简单易懂的现代魔法

作者：樱坂洋

第一卷

第一卷 主要人物

    森下历美

    笨拙且身材娇小的女高中生。由于无意中发现一张诡异传单，因此决定学习现代魔法。

    姉原美锁

    现代魔法的第一把交椅，现存的最强魔法师之一。与聪史郎两人住在银座的古老西洋式建筑中。

    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

    银发紫眼的美少女。擅长使用古典魔法，曾祖父为欧洲的除魔师。

    坂崎嘉穗

    历美的同学。擅长使用计算机。

    姉原聪史郎

    美锁的弟弟。是个身材高大挺拔的高中生。完全不相信世界上有魔法。

    黄盖瑞

    不隶属于特定企业的程序专家。将烫手的工作推给美锁。

    您也能成为魔法师!

    在动荡的现代，据说无法跟上文明开化潮流的人并没有在新世纪生存的资格，每天都有革新的浪潮袭卷而来，例如蒸气机、电力或是电话等等。

    不过请放心，因为现在正是魔法派上用场的时候。

    本校是为了培育正牌魔法师所创设的学校。

    本校承袭三千年历史的魔术结社系统，教学上采用活页式教科书，并且以浅显易懂的上课方式说明艰涩难懂的概念，无须繁杂的入校仪式，任何人都能轻松地学会魔法的精髓。

    对自己没有自信的您。

    想要改变自己的您。

    无论男女老少，随时都欢迎您的加入!

第一卷 一卷全

    第1章

    程式码

    ——————————

    [code]

    1.在电脑上输入命令或情报时所用的记号。

    2.把异世界之力传送到这个世界的记号体系。

    传单的正中央写有许多古典艺术字，传单的右上角有个魔女骑着扫把的图案，左上角则是印有一栋古风西洋式建筑的黑白照片。

    在银座大街往来的人群当中，森下历美正在盯着手上的传单。

    那是她在一个礼拜前整理壁橱时发现的东西，在壁橱内许多变成深褐色的废纸里，仅有一张毫无泛黄并且不知是谁收进壁橱内的纸．那张纸非常新，彷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似地，那张纸正是历美现在手中的传单。

    老实说，连历美都觉得这张传单十分诡异。

    既没有电话号码，又是三千年历史或是教科书採活页方式等等，处处都充满诈骗的味道。

    可是，或许就像上面所写的，搞不好真的有座培育正牌魔法师的学校。毕竟在这个动荡的现代，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就算是……

    魔法也一样。

    在银座的这个地段是全日本地价最高的地段，如果有资金在这里盖学校的话，应该就不会是企图诈骗注册费的诈骗集团吧……

    历美一边行走，一边抬头仰望银座三丁目的狭窄天空。

    周围矗立着许多染上暮色的高耸大楼，窗户玻璃反射的阳光将往来的行人背影染成一片橘色。在冬季街道上往来的人群看来有些无精打采，提前响起的圣诞歌声与这幅景象格格不入，穿着制服的历美也并未融入这幅景色当中。

    刺骨的寒风突然吹过裙襬。

    砰。

    「喔?」

    「……好痛喔……」

    「小妹妹，有什么事吗?」

    「撞、撞到鼻子了啦……」

    「鼻子怎么了吗?」

    在路口等待交通号志的男子正以摸不着头绪的表情看着历美。

    「咦?啊……没什么!是我不小心撞到你的，对不起!」

    历美深深地鞠躬道歉，接着赶紧转身拔腿狂奔。

    短发在全力奔跑下变得有些凌乱，历美又有好几次差点撞到其它人，直到她确认男子没有追上自己后才停下脚步。

    历美大口地深呼吸，滴滴汗珠从她的脖子上缓缓滑落。

    历美的拿手绝活就是撞到东西或是在毫无一物的平地上摔跤，就算现在已经十五岁，她还是会每天随身携带OK绷。

    她之所以会发现手上的传单，其实也是因为她一头撞进堆积如山的书本里，「妳怎么会撞到不会动的书呢?」和历美一起打扫的母亲则是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对她如此说道。

    历美每次撞到头的时候，都会冒出「自己的运动神经真的是迟钝到绝望的地步」的想法。

    说不定是因为从小就撞头撞太凶的关系，所以个子才会一直长不高。胸部长不大、鼻子不够挺、头发会不自然卷翘、眉毛太粗、穿便服会被误认成小学生等等，一定也都是……

    这名和制服尺寸完全不相称的少女，其身影正映照在对面道路的展示窗当中。

    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鞋子的尺寸二十点五公分，因为光想到三围就会很悲哀，所以保密。历美虽然不算胖，但是由于个子矮小，因此看起来也不甚苗条，明明是明年就即将升上高二的高中生，外表却像是个穿着姊姊制服的小学生。

    历美看见暗色玻璃中的自己也不禁皱起眉头。

    在大楼与大楼的空隙间，一只黑猫悠然地走过历美的面前。

    历美重新打起精神，再度将视线转到拥有灰尘味道的传单上，传单上粗糙的地图看似和周围的地形有几分相似，但是历美难以确定真伪。

    「应该是这里吧……」

    四处寻找一阵子后，历美终于走到一栋西洋式建筑的门口。

    *

    在两栋巨大的大楼间有一间二楼高的西洋式建筑，那是一栋会让人怀疑屋龄是否已超过百年的古老房屋。

    似乎只有那栋房子附近飘散出潮湿的空气，铁栏式的大门不时发出沉重刺耳的声响，砖造围墙上则是爬满藤蔓，空中也不时有几只乌鸦飞过。

    好讨厌的气氛。

    如果要以一句话描述的话，就是「虽然打算赶快打掉改建新大楼，却因为施工业者陆续受到不寻常的诅咒，只好在无可奈何下放置不管的鬼屋」。

    历美吞下一口口水，并且再次仔细确认手中的传单。

    但是无论她看过多少遍，传单上的地址都一样，看来眼前这栋西洋式建筑应该就是她寻找的魔法学校。

    历美很讨厌没有脚的东西，例如幽灵或是蛞蝓；因为害怕鱼的眼睛，因此历美也怕死掉的鱼；历美也怕毛毛虫，因为毛毛虫有很多只脚。

    「嗯!今天只要确定地点就好!」

    历美使劲在胸口握拳，并且豪爽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眼前站着一名穿着学生服的男子。

    「什么确定地点就好?」

    青年瞪着历美，从头到脚将历美打量一番后低声如此说道。

    「对、对不起。」

    「什么?」

    「不是……那个……抱歉。」

    这名男子的身材相当高大。

    和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的历美相比，两人的身高相差超过一个头以上，他应该有一百八十多公分吧。

    青年把运动用背包夹在腋下，他那位在高处的脸上挂着一副看似很无聊的表情，他的五官还算相当工整，却无法让人感到俊美的感觉，多半是因为他的眉头时常深锁的关系，如果在以动物为主角的电影中，这个人肯定是饰演个性别扭的孤独野狼。

    只见青年忽然换上被树枝拨弄的小虫般的表情说道：

    「妳为什么要道歉?」

    「啊……嗯，说得也是，你好。」

    只见历美低头鞠躬。

    「妳是哪位?」

    「我叫森下历美，你也是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吗?」

    「……在这里就读什么?」

    「这里不是魔法学校吗?」

    「学校?这里吗?」

    穿着学生服的青年转过头喃喃自语，虽然因为声音很小而听不太清楚，但是他似乎正在说「这家伙的脑袋有问题」。

    历美抬起头，看着青年说道：

    「嗯……可是，这张传单上写着这里是魔法学校……」

    「一直说魔法魔法的……我问妳……」

    青年伸手抓了抓脑袋。

    「妳是坐什么东西到银座的?」

    「当然是……坐电车啊……」

    「电车是靠什么才能开动的?」

    「我想……应该是电力吧。」

    「电力是怎么产生的?」

    「靠火力或水力，最近好像也有用核能的样子……」

    「没错。」

    青年拉开嗓门说道。

    他弯下高大的身躯瞪着历美，并且伸出手指在历美面前「啧啧啧」地摇晃。

    「电车要靠电力才能开动，就像汽车靠着燃烧化学燃料才能行驶、核子潜艇靠铀产生核分裂才能潜行一样，这个世界既没有靠念诵佛经行驶的汽车，也没有靠魔法阵潜行的潜水艇，妳都知道这些道理，怎么还会满嘴挂着魔法?」

    「嗯……可是，上面写着在动荡的现代……现在正是魔法派上用场的时候，还说无论年龄，任何人都能学习……」

    「就算学会又能怎样?有空去学那种东西，还不如赶快回家念书，真是蠢毙啰!」

    青年不悦地如此说道。

    历美尽可能地在眼神中灌进更强烈的意志力，不过还是躲开青年的眼神回答：

    「这、这才不会蠢呢!」

    「不喜欢被说成蠢的话，改成呆毙还不错吧?」

    「请不要在别人认真说话的时候又说蠢又说呆的，好过分喔!」

    「如果只要认真就能使用魔法的话，现在早就满街都是魔法师啰!」

    「我又没那样说!」

    「既然这样的话，弄弯一根汤匙让我看看吧。」

    「这、这跟汤匙没有关系啦!」

    正当两人开始毫无意义的争论时，西洋式建筑的大门随着沉重的声响缓缓敞开，听起来就像经过百年后终于发现猎物的食人屋舔舌头时发出的声音。

    历美战战兢兢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那名青年则是挂着怀有全世界一半的苦恼般的表情，并且无奈地耸了耸肩。

    双开式的大门仅有一边被推开，一名女性的身影缓缓地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

    她只穿着一件棉衬衫，而且从满是皱折的衬衫下缘露出大腿，看来毫无御寒的效果，她那高度几乎到历美胸部的修长双腿仅穿着一双黑色的凉鞋。

    那名女性的容貌端正得令人背脊发凉，脸上戴着一副带有锁链的古典风眼镜，更加强调那宛如模特儿般的面孔，在丰满的双峰间挂着一个不会反射光线的漆黑物体，那是个彷佛用三角尺描绘而呈现完美正方形的首饰。

    在充满天然色调的世界当中，似乎只有那名女性所站的地方成为黑白单色，有如天神忘记着色而只使用纯墨色描绘出这名女性似地。

    只见那名女性拖着步伐走向历美和青年，她每踏出一步，及腰的乌黑长发就会轻轻摇摆，沐浴在暮色下的衬衫也让女性的腰线若隐若现。

    这名女性一直走到铁栅栏旁，以充满睡意的语气说道：

    「聪史郎，你们好歹注意一下别人的眼光，打情骂俏至少进屋里再说吧。」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吧……」

    这名叫做聪史郎的青年不耐烦地回应道。

    「你难得带朋友过来，没想到竟然在谈分手……姊姊好难过喔。」

    「睡到太阳下山才起床的人，还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啊。」

    「我该怎么向天国的父母交代呢……」

    「不要擅自诅咒老爸死掉，这个怪女人怎么可能会是我的朋友。」

    「我才不是怪女人呢!」

    「你们不用太害羞喔。」

    「我根本没有害羞，她是来找老姊的客人。」

    「咦?找我?」

    女性总算解开双手合十且刻意凝视远方的胡闹动作，这名似乎是聪史郎的姊姊不禁睁大眼镜下的眼睛。

    「这位小妹妹要找我吗?」

    聪史郎点了点头。

    那名女性开始目不转睛地打量历美的脸。

    历美则是微微低着头回望对方，此时，隔开两人的铁栅栏才像是忽然想起自己似地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妳、妳好……」

    「我不知道是谁介绍妳来的，但是我收的费用很高喔!以一般学生平均的零用钱收入来说，保守估计大概要三百个月的零用钱吧。」

    「学费真的这么贵吗?」

    「学费?」

    「老姊，这家伙好像以为这里是学校。」

    聪史郎靠着爬满藤蔓的门柱如此说道，他的语气似乎带有讽刺的感觉。

    「这里……不是学校吗?」

    历美畏畏缩缩地拿出传单。

    那名女性隔着铁栅栏收下染上暮色的传单，她拿下附有银锁链的眼镜，瞇起原本就很细的眼睛看着受日光照耀的传单。

    全新传单的内侧布满像血管般的线条。

    「这个……应该是曾祖父做的程序代码吧。」

    「程序代码?那是什么?」

    「就是利用水印发动的咒文，真令人惊讶呢!应该是明治时代印刷的东西，居然到现在都还没烂掉。」

    历美突然想起一件事，当时和这张传单堆在一起的废纸，都已经烂到只要稍微一碰就会碎掉的程度。

    「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程序代码就是类似魔法的原料吧?」

    「简单来说的话，差不多就是那样。」

    「可是……明治应该是大正的前一个时代吧?平成前面是昭和，昭和前面是大正，大正前面才是……」

    「没错，传单上写的是一百年以前的事。」

    「那么久以前……就有活页式装订的方法吗?」

    女性将传单还给历美，脸上还浮现出恶作剧般的表情。

    「怎么可能，明治时代根本没有活页书，只是妳看到的内容是那样而已。实际上，那篇文章是用更古老的词句书写的。」

    「那也是魔法吗?」

    「算是很久以前的魔法。」

    「那么……这里已经不是学校了吗?」

    「这栋屋子在大正时代以前应该是魔法学校，房子虽然没变，但是现在只是普通的住宅，上面写的新世纪指的也是二十世纪啰。」

    「原来……是这样。」

    「我刚刚才说过吧，这个世界不是靠魔法，而是靠科学运作的。」

    「别这样，聪史郎。」

    「老姊还没过来的时候，都是我在应付这个疯子耶。」

    「你怎么可以把重要的客户说成疯子呢?哼哼!」

    黑发的女性手叉着腰做出生气的样子，隆起的胸部也在单薄的衬衫上挤出双峰。

    「不要自己用嘴巴配生气的声音，而且我应该说过不要穿这样在院子里乱晃吧!」

    「这件衬衫很丑吗?」

    「问题出在妳只穿衬衫!」

    「我也有穿内裤喔!」

    女性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了抓大腿。

    「本来就该穿内裤吧!到这个时代居然还会有人满脑子想着魔法，这种莫名其妙到爆的传单也很奇怪，这根本是诈骗集团的惯用伎俩嘛!这种祖先真是让我丢脸到想哭!」

    「咦!……真的是这样吗?」

    历美发出搞不清楚状况的问题，不禁让聪史郎用手按着脸仰天长叹。

    黑发的女性则是忍不住放声大笑。

    「我、我的问题很奇怪吗?」

    「那不重要，妳赶快回家吧，妳现在知道这里不是魔法学校了吧?」

    「不要欺负女生啦!」

    「我没有欺负她!」

    「我总觉得你在欺负她喔。」

    「这叫做说教，不算欺负。」

    「那个……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

    历美尽量以最小的音量打断两人的对话。

    「哎呀?妳要走了吗?反正都过来了，顺道进来看看嘛。」

    「别随便留人啦。」

    「真不会体谅姊姊特地为你留住女孩子的姊弟爱呢……算了，我让妳看样好东西，你们等我一下喔!」

    黑发的女性擅自说完后，就任凭衬衫随风起伏地转身走回西洋式建筑当中，只留下历美和青年两人独处。

    历美畏畏缩缩地把视线移到仍旧靠在门柱上的聪史郎身上，她看到聪史郎的脸上挂着非常可怕的表情，就好比是……好心把捡到的空钱包特地交给警察，却被钱包主人诬赖成偷走里面的东西而闹得天翻地覆的臭脸。

    「那个……对不起。」

    「妳为什么要道歉?」

    「嗯……可是……」

    「没有错就别道歉，道歉不能解决问题。」

    「对不……嗯。」

    「妳就是这个样子才会相信那种莫名其妙的传单，只要仔细想想，就会知道魔法根本是不存在的东西。」

    「有啦!一定有……大概有吧……」

    「建议妳稍微学学怀疑的态度，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好人……」

    「锵锵～～!」

    黑发女性有如刻意打断聪史郎说话似地突然现身，或许因为只穿一件衬衫实在太冷的缘故，这次她多穿上一件黑色的风衣，不过由于只穿凉鞋的双腿还是没变，因此这身打扮就像深夜色情节目里面的风尘女郎。

    「老姊，我说过很多遍，不、要、自、己、用、嘴、巴、配、音!」

    「别这么计较嘛～～太神经质会短命喔～～」

    女性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将抱在怀中的物体放在地上，那是个附有测量体脂肪功能的体重计，她的手上还拿着一根黑色的木棒。

    「好啦，小妹妹，虽然这么说很突然，但是能请妳赤脚站到体重计上吗?」

    「咦……我吗?可是……要打赤脚吗?」

    黑发的女性面带微笑地点头表示肯定。

    聪史郎则是皱起眉头。

    「不愿意也不用勉强，毕竟只要扯到老姊都不会有好下场。」

    「聪史郎别插嘴啦～～」

    「看到自己的亲姊姊缠着年幼无知的国中生，还要她脱东脱西的，我应该要说点话吧。」

    「我、我才不是国中生呢!我已经高中一年级了!」

    「不会吧，妳是高中生?」

    「真的啦～～」

    「好好，妳是来见识魔法的吧?这次我就不计血本让妳见识一下，快脱吧!」

    黑发女性把手放在历美的肩上，让还在犹豫的历美转过身，聪史郎似乎也不打算继续插嘴，只挂着神父参加葬礼般的表情安静地站在原地。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再拖拖拉拉的，就会错过程序代码的时机喔，我事后会再说明的。」

    「……好吧。」

    历美拖泥带水地脱下鞋袜，赤脚站上位于石板上的体重计。

    暴露在十二月空气下的金属冰凉感触刺激着指尖，体内的温度似乎从脚底被吸走似地，体重计虽然承载着三十九公斤的重量，但是液晶显示器上却没有浮现出任何数字。

    「脚底有点麻麻的……」

    「嗯?妳感觉得到吗?那就是程序代码的感觉喔。」

    「程序代码……就是魔法吧?」

    「对啊。」

    女性看着站在体重计上战战兢兢地保持平衡的历美，并且将木棒递给历美，那是一根长度六十公分左右的黑色木棒，木棒上似乎包有一层不会反光的材质，因此轮廓看来就像逐渐溶入夕阳的光线中似地。

    历美紧张地伸出手，感觉到木棒微温且坚硬的触感。

    「这是……魔杖吗?」

    「这是普通的木棒，程序代码就在妳的脚下，不是在棒子上喔。」

    「这些石板的底下有巨大的魔法阵吗?」

    「没有啦；才没有那种东西，程序代码是放在体重计内部的基板上，听说以前因为没有电脑，所以转印程序代码相当辛苦，但是现在方便的东西就很多啰!」

    历美完全听不懂这名女性说的话。

    森下历美因为看见充满灰尘味道的传单，上面画有骑着扫帚的魔女以及现在是动荡的时代，因此打算寻找魔法学校而来到这里，再加上百年以上历史的西洋式建筑彷佛散发出魔法般的气氛……但是历美现在却打着赤脚，站在清楚刻着了JIS标章（JapaneseIndustrialStandard，代表经过日本通产省检验合格的产品。）上的体重计上。

    在手中的黑色木棒仍然保持微温且坚硬的触感，并没有电流流过或闪闪发光的迹象，虽然历美有种上贼船的感觉，不过毕竟是自己打算寻找魔法学校的，回绝对方的好意似乎又有点失礼，所以历美只好紧紧地握着黑色木棒。

    「这种程序代码叫做圣艾摩，是种可以让非导电体发光的魔法，顺利的话，妳手上的木棒应该会发光喔!」

    「少骗人啰。」

    「聪史郎，不准插嘴!」

    「啧。」

    「可是……就算妳这么说，我……我还是不懂该怎么做……」

    「以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体重计里面流动的电流和人类肌肉中流动的弱电流其实是一样的东西，基板上的程序代码已经把百分之九十九的步骤都完成了，所以妳只要发挥点火装置的作用就行啦!」

    「咦?我是点火装置吗?」

    「放心啦!这是古典魔法中最简单的程序代码喔!」

    「需要念出什么咒语呢?」

    「没有特定的咒文喔，那只是让精神集中的媒介而已，妳只能靠自己找出适合的方法，总之，不要让自己太过紧张就好。」

    「大姊姊是用什么方法呢?」

    「咦?妳说我吗?」

    「嗯……是的。」

    女性开始思考。

    「嗯，我都是用惰性计算求出质数。」

    「咦?」

    「我会把整数列[2]套入公式sie>e(n:ns)=n:sie>e[m|mirus]

    1.病原菌

    2.在电脑间不断传染的程式。

    一只濒死的昆虫正在耳边不停跳动。

    那是一只绿色的蟋蟀，硅基板取代原本应该覆盖全身的几丁质外骨骼，记忆芯片则是取代半透明的翅膀，拥有喇叭功能的晶片正在鸣唱六十四和弦的电子音乐!此种昆虫正在桌上不断震动，并且不停发出刺耳的噪音。

    黄盖瑞从睡袋中伸出手捉起蟋蟀，当他按下手中不停挣扎的蟋蟀身体上的某个按钮后，蟋蟀就发出一声不甚悦耳的电子声而停止吵闹。

    黄盖瑞睁开眼睛。

    数道彷佛利刀般的阳光从格子花纹的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吸收汗水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伴随着CPU风扇发出的噪音，窗外同时传来城市逐渐从睡梦中清醒的唁一嚣。

    他抓起在梦中原本是蟋蟀的手机，贴到自己耳边。

    「……喂，晚安。」

    「已经早上啰，快起来工作吧～～」

    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一道佣懒的日语，黄盖瑞将脑袋回路切换成日语，以不快的声音回应道：

    「妳以为现在几点了?」

    「起床气很大喔～～」

    「妳应该知道我选择自由业的原因……咦?这个声音，难道是……是姉原小姐吗?」

    「猜对啰!」

    黄盖瑞拉下睡袋的拉炼，撑起自己的身体。

    D>D-RW的数字屏幕上显示出八点五分。

    「请别开这种玩笑，现在才八点耶。」

    「那还用说，现在是早上嘛!」

    「明明是个在中午前都不会收邮件和接电话的人，现在一大早跑来叫人起床，小心会不得好死喔。」

    「没关系啦，因为那早就在预定计划里啰。」

    「我可是刚刚才正要睡觉呢……」

    「把烫手山芋推给别人的人，不要再说这种梦话啦～～」

    「我才没有。」正当黄盖瑞打算这么说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所谓的烫手山芋，应该就是那件推不掉而转给她的日本网络系统公司的工作吧?那件工作确实足以称为烫手山芋。

    「虽然期限十分紧迫，但是也有对应的报酬吧?况且那是只有您才能处理的工作，不算是吃亏的差事吧。」

    「一个礼拜耶～～期限只有一个礼拜而已，这种死亡行军（注：deathmarch，日本信息业中泛指加班过度的通称。）根本搞得我不得安宁呢!」

    「我现在也是这种状况。」

    「包含开发环境在内，要我在一个礼拜内检查完相当于十片D>D-ROM的系统，简直是胡闹嘛!」

    「没有人叫妳把原始码全部看过，都已经指出需要确认的原始码了，田所部长应该有把我的报告书转交给妳吧?」

    「我看过啦～～但是根本没有写到重要的东西嘛～～」

    「妳到底想知道什么?」

    「用电话讲不清楚啦。」

    她的声音带有不容对方多做辩解的语气，黄盖瑞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和手上的手机，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起来了，妳要我到哪里都悉听尊便。」

    「你不用出门，因为我已经到你家门口啰。」

    「妳……妳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不重要啦，快把大门打开。」

    「别开玩笑啰!」

    黄盖瑞不禁脱口说出母语，他跨过影音柜冲到窗边，一把拉开不太好开的窗户。黄盖瑞的房间在公寓五楼，壁面上的褐色瓷砖在东方的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上午八点的强风在刚起床沾有汗水的皮肤上留下近似发麻的感触。

    黄盖瑞以打开窗户的姿势在原地僵硬不动，在朝阳照耀下的二十公尺下方，一千六百万色的世界中只有一名女性似乎是用灰阶描绘而成的，她戴着银色锁链的眼镜，胸前挂着黑色的项链，拿着手机贴在耳旁，视线则是直盯着这名刚起床的迈遢男子。

    见到对方从眼镜下射出宛如光束般的目光后，黄盖瑞不禁缩起身子。

    好像有点不对。根据自己的记忆，姉原美锁应该不是个目光像光束般锐利的人，硬要说的话，她的眼神应该像窝在阳台晒着春暖阳光的猫一样，总是带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黄盖瑞用力捏下自己的脸颊。

    好痛。

    黄盖瑞以为自己还在做恶梦，看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拖回现实世界了，于是他伸出食指与拇指抓了抓睡卷的头发。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在睡觉的时候，手机电源应该是关着的……怎么还能打电话到没开电源的手机呢?」

    「讨厌，当然是用魔法啰。」

    美锁的脸上绽放微笑，光束般的视线也瞬间消失而变成阳光下的猫眼。

    「也对，我都忘记妳就是这种人了。」

    黄盖瑞有种脑袋上浮现乱七八糟黑线的感觉。

    *

    「和房子的外观相比，里面还真小。」

    站在房间入口的姉原美锁一边打量着屋内，一边如此说道。

    这是一间约十个塌塌米大的套房，房间的外围几乎都被书柜包围，摆满影音机械的架子在书柜内侧又占掉一圈的空间，怎么看都不适合人住的狭窄空间内摆着三台大型的塔型PC，还有外壳被拆掉的游戏机、正在外露的状态下运作的成堆硬盘、焊接工具等等物品散落在房屋各处。

    在九成被东西埋住的地板上，可以看见沿着男性步伐距离露出的地板，能走的地方只有这些地方，想要在这间房间出入的人，似乎得像攀岩般沿着正确的路径，通过极少数的立足点才能够移动。

    黄盖瑞摆出一副臭脸，把坐垫放在看来最坚固的塔型机壳上，圆形的坐垫上则是用黑圈和黑线描绘出状似骷髅的设计。

    「这里只有一张椅子，我如果坐在机壳上，计算机会被我弄坏，请妳将就一下吧。」

    「不用那么客气啦。」

    「咖啡和茶都喝完了，可乐也都没气啰，象样的饮料只有冰水而已。」

    黄盖瑞摇了摇还剩半瓶水的150公升装保特瓶。

    「那么，我就喝杯冰水吧。」

    美锁坐在塔型机壳上如此说道，随着视线的高度改变，房间的样子似乎也会变得截然不同。

    乍看之下，黄盖瑞的房间就像是随兴的邋遢单身男性居住的房间，但是坐下来一看，房内的景色却一改先前的感觉，为了让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的人能够以最低限度的动作拿到需要的东西，房间内的东西部经过细心的计算，在美锁脚边的睡袋八成也有一定要放在这里的理由。

    「原来如此。」

    美锁佩服地说道。

    「妳有什么事想问我?」

    「你平常都用睡袋睡觉吗?」

    「没错。」

    「好睡吗?」

    「这会牵扯到空间效率的问题，真的要比的话，当然是棉被比较好睡。」

    「是喔，因为我的睡相不太好，如果那样比较好睡的话，我也想要试试看呢。」

    「妳不是住在万分之一的地图上都能看见的大豪宅里吗?」

    「房子大小和睡相没有关系喔～～」

    「……请用冰水。」

    黄盖瑞挂着将千言万语的抱怨都忍在肚里的表情，将杯子放在空出来的机壳上，他则是弯腰坐在房间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翘着脚，他的腿与其说是修长，还比较接近细瘦这个形容词。

    「妳跑进单身男性的脏乱房间，应该不是只为了问睡袋好不好睡吧?有什么事吗?」

    「你的口气很冲耶，小心我捏你喔。」

    「别、别闹啰……妳还真的动手……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常识啊!」

    「当然有啰～～」

    「反正原本就是不讲理的工作，只要交出能让对方接受的成果就好了吧?」

    「不要把我说的好像诈骗集团一样。」

    美锁嘟起嘴巴。

    「对方也只给我一个礼拜而已，妳那里都已经有报告书，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应该就能抓到重点了吧?」

    「对方交给我的报告书根本不重要，我想问的是，软件的主要部分到底是谁写的?」

    「调查建构系统的人员背景可不是件闹着玩的事。」

    「可是，日本网络系统公司应该是家大公司吧?」

    「在扫毒软件产业的业绩上算是相当出色的公司，每年业绩应该都会超过一千亿。」

    「这种大企业的部长会只身提出委托的工作吗?」

    「田所部长亲自跑到妳家了吗?」

    「因为我回信告诉对方我的工作很忙，有工作的话就直接到我家来，结果他就真的跑过来了。」

    「也对，如果背后没有隐情的话，应该就不会找我们处理了，那里原本就是采用企划制的公司，自己的屁股……抱歉，如果自己不能处理自己的失态的话，可是会在经历上留下一污点的，互相扯后腿的人应该也很多，那个部长应该是衡量过企业体面和自保而选择后者吧。」

    黄盖瑞面带好笑地如此说道。

    「重点呢?」

    「制作关键部分的人据说已经逃回乡下了。」

    「失踪了吗?」

    「程序设计师在程序即将完成前消失踪影并不罕见，应该是没办法解决那个让妳烦恼的臭虫，所以才跑掉的吧。」

    「真是的，别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啦。」

    黄盖瑞所说的并非是随口瞎掰的事。

    只要每个月超过三百个小时盯着屏幕的画面，充满绿意的大地的确会让人感受到无穷的魅力，修正程序错误的除错作业对肉体或精神都会造成相当大的负荷。虽然在乡间找到的工作不能保证比设计程序来得轻松，与程序是否完成毫无关系，程序设计师还是会因此躲到乡下，不过，如果有妻儿毫无预警地被当成人质就另当别论了。话虽如此，肉体经历严重负荷、号称会在三十五岁退休的程序设计师，据说大多都是年轻的单身男女。

    美锁将身子趋前问道：

    「那个程序设计师叫什么名宇?」

    「名字?这个嘛……我已经偷偷把员工资料带出来了，只要稍微调查应该就会知道……」

    「那就快查吧。」

    说完话的美锁便喝起自己手中的冰水。

    黄盖瑞只好不甘愿地面向保持开机的桌上型计算机，开始操作键盘。

    「还真是会使唤人呢，这样没办法成为出色的大人喔……有了，就是他，神西九十九……好耳熟的名字。」

    黄盖瑞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对这个名字很有印象，说不定在网络上检索都能找到，大概是免费软件的作者，或是某篇技术文献的作者吧。」

    「我记得他，他是以前那起事件的关系人。」

    「以前的事件……妳是说那个事件吗?」

    「没错，就是让我们认识的那个事件。」

    「我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你的记性还真差。」

    「我在那个事件里完全是被拖累的，如果是我自己故意惹的麻烦，就算我变成僵尸都不会忘记。」

    「时间也过很久啰～～」

    姉原美锁和黄盖瑞是在距离现在五年前的时候认识的。

    当时有种震惊世界的虫型计算机病毒。

    所谓的计算机病毒，意指会侵入他人计算机的记忆装置、擅自窜改OS或数据的程序，名称源自于病菌的一种。

    散播病毒的行为被视为犯罪，破坏他人的资料等同于触犯名为『毁损电磁类纪录』的罪状，擅自操作别人的计算机亦等同于触犯名为『毁损电子计算器』等业务妨碍的罪状，随着电脑网络逐渐融入社会，警方在防止高科技犯罪上费了不少功夫，而当时某种名为『圣诞购物者』的虫型病毒便是触及法网的案例。

    圣诞购物者与普通的计算机病毒有点不同，一般的计算机病毒会窃取数据或破坏数据或是藉由侵入的计算机攻击其它计算机，但是这种新型病毒却不会做这些事，它只会在圣诞节的深夜趁办公室大楼夜深人静时擅自启动计算机，并且在数十秒的时间内发出『黛西、黛西』的音乐。

    那个病毒并不会在有人操作的计算机上运作，只会偷偷启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计算机，当音乐结束后，这个病毒设计成会消除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并且关闭计算机电源，因此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计算机被感染过。

    据说在日本，被这个病毒感染而演奏『黛西、黛西』的计算机总数有四百万台，甚至号称高达五百万台，没有人知道正确的数字。这位『圣诞购物者』的不知名作者，只是想在不造成其它人困扰的情况下向全世界展现己身卓越的技术而已。

    虽然只是个没有造成任何实际损失的病毒，却让在防范高科技犯罪上不断增加人手的警察厅（注：在日本相当于最高级的警察单位。）颜面扫地，当时警方为了这件事破例动员大量的警力，拼命地想要揪出犯人。

    黄盖瑞正是搜查中找到的重要关系人。

    而姉原美锁也是重要关系人之一。

    结果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美锁和黄盖瑞都获得释放，但是在事件经过五年后的现在，仍然会有一些眼神凶恶的刑警在美锁的身边徘徊。美锁为求自保，便向相同处境的黄盖瑞送出交换情报的电子邮件，于是这也成为两人相识的契机。

    另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黄盖瑞取得的重要关系人名单中也出现神西九十九的名字。

    「事情好像有点诡异。」

    黄盖瑞冷静地说道，美锁则是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

    「虽然我没有看过圣诞购物者的原始码，但是这个程序的诡异程度和那个病毒不相上下，而且还出现神西的名字，妳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认为是巧合的人，想必人生会过得很幸福吧。」

    黄盖瑞并不相信能发动魔法的程序代码，无论是人类还是计算机使用的魔法，黄盖瑞认为世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但是神西或许发现了带有魔法的神奇程序，只要程序代码正确就一定能发动魔法，使用发动魔法的程序代码并非是姉原美锁的专利。

    「你能查到他的住址吗?」

    「他已经离开员工宿舍了，可惜老家的地址并没有在数据里，想知道进一步的数据，就请妳自己入侵住基网络（注：住民数据基本网络系统，日本统一管理国民基本数据而建构的系统。）调查吧。」

    「小气，帮我查啦～～」

    「我和妳不一样，我这个外国人的联机IP受到严格控管，如果从这里入侵的话，马上就会被逮到的。」

    「好吧，相关的数据可以帮我烧到R里面吗?」

    「这没问题……妳打算亲自去盘问对方吗?」

    「如果要解析程序代码，了解对方在程序方面的习惯很重要喔。」

    「习惯并不会改变程序运作，虽然有好坏的差别，但是程序是遵照指令做出动作的东西，硬要说的话，这个搞不好就是某种咒文呢。」

    「原来你终于想通啦?」

    「我才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我在调查原始码的时候，发现里面有某些无意义的计算，就像魔法师念出莫名其妙的咒文一样……如此而已。」

    「喔，我还以为你打算改变原则，准备加入魔法师的行列呢!」

    「第一次接触计算机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计算机里有戴着绿色帽子的小精灵，但是梦想好像随着年龄越来越少啰。」

    「箱子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喔，如果真的有小精灵的话，那也是人自己放进去的。」

    「就好比是『箱子里的神（DeusinMachina）』吧。」

    「就连放进天神的人都是程序设计师喔．」

    「不过，如果计算机里原本就有天神的话呢?」

    「老是想些奇怪的东西，小心脑袋里会长出臭虫喔。」

    「说得也是。」

    黄盖瑞带着无趣的表情，伸手抓了抓鼻子。

    「对了，这个软件的开发代号好像叫做『所罗门』。」

    「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据说是几个程序设计师使用这个称呼后自然定名的……」

    「是喔。」

    所罗门在魔术领域上是个相当重要的名词。

    所罗门是古代希伯来王国的第三代国王，他从公历开始的千年前就统治着一个王国，传说中所罗门能够操控异世界的魔物，任意使用魔物的魔力，之所以会有许多魔术书中使用所罗门的名字命名，就是希望能借用这个伟大国王的威名完全掌握异世界的魔物。

    替这款软件命名为『所罗门』的人如果了解这个典故的话，那么这个名字肯定拥有寓意深远的涵义。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得先走啰，抱歉把你吵醒了。」

    美锁起身如此说道，仍旧坐在椅子上的黄盖瑞则是向美锁投以锐利的视线。

    「妳已经掌握到线索了吧?」

    「那是某种魔法，还是种莫名其妙的魔法，所以你才会把这个工作推给我吧。」

    「话是没错……」

    「谢谢，冰水很好喝。」

    「听起来好像很讽刺，妳这个人还真难搞。」

    「啊，对了，这是礼物。」

    黄盖瑞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美锁交给他的方形物体，他试着用手指戳了戳那个东西。

    「这坦是什么?」

    「含咖啡因的巧克力蛋糕，这个应该能让你清醒一点。」

    「回去的时候才拿出来应该就失去意义了吧?」

    「抱歉啰。」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算是正常人，但是妳比我还要严重。」

    「怎么有种不是赞美的感觉呢?」

    「我根本没有赞美妳的意思。」

    黄盖瑞叹了口气。

    「我想妳应该注意到那个程序的倒数越来越快了，再过四天就会到零。」

    「我知道。」

    「已经有个分析程序的工程师被送进医院了。」

    「我也知道。」

    美锁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黄盖瑞则是使劲地揉了揉鼻梁。

    「妳该不会……其实很享受这种状况吧?」

    「看起来像吗?」

    「我认识妳有段时间啰，还是第一次看到妳不是一副想睡的样子。」

    *

    姉原美锁在国立大学内设有学籍，身为现役大学生的她正在从事函数型语言的研究，因为她同时兼顾兴趣与实质利益的程序设计工作，因此几乎没有在大学中露脸过。

    她与神西九十九曾经在情报处理学会的研习会上见过面，她想知道这位与『圣诞购物者』有重要关系的人的情报，所以早就特别费心观察这号人物。

    神西是个拥有学者风格的人，或许可以说是不黯世事，也可以说是对自己研究以外的事物不感兴趣，这个人的个性很纤细，不禁让人认为是用玻璃制成的实验用小刀。

    记得在那个时候，他发表的议题是运用专门程序进行暗号处理的算法，虽然他的研究并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研究中实行程序的程序代码却相当洗炼。

    美锁离开黄盖瑞的住处，在返回家中的路上开始思考。

    为什么日本网络系统公司委托的工作中会出现神西的名字呢?美锁推测出两个可能性。

    ⑴神西碰巧成为圣诞购物者重要关系人，碰巧到日本网络系统公司任职，又碰巧参与设计发生问题的软件，最后碰巧对工作感到厌烦而逃走。

    ⑵神西弄懂发动魔法的程序代码，擅长解析暗号的他，利用日本网络系统公司中累积的资料解析圣诞购物者，然后将发动魔法的程序代码放进自己所写的程序内。

    发动魔法的程序代码需要完美的同步处理，如果主机的CPU不同，那么还必须连同CPU内的程序代码一起改写，若要使用大规模的魔法，就必须要长期使用计算机的CPU。

    要检查是否同步，只要连上网络，用实时更新时间的时钟确认即可，为了更新病毒用资料库而需要频繁连上网络的防毒软件刚好满足所有条件。比起只要找出对策就无法执行程序码的计算机病毒，魔法更加有效，他的举动怎么看都不像碰巧发现魔法。

    神西九十九到底想做什么呢?

    这个程序——暂时叫它所罗门吧!这个程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罗门能够改变机率，随着机率变动逐渐侵蚀世界的法则，就像历美在学校遭到袭击一样，异世界的魔物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机率也会相对提高。

    对手并不是满身灰尘的古典魔法师，而是和美锁拥有同等实力的系统工程师，和自古以来便不断学习传统技术的魔法师相比，专精程序设计的系统工程师其实更加接近现代魔法。

    回到家的美锁并没有立刻走进屋子，而是沿着西洋式建筑的周围漫步。

    熟悉的西洋式建筑西侧受到夕阳照射，在浓密的植物掩蔽下，墙上有块和其它地方不同颜色的部分。

    在这面建造经过百年以上且拥有浓厚色泽的砖墙当中，只有这块地方砌上新的砖块，因为当初修理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和明治时代一模一样的砖块了。如果被知道二十世纪末发生过泡沫经济狂乱时代的人看见，八成会以为是银座的土地业者用卡车撞出来的痕迹。

    但是，撞上墙壁的并非卡车。

    那是小时候还不太懂魔法的美锁弄出来的洞，正确的说，其实是美锁召唤的异世界魔物打穿的洞。

    美锁直到长大才认为自己弄坏墙壁没关系，在自家墙壁上开洞的行为虽然不值得鼓励，但是魔法只不过是达成目标的手段，和伦理与道德完全无关，可是当时的美锁根本不打算在自家的墙壁上开洞，刚学习魔法不久的美锁靠着有样学样的方式，不小心呼叫出强大的异世界魔物。

    为了和美锁不小心召唤出的异世界魔物交战，当时怀孕的母亲在体力上受到相当大的负担，虽然可能不是直接的原因，但是美锁轻率的行动显然让母亲的寿命减短不少。

    美锁并不打算全力阻止所罗门程序代码，但是，她认为需要在事前先做过确认。

    如果真的有人打算使用无法控制的魔法，就不只是在墙上打出一个洞而已，所罗门的程式码召唤出的强大魔物与八岁的美锁召唤的东西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可能会把东京、香港甚至纽约……就算把世界某处变成巨大坑洞都很正常。

    在自家墙壁上的大洞。

    姉原美锁对着那片颜色鲜明的砖墙发誓，她一定要查明真相。

    第7章

    臭虫

    ——————————

    [bug]

    1.小虫。

    2.藏在程式中的错误。蛾的成虫。

    身边吹拂着阵阵刺痛肌肤的冬季寒风。

    即将西沉的太阳散发出刺眼的阳光，并且在街角映照出轮廓模糊的阴影，使得在街道上走动的零星人群就像是油画中的景物般模糊不清。

    在人群中，有个格外显眼的少女站在一栋设计洗炼的公寓前，暮色并未将少女的长发染红，而是染成橙色。她拥有修长的手脚、娇小脸蛋以及十分丰满的胸部，披在身上的长发就像是丝丝分明的光线组成的闪亮窗帘。

    这名少女名叫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

    她用紫色的双眼盯着某个房间内运作的程序代码，这是她谨慎追踪在白华女子学院脱逃的魔物所留下的痕迹，花费三天的时间才找到的地方。

    和那所学校计算机室内相同的程序代码正在在她锁定的房间内运作。

    弓子带着略显紧张的表情仰望眼前的公寓，使力握紧以两条蛇互相缠绕为造型的魔杖。

    最近一个月以来，日本各地的计算机设备都接连传出类似的事件。在没有人的房间内，不是窗户或日光灯上出现裂缝，就是天花板或墙壁上出现焦痕，全都是不特别留意就会忽略的小地方，也是连报纸的社会版都不会报导的微小事件。

    当弓子看到提供情报的网页角落的某个标题时，她突然发现一件事，所有事件都是集中发生在学校或公共设施的计算机教室，也就是不常使用却配备有最新联机设备的场所。

    讲到没有人的学校教室，不少人会立刻联想到灵异现象或鬼故事，就连弓子所阅读的网页都是视为学校的怪谈而草草带过。

    但是，就算房间内没有人，里面仍然有打开电源的计算机，有计算机就能实行程序代码，如果是实行能够发动魔法的程序代码，就有可能在无人的房间内弄破玻璃。

    魔法虽然已经被绝大多数的现代人遗忘，却仍旧以肉眼看不见的形式存在于世上，魔法变成大家称为程序的东西，不分白昼、黎明或黄昏，无时无刻都在没有人的办公室、工厂的管制室以及学校的计算机教室内默默地执行程序代码。

    为了调查程序代码的异常现象，弓子早在一个月前就不断在都内四处奔波，白华女子学院也是她在调查中发现的异常场所之一，现在眼前的公寓也让她感觉到同样的异常程序代码，那天没有除掉的异世界魔物很可能就躲在这栋建筑物当中。

    弓子不禁摒住呼吸。

    房间的门牌上写着「神西」两个字。

    那是用油性奇异笔写在塑料门牌上的手写文字，而且是异常纤细的字体。

    设置在门边的电表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转动，室内完全没有传出任何声音，紧张的气氛甚至让弓子有种银发快要竖起来的错觉，里面充满由计算机运算产生的程序代码，弓子完全感觉不到活生生人类的程序代码。

    弓子慢慢地将手伸向门把。

    转开。

    隔壁房间的门在这时怱然敞开。

    「辛苦啦……呃～～应该是一千五百六十……嗯?」

    一名男子从门缝间探出头张望，他保持握着门把的姿势僵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银发少女。

    「我不是送披萨的。」

    「看来也是……」

    男子仍然紧盯着弓子，最初集中在头发上的视线通过弓子丰满的胸部而移到魔杖上，弓子则是哼了一声。

    「有事吗?我打算找隔壁这家的人。」

    「隔壁……隔壁吗?」

    「不是楼上或楼下喔。」

    「妳是来找那个男的吗?」

    「有不妥的地方吗?」

    「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最近都没看到隔壁的人露脸，虽然感觉有人在，而且电表也有转动，偶尔还会听到一些声音。」

    「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

    弓子在说话的时候开始编组体内的程序代码，并且在出声的同时发动程序代码，发挥出和语句内容完全不同的效果。程序代码在弓子体内建立起电流的网络，从口中发出的声音只是为了调整发动魔法时的身体状况。

    男子的房间内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

    「水壶的水好像烧开了。」

    「啊……糟糕。」

    只见那名男子急急忙忙地走回房内。

    弓子立刻编组下一个程序代码。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指引道路的钥匙。」

    啪锵。

    刺耳的声音让弓子不禁皱起眉头，开锁的声音应该不是「啪锵」而是「喀」。

    弓子随着合叶的摩擦声缓缓打开房门。

    内侧的把手被破坏得相当严重，门把部分就像是被大象踹了一脚似地完全凹陷。

    弓子似乎因为被邻居目击而有点慌张，导致开锁的程序代码产生异常，毕竟魔法原本就是扭曲物理法则的玩意儿，因此不算是适合用来开锁的手段，真的想要开锁的话，不如当锁匠的学徒还比较有效。

    弓子伸手关上身后的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室内。

    这是一间套房。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霉味，地板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简易床架旁的桌子上摆着数台不停运作的计算机，室内并没有半个人影。

    弓子挑选其中一个键盘，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处于省电模式下的屏幕渐渐发出光亮。

    画面中是随处可见的窗口系统，画面的角落显示出一个以动画描绘的少女。

    >呼啊!因为你放着不管太久，所以人家就睡了一下下啰～～我睡多久了?原来是四个月又十天……四个月才不是一下下呢!

    画面中显示的少女正在对话框中自问自答，弓子记得这叫做桌面动态人物，是某种能和使用者对话并且启动程序的接口，和魔法没有关系。

    弓子紫色的眼睛移开屏幕，开始打量着房间内的环境。

    房内有闹钟、面纸盒以及从四个月前就没有动过的日历，在计算机杂志及音乐CD旁边陈列着几个游戏的盒子，虽然房间内看不见任何游戏机，却仅有游戏的软件。

    弓子曾经看过其中一个游戏盒的包装。

    那是姉原美锁经手的游戏，虽然她在个性上有些问题，但是她的确是现代魔法的第一把交椅，她可说是把计算机当做道具使用魔法的开山始祖。弓子不知道对方的情报来自何处，但是这个叫做神西的男人似乎正在用最好的教科书学习现代魔法。

    在白华遭遇的异世界魔物潜伏的气息已经消失，留在这里的仅有默默编组程序代码的计算机而已。

    「扑空了吗?」

    弓子叹了一口气，再度将视线移回屏幕的画面上。

    桌面人物的对话框内显示出新的文字。

    >看来已经被发现了。

    弓子不禁倒抽了一匣泺气。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在一切结束前都不被发现，不过面对专家好像没那么简单。

    桌面动态人物的少女脸上还是挂着先前悠哉的表情，仅有在对话框内显示出类似对弓子提问的文章，有可能只是定型的聊天程序，也有可能是有人透过网络输入的文字。

    弓子毫不犹豫地拔掉主机上的网络线。

    >放弃吧，那只是白费功夫。

    画面上立即出现新的文字。

    >你是黛西-黛西吗?

    画面上出现yes/no的提示选项，弓子则是操作鼠标选择no。

    >原来如此，看来称为魔法师的人比神西想象中还要多。

    「你是谁?」

    桌面动态人物对弓子的问题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弓子操作键盘输入文字。

    >你是谁?

    >如果能够凭借自身意志实行事物的东西被定义为人的话，那我就是人。

    >这间房间的主人在哪里?

    >建立这个程序的神西已经不在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能告诉妳。

    >那么，你的敌人是谁?

    >阻止计划的人就是敌人。

    >计划是什么?

    >不能告诉妳。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因为我有话想对妳说。

    >对我说?

    >如果妳还能活下来的话，希望妳能转达黛西-黛西：神西发现箱中之神了。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

    弓子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

    对方并没有响应。

    异世界的魔物突然出现在眼前。

    锐利的一击打中弓子的手臂，丝质的衬衫瞬间染上鲜血，弓子则是跌坐在地上。

    魔杖对窜过弓子背脊的微弱电流产生反应，自动执行事先准备好的程序代码，以弓子右手为中心半径一公尺的球状范围内突然出现一面负七十二度的屏障，碰触到结界的键盘立刻发出清脆的声音应声冻结，异世界的魔物也跟着被弹开。

    眼前的对手比之前逃走的魔物还要强大，也可能是受到程序代码的影响而让实体经过强化，魔物不断晃动的身体上有条尾巴和一对利爪，在尾巴的中央部分则是有个像是小孩涂鸦般的漩涡状图案。

    异世界的魔物并不会以自身意志袭击人类，它们会根据未知的原理而采取行动，那些被召唤出来的魔物甚至无法确定是否为生物，其中有类似动物需要呼吸而袭击人类的魔物，也有完全对人类不感兴趣的魔物。

    眼前的异世界魔物明显对弓子有攻击的意图，某个人现在正以程序代码操作它。

    被割伤的左手臂与脉搏同时传出疼痛感。

    弓子不禁咬紧嘴唇。

    一之濑弓子是个从小把魔术书当成图画书阅读的孩子，当班上的朋友们努力记下偶像团体的出生年月日时，弓子则是背诵所罗门王召唤出的恶魔名——统御地狱的七十二王、效忠七十二王的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军团以及七百四十万五千九百二十六只魔物。随着年龄增长，即使弓子明白那些知识几乎派不上用场，但是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其中的内容。

    弓子没有什么朋友……这种说法其实有些奇怪，应该说是几乎没有朋友。由于弓子的发色与眼瞳色与其它人差异过大，因此成为让同龄朋友避而远之的理由。

    据说是隔代遗传，也就是父母没有显现的基因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上，听说曾祖父克里斯特伯尔特确实拥有银发紫眼，弓子的父亲仅有四分之一的异国血统，虽然轮廓有点深，但是怎么看都是日本人，混有意大利血统的母亲则是褐发的女性，所以弓子算是拥有八分之五的日本血统。

    但是，就只有这名独生女带着银发紫眼来到世上。

    弓子的父母拥有不虞匮乏的金钱，所以弓子并非是基于金钱或是营利目的追踪这次的事件，由于弓子身为世上少有的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的继承人，因此拥有必须解决魔法相关事件的使命，所以弓子才会继承能够看见肉眼无法捕捉物体的紫眼，并且得到能够像天线般接收微弱程序代码变化的白银头发。

    弓子的目的是猎杀异世界的魔物，并不因为任何人的命令。她不顾任何危险，只因那是自己选择的生存之道。

    冰之屏障渐渐消失，带着利爪的魔物像是跳水般跳进地板内，地板上冒出违反物理法则的波纹，根据异世界法则的东西并无法用常识预测接下来的行动。

    魔物再度从墙壁出现，迅速冲向弓子。

    弓子的眼前有张鼠标垫，于是弓子利用拍打手掌的冲击力道建构程序代码，强化鼠标垫的构造当作盾牌。

    利爪瞬间撞上鼠标垫。

    两次、三次，室内响起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就像是用金属刮过玻璃的声音，泡棉的边缘已经被利爪扯坏，靠这种材质是撑不久的。

    赶走异世界魔物的方法共有三种——在掌管世界的物理法则自动修复世界的扭曲前不断逃跑；或是使用魔法将魔物送回原来的世界；不然就是使用更强大的程序代码让对手屈服，但是临时编组的魔法程序代码并无法打倒异世界魔物，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才能完成一击将目标击倒的复杂程序代码。

    魔物用力拨开鼠标垫。

    弓子立刻躲到椅子后面，根本没有编组程序代码的时间，所以魔物仅用一击便将椅子打飞。

    弓子赶紧从门口逃到室外。

    魔物穿过墙壁紧追在后，并且在广阔的空间内绕着圈子，就像是肉食性的鸟类瞄准猎物似地。

    弓子的呼吸相当急促。

    她的身体无法负荷激烈的运动，不管她多么擅长魔法，在体力方面还是仅有一般女高中生的水平。

    程序代码需要将全身的肌肉组织发挥到最大限度，对体力的负荷远比想象中还要剧烈，与童话世界中念出咒文就能用神奇力量实现愿望的场景完全不同，现实的魔法师需要使用自己的身体完成具体的程序代码。

    魔物来到较为广阔的场所，因此移动速度也比之前更快，弓子并没有把握闪过下次的攻击，所以决定正面面对在空中盘旋的敌人，并且举起手中的双蛇之杖。

    在程序代码完成前，或许还会挨下一两次攻击，弓子决定忍住疼痛，编组一击必杀的程序码。对弓子来说，这并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而是非做不可的生死抉择，于是弓子开始集中精神。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男子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

    「啊，妳还在这里呀?那个人应该不在家吧?虽然这么说有点突然，妳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傻瓜!快躲进去!」

    门被魔物应声撞开。

    从空中急坠的利爪魔物穿过塑料制的遮雨棚，从铁制的栏杆上反弹并且撞上男子的身体，弓子听到一道肉被撕裂的声音，只见男子瘫倒在地，连发出哀号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也因此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弓子开始编组对抗的咒文。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魔杖的尖端射出一道程序代码。

    魔物被吸入只有魔法师才能看见的漩涡中，魔物一边旋转，一边受到挤压而改变形状，随后发出像漩涡状的水流流入排水管的声音逐渐被吸入空间中，魔物已经被传送到自己原本所属的世界了。当最后留下的爪尖消失后，黄昏干燥的空气便吹拂过一无所有的空间。

    弓子用双手握着双蛇之杖，无力地趴在走道的栏杆上。

    弓子的指尖传来阵阵的疼痛感，她将位于肩胛骨附近的肩膀靠在涂上油漆的铁栏杆上，虽然金属缓缓吸走自己的体温，但是现在的弓子觉得相当舒服。

    虽然必须立刻治疗受到魔物一击的男人，不过现在的弓子就连头发都觉得相当沉重，因为微血管破裂，因此指尖感到相当疼痛，让微弱电流在肌肉里流窜编组程序代码，就等同于让肉体陷入极度紧张的状态。

    弓子勉强撑起发出哀号的肉体站起身。

    接着，她感觉到某个强大的程序代码物体正朝着自己接近。

    那个拥有完整程序代码的物体和刚才弓子辛苦打倒的魔物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如果刚才的魔物是小猫，这个魔物所拥有的力量就相当于身高两公尺的熊。

    不只如此，在这个拥有强大程序代码的物体周围，还有个较弱的程序代码物体不停在它的身边打转，创造出强大魔物的扭曲法则同时会吸引较弱小的魔物。对方是弓子在最佳状态下都不一定能够应付的对手，更不用说现在连动根手指都有困难的状态了，就算是那个比较小的程序代码物体，弓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应付……

    看来设计陷阱的对手比弓子技高一筹，弓子的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

    弓子以无法施力的手指握住双蛇之杖，赌上克里斯特伯尔特制作的双蛇之杖；赌上经过百年后在一之濑家苏醒的魔法师血统：赌上小时候十分厌恶的克里斯汀娜之名，弓子绝对不会在面对魔物时退缩。

    强大的程序代码物体以人类步行般的低速缓慢前进。

    爬上楼梯。

    穿过走廊。

    那个程序代码物体走到弓子身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看来我错过精彩的时候啰。」

    原来是姉原美锁，在她身旁的森下历美满脸担心地说道：

    「血、血、流血了!从鼻子!好多血!糟糕了啦!」

    「魔法用过头的话，微血管会破掉不少喔。」

    「是这样的吗?」

    「魔法也是需要材料和道具的喔，材料是身体，道具就是程序代码，使用过度会很伤身体的。」

    「妳……」

    「哎呀，弓子，怎么了吗?」

    「妳……。妳这个人总是那么晚到!」

    「抱歉，我已经尽快赶过来啰。」

    虽然想抱怨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但是由于程序代码使用过度而全身无力，因此弓子连想大声说话都相当辛苦。见到弓子靠在栏杆上，历美立刻从裙子的口袋里取出绘有猫咪图样的手帕，轻轻擦拭弓子的脸。

    「妳还好吧?」

    粉红色的手帕染上血的颜色，听见历美问题的弓子则是逞强地说道：

    「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姉原美锁是现代最强的魔法师之一。

    弓子曾经看过几个会使用魔法的人，大多是自谢为灵能者靠谎言和演技诈财的骗子，仅有极少数是会使用祖先传承技艺的正牌魔法师。其中有会起风的人、能呼唤火焰的人、能自由使用未知力量操纵魔兽的人，但是，真正了解魔法被称为程序代码的人，只有姉原美锁一个人而已。

    就算找遍全世界，拥有此种本事的人用一只手都能数得清。

    「既然连妳都出动的话，看来事情真的很棘手呢～～」

    「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

    听见美锁一如往常地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弓子显得有些不耐烦，弓子追踪处理和魔法有关的事件其实是司空见惯的事，美锁则是只会在特别棘手的问题发生时现身。

    「这次妳是站在哪一边?」

    「真讨厌，我什么时候和弓子为敌过呢!」

    「亏妳说的出口!」

    「这个程序代码的异常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三个月前。」

    「真伤脑筋，我在上礼拜接到别人委托工作前都没有发现呢，直到和魔法应该没有关系的历美说学校出现魔物的时候，才觉得事情不妙打算认真调查的……」

    美锁一边说，一边抓了抓头发。

    不知是否听懂美锁说话的内容，历美露出佩服的表情在一旁「嗯嗯」地出声附和。

    「妳整天戴着效果强大的首饰，当然会漏掉原本可以注意到的东西。」

    「可是，我不戴着这个，就会有种没穿衣服的感觉喔。」

    「话说回来，真佩服妳发现异状就能马上找到这里呢。」

    「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啦～～」

    弓子花费一个月才找到这个房间，但是美锁只用极少的时间就找到同样的地方。

    「我刚刚才跟他留下的程序说过话，神西好像发现箱中之神了，虽然他本人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

    「事情好像挺复杂的。」

    美锁边擅自伸手卷起弓子的头发，边露出思考的表情说道：

    「弓子，妳应该不怕吃辣吧?」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呢?」

    「怕吗?」

    「只要不是特别辣就好。」

    「历美呢?」

    「啊……我不怕辣，应该没问题。」

    「既然这样，妳们两个过来我家吃晚餐吧。明天我有事，后天怎么样?」

    「后天是圣诞夜喔。」

    「哎呀，好像是耶，妳和人有约了吗?」

    「我的行程都为了这个事件空出来了。」

    「历美，妳可以吗?」

    「我没有行程，没问题的。」

    「妳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在购物频道买了一把新菜刀喔，听说不管是熟蕃茄或南瓜都能轻松切开，所以我一直好想做菜呢～～」

    「妳还是老样子，根本没有紧张感。」

    「没有啦～～就一边吃晚餐，一边顺便开个作战会议吧。」

    「话先说在前面，重点是作战会议，晚餐才是顺便的。」

    「那就决定啰!后天等着看我大显身手吧!」

    美锁一边说着，一边不停玩弄弓子的头发。

    「话说回来，妳的头发好漂亮喔～～摸起来这么细，是角质跟别人不一样吗?」

    「就是说啊，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用银线做出来的。」

    「这只是普通的头发，也就是一堆蛋白质而已。」

    「妳真不浪漫。」

    美锁接着补充说道：「难得妳有像护发霜广告里一样漂亮的头发呢……」

    虽然弓子不喜欢别人碰到自己的头发，但是不知为何，她并不排斥美锁这么做，或许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美锁就像现在一样称赞自己头发很漂亮的关系。美锁并非带着惊讶的表情，也没有露出看见奇特事物的眼神，只是纯粹称赞自己的头发漂亮。

    弓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仔细想想，与在美锁身旁的森下历美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历美也说过自己的头发很漂亮。

    *

    「现在好像不是适合拜访别人家的时间……」

    说出口的话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然风势并没有特别强劲，但是吹过青白色雪花点缀空间中的空气就像是暴风雪般既坚硬又冰冷。

    「这位客人，你打算怎么办?附近又没有旅馆，穿成这样到天亮会冻死喔。」

    「会死吗?」

    「当然会死啰，这里不是东京，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吧?」

    「不……附近有我认识的人，多谢您的费心。」

    黄盖瑞支付车钱并且走出出租车，抬头看了看天色完全转暗的天空，并且重新把中山装的钮扣扣好。

    虽然太阳才刚降到地平线下，只有在网络上才看过的众多星光却已经笼罩整片夜空，乡村的夜空似乎比东京的夜空增添许多耀眼的星星。

    在香港长大而来到东京的黄盖瑞只看过在大楼环绕下的天空，他完全不知道日本还有如此广阔的空间。

    他从上野搭乘三个小时的新干线抵达山形，又花费两个小时换乘旧铁路与出租车，此刻的黄盖瑞正身处在连街灯都没有的乡村夜色中。

    日本网络系统公司的软件解析工作已经丢给姉原美锁处理，也已经收到报酬了，这件事对他来说早已无关紧要，黄盖瑞身为自由业者，现在应该是开始寻找下件工作的时候。

    但是，他的心中总是有个放不下的石头。

    那款软件内藏着某种东西，就像卡在喉咙的鱼刺般，不停刺激着他身为程序专家的坚持与骄傲，因为黄盖瑞亲眼看见骰子非巧合的变化，也可能因为姉原美锁如同光束般的罕见视线，因此点燃黄盖瑞的程序专家之魂。

    事情的起因是学术用计算机的计算结果出现微妙的误差，而黄盖瑞所发现的异常随机函数正是导致计算机计算结果出现误差、让公司招致使用者抱怨的原因。日本网络系统公司所贩卖的商品是扫毒软件，换句话说，就像是计算机使用的药物。一旦传出在药物里含有病毒的消息，事情就没有那么容易解决了，如果是靠更新就能修正的问题也罢，但是如果闹到需要诉讼或回收软件就会非常麻烦，所以田所才会私底下找人解决问题。

    而造成问题的「所罗门」非常类似黄盖瑞以前见过的计算机病毒「圣诞购物者」，两者都只会执行对人类而言毫无意义的演算。

    大部分的世人都不知道计算机中装有什么东西，就算在里面装进一团绿色黏答答的东西，或是有小精灵住在里面操作开关，大概也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在美国南部甚至有人为了修理故障的计算机而对计算机喷杀虫剂。

    神西九十九到底对计算机下了什么指令呢?他到底把什么样的天神装进计算机当中?又或者只是个单纯的计算机臭虫呢?为了确认这件事，黄盖瑞便只身来到山形。

    主程序设计师回到老家的酒窖——如果没有从田所身上打听到这个情报，黄盖瑞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整个山形里只有一座叫做神西的酒窖，虽然不能保证神西九十九真的回到故乡，但是黄盖瑞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黄盖瑞寻找的酒窖正静静地伫立在寒冷的黑暗中，盖满墙壁的材质并非水泥，而是石灰，从门缝间流泄出的微弱光线微微地照出半开铁卷门上的锈斑。

    黄盖瑞从铁卷门的缝隙朝屋内探头张望，他看见有个人影在屋内。

    「晚安。」

    片刻后，他又说了一次。

    「晚安!」

    只见一名穿着工作服的瘦弱男人走出屋外，手上拿着一根前端有杓子的长棍。

    黄盖瑞的推测并没有错，他比员工识别证上的照片看来还要健康。

    「有什么事吗?」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什么?」

    「这意思就是『有朋友从远方来见自己，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你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吗?」

    「你到底在做……这里是个酒窖喔。」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是『别人不了解自己的才学，却不因此心怀怨恨，这才是君子的风范』，这是孔子说过的话喔。」

    「喔……」

    「神西九十九先生，虽然我们交换过电子邮件，但是这算是初次见面吧，我叫黄盖瑞。」

    穿着工作服的人露出吃惊的表情。

    「你是怎么……」

    「搬家的时候，记得要连户籍登记一起更改，我还白跑到你在东京的藏身处一趟喔。」

    神西不禁握紧手中的棒子。

    「对了，请不要使用暴力，我只是有话想问你而已，我没有动粗的意思。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学过中国拳法的。」

    「和……和我无关，请你回去吧!」

    「我还没说呢，听你的口气，我可以当做是你刻意设计机关在里面吗?」

    「不对!」

    「我并不是前来揭露犯罪的，毕竟我和警察的关系不太好……」

    「虽然程序的确是我写的，但是我根本不打算做出那种东西!」

    「你是指你放进去的箱中之神吗?」

    「……没错。」

    神西握着杓子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看来并不是因为寒冷的关系。黄盖瑞紧盯着神西带着恐惧的双眼，缓缓地抱起胳臂。

    「同样身为程序设计师，我其实相当尊敬你。」

    「那个东西……所罗门并不是你想象中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你把它当成什么……」

    「五年前，当我第一次看见圣诞购物者的时候，我就希望能写出一样的程序，我希望自己能把精灵放进箱子里，于是我靠着反组译实行码的手法研究好几个月……可是，我最后还是办不到。」

    「我也是碰巧发现的，你误会了。」

    「谦虚过头是会变成讽刺的，老实说，我很嫉妒你拥有的才能。」

    「这一定是误会。」

    「请听我说，我认为以后计算机还会继续发展，以后也一定会出现箱中之神，既然如此，我们并没有必勉强自己思考神的意义，只要知道哪里有神，我们只要研究能让神听我们的话就好。人类就是这样知道火的用法，才进一步得知火药的用法，而发现电的用法。」

    「神并不是道具，而是能靠自我意识行动的个体，和火或炸弹完全不同。」

    「没想到写出圣诞购物者和所罗门的人会说这种话。」

    「你搞错了，所罗门的确是我写的，但是黛西-黛西不一样，我模仿圣诞购物者写出所罗门，所罗门则是我用来重现圣诞购物者的程序。」

    「什么意思?」

    「你还没发现吗?能在程序里放进其它非程序东西的技术，这个世界上只有几个人办得到吧?」

    「……怎么会……原来是那个人……」

    「没错，你应该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拥有「传说中的程序专家」的名号，无论多么困难的工作都能完美达成，却会要求超越行情的酬劳，在业界的部分同业当中恶名昭彰。

    那个人因为某款家用游戏软件而一举成名，而且那是即将破产的游戏公司花费少许预算所完成的游戏。

    即使如此，明明是个没有大肆宣传的软件，销售量却不断攀升。一般公认游戏软件在店面摆一个礼拜就能决定成败，这款游戏发售超过一个月后，却仍然稳稳留在销售排行前十名的位置，据说那间游戏公司因此重建，甚至还开始趁势制作电影。

    其中就是有那个人参与开发。

    看过那个人工作的人，都会异口同声认为有如魔法一般，就算没有采取具体的行动，只要经过那个人的手，软件的销售成绩就绝对不会低于目标销售量。

    乍看之下，计算机和魔法的关系就像是水和油一样，但是在安装操作系统或组装主机时，实际上常常有系统工程师会边祈祷边进行这些工作。

    如果把神灵当成一种系统，把祈祷或咒文当成是接触对象物的登入方法，那么魔法和编写程序的概念其实没有多大差别，只要知道方法，就能创造出有如天神般的程序，就像所罗门和圣诞购物者一样……

    黄盖瑞的脑中浮现出所罗门的程序代码，那是他花费数十小时持续观察的程序代码，只要他闭上眼睛，成列的记号就会在他的眼睑内侧浮现，原本在他的眼中部是毫无意义的记号排列，但是，栖息在黄盖瑞头颅内的字母型昆虫因为神西的话而开始逐渐成形，用比喻的说法，就像是眼前不知所措的两千片拼图瞬间拼凑起来的感觉。

    或许应该说，名为所罗门的程序透过名为黄盖瑞这个操作系统开始运作了。

    「既然这样的话……」

    黄盖瑞就像是个梦游患者般，边走路边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我要马上把所罗门弄到手。」

    「别说傻话，今天你先住在这里，明天就赶快回去，然后把一切都忘掉。」

    「你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

    「你要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所罗门吗?你明明是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达那个境界的人。」

    「我并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反倒是我们都成为那个程序的一分子了。」

    「既然已经发明能让计算机外部产生异常的程序，那么根本不可能阻止它扩散，就像其它软体一样，就算能阻止所罗门，以后还是会出现许多相同的东西。到达新领域的人必须接受变革，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黄盖瑞终于了解所罗门的程序代码了。

    在距离圣诞购物者事件正好五年的圣诞夜，黄盖瑞总算得到所罗门了。

    *

    那个东西正在缓缓地移动。

    那个东西的尾巴就像蛇的头，但并不是蛇，只是外型在人类的眼里就像蛇一样。

    那个东西有八条腿、两条手臂、十片翅膀、一根尾巴和三对履带，虽然拥有手臂，却不是用来抓取东西的；虽然有腿，却也不是用来走路的，只是在人类的眼中就像是手脚一般，内部的构造和人类完全不同。

    那个东西在灼热的岩浆底部不悦地摇了摇尾巴，看起来像是蛇嘴的部分流出黏稠的液体，滴落地面的液体腐蚀坚硬的岩盘，并且冒出细小的泡沫。

    那个东西听见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耳语。

    呢喃。

    呻吟。

    起初微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正在刺激着听觉。

    那个东西讨厌声音。

    只要听到声音，不论自己是否愿意，身体都会被拉到某个地方；就算心里不愿意，构成身体的物质也会违背自己的意识擅自产生反应，逐渐变强的声音拥有强制召唤那个东西的力量。

    那个东西讨厌传出声音的次元，那是个到处部是氧气的世界，那里充满没有和碳结合的二氧，是个像地狱般的世界。那个东西的敏锐触觉在碰到氧的瞬间就会开始溃烂，光是待在那个世界就会痛得难以忍受。

    那个东西的部分身体已经被拖进异世界了，不管那个东西如何抵抗，都无法取回盖上支配者刻印的身体。

    那个东西想起以前被召唤的记忆，以那个东西的体内周期计算，大约是小睡三次的时间；以发出召唤的世界计算，大约等同于那个世界三百次的公转周期。当时是某个红发的魔法师召唤出那个东西，那时也是听见无法抵抗的呼唤声。

    所以，那个东西决定这次一定要全力胡闹，把感觉器官感觉到的一切——温暖的东西、冰冷的东西、坚硬的东西、柔软的东西、耀眼的东西、灰暗的东西。

    把所有东西都破坏掉。

    因为只要尽情破坏一番，让召唤者知道那个东西无法随意使用，召唤者应该就会立刻将那个东西释放了吧!

    第8章

    程式语言

    ——————————

    [programminglanguage]

    将电脑进行的处理，以浅显易懂的方式记述的形式语言。

    隔天。

    历美才刚到姉原家，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

    天上布满遮住强烈阳光的大片乌云，空气中充满湿气的风在皮肤上留下讨厌的触感，在阴暗的天空下，位于银座小巷里的西洋式建筑和以往一样显露出诡异的气氛。

    抱着小包裹的男人带着「半夜碰到长满利齿且流着口水的狼人而大呼糟糕」的表情，仰望着眼前的西洋式建筑。

    历美完全能够体会这名男人的心情，历美首次看到这栋屋子时，也是不禁涌现「还是回去吧」的念头，由于没有电铃和对讲机，如果不走进诡异的庭院敲门，就没有办法让屋主知道外面有人，历美刚开始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进到里面。

    一看见历美出现，男人的脸就像是见到救世主般绽放光芒。

    「您的挂号。」

    「咦?那个……」

    「请您盖章。」

    「可是……」

    「没有印章的话，签名也可以。」

    这名男人不由分说地滔滔说道。

    「那个……你弄错了，我姓森下……」

    「请在这里签名。」

    「……好的。」

    男人离开后，只留下皱着眉头的历美看着散发恐怖怪异电波的房舍。

    「我怎么这么笨呢……」

    嘎!

    铁门上的乌鸦跟着发出叫声。

    「来，你们家的包裹。」

    「妳什么时候开始帮送货公司送包裹了?」

    聪史郎和之前一样穿着围裙，满脸讶异地看着历美抱着的包裹。

    「才不是呢!」

    「但是，这是快递包裹吧?」

    「因为……」

    「我知道，多半是负责这个地区的人又换掉了，每个人都做不久，只要送两、三次东西到我们家就会立刻辞职。」

    那些送货员一定都碰到过很恐怖的经验。

    聪史郎仔细地打量包裹上标签标示的内容。

    「这是……风水菜刀?」

    聪史郎翻过标签，念出上面的说明文。

    「我看看……把手内设有方便的方位磁针，只要配合适当的方位，就能吸取天地精华大幅增加材料的滋味以及新鲜度，不仅对肥胖、贫血、骨质疏松很有效果，就连难切的熟蕃茄也能轻松切开!」

    「好棒喔!」

    「一点都不棒，不要那么容易上当。」

    「咦!……这是骗人的吗?我在在电视上看过这个喔!而且是直接从美国进口的呢!」

    「不要把美国进口的东西部当成好货，而且风水应该是中国的东西吧?真是的，怪不得老姊突然说想要下厨，她想用这玩意儿弄什么东西啊……」

    「看起来很方便耶，我也好想要……」

    「什么?妳跟老姊真是物以类聚……」

    聪史郎不禁发出听起来十分不悦的叹息声。

    「不管是白菜、萝卜、胡萝卜，就连熟蕃茄都能轻松切开呢!」

    「只要好好保养菜刀就都能切开，不管是萝卜、熟蕃茄还是会让人哭出来的洋葱，都只要一把菜刀就好。」

    「骗人。」

    「不然呢?难道在只有菜刀的时代，大家都只能把熟蕃茄整颗拿起来啃吗?况且蕃茄这种东西，只要趁整个熟透前用掉就好了吧?」

    「唔……你的话好毒喔。」

    「真是的，最近被风潮牵着鼻子走的人实在太多啰。」

    聪史郎不禁说出非常像老人家会说的话。

    聪史郎抱起胳臂说道：

    「今天妳来做什么?恐怖的餐会应该是明天吧?」

    「嗯……我有些事想问清楚，还有想过来帮点忙。」

    「妳想帮老姊的忙……」

    「我说的话很奇怪吗?那个……对不起!」

    历美赶紧鞠躬。

    历美被聪史郎的魄力压迫，不自觉地低下头道歉。

    「没什么啦……妳不用道歉，妳知道老姊是做什么的吗?」

    「她正在写魔法的程序代码吧!」

    「先把魔法摆一边吧，妳会写程序吗?」

    「不会，可是我可以揉揉肩膀、倒茶或打扫，也可以在旁边听她发牢骚……这样不行吗?」

    聪史郎瞪大眼睛看着历美，简直就像看到「传说的海龟蛋在眼前孵化的珍贵画面，周三探险队紧急出动!」似的视线，历美努力地瞪回去，不过还是尽可能保持不和对方四目相接。

    「有什么事嘛……」

    「……随便妳吧。」

    当两人的对话结束后，和平常一样穿着单色调衣服的美锁打开房门定了出来。

    「啊，打扰了。」

    「哎呀，历美，欢迎妳过来，原本说昨天要上课的，但是临时要妳陪我，不好意思啰。」

    「我不会在意的，真的，我一点都不怕喔。」

    「我没想到会有这件事，不好意思啰……啊，风水菜刀送来啦。」

    聪史郎一言不发地把包裹交给姊姊。

    「怎么摆着一张臭脸呢?」

    「没什么。」

    「历美，风水菜刀很棒吧?」

    「嗯!」

    「看吧，这样就是二票对一票，连风水菜刀都受到民主程序的支持喔。」

    「吵死了!虽然我有很多意见，但是把所有类似的东西搬出来讲，就算累死都讲不完!总之，快把那东西收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男人的歇斯底里真讨厌呢～～你还在气之前我烧焦砂锅的事吗?你真是个会记仇的孩子呢～～」

    美锁原本就很细的眼睛瞇成一条线，从眼镜深处盯着聪史郎。

    「才没有!」

    「我不是道歉很多次了吗?」

    「我已经不气妳把保固十年的锅子一次就弄坏的事了!问题是里面的东西!」

    「你不是很喜欢吃咖哩吗?」

    「平常人根本不会把白萝卜加进咖哩里面!」

    「当然会啰，网络上说尼泊尔的人都会放喔，历美也会放吧?」

    「咦……我?那个……我还没有吃过那种咖哩啦……对不起。」

    历美低着头，将手指在胸前互相点呀点的。

    聪史郎则是像刚跑完四十二-一九五公里的马拉松跑者似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尼泊尔的是汤咖哩，妳做的是用小麦粉勾芡的英国式咖哩吧?两个根本是不同的料理。」

    「反正都是咖哩啦!」

    「完全不一样，而且不只是白萝卜而已，妳连水饺都放进去了吧!」

    「因为没有肉嘛～～」

    「只因为没有肉，所以就把吃剩的水饺放进去吗?那是咖哩吧?」

    「反正都是大陆传过来的食物嘛～～」

    「咖哩是印度，水饺是中国的，根本不一样。」

    「什么嘛……你还不是会在日本人吃的关东煮里放饺子。」

    「本来就有那种关东煮，那不是一般的水饺啦!」

    「你不用那么激动吧?」

    「这很严重!妳根本不尊重世界的饮食文化!」

    「太在意这种小事，会被女生讨厌喔。」

    美锁鼓起脸颊如此说道。聪史郎交互看了看装成小女生模样生气的姊姊和风水菜刀的包装盒，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要说的不是这些东西，那不是黑暗火锅而是咖哩，食物可是有正确煮法的……」

    「没关系啦，反正进到胃里面部一样。」

    美锁嘻嘻地笑了起来，聪史郎的表情就像背负人类广大睿智的无奈似地，再度无力地垂下肩膀。

    美锁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转头看向历美说道：

    「对了，历美，妳有什么事吗?」

    「嗯，那个……关于明天的事，我想问明天可以叫嘉穗一起过来吗……」

    「嘉穗……就是跟妳一起调查视听教室的那个女孩吗?」

    「是的，其实应该是我跟着她去的。」

    「好啊，用餐要人多才有趣嘛。」

    「太好了，谢谢。还有……那个……」

    「什么事?」

    「看到昨天的事之后，我想要帮点忙……对不起。」

    美锁用手指托着纤细的下巴思考片刻。

    「说到帮忙……如果是编组对抗程序代码的阶段还可以帮忙，但是初期的解析完全是个人作业，最多只能让妳在我伤脑筋的时候在旁边听我发牢骚喔。」

    「啊……没问题的，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原来是这样，谢啦!」

    「嘿嘿嘿嘿。」

    「够啦啦啦啦!」

    在旁边默默听着她们对话的聪史郎突然发出大叫，接着就像是被恶灵附身一样，不耐烦地猛抓着自己的头发。

    「聪史郎，你怎么啦?就算你大叫，我也不会让你加入喔。」

    「什么在旁边听妳发牢骚啊!别闹了!那种事算帮忙吗?」

    「当然算啰。」

    「算呀。」

    「少开玩笑，老是说出那种有病的对话，脑袋迟早会坏掉。总面言之，不准听人发牢骚，我刚好要去买东西，妳过来负责提东西。」

    聪史郎不由分说地指着历美这么说道。

    「咦～～我比较想听大姊姊发牢骚啦～～」

    「少来!我要去买明天妳和老姊要吃的东西，帮忙提个菜不会少块肉吧?」

    「聪史郎……先生要去买菜吗?那么说来，你明天也会在家啰?」

    「开什么玩笑!」

    聪史郎不悦地说道：

    「我可是善良的一般市民，为什么要悲惨到参加魔女集会啊?」

    「咦?咦?魔女集会?」

    「所谓的魔女集会呢……」

    「不知道就算了，老姊也不要说明，妳带来的东西就先摆着吧。」

    「等、等等啦……」

    聪史郎抓住历美的手，随即迈开大步。

    「姊姊我想吃滑溜溜的布丁喔～～」

    聪史郎挥了挥手表示了解，历美和聪史郎就这样走出一般常识完全不适用的鬼屋。

    *

    即将迎接圣人生日的百货公司地下食品卖场挤满穿着形形色色服装的人、购买晚餐材料的人、以及寻找新颖食材的人——各种宏亮的吆喝声在人群间此起彼落。

    聪史郎跨着相当于历美手臂全力伸开的步伐在人群间穿梭，对历美来说，那大约是她两步的距离。平常动作迟钝的历美和高大的聪史郎对照起来，简直就像看着巨大机器人在自己眼前阔步一样。

    「妳刚才在想很失礼的事吧?」

    历美连忙摇头。

    「从家里到这边才两百公尺左右，妳是怎么收集到这么多面纸的?妳有某种特殊能力吗?」

    「才没有呢。」

    聪史郎完全没有收下面纸，然而和他并肩而行的历美却拿到五包面纸，所有面纸小弟的攻击全被聪史郎挡掉了。

    「你好厉害喔，连一包面纸都没拿。」

    「一点都不厉害，是妳太奇怪了。」

    「可是……里面还有穿圣诞老人衣服的人耶!」

    「只要扮成圣诞老人，就都是送礼物的吗?别闹了……啊，请给我四只带壳虾。」

    「一千九百二十圆。」

    「嗯，刚好。」

    「唔～～可是……」

    「别说了，接着要到那里。」

    聪史郎紧抓着历美的手迈开步伐，历美觉得他的手既大又温暖，听说心脏应该和握住的拳头一样大，但是历美的心脏却像是要冲出制服似地激烈跳动。

    虽然走道上到处都是人，聪史郎的步伐仍然十分轻盈，简直就像是在人潮中游泳的海豚，一下子就从摊位的大婶处买到想要的东西。在数间摊位往来的途中，聪史郎完全没有浪费任何多余的时间，说不定他可以从高高的头顶上，像蝙蝠一样发出超音波找到空出来的空间。

    目光一闪。

    聪史郎突然瞪着历美。

    「没有，我没有想失礼的事喔。」

    「喂。」

    「什、什么事?」

    聪史郎突然用力把历美拉开。

    水蜜桃罐头闪耀绿色、粉红色与银色的外包装倏然从距离历美眼前三公分的位置掠过，历美的视线就像打上马赛克一样模糊不清，那是比小时候坐上云霄飞车时更加恐怖的光景。

    「啊……」

    在历美大叫前，聪史郎便伸手捂住历美的嘴巴。

    「我总算知道妳为什么经常撞到东西了。」

    「对、对不起。」

    「我认为和人说话时会看着对方是很好的习惯，但是不管怎么说，走路的时候不要看着旁边。」

    「嗯……」

    「知道就好。」

    「那个……我需要帮忙拿东西吗?」

    「不用。」

    虽然历美有点搞不懂自己跟来的原因，但是她很怕又被瞪，因此历美不打算提出反驳。聪史郎虽然身材纤细，却相当有力气。

    「不过，妳竟然会想吃姊姊做的料理，妳的好奇心还满强的嘛。」

    「咦?美锁小姐……的厨艺很差吗?」

    「已经脱离不会或不好的问题，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已经到达人类无法抵达的境界了吧。」

    人类无法抵达的境界令历美有点难以想象。

    听完聪史郎的说明，据说美锁的料理好像并不难吃，如果只论味道的话，似乎还可以归类为好吃到令人惊叹的程度，但是她在选择材料的品味上有个致命的缺点——如果让她放手去做，她会理所当然地拿莴苣去做芝麻拌菜、把烧卖放进意式蔬菜汤里；想做蕃茄色拉而冰箱里没有蕃茄时，她还会把奇异果的果肉挖出来塞进红青椒里，特地做成蕃茄的样子。聪史郎一直搞不懂，明明她有那么聪明的脑袋，为什么会不懂食材该怎么组合呢?

    「虽然老姊的脑袋里好像只有计算机程序语言，但是她其实很喜欢下厨，她好像希望能和老妈一样。」

    「伯母很会做菜吗?」

    「不知道，我又没吃过。」

    「对不起……」

    「妳不用道歉，与其发现错误后道歉，不如在说话前多想想。」

    总觉得他说话的感觉和某个人很像，历美一边定着，一边小声应和聪史郎说的话。

    「可是，为什么是聪史郎先生负责买东西呢?」

    「如果妳想喝漂着几片蕃茄的味噌汤或是加进莲藕的罗宋汤的话，那就让老姊来买也没关

    系。」

    「……真的吗?」

    历美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不过，老姊做的东西味道都很正常，我不得不承认，那个的确可以叫做魔法。」

    「你不是很讨厌魔法吗?」

    「不存在的东西根本谈不上喜欢或讨厌。」

    「真的有魔法喔!一定有的，只是现在刚好消失不见而已……」

    「又不是嘟嘟鸟（注：类似鸽子而翅膀退化的巨大鸟类，已于18世纪绝种。），现代没有的东西以前就会有吗?」

    「真的有嘛!」

    看见历美的眉间浮起和老姊相似的皱纹时，聪史郎不禁小声地啧了一声，看来这个话题会令他感到相当不悦。

    可是，历美的心情却很愉快。

    俗话说：「天不与二物。」正如这句话所说，是美女又是天才魔法师的美锁似乎也有不擅长的东西，虽然历美没有任何才能，虽然这个世界绝对不是公平的，但是历美忽然觉得，只要肯努力的话应该就会有出路。

    「妳在笑什么?」

    「没有，没什么。」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还以为妳有点沮丧，居然可以这么快就打起精神，看来是我白操心了。」

    「难道……你很担心我吗?」

    「别说傻话。」

    「我总有一天一定要学会既厉害又华丽的召唤魔法，好好表现一番!」

    「妳顶多会努力闹笑话而已，还是省省吧。」

    「哼！」

    虽然脸颊微微发热，但是装作不知道的历美稍微使劲回握聪史郎的大手。

    *

    历美回到家中，便将手上的东西往自己房间的地上一丢，立刻倒在床铺上。

    历美在亮粉红色的床单上翻了个身，接着保持躺着的姿势解开衣服的钮扣，并且用脚趾脱掉袜子，以穿着内衣的模样躺在床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四组日光灯管照亮四张半杨榻米大小的狭窄室内，在历美正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新得发亮的传单，在传单旁有根木棒，那是历美初次到姉原家时美锁拿给她的东西，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简单易懂的组译程序』和一个还没喝完饮料的马克杯。

    历美躺在床上，伸直手臂抓住那根棒子。

    自从自己拿这根棒子归还却还是带回来的那天开始，这根漆黑的棒子就一直摆在历美的房间内。

    这是根长六十公分、直径四公分且涂上消光涂料的普通木棒。

    只要让体内的电流网络完成程序代码，召唤截然不同的物理法则，应该就能让这根没有任何机关的木棒发光，可是就算程序代码已经准备就绪，历美完成的却是召唤水盆的魔法。

    「棒子先生，你讨厌我吗?」

    木棒没有答话。

    「魔法好难喔。」

    历美如此自言自语说道。

    「有那么难吗?」

    「对啊。」

    「那么，是哪里难呢?」

    「应该是程序代码的编组方法比较难，我完全搞不懂那个……」

    历美说到一半，才发现有人正在和自己说话，历美连忙抓起手边的熊布偶遮住只穿着内衣的身体，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啦?」

    穿着睡衣的父亲一脸讶异地看着历美。

    「真是的!不要随便跑到人家的房间里啦!」

    「因为妳的门没关嘛。」

    「真的吗?」

    「虽然是在家里，但是年轻女孩只穿着内衣不关房门，这并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喔。」

    「对不起。」

    「知道就好。」

    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

    森下历美的父亲是个在电机制造商工作的上班族，历美并不太清楚父亲的工作内容，但是父亲通常都是一大早出门，在播放棒球的时间回家，虽然他不像聪史郎那么高大，不过也不算矮，历美的小个子是遗传自母亲的基因。

    只见父亲从胸口的口袋掏出香烟，四处张望寻找烟灰缸。

    「爸爸，我的房间禁烟。」

    「对喔。」

    父亲露出苦笑，嘴里还衔着从香烟盒里掏出的烟，只好把打火机收回口袋里。

    「话说回来，妳最近都跑到哪里去了?」

    「咦?」

    「昨天有个女生打电话找妳吧?」

    「妈妈跟你说的吗?」

    「嗯。」

    父亲说话的动作让嘴里的香烟上下晃动。

    历美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请别人免费教我魔法。」

    「魔法?」

    「这是教科书。」

    历美披上较大的T恤跳下床，接着将摆在桌上的书交给父亲。

    父亲看著书名，脸上浮现出讶异的表情。

    「组译程序不是魔法，而是程序语言喔。」

    「嗯，也有人这么说过。」

    「也有……」

    父亲听见历美这么说后，喃喃自语地说着：「对外行人来说，魔法和程序也没两样」之类的话，便将书还给历美，虽然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理由，但是父亲似乎接受历美的选择了。

    「嗯，多尝试一些东西也不错。」

    「你不反对吗?」

    「在现在这个时代，女生也得要会写程序啰，如果妳有兴趣就更好了。」

    「可是，我学得很不顺利耶……」

    「不用太在意。」

    「可是……」

    「如果妳需要花费平常人好几倍的功夫，那只要活得比别人长寿好几倍就好。好啰，晚安。」

    「……爸爸晚安。」

    只见父亲一边点燃衔在嘴里的香烟，一边走向隔壁的寝室。

    这次历美确定关紧房门，并且再度躺回床上。

    历美看着床单上的熊布偶与黑木棒。

    随后闭上眼睛。

    历美在脑中想起那名银发少女。

    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就是那名拥有银线般头发与紫水晶般双眼的少女，听美锁说，她好像是某间大企业老板的千金，不但拥有姣好的身材，想必也会一口流利的外文，既有钱而且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魔法师。

    坂崎嘉穗虽然不会使用发动魔法的程序代码，但是擅长使用计算机，头脑又好，组译程序的魔法对嘉穗而言和国文的作文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历美则是个连最简单的魔法都会失败的蹩脚初学者，一跑步就会摔跤，成绩也不算优秀，虽然不算很差，但是并没有特别擅长的科目，不管是身高、胸部、鼻子，从三年前就一直发展中的身材完全没有变化的征兆。

    历美与两人之间有道万丈深渊的鸿沟，就连仅剩的魔法，弓子也都远远凌驾在自己之上。

    「只要努力的话，就会像她一样吗?」

    抱着熊布偶的历美自言自语说道。

    熊布偶不发一语，只用黑色钮扣制成的眼睛看着前方，布偶脸上一条横线的嘴巴就像说着「妳办不到的」似地。

    历美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历美的房间内摆着一支曲棍网球的球棍。

    还摆着手工艺的道具。

    另外还有裂开的长笛和变成深褐色的乐谱。

    学任何东西都是半途而废，只能让道具布满灰尘并且悲伤地沉睡在房间内。

    历美认为半途而废并不是自己的问题，虽然历美学东西比其它人笨拙，但是她相信自己因此比其它人更有毅力，不管是曲棍网球、手工艺、长笛，如果能一直坚持下去，或许现在历美也会有一般人的程度，前提是在「如果」的情况下。

    可是，森下历美总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不论是练长笛的时候，给一起发表演奏会的社团同学添麻烦；曲棍网球因为自己技术太差，给邀请自己加入的山本同学添麻烦；手工艺则是给请自己帮忙制作文化祭发表作品的佐佐木社长添麻烦。

    原本没有历美就会很顺利的事情，却因为历美而变得一团混乱；原本只要自己出糗就能了事的失败，却变成许多人的失败。只因为一个人的关系，让许多人的努力付诸流水，那实在会令人相当难过，因此历美总是在中途放弃，她在伤害变得更深前选择逃避。

    如果眼前有个带有红线与蓝线的定时炸弹，选择剪断其中一根就会停止定时器而让炸弹爆炸，电视影集里的刑警总是能剪断停止计时的线，但是历美认为那绝对是骗人的，如果有一百个炸弹，就算不是全部，历美相信自己一定会让九十八个炸弹爆炸，所谓冷酷的现实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下去的话，或许历美也无法学好魔法。

    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爆炸的九十八个定时炸弹一样。

    「不行～～!我要练习魔法!」

    历美紧紧握住黑色的木棒集中精神，木棒留有手掌上的余温，不知为何，这也让历美回想起聪史郎大手的感触。

    历美使劲握紧木棒……没错，聪史郎就是假想敌，我一定要学会既厉害又神奇的召唤魔法，让那个瞧不起魔法的高个男大吃一惊。

    「牛角面包。」

    历美试着回想起召唤出水盆时体内流窜的程序代码，记得那个时候，历美的确正在想吃的东西。

    放松心情寻找自己的方法——听美锁说，这是完成程序代码的唯一方法。

    「奶油卷巧克力粉红奶油面包夹心甜甜圈……那个用油炸过洒糖的叫什么……不是小甜面包，记得名字有点像跳高的那招……啊，我想到哪里去了啦!」

    直到半夜，历美仍然不断地练习魔法。

    第9章

    转储表单

    ——————————

    [dumplist]

    把电脑记忆装置的内容列印出来的表单。

    姉原美锁将转储窗体贴在厨房墙壁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开始做菜吧!」

    听见美锁这么说的聪史郎从门口探头说道：

    「老姊，做菜的时候……」

    「我知道啦，要把头发绑起来。」

    美锁说完便打开餐具柜的抽屉，她发现一条相当漂亮的缎带，于是兴高采烈地用缎带将头发绑起来，由于美锁的头发原本就长及腰部，因此就算绑上缎带，头发仍旧垂在背上，于是美锁在闪闪发亮的不锈钢壁面上打量着自己的身影。

    看起来还不错。

    「那是用来绑蛋糕盒的带子喔，是那个叫历美的小鬼拿来的。」

    「不可以用小鬼称呼年轻的女孩喔，她只跟你差一岁而已呢。」

    「叫那个成天把魔法挂在嘴边的人小鬼算很客气了，我要出门啰。」

    「留下来一起吃嘛。」

    「别开玩笑了。」

    「你那么讨厌姊姊充满爱心的料理吗?」

    「我混在女人堆里面根本吃不下饭。」

    「以你这个年纪，这应该是会高兴到不行的状况吧，姊姊好担心你的未来喔。」

    聪史郎露出少管闲事的表情将脸撇开。聪史郎转过头，发现墙壁上贴着印有整齐数字和英文字母的纸片。

    「这是什么东西?」

    「所罗门的转储表单。」

    「我当然知道，我是问妳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贴在厨房里!」

    「就像背景音乐一样嘛～～只要看见这个，心情就会很平静喔。」

    「有人会看这种东西会保持平静的吗!真是的，妳应该不是想做出会爆炸的料理吧?」

    「才不会爆炸呢～～」

    「难说喔。」

    聪史郎伸手指着无法让他放心的姊姊。

    「不要乱丢奇怪的东西进去喔，要做泰式酸辣汤，记得就照着泰式酸辣汤的方法。」

    「好啦～～」

    「冷冻库里的火鸡记得要用烤箱烤，不要放到汤里面去喔。」

    「好啦～～」

    「蔬果库里面有秋葵，那个也不准放到汤里。」

    「我知道啦～～」

    聪史郎便一边嘀咕一边走出家门。

    留在家的美锁立刻扫视聪史郎买回来的食材——巨大的虾子、泰国辣椒、看起来像蘑菇的东西、像生姜的东西、柠檬草、鱼露，还有一堆不知名的叶子。聪史郎做泰式酸辣汤的时候，大概都会用到摆在这里的食材吧。

    虽然聪史郎辛苦帮自己准备好正式的材料，但是美锁的料理和材料并没有关系。

    人类的味觉其实是相当随便的，原本认为难吃的东西，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好吃，像纳豆、优格、奶酪等等食物都是这样，就连咖啡也是，只要给予舌头上的感觉器官会传出好吃感觉的刺激，人就会觉得正在吃的东西好吃。

    美锁的母亲是个擅长料理的女性，在魔法方面也相当高明，极端公平的DNA之神则是将母亲的才能正确地分给这对姊弟。

    聪史郎拥有料理的才能。

    美锁则是分配到魔法的才能，即使她真的很喜欢下厨，美锁还是和父亲一样非常不擅长料理。

    小时候的美锁并不喜欢这栋像鬼屋一样的房子，每当美锁哭泣的时候，美锁的母亲就会做出好吃的料理，例如香料调配得宜的汤和烤得恰到好处的苹果派。只要母亲站在厨房里，屋里就会充满香草的味道和调味料的香味，只有那个时候，这栋彷佛会有鬼怪出没的房子内才会有种比较明亮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母亲特别使用的魔法，所以美锁也很喜欢下厨。

    母亲却在生下聪史郎的不久后辞世，负责照顾聪史郎的人就是大他八岁的姊姊美锁，聪史郎从小就相当怕生，根本不肯接近家里雇用的女佣，而他们的父亲又是个完全不懂如何做家事的男人，在各种因素之下，厨房便成为美锁负责的地方。

    小学时代的美锁并不像现在懂的这么多，也不像现在会看汉字，虽然相当顾家的母亲留下足以开间书店的众多食谱，却完全帮不上美锁的忙。

    看着完全不知道内容的书，还是幼小少女的美锁某天忽然发现一件事。

    吃砂糖会觉得甜，是因为叫做砂糖的物质，用让人觉得甜的方式刺激感觉甜味的味觉。

    辣的东西、苦的东西、咸的东西部是同样的道理，因此如果要让人觉得料理好吃，只要适当地刺激感觉好吃的味觉就好。

    而且，没有半本书提到刺激的方法需要使用一定的材料或调味料，不过，倒是写着「爱情是最好的调味料」这类美锁完全看不懂的话。

    虽然不太了解料理，但是自己很了解魔法；虽然无法靠料理做出书上写的味道，但是美锁可以用程序代码做出来。

    努力钻研的美锁拼命回想尊敬的母亲所做的料理是什么味道，并且成功地做出外表与味道皆相似的东西，美锁并没有拘泥于食谱上那些营养不均衡的材料，因为营养方面无法靠魔法调整，所以美锁尽可能地挑选营养均衡的材料，继承天才魔法师才能的少女彻底发挥出自己的才能，成功创造出好吃的料理。

    不过，辛苦创造出的料理技术却被弟弟嫌弃，让美锁感到有些难过。

    「不怎么利嘛。」

    美锁挥了挥风水菜刀，并且如此自言自语说道。

    虽然听说是从日本刀杀手的蒟蒻到钢索都能够一刀两断的菜刀，但是锋利度实在不怎么样。

    美锁只好无可奈何地在菜刀上使用程序代码。

    菜刀立刻变得锐利不少。

    这是美锁和南瓜缠斗而菜刀无法发挥作用时学会的魔法。

    美锁轻轻地上下晃动菜刀，碰到金属的蔬菜便轻松地裂开，不过只要稍微推深一点，就会连砧板都一刀两断而挨骂，所以必须要格外小心。

    美锁用聪史郎看到会立刻气昏的杂乱方式切好蔬菜，接着将蔬菜一股脑丢进锅里，随便加点油，炒菜的手法很随便，调味料也是随便放放。只见美锁用杓子慢慢搅拌大锅的料理，遵循加入爱情的要诀，并且开始编组程序代码。

    下厨～～下厨～～

    美锁一边哼着歌，一边编组程序代码。

    美锁的视线忽然停留在墙壁的转储窗体上，上面是日本网络系统公司的扫毒软件——通称所罗门的程序代码。

    边编组程序代码边唱歌的美锁开始思考。

    神西九十九为什么要将程序代码散播到全世界呢?弓子说过神西说不定已经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为什么没有看过结果就死掉了呢?

    应该不会是基于相信来世的理由，美锁认为如果神或灵魂真的存在，那只不过是一种程式而已。如果以现代魔法的角度思考，由于灵魂是装在名为人类的特别订制容器内，因此灵魂相当难以转移到其它容器中，而天神的程序也是难以取代的庞大尺寸。

    当然，有可能是神西自己犯下错误，或许是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虽然他是计算机的专家，毕竟还是个魔法的初学者，不管在什么时候，程序代码失控都是相当危险的事。

    提到出乎意料的程序代码，森下历美也是一个例子。

    即使在美锁的防御性程序代码影响下，她走在秋叶原街上还是会撞到人；应该会发光的圣艾摩程序代码却召唤出水盆。虽然本人表示天生就有会触动防盗器的体质，但是那真的是归咎到体质上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历美曾经说过在视听教室被飞行的金色狐狸追赶，那其实是用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召唤的异世界魔物。历美在运作所罗门程序代码的计算机附近过着校园生活，因此受到在全世界活动的所罗门影响而扭曲美锁的程序代码，这样也是说得通的。

    另一个可能，就是那个叫做历美的少女在魔法方面拥有特殊的体质，就像美锁的弟弟聪史郎拥有不易受程序代码影响的体质一样，历美可能是比较容易受到程序代码影响的体质，记得过世的母亲好像把这种体质称为「与程序代码共鸣」。

    问题真是堆积如山。

    这次的事件还有尚未解开的秘密，所罗门的程序代码应该不只是单纯的机率变动魔法。

    美锁用手拭去额头上浮出的汗珠。

    并且开始集中精神编组程序代码。

    *

    森下历美的心情相当好。

    今天发生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历美完全没有摔跤，而且也没有撞到别人，真是神圣之日带来的奇迹。

    历美学习魔法已经将近一个礼拜，虽然她还是对组译程序的魔法一窍不通，但是已经多少会使用网络了，这对她来说是个大进步。照这样看来，能够预约录像电视节目的日子应该指日可待。

    历美甚王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得到扎实的魔法力量，也不会在意平常觉得很可怕的姉原家了，不过，有可能只是嘉穗在旁边牵着自己的手才不会害怕而已……

    嘉穗好像不怕这间房子所散发出的诡异气氛，虽然她是首次受邀来到这里，而且这还是一到半夜就绝对会在窗边看见诡异人影的鬼屋，但是嘉穗单眼皮下的眼神就和她看屏幕画面时的眼神没有两样。

    「可以自己进去吗?」

    「就算叫门，里面好像也听不见，而且大姊姊说我们可以自己进去。」

    「喔。」

    两人便自行推开铁门走进屋内。

    美锁的房间里已经有个访客。

    她坐在钢制的椅子上，视线注视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拿着咖啡杯的手还伸出细长的小指，她的发色则是带紫的银色。

    「欢迎。」

    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侧眼瞥向呆站在入口的历美，优雅地转过头说道：

    「请这边坐，美锁再过一会儿就会过来了。」

    「打、打扰了。」

    于是历美听从弓子的建议，紧张地走进房内。历美以分速五公尺的速度穿过房间，挑张靠近桌子的椅子坐下，嘉穗则是不发一语地坐在历美旁边。

    「这是哥雅山咖啡，要喝吗?」

    「那个……嘉穗，妳要喝吗?」

    「我不要。」

    「我也不用……谢谢。」

    「好吧。」

    弓子喝起自己的咖啡。

    历美在椅子上再度全身僵硬。

    「对了……」

    弓子突然开口说道，虽然语气没什么特别，但是历美仍然像是碰到一百伏特的插座般立刻挺直背脊。

    「是、是的!有什么事吗?」

    「我听美锁说，听说妳在魔法方面和外行人没两样。」

    「啊……是的，大姊姊说得没错。」

    听到历美吞吞吐吐地承认，弓子便把紫色的眼睛瞇到极限。

    「真没想到妳连我都敢骗呢。」

    「咦?那个……对不起!」

    一鞠躬。

    历美坐在椅子上低下头，虽然怎么看都是完全不听历美说话而擅自弄错的弓子不对，但是历美还是怕得什么都不敢说。

    「妳不用道歉，我自己也有过失，只是希望妳以后能注意一点而已。」

    「……好的。」

    历美彷佛整个人都缩小到被桌子遮住的程度了。

    原本这场餐会就是为了让弓子和美锁讨论事情而举办的，因此历美身为和外行人没两样的美锁头号弟子，虽然明白自己必须要摆出果决的态度，但是历美还是无法承受实际面对面的压力。

    对历美来说，就连弓子坐的铁椅子看起来都很名贵，和彷佛在小巷里成堆贩卖的历美简直有天壤之别。

    「那个……」

    「这退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不……没有……」

    弓子坐在椅子上，摆出不在乎时间经过多久的表情，而嘉穗原本就是一直保持事不关己的沉默态度。

    在长时间的沉默下，正当历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救世主总算现身了。

    「欢迎，历美……这位是嘉穗吧?伤都好了吗?」

    嘉穗微微点头。

    站在门口的美锁穿着和弟弟同种类的围裙，尺寸刚刚好，不过和聪史郎穿的时候相比，胸部附近明显脏了许多。

    美锁用脚跟关上门，在木头地板上跨步而行。

    「我喝掉啰。」

    美锁毫不客气地拿起弓子的杯子，将里面的咖啡一饮而尽，只见美锁咕嘟咕嘟地让咖啡穿过白皙的喉咙，银发少女倒是没有显露出特别厌恶的表情。

    「我刚才分析过了，虽然用餐前谈事情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请妳们听一下吧。」

    表情略显疲惫的美锁开始说明。

    神西九十九编组的程序代码是一种召唤魔法，那种魔法似乎能利用在大量计算机上运作的机率变动程序代码召唤出栖息在遥远世界的魔物。

    根据程序本身的名字，美锁称呼被召唤出来的魔物为「所罗门的魔物」，原本魔物就没有名字，就算有也都是人类取的，对魔物而言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根据计算，那个魔物被召唤出来的时间应该就是今晚。

    「妳真是太欠缺紧张感了。」

    弓子哼了一声。

    「会吗?」

    「时间就快到了吧?」

    「大概还剩四小时吧。」

    「妳居然还能在这种状况下这么悠哉，这样真的好吗?」

    「虽然那个程序会召唤出魔物，不过并不会怎么样嘛。」

    美锁如此说道。

    由于差异太过显著的关系，在遥远世界的魔物就算被召唤出来，也无法稳定地存在于这个世界。随着时间经过，支配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会自动修复，同时将魔物送回原来的世界。

    两个世界的法则差异越大，魔物的力量就会越强大，相对地，魔物在这个世界能够维持己身法则的时间也会变得越少。被召唤出来的魔物在这个世界上不一定是以物理方式存在，「那东西」可能是一阵风，也可能是电子讯号，在差异越大的法则下存在的魔物越有可能是莫名其妙的东西。

    为了让这类莫名其妙的东西稳定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古典魔法师会使用被称为『凭代』（注：神灵降临在世上所需的寄宿品。)的道具，被当做凭代的东西需要能编组程序代码，并且要有一定程度的记忆容量。在计算机问世前，只有生物能符合需要，因此在一些故事中登场的黑猫等使役魔，便是让异世界魔物依附在猫的肉体上而诞生的产物。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容量足以容纳所罗门魔物的凭代。」

    美锁带着微笑如此说道，并且走向摆在墙边的书柜，只见她在书柜前找寻书籍，接着抽出一本拥有红色封皮的厚书，在书背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到无法判断的程度了。

    美锁朝书上用力吹了一口气。

    呼的一声，大量的灰尘从书上飘散而出。

    「过去曾经有召唤过所罗门魔物的纪录，是在十八世纪的法国，大魔法师迪吉塔里斯曾经尝试过召唤。」

    美锁翻动书页继续说道。

    「嗯……当时是使用九具拥有相同程序代码的人工生命体做为凭代……根本不可能有人工生命体那种东西，实际上应该是用同卵的九胞胎吧……造成天崩地裂，许多勇猛的骑士掉入裂缝中，但是……人工生命体瞬间衰老而吐血倒地，魔物失去容身处后立刻消失……话说回来，还真是一篇充满修饰用法的难读文章呢。」

    历美从旁边瞄了一下书本的内容。

    她至少知道内容不是用日语书写的。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历美，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魔法师为什么要召唤所罗门魔物呢?」

    「因为他足坏人嘛～～在他被教会派遣的骑士团逮捕而处以火刑前，据说他已经杀过十万人啰，不过这也只是传说而已。」

    「一天杀十个人，要花三十年……」

    旁边有人小声说道，原来是嘉穗。

    十万人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是个相当庞大的数字，在没有战争或传染病的情况下夺走那么多的人命，历美认为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事。

    「那个所罗门的魔法是邪恶的魔法吗?」

    「魔法没有分成善良或邪恶的。」

    美锁原本就很细的眼睛更加瞇得像线一样，盯着历美的双眼说道。

    「魔法是道具，所罗门的程序代码也是道具，一旦弄错用法，太过强大的魔法的确会发生严重的后果，但是魔法本身是不分善恶的。」

    「可是……那是破坏的魔法吧?」

    「诺贝尔发明炸药原本并不打算用在战争上，强大的力量必然伴随着破坏。一定要说的话，所罗门的魔物应该比较接近神吧。」

    「神?」

    「对，就是能扭曲物理法则，并且实现任何希望的神，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在没有凭代的情况下召唤出所罗门，它大概只能在这个世界上停留零点一秒左右吧，顶多只是挤碎一栋建筑物就能解决了。」

    美锁毫不在乎地说出恐怖的话。

    「人类被当成凭代的可能性呢?」

    「不可能啦，容量差太多了。」

    「那么，神西原本打算使用计算机当做凭代吧?」

    「如果用诺伊曼型的计算机（注：将程序存人内存内，依序读取档案批处理的计算机。)当做凭代，就算维持现在的速度不断强化CPU速度与记忆体容量，大概还得花三十年才有可能办到，生物的神经网络可是相当优秀的喔。」

    「网络呢?虽然那是世界绝无仅有的东西，但是因特网难道不能代替生物的神经网络吗?」

    「的确可以代替，可是网络其实是靠家庭或企业的计算机用条条电线或光纤缆线连结而成的，各个计算机都有自己的使用者和密码，考虑到破解需要花费的时问，就现实来说是不可能办到的。」

    「这么说来，我们只要能够确定可能被挤碎的建筑物，让那里的人进行避难就好，妳对地点有头绪吗?」

    「我已经知道地点了，我拼命地反组译实行码才终于镇定地点啰，地点确定是日本网络系统公司的机房。」

    「和我推测的一样，程序代码的异常现象也是在设立总公司的有明发生的。」

    「弓子，妳打算到现场阻止所罗门吧?」

    「那还用说，妳打算怎么办呢?」

    「毕竟这是工作，因此我好歹要先提出警告，不过，不论他们相信我开始避难，或是不相信我等着被炸飞，要怎么选择都是他们的自由。」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

    「晚餐要怎么办?」

    「解决所罗门为优先吧。」

    「我好不容易做好的晚餐……」

    「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帮妳解决所罗门的，如果妳不介意晚餐晚一点吃的话，我绝对会赶回来的。」

    「好吧，那么我就留在这里编组对抗程序代码吧!虽然没办法阻止召唤，但是多少还有高中棒球应援团（注：日本传统中由男性以刚毅精神加油吶喊的拉拉队。）的效果喔!」

    「如果是没有副作用的程序代码的话，还要麻烦妳了。」

    「妳还是老样子，不会坦率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呢。」

    只见弓子甩动银色的头发撇过头，美锁则是转头对着历美等人说道：

    「两位小妹妹，因为这样，所以先说声抱歉啰～～可以请妳们等一下再用晚餐吗?妳们有回家时间的门禁问题吗?」

    「没、没有问题的……现在的情况很严重吧?」

    「局部来说很严重。」

    嘉穗微微举手说道：

    「……我会C和Prel的程序语言。」

    「妳看过转储窗体吗?」

    「如果是分析游戏光盘的程度的话……」

    「太好啰～～如果睡眠不足编组程序代码的话，出问题的机率也会提高呢～～我需要请妳帮很多忙喔!」

    历美朝每个人看了看。

    美锁负责编组程序，嘉穗负责帮美锁的忙，弓子负责前往目标所在地，只有历美没有事情可做。历美没有任何长处、不管在哪里都会摔跤、脑袋不好、运动神经很差，好不容易开始学习的魔法也无法让她派上任何用场，这让历美不禁冒出相当寂寞的感觉。

    当历美的嘴巴开成「我」的形状时，只见美锁的眼镜发出光芒。

    「历美，我不准妳跟弓子到那里去。」

    「啊……那个……」

    「妳的确也会使用召唤魔法，可是妳的能力大概只有按下全自动洗衣机按钮的程度，怎么用水洗衣服，该怎么洗才能除掉污垢，妳还不懂这类使用魔法时必须知道的知识呢。」

    「嗯……说得也是。」

    「如果是以前的魔法师，学会程序代码可是要花上十年以上的时间喔!要到那个时候，他们才能自由地运用在体内流动的程序代码，弓子不是一朝一夕就学会魔法的，嘉穗也不是最近才开始接触程序的。妳现在只是刚踏出第一步而已，千万不能太过相信自己的实力喔!」

    历美失望地垂下头。

    「虽然我很想请妳帮忙，不过只能对妳说声抱歉，弓子绝对不是跑去玩玩而已，她都已经对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做好心理准备了。」

    「没关系的，事实就是这样嘛……」

    这就是现实，就算开始学习魔法，自己并不会因此变成拥有非凡能力的超级女主角，必须具备相当程度的资质，才能够运用魔法这个锐利且难以控制的利刃。

    在垂头丧气的历美旁边，弓子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弓子瞪着历美，用比平常高半音阶的声音说道：

    「我想告诉妳一件事……历美，妳实在太不象样了，光想到妳和我还是同学年，我就快看不下去了。」

    「弓子和我同年纪吗?」

    「这并不重要，为什么妳会想学魔法这种跟不上时代的东西呢?」

    「那个……因为……」

    「连小学生都会附和老师说的话，如果不实际使用的话，妳是没办法学会魔法的。」

    弓子说完后，便挺起丰满的胸膛，她和美锁交错的视线中仿佛正散发出火花。

    「至少我还有多保护一个人的能耐。」

    「弓子！」

    「美锁，过度呵护也是要看时间和场合的喔。」

    即使面对年长的美锁，弓子仍然毫不退缩，这多半就是弓子这名少女的长处，也是她花费长年岁月学习魔法所获得的自信。

    可是，森下历美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因为随便乱碰视听教室的魔物而导致朋友受伤，自己只能对惹出的麻烦四处逃跑，直到目前为止，历美都是不断失败增添他人的麻烦而已。

    「谢谢妳，弓子，可是……我没关系的。」

    「要做过才后悔，还是不做而后悔，选择权在妳的身上，我并不想多加千涉，可是妳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嗯。」

    历美努力地挤出笑容。

    「好吧，那我出发了。」

    「弓子，妳要小心喔。」

    「不用妳说，我也会小心的。」

    美锁和弓子一边交谈，一边走向大门。

    于是，银发的魔女便只身前往夜晚的有明。

    第10章

    ——————————

    [Christmasshoppers]

    1.在圣诞节争夺停车位的购物者。

    2.在资源有限时，以先抢先赢的方式借用作业资源，作业结束后再归还资源的处理手法。

    日本网络系统公司第一开发部部长——田所航一不悦地哼了一声，并且用力地挂上电话，因为他刚才接到姉原美锁的联络。

    那个女人竟然提出关闭全公司电源的要求。

    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既然对方身为职业的程序专家，难道会不知道关闭服务器的严重性吗?就算真的有必要那么做，那也不是一个部长就能决定的事，光是要求系统工程师配合倒数归零的时间待命就需要花费庞大的费用了。

    为了一个还没有任何动作的程序，根本不可能只因为「说不定会发生事情」的理由而让企业活动就此停摆，只有在特摄电影（注：以特殊的手法拍摄出超乎现实场景的电影，大多以英雄式作品居多。)中登场的军人，才会因为一个少年的通报而将电脑的电源关闭。

    田所从首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要是只靠魔法就能提升销售量，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如果能提升市占率，田所不惜和恶魔进行交易，反正商人就是信奉资本主义的恶魔。

    关于这次的事件，田所必须在下次的会议中提出报告，基于田所的立场来看，报告的内容只能是「毫无异常」或是「虽然发现异状，已经毫无问题地处理完毕」，因为他过去都完美地达成要求，才能于三字头的年纪在日本网络系统公司获得开发部部长的光荣头衔。

    当田所想到这里时，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虽说这里是部长室，却只是个将广大楼层的一角用玻璃区隔出的空间，即使是现在这个时间，仍然有职员在这层楼内以备不时之需。平常员工出入并没有敲门的必要，但因为田所将玻璃上的百叶窗拉下，因此入内需要敲门以示礼貌。

    「进来。」

    敲门的人沉默地打开玻璃门。

    原来是负责检查随机函数的臭虫、结果脑部出问题而住院的系统工程师，田所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做竹村。

    「你已经康复了吗?」

    田所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们已经没问题了。」

    「我们?」

    「是的，多谢您的关心，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竹村的眼神就像观赏稀奇的东西般，四处打量这间用玻璃隔出的房间，他的视线似乎比住院前还要锐利许多。

    「您有打高尔夫球的习惯吧?」

    他的视线停在装高尔夫球具的袋子上。

    「嗯……不过最近忙得没办法打了，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这不是您的嗜好吗?」

    「至少对我来说，这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你也有打高尔夫球吗?」

    「不，我只是不清楚办公室与高尔夫球杆的关连性，所以才提出这个疑问，既然这是工作的一部分，那么有高尔夫球杆也是很合理的。」

    「已经超过八点了……你有什么事吗?」

    「因为我有事要做，所以特地前来拜访。」

    「你找到线索了吗?」

    「我发现自己该做的事，但是还不知道密码。很遗憾地，这台本地机器（localmachine）并没有记忆需要的密码。」

    「你说什么机器?」

    「这台机器。」

    房间的照明设备开始不规则地闪烁。

    「电源被……」

    闪烁的方式相当诡异。明明只是单纯的日光灯，却仿佛带有压力似地，随着光线明暗的时间，眼睛似乎也感受到被人用手指压迫的感觉。

    那股压力透过视神经直接传达到脑部，自律神经好像受到一阵干扰，田所突然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这是怎么搞的?」

    「因为所罗门的程序代码开始运作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所罗门也在你的身上开始运作。」

    竹村如此说道。

    田所便突然失去意识。

    *

    姉原美锁看着电话被挂断的话筒，不禁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

    听见美锁这么说，在旁边进行作业的嘉穗抬起头看着美锁。

    「只是我在自言自语而已，不好意思。」

    嘉穗正在试着找出藏在所罗门内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

    由于计算机用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采用特别的形式编组，因此得以在不影响原本程序动作的情况下发动魔法，虽然美锁拥有从执行档中自动找出这类程序代码的程序，但是这也只是比较可疑的部分，是否为真正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或是偶然产生的异常现象，还是要人查看才能够看得出来。

    因此，必须要人检查该部分的原始码，调查程序是否正在进行无意义的演算，如果能在原始码中发现发动魔法而伪装成程序语言的不必要演算，就很有可能是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只要能一一找出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就能够使用作用完全相反的程序代码组成对抗魔法。

    美锁根据嘉穗发现的程序代码，开始编组发动对抗魔法的程序代码，当编组完成后，就要尽可能打散在许多计算机中执行完成的程序。

    美锁的职业是软件的外包程序业者，由于美锁会向雇主索取不亚于恶魔要求的报酬，因此经手的软件都是销售量维持一定数量的软件，她甚至为发售首周便卖出五十万套的网络RPG写过程序。

    美锁在这些软件中偷偷留下自己专用的安全漏洞，她只要向游戏专用的服务器送出特定讯号，就能够在短时间内同时控制使用那款游戏软件连上网络的游戏主机。这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好孩子千万不能模仿喔!

    只要一到夜晚，就会有万名以上连上网络的疯狂玩家，最近的游戏主机都是高性能产品，如果有这么多主机一起念起咒文，想必能让对抗所罗门的魔法发挥效果。

    其实更好的方式就是让日本网络系统公司的计算机全部停摆，但是，身为正经上班族的田所并不可能关闭电源。好不容易接通电话，对方只是将牢骚都发过后就擅自挂断，只因为有人打算召唤拥有强大魔力的异世界魔物，因此请将公司内的计算机全部关闭，就连美锁都不认为有人会相信这种鬼话。

    弓子应该就快到日本网络系统公司的总公司了，根据田所的状况，没耐性的弓子很可能会采取蛮横的手段。

    「森下刚刚说要泡茶，好像泡太久了。」

    嘉穗如此喃喃说道。

    美锁看着天花板回答道：

    「对啊。」

    「森下好像跑去有明了。」

    「我也这么认为。」

    「不用阻止她吗?」

    「因为我已经告诉她很危险了，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必须自己负责。」

    「这样好吗?」

    「我其实很佩服她拥有外表看不出来的骨气喔，反正弓子刚才都那么说了，应该不会有事吧，毕竟那孩子在古典魔法方面可是比我还厉害呢!」

    嘉穗瞇起单眼皮的眼睛笑着说道：

    「美锁小姐，妳真体贴。」

    「被人当面这么说会很不好意思呢。」

    两人并没有在说话时停下操作键盘的动作。

    「啊，发现一个。」

    「我看看。」

    美锁拉近椅子，看着屏幕的内容。

    「干得好，这也是魔法发动程序代码。」

    「靠这种单纯的程序，真的能发动大规模魔法吗?」

    「这是比数量的东西，只要让庞大数量的计算机同步运算，就能够将相同的程序代码重复运作几亿次。如果说以前的魔法师使用的魔法是专家的技巧，那么现代魔法就是在工厂大量生产的东西。」

    「真的能那样吗?」

    「那是现代魔法的基本，虽然不像人类的身体能编组实行复杂的程序代码，但是只要数量足够，与单一魔法师所能吟唱的咒文相比，的确有可能发动大规模的魔法。」

    「这么说来，我以前好像看过类似的东西。」

    「喔?什么时候?」

    「在小学的时候。妳知道有个叫做圣诞购物者的病毒吗?」

    「讨厌，那个那么有名吗?」

    美锁就像恶作剧被老师发现的小学生一样，吐着舌头说道：

    「那个事件的犯人就是我喔。」

    「……」

    「这件事要保密喔。」

    *

    虽然是圣诞夜，天空却看不见星光，黑色的云朵飘过天际，被都心灯光照耀的西北方天空则是发出紫色的光芒。在灯光照耀下的枞树上挂满灯条及圣诞钟，光亮在来自遥远海岸的冷风中逐渐淡去，空气中还有股潮水的味道。

    日本网络系统公司的总公司位于有明，借故泡茶而离座的历美瞒着美锁和嘉穗，偷偷溜出姉原家并且搭上电车来到有明。

    历美明白自己的举动非常有勇无谋，有相当高的机率会惹美锁生气，况且自己没有听师傅的话，就算被扫地出门也无话可说，历美或许已经将圣诞老人送给自己这份名为魔法的礼物亲手丢掉了。

    但是，如果将这里交给弓子处理，会让历美有种重蹈覆辙的感觉。森下历美是个既笨拙又迟钝、不管做什么都会失败而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因为讨厌自己一直失败，因此过去的历美不管做什么事情，最后都会决定在半途放弃。

    一之濑弓子不仅拥有高超的魔法技术，她坐在叫做神西的人的家门前时全身遍体鳞伤，还像是被狠狠修理一顿的拳击手一样流着鼻血，但是她那紫色的双眼还是像野兽般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弓子明知连续使用魔法会导致肉体承担疲惫不堪的风险，却还能够拥有编组程序码的强韧意志力。

    或许不管怎么做，历美在魔法上都比不过弓子，她没有紫色的眼睛与银色的头发，就算跑到所罗门程序代码运作的地点也没事可做，光是躲避可能遭遇的危险就是一大难题。

    但是，历美认为自己想学习魔法的心意不输任何人，就算既迟钝又笨拙或是召唤出水盆也没关系，历美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学会魔法，如果只是让弓子牵着自己过来这里，那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历美只身来到这个地方。

    她踏着狭小的步幅在街上快步行走。

    由于弓子说过会坐车，因此应该会比搭电车的历美早一步抵达现场。

    在周围百公尺内并没有其它高耸的建筑物，眼前仅有所罗门程序代码四处环绕以及不欢迎历美的人在里面的高层大楼，即使在这个西洋圣人给予的特别夜晚中，位于有明郊外的这栋商业大楼也显得一片昏暗。

    历美用力拍了拍脸颊，打散想回家钻进棉被里的想法。

    「好!」

    「一点都不好!」

    「……咦?」

    「妳来得太慢了!」

    历美打起精神打算继续迈出步伐，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历美回头一看，发现银发紫眼的少女就站在自己身后。

    「咦……弓子?」

    「我已经在妳搭电车的时候探过路了，我们走吧。」

    弓子把要说的话说完后，便快步向前走去。

    历美用小跑步追上银发的少女。

    「嗯……可是，为什么妳会……?」

    「这是美锁交给我的东西。」

    弓子一边走，一边从裙子口袋中取出一个黑色物体，那是个仿佛用三角尺拉线画出的完美正方形板，上面还连着银色的锁链，原来是美锁平常挂在脖子上的首饰。

    「美锁有话要我转达给妳——编组在这个首饰里的是她专用的程序代码，希望妳小心使用，还有，不要忘记首饰只不过是情报的记忆装置，实际使用的人是妳。」

    「……」

    「记得在别人帮忙的时候道谢!」

    「啊，是的!谢谢妳!」

    鞠躬。

    历美立刻低下头。

    「那个……可是……」

    「真是的，为什么我必须当这对沟通不良师徒的桥梁呢?耍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对、对不起。」

    「没错，这种时候就该道歉，无论是师傅还是徒弟都很让人心烦……如果让我气得掉头发的话，我一定诅咒妳们。」

    「对不起。」

    「既然来到这里，就算妳是个外行人，我也会当成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懂吗?」

    「嗯!」

    弓子先前拿在手中的漆黑正方体还带有余温。

    弓子用魔法解开侧面出入门的锁，两人便走进眼前的建筑物当中。

    大楼内没有任何照明，四处都是极端接近黑暗的灰色，铺有地毯的地板上将脚步声完全吸收，两人简直就像走在没有尽头的迷宫中。

    「好可怕喔～～」

    「……」

    「好暗喔～～」

    「……」

    「呜～～弓子～～」

    「安静一点!」

    弓子对历美严厉地说道。

    「可是～～弓子，妳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

    「像是鬼啊、还有鬼啊、例如鬼啊……」

    「所谓的幽灵只是显示在表面的现象之一，妳该注意的不是幽灵，而是引发幽灵这种现象的程序代码。」

    「幽灵的程序代码?」

    「如果妳想当魔法师的话，就应该学习不靠五感而利用程序代码掌握事物的习惯，况且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幽灵呢?」

    这么一说，迷宫的确和幽灵感觉不太搭调，迷宫里会出现的东西应该是像狼人、黏答答的史莱姆或是拥有很多眼睛的怪物等等，历美当然很怕有很多眼睛的怪物，虽然过去从来没见过……

    历美紧紧抓着弓子的袖子。

    「话说回来，这里的魔法气息未免太重了。」

    「是、是这样的吗?」

    「没有见到任何人这点也很奇怪，这个时间应该还有人留在这里才对。」

    「我觉得不要碰到人比较好……」

    弓子和历美等于是擅自侵入这栋大楼，要是被人看见的话，一定会被警察带走，而且一头银发的弓子走在黑暗中其实相当显眼。

    历美探头采脑地四处张望。

    「这种消极的态度就是妳的缺点。」

    「可是……如果能在被人发现前，把电源线弄坏赶快逃出去的话……」

    「妳以为我在进来这里前没有试过吗?这栋大楼周围的缆线已经全被程序代码污染了，就算用一百头大象都拉不断的。」

    「真的啊……」

    「而且，早点解决掉非打倒不可的敌人才是上策。」

    「弓子，说敌人好像有点……」

    「拐弯抹角不合我的个性。」

    弓子挺起胸膛如此说道。

    「嗯，我知道。」

    咚。

    历美好像踢到了某个东西。

    「妳在做什么呀!」

    历美不禁手忙脚乱地开始乱叫。

    「呀～～～～～～!」

    「妳实在是……」

    「我踢到东西了啦!妳看那里!有只脚!」

    「妳给我安静一点!」

    「可是有好多脚!好多脚耶!」

    历美忍不住慌张地挥动手脚。

    「振作一点，只有两只脚而已，那是个人。」

    历美踢到的是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上还挂着警棍，手臂上也绣有老鹰的标志，那是「擅自侵入公司时最不想遇到的人排行榜」第一名的警卫，但是那个人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只见历美战战兢兢地伸出食指，试着朝警卫身上戳了一下。

    戳。

    还是没有动静。

    「他怎么了?」

    「虽然没有外伤，但是呼吸很微弱。」

    「他、他、他会死掉吗!」

    「还没死，至少现在还没。这样看来，在这栋大楼内的所有人很可能几乎都动弹不得了。」

    弓子的紫色眼睛开始打量四周。

    「附近的物理法则好像渐渐开始产生变化，在这里的我们也一样危险。历美，不要放开美锁给妳的首饰喔。」

    历美听到弓子这么说，便紧紧握住衣服底下的首饰，这个和皮肤拥有相同温度的首饰似乎正在微微地跳动。

    「问题不止这样而已。」

    「什、什么?还有问题吗?」

    历美又重新抓住弓子衣服的边缘。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弓子忽然念起咒文，她从魔杖中读取程序代码，并且瞬间喷出编组完成的程序代码，昏暗的走廊上闪出无声的电光。

    异世界魔物立刻失去实体，同时穿过历美的身体。

    「什、什、什……」

    「由于物理法则改变，让这个地方与其它世界变近了。我们越难在这里生存，异世界的魔物就会反比例地越容易活在这个地方。」

    仔细一看，在昏暗的走廊远处也有白色的半透明物体正在活泼地四处晃荡，以前历美和嘉穗只是被一只异世界魔物追着跑就搞得焦头烂额，要是到处都有这种东西晃来晃去，历美实在不敢想象会有什么下场。

    「弓子～～」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

    「真的不行吗?真的不行了吗?」

    「对付异世界的魔物还不成问题，但是重复编组程序代码的话，很可能没办法保留足够的体力到关键时刻。」

    「怎么办……」

    弓子只能紧咬着淡红色的嘴唇。

    就在这个时候，历美口袋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明明已经关掉电源了，不过还是突然发出响声。

    「喂……我是森下，但是我现在正在忙，真的很抱歉。」

    「讨厌，是我啦～～我是美、锁～～」

    「美、美锁小姐?」

    历美抬头看了看弓子。

    「那个……我擅自跑出来了，对不起!」

    「没关系啦，毕竟是妳自己做出的决定嘛……话说回来，因为没时间了，所以我长话短说。我已经搞清楚所罗门的程序代码，我也大致猜得到那边的状况，应该到处都是异世界的魔物吧?我早就料到可能会变成这样，所以妳们把我编组的对抗魔法拿去用吧。」

    「可是，要怎么……」

    「我已经写好妳的手机能用的魔法啰。」

    「咦～～……这种东西能用魔法吗?」

    「手机也是一种计算机喔，只不过CPU比较慢，所以大概只有防虫液的效果吧。」

    「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我告诉妳网址，妳去下载吧。」

    「那个……我不太清楚手机的用法耶……」

    「弓子会用，妳把手机拿给她。」

    弓子接过电话，与美锁梢做对话后，便开始操作手机上的数个按钮。

    「原理就像用超音波赶走蚊子吧。」

    「原来是这样啊～～好厉害喔～～」

    「真不愧是世界最顶端的魔法师之一。」

    弓子似乎显得有些不甘心。

    「弓子……妳还好吧?」

    「不用担心我，出发啰。」

    历美和弓子再度朝名为大楼的迷宫最深处前进。

    第11章

    箱中之神

    ——————————

    [DeusinMachina]

    1.机械降神(DeusExMAchine)的错误用法，在古代剧中难以收场时，机械降神就会登场解决戏剧中的难题。

    2.李-费尔森斯坦(LeeFelsenstein)自创的语句，意指骇客之神。

    对抗魔法的程序代码顺利地编组完成。

    只要知道原理，编组对抗魔法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身为程序天才的神西九十九在魔法方面也只是初学者，只要结束编译作业，就只剩按下执行钮而已。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距离所罗门倒数归零还有些许时间。

    超过上万台的游戏主机连上网络，从病毒启动到玩家发现异常并关掉电源，中间有数秒到数十秒的时间，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已经足以完成对抗魔法的程序代码。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让妳留在这里，辛苦啰。」

    美锁对瘫在屏幕前椅子上的嘉穗说道。

    在宽敞的室内中央有四台十七吋屏幕与四组键盘，美锁和嘉穗是以面对面对坐的方式进行作业，由于中间隔着屏幕，所以彼此看不到脸。

    「我去泡杯咖啡吧。」

    嘉穗没有任何反应。

    「嘉德?」

    「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还是先让她小睡一下，因为我不希望她碍事。」

    美锁转头看向那道熟悉的声音，看见黄盖瑞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妳的房子还真大，我差点就迷路了呢。」

    美锁的背脊流过一阵带有紧张感的电流。姉原美锁是个魔法师，虽然她不擅长古典魔法，但是魔法方面的感觉远在常人之上，如果有入侵者进入自己支配的程序代码圈内，她一定会注意到!除非入侵者拥有对魔法的防御能力。

    「请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要不是这栋房子没有电钤，我也不用擅自闯进来吧。」

    「也对。」

    美锁从椅子上挺直身子如此说道。

    黄盖瑞接着说道：

    「没想到黛西-黛西就是姉原小姐。」

    「你在胡说什么?」

    「我都这样称呼圣诞购物者的作者名。都认识五年了，居然还没有发现作者就是妳，看来我还满蠢的呢。」

    「你到底在……」

    「不用隐瞒了，因为我已经知道所罗门、圣诞购物者还有神西为什么会写出这个程序的原因啰。」

    「你被感染了。」

    他不同于身为魔法师的美锁，一般的程序设计师身上并没有抵抗魔法的程序代码。就像电脑会受到所罗门这个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影响，程序设计师拥有将一连串的0与1当成有意义的命令群组加以解释的头脑，因此有可能会受到程序代码的影响，当进行解析作业的系统工程师傅出病倒消息的时候，就应该要注意到这件事的。

    黄盖瑞也是能够理解0与1的程序设计师之一，他一定花费过相当多的精力钻研所罗门的转储窗体。

    「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计算机。」

    黄盖瑞慢慢地逼近美锁。

    美锁站起身，并且转头确认屏幕，组译还没有完成。

    「那时候，我真的认为箱子里面有神存在，当时我热衷地把玩计算机，还曾经把父亲工作用的档案弄坏而被狠狠修理一顿。」

    黄盖瑞与美锁以房间中央的主机为中心，彼此绕着主机保持距离。

    数字时钟的时间跳了一分钟，组译仍在持续进行。

    「进入二十一世纪虽然已经有段时间，车子却仍旧无法在天上飞翔，人类还是会病死。程式设计师也和过去一样，不断地将程序代码塞进毫无智能的计算机内，不过所罗门会解决这个问题。」

    「箱子里面只有机械而已，如果真的发生不可思议的事，那也是人类写出的程序造成的现象。」

    黄盖瑞的脸上浮现出苦笑，或许因为美锁说的话完全如他所料。

    「妳知道所罗门的程序会扩散得如此迅速的原因吗?」

    「因为所罗门含有魅惑的程序代码，长时间接触的人就会无视于自己的意志想要使用它。」

    「日本网络系统公司的市场占有率并没有那么高，如果只靠单纯的魅惑程序代码，效果应该不会扩散得这么宽广，因为在日本以及世界各地都有人和所罗门的意志产生共鸣，网络上成千上万的程序高手们（wizard)都在呼唤所罗门。」

    「如果说那种话，你的下场就会跟神西九十九一样喔。」

    「姉原小姐的坏习惯就是太过依赖IT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去过他位在山形的老家，他还活得好好的，可惜他不愿意跟我合作，反正只要知道所罗门的用法，他就没有用了。」

    「你杀掉他了吗?」

    「您的话还真是骇人听闻，我并没有那么做，我只是复制他的知识而已。妳认为人类和电脑的差别在哪里呢?人类的意志和程序的差别又是什么?所谓人类，其实就是个被割伤就会流血的生化计算机，再加载靴带式程序（注：电脑开机或重新开始时最初执行的程式)运作的东西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序就是某种意志，如果能依照意志执行某些事物的东西称为人类的话……那么，名为所罗门的程序现在就活在黄盖瑞当中。」

    又过了一分钟，编译作业已经结束，即将进入链接程序。

    美锁的身上没有首饰，比起用肉体这种难以掌握的东西编组程序代码，编组「程序」此种眼睛看得到的程序代码还比较符合美锁的个性，由于美锁完成那个首饰后就一直依赖它，因此真正从头开始编组程序代码的经验屈指可数。

    如果要逃出黄盖瑞的手中，一定需要魔法，但是没有首饰的美锁无法编组出象样的程序码，目前能够立刻编组的魔法大概只有光之魔法而已。

    「必须让人类无限制、而且全方位地连上提供世界机能运转机制的资料库，人类了解计算机真正用法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你说的和实际使用是两回事，只有在错误当中用自己的手一一挑出错误，才有可能驾驭程序代码，所罗门召唤的魔物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东西。」

    「看来我们的见解完全不一样，我第一次看见圣诞购物者的时候，我就希望能自由地使用那种力量，这点我绝不会让步。」

    「即使会带来无心的破坏吗？」

    「的确，黄盖瑞或许无法控制吧，但是姉原美锁就有机会办到，黛西-黛西在圣诞购物者中编组的程序代码和所罗门没什么两样，妳应该也认为自己能办得到吧。」

    「你错了。」

    「神西会选择进入那家公司并不是偶然，因为他发现计算机或人类并无法成为所罗门魔物的凭代，所以他选择用网络当作凭代，为了能自由连接散布于全世界的计算机，他需要日本网络系统公司拥有的病毒资料库。」

    美锁之所以不担心召唤所罗门的程序代码，正是因为没有凭代，即使是力量强大的异世界魔物，如果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维持实体也就无法发挥力量；反过来说，只要能找到凭代，所罗门就能为所欲为，不论是破坏、创造或是其它任何举动。它可以把碍事的红灯立刻变成绿灯，也能让对向车道的车子全部抛锚，以十字路口为中心让半径三十公里以内的所有人车全部消失都不成问题，箱中之神能够实现任何愿望。

    美锁原本以为神西从日本网络系统公司消失的那刻起，让网络成为所罗门凭代的方法也会同时消失，看来对手似乎比自己技高一筹，如果滥用公司的系统，确实能够连上世界各处众多的计算机。

    「所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程序，而是人类吧。」

    「我希望能获得妳的协助。」

    「我郑重地拒绝。」

    只见黄盖瑞摇了摇头。

    「其实妳的意志并不重要，我已经成功复制神西九十九体内的程序，所以复制姉原美锁体内的程序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你说什么……」

    「我要用妳这个程式箱中之神。」

    美锁开始编组程序代码。

    美锁扶着靠背的椅子毫无预警地发出强光，她使用的是光之魔法。

    黄盖瑞伸手遮住眼睛，他的动作瞬间出现破绽。

    美锁跑过黄盖瑞的身边，冲向房间的出口，黄盖瑞挥动右手抓住美锁的肩头，美锁身上单薄的罩衫瞬间应声破裂而露出纯白的胸罩，上衣的钮扣也一一被扯飞。

    美锁喜欢的罩衫有一半留在黄盖瑞的手中，只见美锁回转一圈便继续跑向出口。

    「逃跑是没有用的!」

    美锁仍然不顾对方的威胁逃出房间。

    虽然黄盖瑞的目的是抓住美锁，但是对美锁来说，现在重要的并不是自己，让编组完成的对抗魔法程序代码确实执行才是最重要的事。

    美锁立刻跑上楼梯。

    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将黄盖瑞引出摆放计算机的房间，因为执行档案完成后，仍然必须有人按下计算机的执行钮。

    上到二楼的美锁立刻前往寝室，并且将枕头边的老旧闹钟设定在三分钟后。

    黄盖瑞虽然在力量上占有优势，但是美锁拥有地利，毕竟这是她居住好几年的房子。美锁知道这栋西洋式建筑还是学校时有个当做垃圾滑道的通道，就连聪史郎都不知道这个秘密通道。

    只要趁黄盖瑞被声音吸引而走上二楼的时候，再利用那个通道回到一楼就好，从垃圾滑道回到计算机室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问。

    美锁关掉手机的电源，要是黄盖瑞让手机发出声音而得知美锁的位置，那么计划就泡汤了。

    虽然历美有可能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但是现在美锁已经自顾不暇，现在与其对历美提供建议，还不如努力完成对抗魔法的程序代码，美锁认为这样对她们才比较有帮助。

    美锁钻进充满霉味的垃圾滑道，小时候能轻易通过这个洞口，现在却感到十分狭窄。

    美锁听见有人走上楼梯的声音，于是她在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迅速滑到一楼。

    美锁来到一楼后摒住气息，同时用简单的程序代码覆盖全身，虽然骗不过弓子之类的魔法高手，但是黄盖瑞应该找不到自己才对。为了压抑传遍全身的焦躁感，美锁只好缓缓地数着时间。

    再过不久就三分钟了，一百五十八、一百五十九、一百六十……时间快到了!

    美锁的手机忽然发出响声。

    电源应该已经关掉了吧!

    而且还是最大音量，电子铃声响彻整个简状垃圾滑道，慢了数秒后，闹钟才响起二重奏的响声。

    「……怎么会……」

    男人的脚步声立刻从楼梯上传到耳中。

    黄盖瑞正好看见好不容易从垃圾滑道中爬出的美锁。

    黄盖瑞的脸上不禁露出好笑。

    「让没开电源的手机自行启动的程序代码，看来并不会很难嘛。」

    美锁甩开手机，手机则是在墙壁上撞个稀烂。

    没有编组程序代码的时间了。

    美锁决定转身逃跑。

    可是，这个决定是个败笔，因为美锁跑往计算机室的反方向，而这个方向是条死路。

    美锁情急之下只好逃进厨房，厨房充满香味四溢的香料味，那是原本要让三名少女好好品尝的料理味道。

    美锁迅速察看四周。

    她看见自己用邮购购买的健康器材，那把风水菜刀沉在水槽底，凭这点程度的武器，身为女性的美锁是无法与男性对抗的，用来辅助魔法的首饰也不在身边，早知会碰到这种事，当初就该多花点时间练习古典魔法才对。

    黄盖瑞冒出身影。

    「我不想动粗，请妳乖乖把程序交出来吧。」

    美锁慢慢地后退。

    退到厨房深处。

    退到摆放瓦斯炉和微波炉的地方。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黄盖瑞吗?还是神西九十九?还是说，你是我以前写的程序?」

    「我也不知道……」

    只见黄盖瑞缓慢地摇了摇头。

    「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

    美锁缓缓退后，身体已经碰到瓦斯炉了。

    黄盖瑞伸出手，用力掐住美锁纤细的下巴，美锁用力甩动脖子，银色的锁链飞了出去，眼镜也掉落在地。

    黄盖瑞立刻踩住掉落的眼镜，并且将身体压在上面，眼镜的厚镜片随即发出碎裂的声音。

    「姉原小姐，妳好像是没戴眼镜就什么都看不见的大近视吧。」

    美锁眼中的东西成为模糊的双重影像，视线严重扭曲变形，黄盖瑞的身影也歪歪斜斜地看不清楚。美锁感觉到黄盖瑞抓着自己下巴的手中，正有程序代码点滴地侵蚀到皮肤当中，就像是爬行的蛞蝓一样，程序代码缓慢而确实地侵蚀肉体。

    鼻子闻到一股强烈的香料味，美锁发现视觉无法传达情报的状况下，其它感觉会因此变得特别敏感。据说人类八成的感觉是依赖视觉，因此听说以前的魔法师为了感受自己体内的程序代码，甚至必须蒙着眼睛进行修行。

    刺激食欲的鱼露正在努力强调自己的存在感，还有味道清爽的柠檬草，美锁编组的程序码在带有各种香味的分子中复杂交错。

    辛辣的刺激感其实与疼痛相近，游离的离子会对味蕾产生反应而刺激人体，因此人体会有辣的感觉，美锁所制作的泰式酸辣汤并不是靠离子，而是靠程序代码刺激人类感觉辣的味觉。这种技巧除了味觉以外，也能够应用在其它感觉器官上。

    为了不让爬上颈部的程序代码分散注意力，美锁开始在脑袋里计算数学公式。

    无论是在编组程序代码的时候、打扫房子的时候、甚至做料理的时候，姉原美锁总是会在脑中计算公式，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做出奇怪的料理。

    美锁不禁笑出声来。

    黄盖瑞也跟着笑了起来。

    「请尝尝美味的汤吧。」

    只见超辣的泰式酸辣汤变成一道漩涡卷向黄盖瑞。

    美锁无力地坐在地板上，不习惯的激烈运动还有强行修改的程序代码都让美锁陷入双腿发软的状态，黄盖瑞则是脸部沉在泰式酸辣汤形成的湖底一动也不动。

    虽然美锁现在很想冲个澡，并且好好睡个觉，但是现况并不允许她这么做，美锁拨掉黏在头发上的红辣椒，伸手摸索附近的地面。

    她找到锁链断裂且镜片上满是裂痕的眼镜，眼镜似乎勉强还能使用，美锁用衬衫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接着轻轻戴上眼镜。

    厨房变得面目全非，墙壁上沾满五颜六色的食材，地板则是湿答答的，整个狭窄的室内充满调味料有如三温暖般的空气，聪史郎肯定不会接受「招待不请自来的客人喝汤才弄成这副德行」的理由吧。

    「是因为我把秋葵放进去的关系吗……」

    美锁舔了一下沾在食指上的汤，口中立刻传出刺激的辣味和酸味合而为一的绝妙口感。

    真好喝。

    即使努力将一切做到最好，也不一定会得到好的结果；即使是投注精力煮好的汤，有时也会发生最后只有地板和抹布享用的情形。

    事情正朝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等到对抗程序代码开始运作后，美锁也必须赶到有明，因为所罗门的钥匙还沉睡在日本网络系统公司里面。

    姉原美锁露出难过的眼神，看向费心完成并且变成残骸的泰式酸辣汤，接着，她扶着水阶努力地站了想来。

    *

    昏暗的走廊彷佛永无止尽似地。

    唯一的光源只有弓子手中魔杖发出的亮光，光线划破黑暗照亮墙壁，外观看似白影的异世界魔物有时还会从圆形的光亮中飞过。

    「别动。」

    弓子在历美耳边小声说道。

    眼前是间办公室，里面和走廊一样一片漆黑，只能勉强听见里面传出计算机风扇的声音。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下以及桌子下方的阴影中，都可以看见表示计算机运作的指示灯正在发出光芒。

    「真是浓密到令人作呕的程序代码。」

    弓子边说，边瞇起紫色的眼睛，历美也跟着瞇起眼睛。

    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

    「是、是这里吗?这里就是必须切断根源的地方吗?」

    「很接近。」

    弓子用力握紧魔杖。

    「弓子，只要在这里成功阻止所罗门，一切就结束了吧?那些飘来飘去的东西也会消失吧?」

    「没错。历美，麻烦妳打电话给美锁。」

    「咦……又要打电话吗?」

    「驱魔的程序代码已经没有用了，比起那个，现在她的建议比较有用。」

    「我、我知道了。」

    于是历美赶紧拿起电话。

    就在这个时候，从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

    「妳们在那里做什么?」

    有个人站在没有光线的房间中央，那是个约三十岁左右、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还好因为黑暗而看不到对方的表情，要是看见对方生气的可怕表情的话，历美八成会吓得发出尖叫。

    「咦?咦?」

    「妳们不是公司的人吧?」

    「那个……这个……我们是……不是可疑的……虽然也是啦……那个……」

    历美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见弓子挺身站到历美面前。

    「历美，快退下。」

    「不行啦!不可以使用暴力!」

    「那个人的程序代码和人类不一样，妳快点打电话联络美锁。」

    弓子的表情相当严肃，她的视线始终盯着眼前的男人，完全没看历美一眼，只见弓子慢慢举起双蛇之杖，调整成双手捧杖的姿势，躲在弓子背后的历美则是努力寻找重拨键。因为紧张的关系，历美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男人说道：

    「妳看得见程序代码吗?」

    「看来你也看得到呢。」

    「妳和我们不一样，妳的体内没有所罗门，为什么妳能感觉到程序代码?」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而应该问你自己才对，我是人类花费长年时间才到达的真正魔法师。」

    男人在胸前抱起胳臂。

    「希望你可以自动让开，我们必须关闭你眼前的那台计算机。」

    「我无法答应妳的要求，必须召唤出所罗门的魔物，箱中之神会让不会用火的野兽知道使用火的方法。」

    「那么，我只能用蛮力解决了，可以吗?」

    只见弓子嫣然一笑。

    男人则是以挥动手臂代替回答。

    眼花撩乱的程序代码正在男人的手臂上流动，不同于弓子蕾丝图样的程序代码、也不同于美锁温暖的程序代码，那是种没有任何误差且彷佛金属制艺术品般的程序代码。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在弓子与男人间互相冲撞。

    双方的距离有五公尺，无声扩散的暴风吹散办公室桌上的纸堆，并且形成漩涡让天花板产生龟裂。

    弓子的裙襬随着风快速飘动，历美则是握紧手机。

    「……弓子!」

    「没问题的。」

    弓子维持将手杖指向前方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电话打不通!已经打好几次了!」

    「看来事情没那么顺利呢。」

    「怎么办?」

    历美朝弓子的身体伸出手。

    「不可以碰我!」

    「咦?」

    「集中妳的感觉，这样妳就能看见程序代码了。」

    弓子所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中空的身体里努力挤出来的。

    历美开始努力观看。

    办公室中一片昏暗，站在办公室中央的灰衣男也融入灰色的黑暗中，只论视觉的话，除了一阵强风将桌上较轻的东西吹走外，并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历美感觉到房间内充满毁灭性的程序代码，弓子身上伸出蕾丝状的程序代码，男人身上则是伸出钢铁般的程序代码，双方的程序代码在两人之间的直线中心互相纠缠，形成看不见的漩涡，在空中飘荡的半透明魔物就像是被捕蚊灯吸引的虫子般飞向漩涡，并且发出干硬的碎裂声应声消灭。

    就算历美将手指伸进那个看不见的力场当中，外观多半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纠缠不清的毁灭性程序代码一定会化为闪电通过历美的肉体，让历美遭到和物理打击相同的致命伤。

    历美突然有种全身寒毛直竖的感觉。

    在与弓子距离不到五公分的历美右手臂附近就有个程序代码形成的漩涡，漩涡中的程序代码一边发出火花爆裂的声响，一边沿着手指、手臂、肩膀跳着毁灭的舞蹈，历美试着让身体与程序代码共鸣才勉强支撑下来。

    「这就是……」

    魔法与魔法的战斗。

    弓子始终维持同样的姿势，男人也没有任何动静，双方举着手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就像是没有生命的木雕人偶，两名魔法师此刻正在倾注全部的精力生成程序代码。

    「历美，妳看得见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吗?」

    历美照弓子的话努力察看。

    她看见男人身边有个小型的单色屏幕，画面中央显示出一排数字，那排以小数点以下三位表示的数字正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不断减少。

    「程序代码好像比我们预期中更早完成了，多半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缘故，在数字变成零以前，我们一定要停下那台计算机。」

    「可是……该怎么办!」

    「我负责防御，妳负责攻击，那个男人的作用只是拖延时问而已，重要的是要让程序停上。可以吗?」

    「弓子负责防御……我负责攻击?咦?我?」

    「我连现在都必须编组防御程序代码，如果停下动作的话，我们不用一秒就会变成焦炭。」

    「我办不到啦!」

    「妳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跟在我后面，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闹吗?」

    「可是……我根本没有好好使用过魔法……」

    「既然这样，妳赶快回去，我会和往常一样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不需要拖拖拉拉找借口的人。」

    弓子仍旧以双手举着魔杖，纤细雪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坚硬的银色魔杖，弓子的手指前端正在冒出鲜血。

    「弓子!妳的指甲流血了!」

    「不用担心，这是常有的事。」

    用体内的肌肉组织编组程序代码，就代表需要控制肌肉组织让微弱的电流通过其中，如果不断编组程序代码让肌肉组织过度负荷，脆弱的微血管便会破裂，魔法并不是只靠一段咒文就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神奇技艺。

    「就算只是偶然，妳也曾经用过召唤程序代码吧?赶快回想起来吧!那个首饰里装有两干零四十八种程序代码，那是姉原美锁制作的可变程序代码，妳身为她的徒弟应该能够使用那些程序码。就算形状不同，但不论是魔杖、首饰还是魔法阵都只不过是道具而已，使用魔法的是人，道具根本不会使用魔法，只有人类才会使用。」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我数三十下，如果妳还是什么都没做的话，我就用最后的魔法发动攻击。我没办法保证妳能安全不受波及，如果妳只是来看戏的话，就趁现在快逃吧。」

    银发的发线边缘渗出豆大的汗珠，并且沿着弓子轮廓分明的脸颊缓缓滑落。男人与弓子中间的漩涡完全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还逐渐变大，空气漩涡形成类似触手的东西，紧紧地缠住弓子暴露在外的双腿。

    屏幕画面上的数字正在不断减少。

    「请问……」

    「还有二十，我维持防护盾的时间也是有界限的。」

    历美隔着衣服紧紧握住首饰。

    「只要切断这间房间的电源就好吧?」

    「还剩十下……妳的脑袋还不错嘛。」

    弓子稍微扬起嘴角。

    历美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首饰上，不再注意身体外侧的混乱以及男人与弓子的程序代码，各式各样的情报穿过历美的脑中——空气十分干燥、手掌湿湿黏黏的、听见弓子的喘息声。不知为何，她甚至听得见计算机上时间流动的声音。

    编组程序代码的时候必须让心情放松，美锁的做法是解数学公式，弓子则是念着太古传承的咒文，历美肯定也有自己的方法。就像初次成功使出召唤魔法的时候一样，森下历美当时想着食物的事，虽然有点……或许该说非常逊，但是那就是适合自己的做法，就算抱怨也不会有所改变。

    历美只知道一种让运作中的机械断电的方法，只有一种，她能使用的程序代码也只有一种，如果能够将那些东西顺利组合起来的话，历美或许就能帮上弓子的忙。

    程序代码总算完成，微弱的电流从首饰流向右手，接着穿过胸部奔向左手。

    「某个物体」突然从天花板落下，让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紫色的双眼圆滚滚地睁开。

    那是块被踩烂的香蕉皮。

    *

    弓子像是被风摆布的树叶般弹了出去。

    两名魔法师彼此对抗的平衡力量瞬间崩坏。

    相互缠绕的程序代码力量一口气爆发，历美和弓子就这样被震到走廊上，如同暴风雪般的文件在房间的中央形成一道纸柱，插入墙壁的原子笔正在不停晃动，像子弹般的订书机则是射破窗户玻璃、随着玻璃碎裂的巨响消失在夜色中，圣诞夜的晚风也因此吹入室内。被震到走廊的两人在地板上不断翻滚，直到撞上水泥墙壁才停下动作。

    倒数归零的声音在此时响彻整栋楼层。

    男子站在房间中央，身边的地面开始扭曲溶解。

    「那个东西」的尾巴就像蛇的头，拥有八条腿、两条手臂、十片翅膀、一根尾巴还有三对履带，在尾巴中央还有个像是小孩涂鸦般的漩涡标记，那就是历美那天在视听教室画在手掌上的标记。

    每当那个东西晃动自己的身体时，布满全身的黏液就会冒出白色的蒸气，使得整栋楼层充满燃烧头发时的臭味。那个东西不停打滚蠕动，一边发出难以形容的叫声，一边从世界与世界间的裂缝间现身。

    当魔法师召唤异世界的魔物时，并不代表他能够了解魔物的想法，魔法师和魔物间的交谈并不是沟通，双方都只是在各说各话而已。

    两者都各自在不同世界的法则下思考及行动，由于双方都是依据非己身世界的法则行动，所以根本不可能了解对方的想法。

    使用无法了解的力量是相当危险的行为，但是并不会因为剑会思考，战争就不使用剑；即使枪械会思考，人们还是会使用枪械，现状是无法回头的。

    所罗门的魔物渐渐冒出身影。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失败……」

    「看来妳没有受伤呢。」

    「难道是弓子妳……用魔法……?」

    弓子露出虚弱的微笑，漆黑混浊的血液从银色的发线边缘流下，彷佛陶艺品般的纤细手臂也染上鲜血的斑纹，弓子的心跳声从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传到历美身上。

    「我真是个笨蛋……我以为只要挥挥棒子、念念咒文就能办到任何事情，但是我什么都不懂，就连那个魔物的身上都有我画的标志……全部都是因为我……」

    「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不过，不管是好的方向或坏的方向，偶然都不是用来找出意义的东西。」

    弓子伸出白皙的手指拭去历美的眼泪。

    「偶然只是个机会，意义是要自己创造的。」

    「可是……」

    「妳已经努力过了，这次换我努力给妳看，我会把眼前的魔物赶回异世界，继承克里斯特伯尔特之血的魔法师是绝对不会败北的。」

    弓子扶着历美和墙壁勉强站起来，虽然语气依旧强悍，不过任谁都能看出她已经到达极限了。

    所罗门的魔物一边将周围的东西和自己同化，一边缓慢地靠近两人。穿西装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或许已经被魔物吞进去了。

    她们的双腿完全动弹不得。

    「历美，不要离开我身后。」

    「我……可以握着妳的手吗?」

    弓子银色的眉毛跳了一下。

    「啊……程序代码会受到影响吗……」

    「我的程序代码并不会被一个学魔法不到一星期的人影响的。」

    弓子把魔杖插进瓷砖的缺口，正面盯着对手。

    森下历美紧紧地握着克里斯特伯尔特之杖、能将所罗门魔物送回原本世界的起死回生程式码以及同龄少女的手。

    弓子既白皙又修长的手指十分温暖，而且还微微颤抖，就像历美会害怕一样，弓子也会害怕，所以历美也非得拿出勇气才行。

    「遥远的过去，遥远的彼方，灼热的火焰，将风焚烧……」

    泛紫的银发微微扬起。

    弓子的身体传来程序代码流过的麻痹感，那是历美从未经历过的强大奔流，光是碰触弓子的身体就足以明白，如果历美所使用的召唤魔法是六十瓦特的电灯泡，那么弓子现在使用的程序代码就相当于一整座发电厂。

    「在恶魔的颈项套上枷锁，永不再吹起自由之风……」

    如果编组如此强力的程序代码，即使成功，弓子也可能会丧命。

    「……神啊!」

    弓子集中全副精神。

    所罗门正在缓缓地逼近两人。

    构成世界的物理法则逐渐确实地产生变化，历美的五感开始产生混乱，视觉感受到气味、触觉感受到声音、甚至连光都传出味道，紧握在手中的手掌散发出烫手的热量，历美已经无法判断这是噪音还是身体发出的热能。所罗门只是让部分身体进入这个世界，似乎就足以让世界是世界、弓子是弓子、历美是历美的现实崩溃。

    弓子从上方握着历美，手指正在不断颤抖，再一下……程序代码只要再一下就能完成，于是历美深深吸进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所罗门发出咆哮。

    实际上，历美并不觉得那是声音。

    但是历美的耳朵的确听到巨响，历美的胸口也感受到正在震荡的空气，如铁块般的咆哮突破弓子构筑的防御性程序代码，毫不留情地打中弓子的身体、脸部、手臂以及支撑魔杖的手指。

    然后……

    「旋转吧，混沌……唔!」

    弓子的口中突然喷出一片血雾。

    「弓子！」

    编组到一半的魔法四处飞散，用体内的肌肉组织编组到途中的蕾丝图样变回毫无意义的涟漪，在弓子体内穿梭的电流也改变方向，失去目标的电流在双蛇之杖中不停打转，接着选择历美握着魔杖的手当做逃脱路线，只见电流发出霹雳啪啦的声响爬上历美的手臂，又从历美的右肩飞到空中，窜入附近断裂的网络线内。

    银发魔法师编组的最强程序代码在转眼间消失殆尽。

    「竟然……在这种地方……」

    历美听见弓子沙哑的声音，弓子的身体沿着魔杖缓缓滑落，当她的膝盖碰到地板的瞬间，弓子同时闭上紫色的双眼。

    「怎么会这样!弓子!弓子～～!」

    弓子的呼吸很微弱，无论历美怎么摇晃她的身体，弓子都没有任何反应，脱手的双蛇之杖掉落在地板上而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罗门仍然缓慢地朝两人接近。

    一切都完了。

    历美收起脚，颓丧地坐在地板上。

    历美根本不会自己编组程序代码，就算借用首饰的力量也只能变出香蕉皮，怎么想都不可能只靠香蕉皮对抗连弓子这么高明的魔法师都无法战胜的对手。

    历美的脑中浮现出「还是不行吗?」的想法，就像过去做过的每件事一样，就连魔法都无法逃离九十八个爆炸炸弹的命运。虽然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但是想到往后如果还是任何事都做不好的话，就觉得这样或许也不错，虽然对遭到波及的弓子有点过意不去……

    历美靠近倒在墙壁边的银发少女，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历美的手掌感受到湿滑的触感。

    那是从指尖渗出的血液，那些血液是弓子尽全力战斗的证明。

    被血沾湿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不，历美知道那不是颤抖，而是弓子仍然想移动她的手。她为了取回双蛇之杖，仍然试图移动自己遍体鳞伤的身躯，即使在意识混浊且无法站立的情况下，弓子仍然没有放弃。

    历美的手指上并没有伤，历美小小的指甲还透着淡红色的色泽，森下历美还没有用尽全力。

    如果是过去的自己，也许现在早就放弃了，也可能会放声大哭等待其它人的帮助。历美在学习魔法前，大概会认为自己来到这里只会让状况恶化，而不管那个拥有螺旋状标志的怪物，赶紧逃回家躲在棉被里面。

    但是，现在不一样，因为她决定要像弓子一样坚强。

    历美捡起地上的双蛇之杖，将魔杖紧握在手中，并且像足保护弓子般挡在怪物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黑白色调的身影从破掉的玻璃窗跃入房间，并且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着地。

    「……看来这次我赶上高潮啰～～」

    是道女性的声音，那是与场景毫不搭调、就像缩成一团晒着太阳的猫咪会发出的声音。

    历美惊讶地张大眼睛。

    一名女性站在寒风不断吹入的窗户旁。

    那名女性穿着黑色的夹克、皮制的短裙以及黑色的裤袜，黑色直发随着从屋外吹入的冷风摇曳。脸上有一对黑色的双眸，容貌在昏暗的光线下端整到令人背脊发凉，并且映照出黑色的阴影，虽然所罗门的魔物所创造出的世界中充满许多难以判别的色彩，但是似乎只有那名女性所站立的地方是黑白单色，就像是故障的打印软件拒绝在某个地方上色一般。

    原来是姉原美锁。

    「美美美……美锁小姐!」

    「在十二月的夜晚用这种方法过来，可是会出人命的呢。」

    美锁的腋下夹着一根扫帚，不知道是巫女打扫神社境内时使用的、还是在童话中会出现的扫帚，总之那是根现在不常看见的扫帚。

    「美锁小姐……那根扫帚是……」

    「我已经十年没有用过扫帚啰，居然还飞得起来，连我自己都吓一跳呢。」

    「妳是……飞过来的吗?」

    「对啊!真是的，外面又暗又冷又可怕，手冷得要死，鼻涕流出来也不能擦，真是糟透啰～～莱特兄弟真是太伟大了!」

    美锁的语气中毫无紧张感，边说边走到历美身边，她张开还十分冰冷的手指，轻轻地伸手在历美有点凌乱的短发上摸了几下。

    「历美，妳做得很好。」

    「美锁小姐，我……」

    「没关系，比起被力量牵着走，尽力做好能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对不起。」

    「现在道歉还嫌太早啰～～先把这家伙处理掉再说吧!」

    「嗯，说得也是。」

    历美简短地对美锁说明事情经过，包括倒数归零的事、弓子必杀的程序代码跑到其它地方的事、弓子昏迷不醒的事，以及只剩下自己而十分害怕的事。

    在这段时间内，所罗门仍在不断地侵蚀世界，姉原美锁这个强大的程序代码物体虽然多少能遏止异世界的力量，但再这样下去，连美锁的力量也会被压过去的。

    「魔杖能借我一下吗?」

    「妳要做什么呢?」

    「弓子的程序代码力量很强大，应该还没有消失，理论上会撞到防火墙四处反射，我要抓出在网络缆线中游荡的程序代码再度利用。」

    「可、可以那样吗?」

    「在网络缆线里流动的电流和在人类肌肉里流动的微弱电流，两者以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是一样的吗?」

    「嗯!是一样的东西!」

    「回答得很好，问题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程序代码……」

    「对不起，我没有问是什么程序代码，好像是弓子能使用的最强魔法。」

    「那孩子的攻击性程序代码还满恐怖的呢……算了，重新编组应该不成问题吧……嗯，一定可以的，赶快把所罗门收拾掉吧。」

    「那会让人很困扰呢。」

    「不会困扰啦～～」

    「那不是我!美锁小姐，小心后面!」

    一名男子站在美锁身后，原来是那个不见踪影的西装男子，原本以为被所罗门吞没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两人的身后，美锁完全没有注意到。

    男人伸出鼠皮色服装包覆的手臂，用力抓住美锁纤细的下颚。

    纠缠。

    拉倒。

    男人跨坐到美锁身上。

    「美锁小姐!」

    「历美，不要过来!」

    「可是……」

    美锁似乎看过那个男人，虽然被对方压倒，美锁却没有露出任何焦躁的样子，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慎选措辞说道：

    「田所先生，仔细听我说，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也许你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但是这栋办公大楼现在发生很严重的事。」

    男人却没有回答。

    「这栋办公大楼对公司也很重要喔。」

    跨坐在美锁身上的男人露出笑容。

    「幸亏姉原小姐家和这里的网络频宽都很大，其实采取行动的意志所需的资料量并没有很多呢。」

    「你是……黄盖瑞!」

    「没错……妳猜对了。」

    「放开我!」

    「恕难从命。」

    美锁使劲挥动魔杖。

    但是，几乎无法给予男子显著的伤害，姉原美锁并不是擅长运动的女性，双蛇之杖也不是武器而是魔法杖。在电玩世界中保护柔弱魔法师的强壮战士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男子扭开美锁的手夺定双蛇之杖。

    此时的历美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什么都不能做。弓子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所罗门的魔物正在不断膨胀，就快占满整间房间了，已经看不到原本插在墙上的原子笔，天花板、地板、墙壁以及裸露的钢筋也都笼罩着一层鲜艳的颜色，挤压声形成阵阵诡异的旋律而让历美不禁全身发抖。历美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房子受挤压的声音，还是物理法则正在变化的声音，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正与这些声音产生共鸣而不停颤抖，因此历美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太固执的男人会被女生讨厌喔。」

    「认命吧，我要用妳的数据支配所罗门，这样总比在毫无限制的情况下解放它还要好吧?」

    美锁紧咬着牙。

    她忽然放声喊道：

    「历美!交给妳做了!」

    「给我住嘴!」

    男人挥下拳头，美锁的眼镜被硬生生地打飞。

    「快点找出弓子的程序代码!」

    「妳还听不懂吗!」

    历美不禁开始后退。

    背后立刻传来一道碰到东西的感触，她已经退到墙边，应该是用水泥建造的墙壁却在所罗门的影响下不停震动，历美已经无路可退了。

    历美只有两个选择——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看着美锁挨揍，或是从网络缆线中找出弓子的程序代码；换句话说，就是选择什么都不做而放弃一切，或是尽自己的能力全力以赴。

    当然，历美早已得到答案了。

    历美用舌头沾湿颤抖的手指。

    伸手紧紧握住断裂的网络缆线，并且轻轻捏住前端的铜线。

    想到自己要寻找失踪的程序代码时，历美不禁觉得有点滑稽。从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历美的身体、网络缆线还是首次使用魔法的体重计都是一样的东西，弓子的程序代码几乎已经完成，历美只要发挥点火装置的作用就好。

    男人用右手一把抓着美锁的脸，历美看见金属般的程序代码正在不断流进美锁体内，美锁发出惨叫声，一股战栗感瞬间窜过历美的背脊。

    历美赶紧闭上眼睛。

    现在要做的事并非看着美锁，而是编组自己的程序代码。别在意外界发生什么事，忘记美锁的声音、男人的身影、倒地的弓子以及所罗门所产生的世界变化吧!因为现在这个时候，自己只需要想程序代码的事就好。

    历美将全部的神经集中到双眼间，并且缓缓移动集中在一点上的知觉沿着颈部而下、经过锁骨、从右肩移到手臂、从手掌移到指尖，接着继续朝前方移动。历美的知觉进入黄色的网络线后开始以电子的速度疾速奔驰，知觉冲向房间的角落，经由墙壁上的集线器迅速地四处流窜，并且穿过地板下，集中、分散、再集中，最后在服务器的内存中原地打转，发光的电子渐渐和历美融为一体。

    然后……

    找到了!

    出声呼唤，伸手拉近身边，抓住，到这边来!别怕!

    一阵电流从历美的右手臂爬上肩膀。

    体内涌起一阵冷热并存的涟漪，并且在数瞬后消失，感觉就像无数个气球在胃里同时破裂一般，历美以前碰过和这一模一样的感觉。

    森下历美知道这就是称为程序代码的东西，这是产生魔法的程序，也是由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编组的起死回生程序代码。

    弓子说过，这是用来驱除魔物的最强程序代码。

    她编组的程序代码还缺少最后一片拼图，只差一片拼图，这个程序代码正是缺少最后一片拼图就能完成的拼图画，历美需要使用自己的身体拼上那片空白的拼图。

    历美总算了解弓子说过的可变程序代码的意义了，不属于言语、形状、颜色、味道的感觉不断在自己的体内扭曲变形舞动。

    历美大概可以想象最后一片拼图是什么程序代码，在美锁的首饰当中，正好有形状相同的东西，这个首饰真不愧是美锁制作的魔术道具，可以确实地和弓子的程序代码互相呼应。

    只要有美锁借给她的首饰，就算是学习魔法不久的历美，应该也能拼上最后一片拼图而完成这个魔法。

    可是……

    历美并不知道这个魔法的作用。

    历美完全不知道这个完成程序代码的用途与用法。

    听说箱中之神是个能够解决任何问题的魔法程序，但是，事情如果自己没有亲身经历，并且是在理解的情况下经历的话，就会没有任何意义。

    森下历美偶然发现魔法的传单，偶然见到美锁，偶然被卷入所罗门事件中，如果所罗门的尾巴上有历美画的漩涡标志是个不幸的偶然，那么弓子的程序代码遭到妨碍而流进网络缆线也是偶然。

    但是，历美来到有明并不是偶然，这才不是偶然!

    历美终于明白，魔法并非万能的东西，那其实是个非常难以驾驭的道具。改变自己软弱心态的人就是自己，并不是魔法，魔法只是用来帮助自己的道具。

    历美知道的程序代码只有一种。

    她没有思考的时间。

    于是，从右手爬上身体的电流传到左手。

    接着，「那个东西」突然出现了。

    就在骑在美锁身上的男子头上约一公尺的地方，「那个东西」在理应空无一物的空间中随着一阵烟雾出现，并且开始随着重力落下。

    起初速度还算缓慢，不久后便一口气开始加速。

    是个水盆。

    那是个大尺寸的金属水盆，而且无论在颜色或形状上都无可挑剔，不管多长的牛蒡好像都能放进去刷洗。

    这个散发出红铜色光泽的金属水盆，以准确的等加速运动不偏不倚地砸中男人的脑袋。

    并且发出「锵」的清脆撞击声。

    男人的头顶被水盆打中，身体瞬间变得相当僵硬。

    但是他并不像姉原聪史郎那么幸运。

    因为水盆里面装满了水。

    撞到男人头部弹飞的水盆一边转动，一边在室内洒出水花。

    历美听见火花飞溅的声音。

    空中闪出电光。

    计算机运作的程序代码混在飞溅的水花中四处飞散。

    计算机坏掉了。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音，仿佛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一名男子倒在房间中央，所罗门的魔物已经不见踪影。

    历美在房间内东张西望。

    美锁则是蹲在地上用手摸索掉落的眼镜，弓子也微微睁开眼睛。

    「……历美。」

    「啊……弓子!」

    「都结束了吧。」

    「嗯，美锁小姐赶过来了。」

    「虽然我的意识有点朦胧，但是我都看到过程了。另外，我有话要对妳说。」

    只见弓子板起脸瞪着历美，紧急照明灯的绿色光线在弓子端正的脸上映照出浓密的阴影，由于弓子的表情实在太过可怕，历美只好低着头避开弓子的视线。

    弓子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头发，发出高半个音阶的声音。

    「妳还是没有搞清楚状况!」

    「对、对不起……我又召唤出奇怪的东西，真的很对不起。」

    「妳不用道歉。」

    「都是我打乱弓子的魔法……对不起。」

    「那不是重点!」

    「可是……因为我完全搞不懂好不容易做出来的程序代码，我只知道水盆，所以……」

    「别说了!我说的是，妳竟然挑在我编组程序代码的时候求神!」

    「对不起……我知道水盆……妳不是生水盆的气吗?」

    「水盆的事根本不重要，我是对妳在关键时刻那种求神的态度很不高兴!妳总是这样!就算神真的存在，神最多也只能帮人准备机会而已，不管什么时候，开拓道路靠的都是自己的力量!」

    「可是……难得美锁小姐把首饰借给我，我却只能变出香蕉皮，刚才也是水盆……」

    历美吞吞吐吐地解释，脸上忽然被一团轻柔的东西拂过，鼻子闻到一阵不同于香草与香料的奇特香味，原来是弓子细柔的长发抚过她的脸颊。

    「睁开眼睛，仔细看清楚。」

    弓子的手紧紧搭着历美的肩，历美则是拾起头仔细地观看四周。

    她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不知是否因为水而跳电的关系，屏幕的画面上已经没有任何亮光，从计算机中也飘出不知是烟还是水蒸气的气体。

    虽然窗户玻璃已经全部破碎，地板上也留下裂痕，就像是废墟一样，但是这里仍旧是日本国内随处可见的办公室。

    「请问……这是……」

    「已经没有任何正在运作的程序代码，妳已经成功阻止召唤了。」

    「可是，这是偶然……」

    「我编组的是马克斯韦尔的程序代码，并不是召唤装水水盆的程序代码喔。」

    「因为我只知道那个……所以才……」

    「没关系啦～～」

    只见美锁槌了槌自己的腰，走向两人的身边。

    「只要是妳自己选择的程序代码，那就不用在意，这并不是需要感到羞愧的事喔。」

    空气中的麻痹感已经消失。所罗门的魔物和其它无数的魔物也都消失无踪，这里已经没有丝毫魔法的气息了。

    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看着一脸茫然的历美，并且对她投以最佳的笑容。

    「欢迎妳加入魔法师的世界。」

    第12章

    水盆

    ——————————

    [tub]

    1.洗衣或洗澡时用来装水的容器

    2.在现代小说中，替无法收拾的故事收尾而会掉下来的东西。

    数日后。

    姉原聪史郎的心情相当愉快。

    因为在费尽辛苦后，他总算将厨房整理干净了。

    他把最后剩下的汤杓擦得闪闪发光，环顾厨房四周顺便闻了几下，厨房里终于没有鱼露的味道了。

    聪史郎不禁心想：为什么连这种地方都会弄得那么脏呢?连瓦斯炉里面都留有汤汁，让他花了不少功夫打扫。

    聪史郎总是负责帮姊姊收拾善后，身为考古学家的父亲已经离家一年，如果聪史郎先结婚的话，实在令人担心姉原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因为姊姊就是那副德性，就算做出像漫画里会爆炸的料理也不奇怪，虽然美锁辩称是请客人用餐，但是哪个国家的礼仪是把整锅料理当头洒在别人身上，对方又不是脑袋后面长出嘴巴的妖怪，真是受够她了。

    话说回来，打扫并不是坏事，因为聪史郎在橱柜深处找到许久未曾使用的伊万里茶具组。

    毕竟在这种老房子里，没有人知道会翻出什么东西，例如只用过一次的切水果器具、用来剥熟蕃茄的弯曲水果刀、或是只把水煮蛋蛋白切成两半的刀具，如果能把美锁那些透过邮购购买的成堆调理器具稍做整理，或许还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下次做个大扫除吧!只要想到每整理一次就能改善这栋房子走样的状态，其实打扫并不是坏事。

    聪史郎乐观地这么想道。

    「有人在家吗?我自己进来啰～～」

    正当聪史郎开心地擦着茶杯的时候，听见屋外传来一道悠哉的声音，那道声音悠哉到彷佛一进入耳朵、还没抵达鼓膜前就会先在耳朵里睡起午觉似地。

    聪史郎在围裙上擦干双手。

    刚好找到新茶具，我顺便帮她们泡个茶吧!

    「高兴吧，我帮妳们泡茶啰。」

    聪史郎打开计算机室的门，并且如此说道。

    只见四名魔女围在一台计算机旁边，讨论着前些日子失败的魔女集会。她们聊到虽然阻止召唤，但是程序依然在世界各地运作，还提到这种状态就像是充满电力的蓄电器一样，所以必须用对抗魔法除掉程序代码等等，总之都是莫名其妙的内容。

    美锁似乎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大剌刺地在脸上贴着一块贴布。

    想到老姊结婚的日子还有得等的时候，聪史郎不禁叹了一口气。

    「啊，聪史郎先生!」

    一看见聪史郎，历美立刻跳了起来。

    历美用小到令人怀疑究竟该怎么站起来的小脚，踏着急促的脚步来到聪史郎面前。

    「我已经懂了。」

    「懂什么?」

    「剪刀是剪刀，菜刀是菜刀。」

    「这很理所当然吧。」

    「懂不懂这个道理有很大的差别喔～～虽然我不会像弓子一样使用魔法，但是我知道我有自己的做法，而且我还学会新的魔法喔!」

    「不要在我的面前提到魔法。」

    「别这么说嘛!你看我用嘛!」

    历美就像是首次看到雪的小狗似地，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聦史郎是个对小狗小猫完全没辙的人，只要猫狗摇摇尾巴发出可爱的叫声，就算是刚买来的晚餐材料，聪史郎都会不知不觉地喂给小动物吃。

    这次聪史郎当然无法抵抗。

    「什么啦……那妳就用看看吧。」

    「好，要开始啰……」

    历美闭上眼睛，小手交互握在没有存在感的胸部前，似乎正在专注地思考，正当聪史郎开始担心难得泡好的伯爵茶快要凉掉的时候，历美突然睁大眼睛。

    「嘿！。」

    历美瞬间发出非比寻常的杀气。

    聪史郎立刻从原地跳开。

    匡当!一个巨大的水盆重重地落在地上，水盆似乎刻意瞄准聪史郎刚才站的地方。

    只见水盆在地板不停旋转，还不断发出「空隆隆」的声音。

    装满茶壶的液体泛起阵阵涟漪，如果脑袋被眼前的玩意儿敲到，刚拿出来的茶具肯定会通通摔在地上。

    「这就是妳们提到的水盆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嘉穗在一旁小声说道。

    「才不是呢～～你们看～～」

    是个金属水盆，水盆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金属的光泽，那是个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不管多大的萝卜好像都能整个摆进去的大水盆。话说回来，应该没有人会想用水盆洗萝卜吧?历美的眼神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聪史郎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水盆。

    「真是的!」

    历美插腰说道：

    「这是铁的水盆，我之前都只能召唤出铜水盆，现在能成功召唤铁做的啰!」

    美锁和弓子互相看了看。

    「原来如此。」

    「的确不一样。」

    两人便露出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喂……看见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金属水盆，妳们想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吗?」

    「可是，铜和铁真的不一样，就像历美说的，她进步很多。」

    「妳是认真的吗?」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很认真的。」

    「认清现实吧，聪史郎。」

    两名魔女一起在胸前抱起胳臂，语气就像是教训耍赖的小孩一样。

    柔和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照进室内，细小的灰尘在伸手彷佛可及的光线中四处飘散，这是个不适合发生非合乎常理现象的和平午后。

    金属水盆闪耀着暗色的光芒，完全没有融化变成液体或是随着烟雾消失的征兆，仿佛像是三十年前就在那里似地，安静且沉重地在铺木地板上强调自己的存在戚。

    说不定在铁水盆之后，还会跑出钢制的水盆。

    聪史郎很自然地冒出这个想法。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妳们这些人……」

    真是疯了，聪史郎却把快要出口的话吞回肚里。

    因为他看见叫出铁水盆的少女真的很高兴。

    姉原聪史郎用力吸进伯爵茶从茶壶中飘出的清香，那是种带着些微甘甜又深入心灵的味道。至少，聪史郎确定这个味道和魔法没有任何关系。

    后记

    「我想杀人。」

    听见我说的话后，隔壁某对感情融洽地谈笑的情侣不禁瞪大双眼。

    女性露出「打算报警却被犯人发现，不得已只好逃到小巷里时，发现高跟鞋的脚跟太高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男人则是露出「虽然准备随时起身离开，但是理性上还是要保护女友，因此无力地伸出手臂，不过视线还是尽可能不看向对方，盘算离出口大约还有七公尺」的表情。

    地点是市内北部、位于北干住车站内的某间咖啡店。

    我与工作结束的Ｉ先生讨论游玩的行程、抱怨生活，以及说着两人都认识朋友的坏话，而在聊天的途中突然冒出这句话。

    过着平稳生活的市民们，很抱歉让你们的生活出现裂痕。

    说出这句话的原因如下。

    本作足第2届Superdash小说新人奖的参赛作品，当我听说只有我的作品在三部作品的最终选拔中落选时，虽然抱着「什么嘛!这是大规模的整人游戏吗?」的心情，差点带着附近的肯德基爷爷投荒川自尽，但是有失必有得，这时候编辑部帮我举办一场慰劳餐会，他们真是一群慷慨的好人，于是我就前往神保町集英社SB大楼了。

    一个老练的编辑在那里跟我说：

    「虽然有个大师把你的作品批得一文不值，但是只要把被指出的缺点改一改，你的作品还算可以用，所以重写吧（大意）。」

    所以我就决定重写了。

    毕竟是经过干锤百炼的编辑说的话，所以我的心里也有只要把稿子改好、作品就会变好的想法。

    但是，一直东修西改折腾一番后才划上句点的作品，要再次东修西改实在是相当辛苦的事。如果突然有恶魔出现在眼前，要我连续吃三个礼拜已经没有味道的鱿鱼干而帮我完成原稿的话，我说真的，我一定会很乐意和恶魔订下契约。

    也因为这个缘故，这个故事变得有如牧歌般既纯朴又和平，要是我一直回想这件事的话，累积在心里的压力肯定会在脑干里逐渐沸腾。

    这种煎熬的程度，大概就跟煮太多没吃完的关东煮高汤放到后天早上的样子差不多。

    我从小就是看着机器人动画长大，所以驾驶人型兵器在宇宙疾速奔驰、用光束武器射来射去的故事深植于我的心中。

    冲向敌军根据地的试作型战舰!

    壮志未酬战死沙场的历战流氓驾驶员!

    让主角心生点滴爱意的红发大姊姊（红发是重点喔）!

    在真空的宇宙中四处飘散的尸骸与铁屑!

    啊!令人热血沸腾的宇宙啊!

    ……我有点激动。

    对不起。

    但是，这也是最大的问题。

    虽然描写动乱很有意思，不过不论这是创作主题或是以防止发生更大的犯罪为目的，还是出现美女大姊姊、大胸部的女生、小女生或是眼镜女孩，看到以打或箩为单位杀人的家伙自谢为正义的样子，．我还是不禁有种「做出那些事应该不太对吧?」的想法。

    该怎么说呢……

    我身为一个人，绝对没办法认同这种事发生!

    所以我抱着此种烦恼，把话题拉回到开头的发言。

    「我想杀人，而且是痛快地杀一顿。」

    I先生啜饮一口咖啡，接着响应道：

    「那就杀吧。」

    当时是个留有难耐残暑的九月初句凉夏，我穿着鲜艳的夏威夷衬衫和牛仔裤，I先生也穿着极为鲜艳的衬衫，胡渣在他那有点睡眠不足而充满疲倦的脸上格外醒目。

    要是现在这副德行在新闻上播映，十个家庭主妇应该会有八个人冒出「这种人就算犯罪也不奇怪」的感想吧。

    「就是不能这么做嘛，毕竟身为一个人……」

    「又没关系，总比憋在心里而无精打采还好吧?」

    「可是杀死人也会烦恼耶……我是个会往阴暗面思考的人。」

    「那就保持开朗的心情杀人吧。」

    「保持开朗的心情杀人好像怪怪的。」

    「你就是这样才没办法杀人嘛。」

    「说得也是……」

    「说穿了，根本没有人杀死别人还会烦恼的，最多就是说句『抱歉』或是『不好意思』就好，反正没有人会在意的啦。」

    「是这样吗?」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嘛。」

    「是这样没错。」

    「总之你先杀杀看吧，杀过之后再说。」

    「那要怎么杀呢?」

    「你想杀很多人吧?」

    「当然，只杀一点点就没有意思了，要杀当然是大屠杀。」

    「那就用炸弹之类的武器吧，这种事就是要搞大一点。」

    「嗯……原来如此……炸弹要装在哪里比较好呢?」

    只见托盘上端着咖啡的阿姨刻意绕道，挑选一个离我们最远的位置就座。

    对不起。

    请容我向当天心中染上恐怖色彩的各位民众：总编辑及编辑部稻垣一先生的努力；在最后的最后仍然犀利地指出这本虽然名为「简单易懂的现代魔法」、却有很多艰涩计算机用语而要我重写的营销部K先生；接受我的不合理要求而画出许多可爱插画的宫下老师；有形无形中支持我的朋友；还有未曾谋面而从未来发出电波、让我得以完成这个故事的诸多读者们致谢。

    谢谢各位。

    樱坂洋

    大家好，我是宫下未纪。

    姉原姐弟很棒呢～我也好想要聪史郎先生帮我做饭喔～～～

    弓子的造型也很漂亮～我最喜欢淡色系的女生了。

    （↑明明就是自己画的角色）

    嘉穗虽然很冷淡，但是脸上的哭痣好可爱喔！

    我也很喜欢小个子的女主角历美喔！

    这次就先这样啰！

    很感谢这次机会，让我画出很棒的插画……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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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序章

    被王子拯救的白雪公主或桃太郎打倒恶鬼后，故事书总是描写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日于。可是，真的是那样吗?

    这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个疑问。

    故事多半都会有个快乐的结局。桃太郎听从爷爷与奶奶的话打倒恶鬼，得到毕生享用不尽的财宝，而路过的王子将白雪公主从睡梦中唤醒，仿佛所经历的辛苦皆得到回报般，他们在故事打出END标记后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是，在没有任何不便的富裕生活中，他们能够尝到更胜以往的炙热焦躁感吗?在富丽堂皇的建筑当中，真的有属于他们的容身处吗?

    与恶鬼交战肯定十分辛苦，在昏暗的森林中彷徨肯定会让人害怕，而那些痛苦与难过的经验则会化为他们的血肉，深深地烙印在他们的内心深处。

    桃太郎绝对不会忘记交战时的手感。

    不论是曾经挥舞闪耀的利剑、挡架恶鬼猛力挥落的棍棒、划开敌人肉体的感触或是与无可取代的伙伴们赌命奋战的那段时光，将残留在他的内心深处难以忘怀。

    白雪公主也始终记得。

    不论是自己啃咬毒苹果时流过背后的冷汗、无法相信任何人的负面思绪、被人追杀而提心吊胆的每个日子。那种名为战栗的盔甲比王子的拥抱更加炙热，无论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会让她的心灵获得解放。

    平稳的生活并无法让他们的心灵得到安息，不管是柔软的羽绒被、热腾腾的餐点或是顶级的水果酒，都无法滋润留存在肉体中的渴望。

    因此他们从优雅的舞会中离席，独自仰望夜空。

    从前的他们围着营火啃咬硬梆梆的肉干，在潮湿的泥土上就寝，还有恼人的蚊虫在身边飞舞，猴子、小狗或是七矮人一边唱着走调的歌曲一边跳舞。虽然那是一段不知明日该如何安身的日子，但总让人觉得其中有些十分重要的东西。

    桃太郎。

    白雪公主。

    以及其它人。

    如果像人鱼公主变成泡泡或像浦岛太郎变成老头，不是应该会比较幸福吗?

    虽然那些结局看似十分残酷，但至少浦岛太郎的人生相当满足。

    因为他可以不用承受后来的冷酷现实……

    *

    带着些微柠檬黄的朝阳落在装满夜晚渣滓的市政府指定垃圾袋上。从天而降的乌鸦拍动着黑色翅膀，纷纷聚集在垃圾袋旁发出尖锐的叫声，彷佛正在强调「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其他人通通滚蛋」。无论是熄灭的霓虹灯、路面、垃圾袋、乌鸦还是疲倦的人们，因朝露而显得有些潮湿的空气皆一视同仁地笼罩着一切。

    涩谷街头刚结束漫长的夜晚，准备迎接清晨的到来。

    如果是一般的城市，街头通常都会随着日出而更显活泼，然而这里一到清晨，却弥漫着一股彻夜末眠的疲惫气息。就连路上开车的驾驶也难以忍受刺眼的阳光，纷纷露出诅咒全新一天的眼神。

    而皆崎达彦就是在弥漫这股气氛的中央街巷弄内与那名女子邂逅的。

    「我不想否定透过拳头互相交流的做法啦……可是，如果真的像少年漫画里的主角一样，只要打一架就能和对方变成朋友，那美国总统和伊斯兰教的首领早就变成死党啰。」

    那名女子这么说道。

    「妳想干嘛?」

    达彦眼前的男人用轻浮的语气出声反问。

    「就是友情诞生拳啊。你不知道吗?」

    「妳在耍什么白痴?」

    「以前的漫画周刊里常常出现嘛～～就是『乒乒砰砰!你挺有一套的嘛!』、『你也不赖!哈哈哈!』然后两个人从此变成好朋友的桥段。」

    天啊，看来这个女人说话和现实完全脱节。

    简单来说，现在的状况就是有三个像混混的男人围着独自一个人的达彦，因为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就先称呼他们混混A、混混B、混混C吧。也就是说，现在是一对三的状况，虽然双方还没有开始互殴，但气氛已经变得非常糟糕，如果用国家间的纷争比喻，大概就像是各国联军已经做出历史性的开战宣言了吧?虽然是达彦的领土遭到侵犯，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演变到这个阶段，再来计较这个也是无济于事。

    早晨的涩谷几乎没有行人，因此附近并没有负责监视纷争的联合国部队。达彦可说是孤立无援，而那个女子就在这个时候出现，还说出让人难以理解的句子，以上就是现在的状况。

    不是他在自夸，达彦真的不是个能够一打多的人物，就连一对一都有困难。达彦的身材很瘦小，还经常被人说成娘娘腔，又是个戴着眼镜的高三考生，在旁人眼中的确很弱。虽然他对自己的脚力颇有自信，但主要也是用来逃跑，本人都认为自己的打架能力应该被归类到弱小的类别，因此在拥有普通常识的平凡人的一般视觉中，怎么看都是这三个人找达彦麻烦。

    那个女人竟然认为这是透过拳头互相交流?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

    就算退一百步想，如果达彦拥有那个叫做友情诞生拳的能力，一对三的互殴应该也无法让他们衍生出「朋友」的关系。

    此时，达彦仔细打量出现在眼前的这名女子。

    她是个欠缺色彩的女性。如果涩谷的街道是用天然色的大理石组合而成，眼前的女性就像镶嵌在街道内的人型黑曜石，身材高挑的她穿着黑色套装，肩头挂着似乎可以塞进孩童的黑色背包，及腰的直发及眼睛也都是黑色，就连挂在胸部中央的正方形首饰也是黑的。

    她的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附有锁链的复古风眼镜下有副媲美模特儿的端整容貌，而这名女性正以不带惧色的态度看着眼前的三名男人（混混ABC），从眼镜镜片的厚度来看，她似乎是个重度近视。

    啊，她居然敢打呵欠，胆子真大。

    「算了，其实我也不会很在意啦，我只是要在这里办点事情而已，抱歉打扰你们啰。」

    话刚说完，那名女性便将肩上看似沉重的包包放到地上，并且开始伸手在里面翻找东西，她的位置正好就在达彦与那三人的正中间。

    「你们不用管我，继续打你们的吧，我不会介意的。」

    「……喔。」

    达彦轻轻地应了一声。

    但是，混混A似乎对那个女人的意见很不高兴。

    「臭女人!」

    「什么啦～～还有什么问题吗?」

    「少在那边装疯卖傻!」

    「我很认真喔!」

    女人则是不悦地鼓起脸颊。

    「原本我打算用武力占领，还顾虑到礼让先来后到，才想要跟你们分享场地的呢!我很生气喔!打架应该在哪里都能打，可是我的工作只能在这里做喔!」

    「叽叽喳喳地吵个屁啊!」

    「你们嫌我碍事啰?」

    「是又怎么样!」

    「我正好有能派上用场的程序代码，如果你们的战力算是一的话，我的战力大概是一千零二十四，你们最好考虑清楚喔!」

    「妳还在莫名其妙地啰唆什么东西!管妳什么程序代码，妳这个臭……」

    「好吧。」

    混混A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因为女人突然伸出套装下的手臂。

    她的动作并没有特别迅速，只是缓缓地将手伸到混混A的胸前，用食指在胸部中央轻轻点了一下，就像是测试刚烤好的英式面包弹性如何。

    但是……

    混混A却无法站稳身子。

    只见他逐步后退，接着坐倒在地上，背部贴上水泥地，然后腰部浮起，双脚也像是被人拉住般高举过头，整个人就这样向后翻了一圈。混混A的身体又应声撞上地面，腰部也再度浮起，就这样不断向后翻滚。只见混混A发出凄惨的叫声不停旋转，直到撞上后方三十公尺远的鞋店铁卷门后才停下动作。

    B跟C则是转头互望。

    「还要来吗?」

    「妳这……」

    点、点。

    开始翻滚。

    砰!砰!

    B和C也跟着摔倒，并且相亲相爱地撞上铁卷门。

    「你也要找麻烦吗?」

    女人转头对达彦这么询问，达彦立刻用力摇头。

    「相争真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呢。」

    女人稍微瞇起眼镜下的眼睛，还轻轻地发出笑声。

    那三个男人就这样贴在铁卷门上一动也不动，有如被拖鞋打扁的可怜蟑螂般处于静止状态。附近并没有躲在暗处拉钢丝的工作人员，这里也不是拍摄电影的地点，而是涩谷的中央街。可是，被纤细的女性用指尖轻轻一碰，对打架习以为常的三个男人就被推到三十公尺外的地方了。

    此时，那名女性又开始翻找黑色的背包，她已经不想理会那些被秒杀的男人了。

    「请问……」

    「什么事?」

    女人继续手边的动作如此响应。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可以啊。」

    「您有学过拳法吗?」

    「那不是拳法，是魔法喔。那个和格斗技不一样，不过编组程序代码也得用到肌肉啦。」

    如果自己没有听错，刚才她的口中确实发出像是「魔法」的发音，因此达彦决定再行确认。

    「魔法?」

    「嗯，魇法。」

    「……原来如此。学那个很辛苦吧?」

    「对啊，很不容易呢。」

    她说的应该就是童话或奇幻故事中会出现的魔法，大概也没有其它可能性，就是那种念念咒语变出火球、把人变成青蛙的东西。但是，达彦不曾听说魔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虽然可能在电影、动画或是这个女人的脑中出现，可是……

    此时，只见那名女子从背包中取出一个黑色的棒状物体，再用胶带黏在一旁禁止通行的交通号志牌背面，她的举动与先前光明正大的态度完全相反，简直就是做出见不得人的勾当。

    达彦认为最好不要招惹到像她这种怪人，千万不能被端整的容貌、温和的语气、隐藏在套装下的丰满身材、站在旁边就会闻到的微微香气欺骗，因为她是个脑袋被其它物理法则支配的奇幻世界居民。

    达彦蹑手蹑脚地缓缓后退，他弯腰捡回自己先前被混混A踢到路边的背包，绕着弧线轨道试图远离眼前这个女人。

    「世界上也许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但还是祝您工作顺利。」

    「谢谢，我会努力的。」

    达彦就像是走过一头正在冬眠的棕熊旁边，他踏着慎重的步伐慢慢后退。一公尺、两公尺……达彦打算离开十公尺就拔腿逃跑。

    「唉哟!真是的!用胶带很显眼耶!」

    女人自顾自地发起牢骚，不过达彦并不在意，还有三公尺、两公尺……只差一点点了!

    「对了!」

    女人突然转过头，将漆黑的视线落在达彦身上。

    「你手上拿的是喷漆吧?」

    「嗯……算是吧。」

    「有白色的吗?」

    可惜刚好有带。不只是白色，各种画图需要用到的红蓝黄绿紫色几乎应有尽有，其实达彦被刚才那些混混找碴的原因就是这些喷漆。

    「……算有吧。」

    达彦百般不愿地应声。

    「可以借我吗?可是我不会还你喔。」

    「喔。」

    「我现在就需要，反正距离店面开幕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左右，如果你愿意借我用的话，我可以亲手做菜向你道谢喔。」

    「请您不用那么客气。」

    「我可是很会做菜的喔。」

    「我非常认真地心领了，您尽管把喷漆拿去用吧。」

    「这样好像是我占你便宜呢。」

    「不会，一点都不会。」

    达彦一边说，一边从背包中取出白色喷漆递给对方。

    女人则是不假思索地伸手接过喷漆。

    两人的指尖就在这个时候稍微互相接触。

    达彦瞬间感觉到有如电流般的东西窜过手臂，并且通过肩膀直达后颈，爆散出小火花后随即消失，那种刺激和寒冬时指尖产生的静电截然不同。

    不过，眼前的女人似乎没有感觉到那阵电流，只见她开始摇晃起有借不还的喷漆，然后将涂料喷在胶带上。不一会儿功夫，刚才那个贴在交通号志背面的不知名物体就隐藏在号志背面灰暗的白色中，变得难以辨识。

    「颜色正好。」

    女人满意地看着喷漆的伪装并点了点头，便重斩将放在地面的黑色包包挂在肩上。

    「好啦!赶快工作啰!喷漆就借我用啦!我还要赶去其它地方，拜拜!」

    女人擅自说完这些话后就走掉了。

    看见对方离开，达彦便抬头看着被曾是所有物的涂料施加迷彩的胶带。

    贴在上面的东西好像是折叠式的手机，而且还不单单只有手机，原本的电池已经被拆掉，并且强行装上看似笔记型计算机使用的大型电池。

    虽然不像是炸弹，但有种十分强烈的犯罪气息。

    达彦将视线移向一旁。之前那三名男子正以不自然的姿势叠在铁卷门边，好像并没闹出人命，他们却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是重力从侧面将他们压在铁卷门上面似地。

    那个女人到底想在这里做什么?

    她只是个怪人吗?还是玩输游戏正在接受惩罚的倒霉鬼?还是凶恶的恐怖分子呢?如果那个女人遭到逮捕的话，借喷漆的达彦会变成共犯吗?她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现在和自己差几岁?达彦对这些问题相当在意。

    直到涩谷背地里所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全部结束后，达彦才得知内心涌现的感情其实是恋爱的开端。

第二卷 第一章

    9:04中央街

    那个游民叫做「钢琴师」。

    没人知道取名的人是谁，但大家都这么称呼他，这名老游民就坐在人来人往的小路旁所摆放的啤酒箱上，从早到晚弹奏他的钢琴。

    他敲着透明的琴键，让自己的手指在空无一物的空间舞动，路过的行人有些发出嘲笑、有些投以怜悯的目光、有些则是尽量和他保持距离，说不定他弹奏的钢琴是涩谷居民绝对无法看见、和国王的新衣使用相同材质所制成的。

    他的演奏方式也相当独特。他的手肘一动也不动，只用手指华丽地敲打键盘，因为他弹奏的并非是高价的大型钢琴，灰色的水泥地与八十八键的钢琴并不相称，最多只是小学生在音乐课使用的三十二键口风琴。因此，透明钢琴所演奏出的架空音乐只会围绕在这名游民的身边，而不会传到光鲜亮丽的大路上。

    在皆崎达彦碰到那个女人两个月前的早上，有名身穿西装的人物来到钢琴师身边。

    「你……就是钢琴师老源吗?」

    一听见疑问的声音，游民便停止演奏，微微地抬起自己那张被汽车废气熏黑的脸。

    「资源回收者，你总算来了。」

    「不，我的名字是……」

    「对我来说，你的本名并不重要。」

    说完话后，这名叫做老源的游民嘻嘻地笑了几声。

    「钢琴师老源也不是我的本名，那是别人擅自取的名字，所以我想要怎么叫你，也是随我高兴吧?」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原本打算辩驳的西装客——资源回收者最后决定同意老源的说法，毕竟对方不知道自己的本名反而对自己更加方便。

    「好吧，那就请你用喜欢的方式称呼我吧。那么，关于我来这里的理由……」

    「你不是想要回收涩谷的资源吗?」

    「我并不想那么做。听说你能够帮人消除记忆。」

    「我只会捡破烂而已。」

    「你要多少报酬都没问题。」

    「如果想要钱，我就不会当游民而努力工作了，真不知道你从那个中国人嘴里听到什么传闻。」

    「我并不想委托你犯罪，只想请你消除我的记忆。」

    「忘记东西只要交给时间就好啦。」

    老源说完后，便伸手翻动放在自己脚边的便利商店塑料袋，好一阵子才翻出一根抽剩的烟头，剩余的香烟距离滤嘴只剩不到五公厘，老源接着又抬头对西装客说道：

    「你能给我烟吗?」

    西装客则是不悦地将一包香烟丢给老源。

    老源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香烟，眼睛瞇得跟自己脸颊的皱纹一样细，那是一包以低焦油含量为卖点的薄荷烟。

    「这玩意儿不叫烟。」

    「我的气管不好。」

    老源的嘴里一边发着「那就别学抽烟嘛」的牢骚，一边打着瓦斯即将用尽的百元打火机点燃香烟。不久后，老源便从鼻子内呼出一阵烟雾。

    「资源回收者，时间的力量是很惊人的，不论是爱情、喜悦、悲伤还是憎恨，所有想法都能冲淡，就算杀人或是身边重要的人被杀，时间也都会残酷地处理一切，所以根本不需要特地找人消除记忆。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也是个诗人。」

    「所有的游民都是诗人。」

    老源又嘻嘻地笑了几声。

    老源大口吸着新鲜的香烟，然后吐出烟雾，从鼻子中呼出的烟圈缓缓地消失在潮湿的清晨空气中。面对失去所有财富及名誉、仅仅依赖名为顽固的尊严让自己继续存活的游民，资源回收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发一语地站在原地。

    直到香烟烧到滤嘴的火自然消失，老源便转动自己泛黄的眼球注视资源回收者的双眼。

    「……你好像不会做梦。」

    资源回收者点头回应：

    「听医生说，我的脑就像是特制的，就算睡觉也不会做梦。并不是我无法记住梦境的内容，而是真的完全不会做梦，所以我不知道梦境到底是什么东西。相对地，我的记忆也不会随着时间淡忘，不管是不重要的事还是坏事，我都会一五一十地记在脑中。比如说，我说说昨天的早餐是什么吧，是一又三分之二杯的巴西产咖啡、半颗水煮蛋、三根加优格的芦笋，我还把切成六等分的英式面包弄成土司，结果最后还留下一口……还需要继续吗?」

    「你觉得人在做梦的时候，脑袋在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别这么说，这件事跟你的脑袋大有关系。」

    根据老源的说明，其实做梦就是整理资料。

    因为清醒时看见或听闻的数据无法直接拿来使用，因此需要在数据上张贴卷标进行整理，让新数据与过去记忆的数据互相连结。

    如果将脑袋当做一座图书馆，把记忆的数据当成书本，那么白天时的脑袋就只是将书堆在还书柜台，而习惯在夜间工作的图书管理员则等到主人睡觉后才开始活动，他按照书上的标签将书分类并一一摆上书架。如果不那么做，需要用数据的时候就会没办法立刻找到。

    而重复或是用不到的垃圾数据也是在那个时候加以销毁。

    「那就是回收资源。」

    听到老源这句话，资源回收者不禁睁大眼睛。

    这名老人又嘻嘻地笑了几声。

    「你现在知道这个称呼很适合你了吧?」

    「可是，该怎么决定可以消除的数据跟不能消除的资料呢?」

    「就算在日常生活中，也有人会不小心丢掉要用的东西，或是堆积用不到的东西吧?谁知道入睡着的时候又是怎样呢?」

    此时，资源回收者回想起那个姓黄的中国程序设计师曾经说过的话。

    做梦的过程和计算机十分类似，脑就像是把CPU跟内存结合的复杂装置，因此当记忆进行重整的时候，经过CPU的片段数据就会以梦境的形式呈现。这么说来，梦境没有条理也是能够理解的事。

    计算机的程序如何运作是由程序设计师决定，删除垃圾数据的规则也是由程序设计师建立。换成是人的话，或许就是由编写人类设计图的上帝决定删除数据的规则吧?人们透过神之手逐渐淡忘生活中的记忆，并且朝全新的一天迈进……唯有不会做梦的资源回收者留在原吔。

    西装客无法理解钢琴师老源怎么知道梦与记忆间的关系。

    老源是涩谷的游民，不仅浑身脏兮兮，还会毫不客气地向他人讨烟，而且还是个整天弹奏空中钢琴的怪人，他的态度看来是两分正经八分疯癫。

    可是事到如今，自己已经不在乎使用何种手段了，资源回收者只需要能将理论上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的人，他不需要对方打着笔挺的领带或拿出印刷工整的名片。那个姓黄的男人会使用常理无法解释的神奇力量，而他听说老源也拥有类似的能力，这样便相当足够。

    「你说过你会捡破烂吧?」

    「嗯，我说过。」

    「那就麻烦你吧。」

    「你已经做好牵连其它人的心理准备了吗?」

    「无所谓。」

    「不只是你的资源，这个城市里所有人的资源很可能会被一并回收，然后加以删除。这样也无所谓吗?」

    「正合我意。」

    如果能和这个夺走亲人的城市一起消除记忆，那应该也不错吧?那段每次看见都会让内心紧紧纠结的坡道，如果能和自己的记忆一起清理干净，这也算是一种命运的安排。既然这样，自己也更应该果断地将彻底消除一切吧?

    西装客想到这里，便将双手紧紧握拳。

    接着开口说道：

    「就让我成为涩谷这个城市的资源回收者吧。」

    *

    森下历美实在不喜欢涩谷的街头。

    这里有人、那里有人、到处都是人，而且那些人还以比平常快三倍的速度移动，虽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夸张，但历美的感觉就是如此。对于连搭乘车站电扶梯都必须注意摔跤的历美来说，这个城市的人群根本是危险地带。说不定，连安装在大楼壁面的大型室外屏幕都一直对群众的潜意识传送着类似「走快一点～～走快一点～～」的讯息。

    陈列在店面的可爱饰品、好吃的冰淇淋、街头许多打扮漂亮的同世代少女——这些事物都非常吸引历美，这个城市的忙碌却总是让历美感到退缩。

    这个假日的上午，历美与坂崎嘉穗应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的邀约来到这个城市。

    而在这个有座狗雕像的站前广场中，历美立刻碰到难解的问题。

    弓子的不悦态度是常见的事，并不需要特别在意，嘉穗的沉默态度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在外人眼中，她就像是硬跟着两个姊姊出来玩却让姊姊伤透脑筋的妹妹，这才是历美最大的问题。

    历美的个子不高、鼻子不够挺、也没什么胸部，而且并没有因此让历美的身材显得特别苗条，只要从正面观察，便能见到让人难以分辨胸腹界线的娇小体型。虽然历美好歹是个不折不扫的高中生，不过只要穿上便服，历美经常被误认为小学生，就算想买好看的衣服，她也很难找到适合的尺寸。

    即使历美平常不会特别在意，但想到身边有许多打扮漂亮的女孩，加上自己又和弓子站在一起，历美便会感觉到异常强烈的压力。

    就连路人的视线频频望向这里，也一定是因为弓子特别显眼的关系。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拥有银发紫眼，她的身材甚至会让人怀疑她和历美是否同为人类。两人超过二十公分的身高差直接反映在腿长上，就算将历美侧腹的肉各挖两小碗的份量到胸部上，两人的身材还是不会有相同的轮廓吧?话说回来，历美的肚子根本连多捏出两小碗的肉都没有，虽然这种想象有点恐怖，但历美可能得连内脏部分都挖掉才够，因为弓子的腰围实在细得让人难以想像内脏到底都挤到什么地方了。

    虽然嘉穗也没有如山峰般的胸部，她却拥有一定程度的身高，正好与历美相反，因此看起来相当苗条。也就是说，只有历美看起来像是小孩子。

    想到这里，历美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在晴朗的天空下，性急的夏季暖风让空气随着起舞，刚从东方升起的五月艳阳正挥洒着阳光，将热能、慈惠和有害的紫外线平均地分送给街上往来的行人。

    不知所措的三名少女便站在围绕八公像的群树形成的淡淡阴影下。

    正确地说，一个人正在生气、一个人不知所措、另一个人则是带着事不关己的表情把玩手边的PDA。顺带一提，生气的人是弓子，满脸不在乎的人则是嘉穗。

    弓子激动地甩动一头银发，气愤地扯开嗓门说道：

    「美锁到底在哪里?不跟我们联络，打电话也不接!我真是受够那个罪犯了!」

    「弓子……不用这样说美锁大姊姊吧，我觉得她应该……」

    「应该正在犯罪吧。」

    嘉穗在一旁小声说道。

    「嘉穗～～」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本人也承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好的行为。」

    「没错!都是因为身为徒弟的妳没有好好监督，师父才会做出犯法的勾当!」

    「呜～～」

    理论上，姉原美锁算是森下历美的师父。

    因为历美正在向她学习魔法。

    虽说是魔法，倒也不是念念有词地念诵咒语，或是靠神秘文字操纵魔法石像的魔法。

    历美学习魔法的地点是个充满「民众在血迹斑斑的洋房内目击到恐怖的粉领族!」、「在都市角落发生的离奇连续杀人事件!」气氛的建筑物内，可是她学习的内容，则是用计算机执行称为程序代码的现代魔法。从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计算机基板似乎与人类的肉体没什么不同，可是对刚开始学习的历美来说，她还不太明白那方面的理论。

    至于身为师父的姉原美锁，是个既亲切、漂亮又聪明的国立大学研究生，同时还是技术高超的程序设计师。乍看之下，可说是个完美无瑕的人物。

    但是，她那支配行为的自我原则却和社会的一般常识有些差异。美锁尽情发挥自己的卓越知识与技能处理不少工作，但她所做的事有时却逸脱出社会既定的常识或道德一类的规范，而且本人丝毫没有做坏事的自觉。

    根据弓子得到的情报，美锁最近正在处理某件可疑工作，目前潜伏于涩谷内，并且到处散播可疑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

    历美的心里怀着顺其自然的想法，认为美锁不是个会没事添麻烦的人，只要没闹出问题，放任不管应该也没关系。可是，继承欧洲正统魔法师血统的弓子似乎无法忍受魔法遭到滥用的行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美锁犯下恶行。

    而历美就被弓子以共同承担责任等等的理由硬拉出来，不敢与生气的弓子两人独处的历美又找同学嘉穗哭诉并请她同行，不过，嘉穗似乎刚好也有事要到涩谷一趟。

    「就算站在这里，状况也不会改善。」

    嘉穗如此说道。

    「如果妳有更好的主意，就说来听听吧。」

    「可是，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不要那么说嘛!」

    「我又不会用魔法，找个不知行踪的人还满难的。」

    「我有个方法。妳们知道最近正在流行的某个手机软件吗?」

    弓子边说边拿出手机，那是能够拍照、摄影与下载游戏的最新机种，手机的液晶画面上则有个二头身的动画角色。那是一个留着红色头发的女孩，而女孩身旁的对话框中正陆续浮现文字。

    「虽然只是推测，我认为这个就是美锁这次做的坏事，这是用魔法发动程序代码运作的程式。」

    「啊，我在学校看过这个。」

    「妳的手机也能用这个软件吧?」

    「对不起……我还不太会用手机。」

    历美知道手机画面上出现的那个软件，她在学校看过几个学生使用，那是个可以与画面上出现的虚拟人物聊天打发时间的游戏。不过，这个软件不仅能与朋友联机，以达到同侪间产生话题的效果，如果长时间放着不管，里面的角色还会离家出走；相反地，如果和虚拟人物长时间相处，就会显示「这个月的手机费会很贵喔」、「最近男朋友都没传简讯呢」之类的讯息，很难想象是虚拟人物会说的话。不只如此，据说输入一些讨厌的经历，还会有发泄情绪让心情放松的效果。

    顺带一提，因为历美不擅长操作机械，所以没用过必须操作许多按钮的手机软件。

    「听说这个软件能替使用它的玩家招来幸福。」

    「真的吗?」

    「当然不可能，就算用魔法也一样。」

    「为什么?」

    「魔法要有特定目的才能运作，根本没有招来幸福这种抽象的程序代码。」

    弓子挺起她那丰满的胸部如此说道。

    嘉穗则是稍微瞇起单眼皮的双眼，以兴趣缺缺的表情看着鲜明的液晶画面。

    「或许也有等同于安慰剂的效果吧。」

    「什么是安慰剂?」

    「简单说就是做出心理暗示，让没有效果的假药发挥出等同于真药的效果，不只能让病人消除主观认定的症状，连血液检测的数值也会受到影响，这就是安慰剂的效果。」

    「是喔……」

    「我不否定这种可能性，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到程序代码了。」

    弓子与历美不同，使用正统古典魔法的她能够感受到异常的程序代码，虽然无法像解析程式般正确分析，但还是能察觉某些正在运作的现象。

    手机也是计算机的一种。当内存读取的程序代码流过CPU的时候，便会产生微弱的电磁脉冲，特定的电磁脉冲则可以扭曲物体间的相对关系，模拟出与这个世界相异的法则，那就是魔法，和从前魔法师们使用自身肉体发动的魔法可说是完全相同。

    异世界法则透过魔法转印在空间中，就可以改变距离或时间的概念，例如让重力逆转、气压升高，有时甚至可以召唤异世界的魔物，而历美等人也曾与魔法召唤的魔物交战而尝尽苦头。

    而目前根据弓子的魔法观点，手机发动的程序代码正让涩谷逐渐走向不太乐观的状态。

    「……那么，美锁大姊姊为什么会选择涩谷呢?」

    历美抓着嘉穗的衣角，尽量不看向弓子的紫色双眼，并且尽可能以不会刺激弓子的语气这么问道。

    「到底是她把涩谷设定为目标，才将程序代码放进年轻人使用的手机软件内；还是因为涩谷很流行这种手机软件，才决定在这里做些事，总之目前还没办法判断。」

    「可是……弓子……」

    「还有什么问题吗?」

    「美锁大姊姊的确会做很多乱来的事，不过，她应该不会没有想法就惹出麻烦吧……」

    「如果她没有想法，或许不会惹出麻烦。可是，她是个深思熟虑后会制造出天大麻烦的女人。」

    「好像也对。」

    「晶穗～～」

    「而且，如果不是美锁，又有谁会写出这种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呢?」

    「唔……」

    最近几个礼拜，美锁的确正在设计手机用的程序，虽然不擅长计算机的历美并不清楚美锁在做什么，但也看过美锁带着认真的表情反复进行测试，而且好像也说过要把这个程序用在涩谷。

    美锁的职业是程序设计师。可是，她却没有接过设计商用软件等等的正常工作，总是经手某些见不得光的工作，例如设计提升软件销售量的魔法程序、或是制作降低对手销售量的程序等等。无论多么困难的工作，她都能完美地达到雇主的要求，但由于她也会开出宛如天文数宇的价格，因此她在部分同业者之间恶名昭彰。

    话虽如此，美锁倒也不是个坏人。只是以普通常识过着社会生活的标准来说，她似乎有根重要的螺丝松掉，而在历美眼中，美锁也比热爱正义的弓子更像好人。

    「要怎么做才能让手机发动魔法程序代码呢?」

    「好像只要输入今天发生的讨厌经历，一边想象一边按下确定键就好，妳亲自确认看看吧。」

    说是确认，历美也无法察觉手机即将发动的程序代码，其实历美只会使用召唤金属水盆的魔法，而她目前学会的魔法只有召唤铜水盆、铁水盆和有装水的水盆三种。

    历美对弓子的说法感到半信半疑，并且从弓子手中接过手机。

    历美想起早上摔跤的事，于是她缓缓地将膝盖疼痛的经历打进手机。

    不过，看来手机软件内的确藏有发动魔法的程序代码。

    因为在历美压下确定键的瞬间，微弱的电流从手机窜向历美的右手，接着急速通过胸部窜进左手。不知为何，在体内变换的程序代码却变成森下历美唯一会用的魔法。

    就是水盆。

    金属水盆在空中「碰」地应声出现，随即顺着重力掉落，准确地打中从一旁路过的倒霉陌生青年。

第二卷 第二章

    9：48忠犬八公像前

    听说有种病叫做燃烧殆尽症候群。

    人深信未来将会有个乐园等待自己，于是决定牺牲快乐并忍耐痛苦，持续朝某个目标迈进，在最后终于抵达目标时，却发现结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美好，而这种病就是人类发现这件事时所罹患的心病。

    基本上，这是内心脆弱的人罹患的病症，而皆崎达彦是个自认内心脆弱的人，因此感觉到燃烧殆尽并失去斗志也不是什么怪事。

    达彦常常会思考关于童话的问题。

    例如桃太郎或白雪公主。

    那些人是否真的幸福快乐呢?

    达彦曾经这么思考。

    那些童话确实都有个完美结局。可是，那些人不会有种燃烧殆尽的感觉吗?和突然出现的王子结婚或是和爷爷奶奶过着幸福的生活，真的是他们的目标吗?他们是因此冒死和恶鬼交战或咬下毒苹果的吗?达彦很想把他们叫到眼前，询问令人作呕的爱情力量真的有那么伟大吗?

    达彦曾经看过某些士兵从战场返乡的电视节目，内容是士兵为祖国到他国打仗、却带着内心创伤返乡后的事。

    他们无法融入既和平又幸福的社会，最后只好在野外搭帐棚生活，即使战争已经结束许久，他们的战争却从未结束，返乡士兵的心中仍会冒出十数年前子弹掠过耳旁的刺耳声响。

    那些人的战争之所以无法结束，说不定是因为在战争结束后，路过的公主并没有向他们求婚。

    皆崎达彦也曾经踏上战场。

    简单说来，他的战争就是考试。两年前，达彦付出相当的努力考取一所门坎颇高的高中。达彦并不认为那是多么伟大的事，毕竟自己既不像桃太郎成就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像退伍士兵般经历生死关头，而且之后还有大学考试与就职等着他，这根本不算终点。

    而且，达彦会为考试而努力，也不是因为自己想考进那所高门坎的学校。

    国中时的达彦并不是个讨厌念书的学生，但也不会在学校的课程结束后继续念书。达彦没有上补习班，补习班也不需要他，当时的他渐渐对周遭的各种事物感到厌烦，于是他拿起喷漆，每天习惯性地在学校的墙壁涂鸦。

    就在某天傍晚，正当达彦一如往常地准备在被夕阳染成橙色的体育馆墙壁喷漆时，有名女性突然出现并开口说道：

    「真不象话。」

    那名女性从达彦手里抢过喷漆，开始在墙上画出精致的图案。直到很久之后，达彦才得知那是叫做涂鸦艺术的技术。

    被压倒性的作画功力击溃后，达彦便不再涂鸦了。

    而那名女性叫做响子，是达彦双亲雇请的家教，如果达彦不叫她「响子老师」而直称「响子」，她就会像个小孩子般涨红脸颊生气，而达彦得知之前的涂鸦是她设计的策略时，心中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就这样，达彦在第一回合明显落败的情况下，想要挽回颜面也唯有继续和她交战。

    也就是说，达彦觉得国中一二年级时的自己似乎对响子老师有股憧憬。

    但是，她却在达彦考取高中的当天因意外过世，这也让达彦无从看见第二回合交战的结果，达彦和响子老师的故事也因此无法迎接结局。

    将自己对身为家教的她所怀抱的感情解释成恋爱，达彦认为还满失礼的，况且响子当时也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当时的达彦并不清楚恋爱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无论那是何种情感，未能迎接终结的想法始终缠绕在达彦的心中，并且在无法前进的的状况下，持续在原地画着不知该称为李沙育还是贝兹的复杂曲线。

    在那之后的两年，达彦一直停留在指针朝向两分五十九秒的第二回合。

    这段时间里，达彦只是努力扮演一名学生，从未为任何事点燃心中的斗志，达彦不想再让自己像能源效率差劲的蒸气机或火力发电厂般过活。他觉得不论自己怎么努力，最多只有百元打火机的火力，而结果也与付出的努力画上等号。

    虽然达彦的心中曾经出现「倒不如一死百了还比较轻松」的想法，但又想到如果自己死掉，应该会有感到惊讶、高兴或难过的人，到时候还必须花钱为自己举办葬礼，坟墓也会占去一块土地。自己主动做出的某些行为都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或多或少的影响，而达彦并不想让他人为自己做出那类无谓的行为。对于活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贡献的人来说，达彦认为那只是夸张又不符合身分的仪式。

    如果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那就用不着寻死；如果没有价值，连死都是一种浪费，达彦也因此在燃烧殆尽的状态下日复一日地生活。

    硬要说的话，自己的色彩随着时间逐渐转淡，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某天突然消失，达彦认为那才是最适合自己的消失法。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悲伤，就像干冰消失在空气中般瞬间消逝，这实在是一种甜美的诱惑。

    于是，他怀着此种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想法，今天也用响子教给自己的涂鸦艺术弄脏涩谷的墙壁。

    *

    多亏那个单色女人的帮忙，达彦从混混三人组的手中脱身，正沿着文化村路走向道玄坂，在店家尚未开始营业的涩谷街头打发时间。那个女人离开后，那些混混仍贴在铁卷门上，从他们还能缓缓蠕动身躯的情况来看，虽然不至于闹出人命，那些人却像是被图针钉在墙上的昆虫般，始终无法让身体从铁卷门上移开。

    碍事的人消失后，达彦又可以在墙壁上完成涂鸦，不过由于那个女人的出现，而让达彦失去继续作画的兴致了。

    达彦想将那个女人做的事告诉警察，但由于必须提到那三个混混的事，自然也会说出自己和他们争执的原因，这对达彦也不是好事，因为他做的事其实也是接近犯罪的行为……

    于是，达彦沿着涌现人潮的道玄坂一路晃到涩谷车站前。

    就在这个时候……

    从天空突然掉下的某个物体重重地砸中达彦的脑袋。

    那个落在头顶并发出金属声响的物体转了一圈，接着开始前后晃动，让达彦的颈骨感觉到难受的震动后，便以顺时针旋转掉落在水泥地上，并且再度发出吵杂的声响。

    达彦用手抚摸因冲击而感到疼痛的脖子，定睛看着掉落的物体。

    也在此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好像是金属水盆……达彦曾经在电视上的搞笑短剧里看过，不过这还是他首次亲眼见到这种玩意儿。

    水盆的直径有一公尺，深度约有二十公分。不知是否因为是铜制品，水盆在阳光照耀下发出耀眼的带红橙光，达彦实在无法想象这么大的水盆能有什么用途，如果没有规定必须将青葱、牛蒡或白萝卜之类特别长的蔬菜整支烹调的比赛，这种水盆大概永远不会派上用场吧?况且应该也不会有那种比赛。

    在忠犬八公像前等人的群众，也纷纷将视线投向在砖道中央散发耀眼光芒的金属水盆上。

    达彦立刻转头观看四周。

    他并没有看见拿着节目广告牌的主持人，也没有看见躲在一旁偷拍的摄影机，就算他抬头朝上张望，也不觉得天空有任何可以固定水盆的地方。

    「对、对不起!」

    右侧并远在低处的位置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让达彦将视线转向那里，也立刻看见某个看似小学生的女孩将腰弯到直角的姿势不敢抬头。

    那个女孩身边则有两名看似高中生的少女，一名是身材凹凸有致的银发少女，另一名是将半长不短的头发绑在后方的苗条女孩。

    达彦以为两人会露出恶作剧成功时的独特笑容，她们的眼神却仿佛看着被陷阱夹住腿的倒霉野兔似地，如果其中之一是小学生的姊姊，达彦很想好好对她说教一番，达彦甚至想叫自己学校的训导老师代替自己彻底骂她们一顿。

    现在却只见那个女孩尽可能弯低自己娇小的身躯，不断地反复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你没有受伤吧?」

    「应该没事……只是……」

    「太好了，我老是这个样子。」

    「老是这样?」

    「嗯。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变出水盆，我也觉得自己该学些不同的程序代码，但是……」

    用水盆砸中路边陌生人的脑袋——如果这种事还能常做的话，那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变态了。无论是这个人的学校还是家长，都应该好好反省自己的教育方针。

    由于关东地区各种三教九流的人都会集中在这个地方，因此涩谷这座城市的怪人也不少，不过连续碰到莫名其妙的人，让达彦不禁沮丧地认为自己今天的运势有如被人下降头似地。

    一旁的银发少女则像是算准达彦沮丧的时机，只见她发出夸张的叹气声。

    「我知道妳会使用召唤魔法，如果妳以为能把所有程序代码都变成水盆，那可是大错特错喔。」

    「我才没有这么想呢。」

    「就是有。因为妳的意志太过松懈，才会无谓地变出水盆。」

    「呜呜……弓子好坏喔……」

    「如果这样就叫欺负人，等我真的想欺负妳的时候，妳可能会昏过去吧。」

    「呜……」

    称为弓子的少女与那名女孩在彻底忽视达彦的状态下层开对话。可怕的是，从她们对等的交谈态度观察，两人似乎没有很大的年龄差距，从远方乍看之下，明明是会令人怀疑是否同为人类的两个人。就在弓子准备继续展开攻势的时候，在身旁一直不发一语的少女突然伸手拉扯弓子的衣角。

    「有什么事吗?」

    沉默的少女默默地伸手指向达彦。

    「嗯?你还在这里呀?你已经可以走了。」

    「用水盆砸到人还摆出这种态度吗?最近的人真是越来越……」

    「对、对不起!」

    「历美，过度道歉有时反而是种失礼的举动喔。」

    「这、这样啊……对不起……」

    「妳又道歉了。」

    「呜呜……」

    「话说回来，你突然被水盆砸到是很倒霉，不过劝你还是别过度干涉我们的事比较好。」

    达彦交互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历美与眼前的弓子，才发现弓子拿着一柄银色的手杖，达彦见状便耸了耸肩。

    这个城市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流行魔法了，附近说不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魔法学校，真不愧是涩谷，高中女生的流行真是不容小觑。

    「妳们尽管放心，就算有人求我，以我现在的心情也不会喜欢魔法。」

    「这是很正确的心态。」

    「真是的。今天上午不管到哪里都会看见魔法，真是烦死人了。再见啦!」

    达彦丢下这些话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却听到弓子用比提高半音阶的声调从后方叫住他。

    「等等。你刚才说『不管到哪里都会看见魔法』吧?」

    达彦转过头回应：

    「我说过。有什么意见吗?魔法魔法，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魔法，真是够了。那么想看魔法的话，不会去租『魔戒』来看吗?」

    「你在哪里看到其它人用过魔法?」

    「从井之头路一直走，差不多是LOFT百货反方向的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个小时前吧。是个全身黑衣的怪女人说的，她跟妳们一样，好像也说过程序代码什么的。」

    「就是她!」

    「搞什么东西啊?干么突然大叫?」

    只见弓子伸出没有拿手杖的手一把抓住达彦的手臂，带有波浪的银发顺势轻抚过达彦的脸颊，留下类似电流般的触感与莫名的香味。直到这个时候，达彦才注意到弓子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全都是银色的。

    「快带我到那里!」

    「用走的很快就到啰，那边离这里根本不到三百公尺。」

    「那样太没效率了，我必须尽早阻止那个罪犯!」

    「喂喂，妳在开玩笑吗?」

    「无论什么时候，我一直都是很认真的!快带我过去!」

    被一名银发的自称魔法师从前方拉着走，达彦忍不住认为自己今天好像真的被诅咒了。

    *

    「弓子走掉了耶。」

    「……」

    「她把我们留在这里了耶。」

    「……」

    「怎么办?」

    「……不怎么办。」

    「连手机都留在我这里耶。」

    「一之濑就算没带手机也没关系。」

    这么说完后，嘉穗便自顾自地操作手上的PDA。

    历美瞇着眼睛，仔细看着那名陌生青年和弓子消失踪影的十字路口。可是，无论她怎么在十字路口远方的人潮中努力寻找，也看不到银发少女的身影。

    从站前广场仰望，五月的天空正呈现出介于蓝色与灰色的色彩。与她们刚到涩谷时相比，太阳已升高许多，现在正绽放出足以让人感觉夏天即将到来的耀眼光芒。历美一边想着狗雕像是否正和自己一样仰望天空，同时用力吸进一口带有热量及湿气微粒的温和空气。

    咳咳!

    她却咳嗽了。

    因为某个原因，历美等人才没有跟着弓子，虽然弓子有点可怕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不能让砖道上的金属水盆放在这里，而且站前派出所的警察似乎也看到金属水盆了。毕竟上午的站前广场突然有个巨大的金属水盆从天而降，会引起警察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况且她们就站在水盆旁边，历美根本不敢装儍地说「我没看过也没听过这种水盆，这一定是别人的东西啦」。

    「我们是不是也该去找美锁大姊姊呢?」

    「只要我们不知道美锁想做什么，那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找不到她。」

    「不要说得那么绝望嘛……」

    「如果一定要找她，倒是有个方法。」

    「什、什么方法?」

    只见嘉穗将PDA收进包包内，并且用单眼皮的双眼看着历美，这名总是身为班长的少女用回答困难化学反应式解法的语气说道：

    「出现伤员会有人叫救护车，火灾会有人叫消防车。那么要叫魔法专家过来，妳觉得该怎么做?」

    「制造魔法的灾害?」

    「没错。只要找个地方狠狠地制造出大规模的魔法灾害，美锁肯定会赶过来。」

    弓子就是想防范可能发生的灾害才决定找美锁，现在这么做几乎等于是帮倒忙。

    「森下，妳打算怎么办?」

    「……还是算了。」

    「很聪明的选择。」

    话虽如此，傻傻地等弓子回来也让历美觉得不是滋味。只要是牵扯到魔法的事件，历美并不认为身为初学者的自己能帮上忙，但自己毕竟是凭着自己的想法决定学习匮法，因此历美还是想尽可能做些自己能帮忙的事，而且假使让现在的弓子和美锁两人碰面，历美总觉得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美锁大姊姊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应该是想用手机进行分散处理，不过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程序代码。」

    嘉穗以事不关己的口吻回答道。

    「什么是分散处理?」

    「有简单的说明跟复杂的说明，妳要听哪种?」

    「简单的。」

    「就是不靠特殊的白色试作机，而是改用很多绿色量产型进行物量战的计算方式。」

    「呃……我完全听不懂……那复杂的说明呢?」

    嘉穗则是开始说明。

    全世界的计算机并非随时处于启动状态，因此没有使用的计算机都是放任计算能力无谓地沉睡，而将世界各地计算机沉眠的计算能力集合，以量执行困难的计算处理，这种方法就是所谓的分散处理。嘉穗也曾经使用学校视听教室的计算机执行SETI的程序，当然是在老师不知情的情况下。

    而弓子目前正在追查的程序，似乎是以手机和人类组合的方式发动魔法，当许多人透过手机互相连结的时候，这个魔法或许就会露出它的真面目。

    换句话说，美锁正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活动。

    「那么，如果分散处理成功又会怎么样?」

    「我不是魔法师，要等事情发生才会知道。」

    「是喔……」

    「比起这件事……森下，如果妳没事的话，可以陪我到某个地方吗?」

    嘉穗是个数理高手，因此既聪明又擅长计算机，虽然她对创造魔法的程序怀有一定程度的兴趣，可是对魔法本身却兴致缺缺。

    严格说来，历美仍处于协助弓子的状态，而且这也包含帮忙历美的嘉穗在内，因此她们并非没事，但是，目前她们确实没有任何寻找美锁的手段。

    「可以啊，妳有什么事吗?」

    「今天在涩谷好像有场游击演唱会，我想找出举办地点。」

    「嘉穗，妳要看演唱会吗?」

    「我平常没在看，不过我在网络上找到的ASCⅡArt（注：使用符号构成的特殊图案、绘画或动画。)动画里用到那个团体的音乐，所以我想在现场看看。听说里面有个叫伊格尔镝木的歌手，今天是相隔十年后在公开场合初次露面。」

    嘉穗所使用的词句里，历美一如往常地只听得懂三成左右。

    「游击是指……突然出现立刻表演的那个吧?」

    「对。可是，游击演唱会还是得做些事前准备，就像综艺节目也得准备剧本一样。因为他们必须事前准备，所以这个信息会在网络上流传，我要找的就是泄露的情报。」

    「那弓子怎么办?」

    「等她满意，大概就会和我们联络了。」

    「还有……水盆该怎么处理?」

    「包在我身上。」

    说完后，嘉穗便抬起平坦面紧贴地板的金属水盆，用类似汽车车轮的方式立起水盆。

    接着……

    嘉穗朝水盆侧面一踹。

    匡当!

    水盆随即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等啦!嘉穗!」

    「放心，这种引人注意的方法，其实也是最能隐瞒真相的方法……这是美锁说的。」

    嘉穗用纤细的腿每踹一次水盆，红铜色金属水盆就会发出响亮的声音不停滚动，在站前广场的群众约有六成都睁大眼睛看着嘉穗的举动。

    匡当!

    「嘉穗～～」

    「……」

    可是，原本打算一探究竟的警察却露出厌烦的表情，先前的紧张感也逐渐褪去。

    匡当!

    历美则只能缩着身子，跟着大方地走在前面的嘉穗。

    的确，这或许真的是离开广场的最好方法。

第二卷 第三章

    10:00中央街

    如果用「人偶」形容她，似乎是种十分失礼的说法。

    眼前这名银发少女的容貌几乎会让人不禁产生此种想法，过去的达彦根本无法想象世界上竟有这种女性。

    现在的达彦能够肯定地说道，就算是艺术家穷尽一生的雕刻也不及眼前这名少女。并非是美丽方面无法媲美，美丽的人偶到处都有，但是眼前这名少女的双眼散发出物品绝对无法赋予的生命气息，就算在高耸大楼群阻隔阳光的街道中，她那隐约带着紫色的银发仍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当弓子注意到达彦不厌其烦地看着仿佛比蚕丝还细的头发时，紫色的双眼便带着充满挑战性的视线回望对方。

    「我不喜欢别人一直问出同样的问题，所以我先说清楚。」

    弓子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

    「我的体内有四分之一的奥地利人血统、十六分之一的意大利人血统，我的头发跟眼睛就是那些血统所造成的，不过我的双亲都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请你别搞错。」

    达彦的心中虽然冒出「四分之一与十六分之一相加好像会变成复杂的分数」的想法，却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口的意思。

    「还有，我的名字叫做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还是请你多多指教。」

    「我叫皆崎达彦，也请……请多指教。」

    此时弓子仍然握紧他的手，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虽然被女孩牵手有时是值得感到高兴的事，但现在达彦只觉得像被绑架似地，自己就像是个游街示众的犯人。涩谷原本应该是座无论穿着多么夸张都会显得毫不起眼的城市，但是这名叫做弓子的少女，她的银发仍然吸引众多往来行人的目光。

    达彦认为那个黑白单色女似乎被弓子当成罪犯。达彦并不明白个中原因，但那个人似乎就是弓子寻找的对象。

    一边是不由分说地闯入纠纷中，把混混单方面修理一顿，然后在公共场所设置诡异机械的女人；一边则是用金属水盆攻击路人，还把人抓来游街的女人。

    如果硬要说那边看起来比较有正义的感觉，白银似乎比黑色还要贴切一点。可是，这名银发少女亦无法给人任何正义的印象。就她的个性来看，如果是校园漫画的话，肯定会是个喜欢冷嘲热讽还留着大直卷发型的反派角色。

    也有可能两人其实都不正常，她们只是相信根本不可能发生的魔法大战，并且在脑内世界认为自己是战斗的骑士。这么说来，那个叫做历美的小个头女孩，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容易被骗的德行……

    「你一定觉得我们是一群脑袋有问题的人吧?」

    弓子仿佛看穿达彦内心想法似地如此说道。

    「没有，我没有那么想。」

    「那么，你对魔法之类的东西都不会感到怀疑吗?你不觉得那样才是脑袋有问题吗?说实话。」

    「这么一说，我的确觉得很奇怪……」

    「看吧!我就知道!」

    弓子瞬间扬起眉毛，接着便别过头，而此种反应让达彦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否希望别人相信院法。不过，既然是个思想会被世人以白眼看待的人，思维或许都有某些顽固的成分吧?

    弓子用纤细的手指抵着下巴思考片刻，不知是否已经放弃说服达彦了，她开口时的语气似乎有些疲惫。

    「对于无法理解的事，不需要勉强找理由接受，你只要用自己的方式和世界找出妥协点就够了。」

    可是，学校并没有教过和魔法找出妥协点的方程式，或许某个学校以外的地方正在教那种事，达彦也不觉得自己会学，因为假如真的有像魔法那种方便的东西，那么这世界上大概有一半左右的不幸都会消失。

    如果有魔法的话，响子老师也许就不会死掉，达彦或许也不会感觉自己燃烧殆尽，那么达彦就不会在涩谷涂鸦，可能也不会遇见这些奇怪的女人，并且听着她们说出魔法这类的疯言疯语。讲到最后，魔法之类的东西终究还是不存在的。

    如果要对现在进行的事情找出妥协点，大概就是某个将全部才华投入诈欺能力的宗教家，把几个脑袋不甚灵光的少女骗得团团转而已。

    此时，达彦的心里浮现出某种失礼的想法。俗话说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假设拥有吸引他人目光的容貌得搭配有问题的脑袋，那么生为不起眼的凡人其实也算挺幸福的。

    也罢，达彦认为这样也无所谓，只要她们觉得自己幸福，我也没必要特地硬将她们拉回现实世界。

    于是，达彦接着用漫不在乎的语气问道：

    「那么，那个穿黑衣的女人就是邪恶的魔女啰?」

    「她并不一定是做坏事。」

    「可是，她应该是个罪犯吧?」

    「她是罪犯。」

    「那不就是坏人吗?」

    「并不是所有犯罪都是坏事，正义有时也会变成犯罪。」

    「那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

    「现在只确定她用手机当媒介执行程序代码，程序代码的密度正以现在进行式不断增加，而且开始遍及这座城市。可是，现在我还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妳说的程序代码……是指炸弹之类的东西吗?」

    「程序代码就是程序代码，就是将魔法带到这个世界的泉源。」

    达彦用眼角偷偷瞄了弓子一眼。

    她是认真的，那是完全当真的表情，就连一微微米的说笑成分都没有。

    「……那还真厉害。」

    此时，两人穿过中央街来到百货公司的后门。

    阳光从大楼缝隙间落下，在没有点亮的路灯上反射出白银色的光芒，先前那三名混混已经不见踪影，只听见准备营业的店家、走向各店家的群众、在拥挤车潮中行驶的车辆交互发出混杂的声音。

    有个游民坐在被那个女人设置诡异机械的交通标志前面，当那名仿佛晃动手指弹奏钢琴的游民一看到达彦，便摆动肮脏脸颊上的皱纹对达彦露出笑容。

    「你今天也来啦，屏幕保护程序。」

    听到游民的话，弓子立刻露出警戒的表情，看见弓子握着魔杖的手加重几分力道，达彦连忙解释。

    「他是钢琴师老源，他是这附近的……呃……如果说是过街头生活的人，不知道妳……」

    「也就是游民吧?你们认识吗?」

    弓子的用词不留任何情面，达彦只好点了点头。

    「不过，看他的动作实在不像弹钢琴，钢琴的键盘没有那么狭窄，一定要说的话，还比较像……」

    「叫做钢琴师也没关系啦!他已经有点痴呆了。不用对老人那么苛刻吧?」

    达彦则是强行打断继续述说的弓子。

    「也罢，反正他怎么样都跟我无关……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叫老源的人，而是他刚才用某个奇妙的名字称呼你。」

    「老源总是喜欢替别人取些怪绰号。他好像很容易忘记别人的本名，也不只是特别对我取绰号啦。」

    达彦露出笑容，似乎想藉此掩饰自己不好意思的神情。

    「屏幕保护程序这个绰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屏幕保护程序就是屏幕保护程序，没别的意思。」

    老源嘻嘻地笑了几声，接着他交互看往自己肮脏的手和看似同等肮脏的墙壁，便随即说道：

    「对了，你不是应该还在工作吗?」

    「因为有些人突然找碴，所以才会回到这里。」

    「做事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事喔，屏幕保护程序的名字会哭泣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让那位小姐瞧瞧你的本事吧。让她见识一下屏幕保护程序的绝活，也比用嘴巴说还要简单吧?」

    老源说到这里，便停止他的演奏动作。

    达彦感觉对方正以沉默催促自己，只好无可奈何地从包包内取出喷漆。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这里没有行人，虽然白色喷漆已经被那个单色女人拿走，但应该还不成问题。

    老源身后已经有一幅涂鸦艺术，但那并不是图案，而是使用变形的英文宇强调划分地盘的帮派名称，简单说就是用喷漆留下的涂鸦。

    只见达彦开始用力甩动喷罐，喷罐内的弹珠也频频发出跳动的碰撞声。

    接着，达彦不破坏原本的文字构造而喷上新的文字，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原本的英文就摇身变成不同的单字。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然而，弓子只是轻哼一声说道：

    「我先说清楚，不管你的技巧有多么高明，涂鸦都是犯罪。」

    达彦在最后又摇晃喷罐，然后收回自己的包包内。

    「我想也是。」

    「你没有否定呢。」

    「其实图案并不是我画的。不过，我做的事应该也算是犯罪吧。」

    达彦做的事就是修改其它人的涂鸦艺术。

    他的目标是修改那些变形英文字。虽然不管怎么做，涂鸦都是会造成别人困扰的行为，但是达彦并不会破坏绘图者在喷漆里注入的生命。

    达彦只想针对使用缺乏品味的变形英文字污染城市的那群人，如果涂鸦的帮派名里面有「ka」或「ca」，达彦就会用相同的字样在前面加个「Ba」成为日文里的「笨蛋」，即使像是小孩的恶作剧，但是对那些在墙壁上随意写字的人来说，达彦的行为似乎让他们相当火大，今天早上也是因为这样，达彦才会被一群混混围堵。

    就算听过达彦的解释，弓子仍然露出不解的表情。

    「修改别人的涂鸦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意义，应该……没有意义吧……」

    「是这样吗?」

    老源又在这时嘻嘻地笑了几声。

    「小姐，重要的是他『想活着、站在这里、决定做出无可挽回的事』的想法吧?除此之外，人活着也没有其它意义。」

    「你真像是个诗人呢。」

    「不论是经过实现的想法或无法实现的想法，经过漫长岁月后，留在心底的会是一块带有短剌的结晶，而其余的东西都会由资源回收者负责清理。」

    老源说完后，便从塑料袋中取出一小截抽剩的香烟与百元打火机，只见他打几次火点燃香烟。

    「劝你们两个还是快回家吧，今天这座城市会发生一些事。」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因为资源回收者会把这座城市的所有废弃物带走。」

    就在这个时候……

    一声剧烈的声响立刻撼动达彦的耳朵。

    不久前，这个空间还是由人、物品、车辆演奏的细微声响支配，现在却被电力创造出的剧烈声音撕裂，那并不是老源的钢琴声，声音来自他们先前过来的方向。达彦一转头，便看见不久前还是一片漆黑的液晶屏幕正发出光亮。时间正值十点，只见涩谷中央大厦面对井之头街的大型室外电视突然开启，这里与九点便会启动室外电视的站前地段有些不同，这附近到十点才会开启室外电视。

    此时，达彦发现弓子正在与老源交谈，但由于声音的洪流，让达彦无法辨别他们交谈的内容。

    达彦用力甩甩头，想要甩开缠住自己的音乐，随后他看见室外电视的正下方，有个由单色女人所设置的另一个机械。机械就固定在电视正下方某间店家旁的消防栓上，而且上面还刻意用红色胶带包起来。

    达彦有种难以形容的直觉，于是再度转动自己的视线，结果他又顺利发现另一个机械，这次是银色的路灯下方，那个女人设置机械的位置环绕室外电视排成三角形，三角形正好围住许多路边观看室外电视的群众。达彦不知道那些机械有什么效果，但他知道观看室外电视的群众就是机械的目标。

    弓子没有发现，老源当然也没有发现，大概没有多少人会发现这件事吧?这是平日经常在涩谷巷弄间穿梭的达彦才能察觉的事。

    发现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让达彦的脑袋一片混乱。

    也因为这样，达彦没有发现自己的手突然被一把拉住，说不定并没有人那么做，因为达彦觉得脚底的重力突然消失，整个人不断下坠，他认为这种感觉与云霄飞车从上坡转变成下坡的瞬间十分相似。

    等达彦回过神，才发现某张女性的脸出现在可以用脸颊感觉到呼吸的距离，对方是今天早上见到的那个女人，也是被银发少女说成罪犯的黑白单色女。

    达彦发现嘴巴被对方白皙的手捂住，也闻到一阵不曾闻过的香味，那种味道不同于任何香水或调味料，是种难以形容的香味。

    「不要出声喔。要是那孩子转过头，一定会发现我躲在这里。」

    她用既纤细、修长又冰冷的食指抵着达彦的嘴唇，眼镜附有链饰的魔女带着微笑这么说道，他们正处在大楼与大楼间某个布满锈斑垃圾桶的后面。

    虽然达彦可以发出声音呼叫银发少女，他却选择服从眼前这名黑色魔女所说的话。

    「真伤脑筋，你好像已经发现了呢。」

    达彦则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在达彦耳旁轻声如此说道。

    于是，达彦不发一语地摇摇头。

    「我叫姉原美锁，请多指教。」

    *

    某个男子正在涩谷的人群中行走。

    这名男子叫做镝木主税，也有人称呼他为伊格尔镝木，镝木一边晃动自己庞大的身躯，一边顺着人潮悠然地在人群间穿梭。

    曾有朋友说他长得像俄国人，因此擅自取了个伊格尔的绰号。一开始，镝木对这个绰号的感觉就像是无法贴紧鼻头的OK绷似地，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但现在已经是连本人也很喜欢的绰号了。

    虽然这是个随便命名的绰号，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却比知道本名的人还多，这也是这个世界有趣的地方。话说回来，所谓本名其实也是父母擅自取的名字，总之只要称呼的人能够区别就好。

    镝木的职业是歌手。

    或许该说，曾经是歌手。

    如果要填写履历，镝木并没有胆量写上自己现在是歌手，而伊格尔镝木就是一个这点程度的小人物。

    独立乐团的热潮结束已经经过二十年，电视台主办的竞赛节目热潮转眼间席卷日本的音乐界，在只能容纳二、三十名顾客的歌厅演奏的团体也纷纷转移到室外进行表演。当时只要风格稍显独特或拥有和其它人不同的音色，就能立刻在音乐界崭露头角。如果同样的事情陆续发生，常常会用「雨后春笋」形容，而假设当时的春笋全部长成竹子的话，现在的日本音乐界肯定会被名为乐团的竹子挤压得无法动弹。

    镝木隶属的乐团便是众多的春笋之一，当时也颇有销路，他甚至曾为著名动画唱过主题歌并登上排行榜，那首曲子现在都还能在KTV的歌曲选单中找到。

    但是热潮维持不到三年，不知不觉中已经没有人找镝木的乐团演唱，乐团原本有七名成员，也只剩下身为歌手的自己与另一名候补吉他手继续玩音乐，而那名吉他手似乎正靠着帮录音室处理简单事务维持生活。

    原本技术最差的候补吉他手继续留在音乐界，更有才能的其它团员却选择别种工作，这件事让镝木不禁觉得有些可笑。而镝木会成为乐团的歌手，其实也是因为他没有弹奏乐器的天分，换句话说，继续玩音乐的人是原本乐团中最没用的两个成员。

    还不只如此，当时比他们差劲的乐团甚至变成日本具代表性的摇滚团体，看来一般人无法猜透司掌时间的女神到底会做些什么事。

    以前的镝木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戴太阳眼镜在涩谷街上行走会发生什么事，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注意到他。说来可悲，现在的伊格尔镝木只是个在日本人中身材魁梧、长相看似俄国人的临时演员而已。

    经过二十年后的现在，镝木打算重新抓住机会，因为最近手机业者在宣传新机种发售的活动中使用镝木以前演唱过的歌曲。

    在由模块构筑整体的宣传战略申，业者让手机与各种管道连结，并透过网络散播许多音乐，而镝木的音乐正是在那些音乐当中碰巧打出口碑。

    镝木知道自己的音乐并非特别受到业者眷顾，那只是无数的宣传攻势中碰巧轮到跟自己有关的音乐掀起话题。如果是十多岁时由骄傲化身的自己，对这种小家子气的机会根本不屑一顾。

    现在的他却要在今天傍晚于道玄坂举办游击演唱会，听说这个消息已经透过网络散播，可能会吸引某些对这类消息较为敏感的人来到涩谷，届时镝木将会适度地宣传新机种的手机，然后开始演唱。镝木并不在意到底何者为主角，他只要能得到在人前歌唱的机会就够了。

    对过去的镝木来说，获得命运女神的青睐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他认为自己曾受到上天无数次的眷顾。可是，他明白现在已经无法同日而语，现在就算舞台只是郊区大卖场屋顶的水果箱，对以歌唱为目标的人来说，那也是金字塔的顶端。在歌唱的世界中，如果不能跨过用水果箱打造的顶点，就绝对没有机会看见下一座金宇塔。

    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让这场演唱会成功，因为对原本应该像空气般消失的自己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舞台灯光。

    用二十年前的老旧音乐根本不管用，每种唱法都会让音乐呈现不同的外貌，镝木想让涩谷的气氛与自己同化，因此他必须将这座城市瞬问的节拍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肉体中。

    随着室外电视播放的高分贝音乐，镝木悠然地在街上漫步。

    某家名牌精品店的宣传完全占据今天的电视内容，那是个在二十年前还没出现的牌子。此外，还有麻将馆招揽客人的声音、以及大量装饰为卖点的皮靴以一定节奏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比较奇怪的是，还可以听到叫卖沉香的声音。「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可以吧?喂!等等啦!别急着走嘛!」、「现在是氧气的时代!你也能靠氧气让效率加倍喔!」、「不对!不对啦!」、「要不要买调制解调器!又快又便宜的调制解调器喔～～」的声音皆构成交响乐撼动镝木的耳朵。

    「镝木先生!」

    镝木先生?

    没错，镝木也是众多节拍的其中之一。

    「镝木先生!您没听到我在叫您吗?」

    在人群问穿梭的镝木被某个女性的声音叫住，对方是这次宣传的佐伯制作人。

    她小跑步穿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跑到镝木身边，只见佐伯娇小的双肩上气不接下气地剧烈起伏，这名女性因为不太显露表情，因此总是习惯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表现自己的情绪。

    「您这样擅自闲逛，我们会很困扰的。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不用担心，现在根本没有半个人认识我。」

    「凡事总会有万一吧?对您来说，虽然这只是一场区区的游击演唱会，但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准备，我们可是投注相当多的预算跟人力呢。」

    虽然镝木觉得「有万一」的说法有点过分，但他还是决定老实道歉。

    「对不起，我只是想融入这座城市的节拍而已。」

    「城市的节拍?」

    「每个地方都有固定的节奏。不过，这种话由电子庞克乐团的前主唱说出来，或许会被当成笑话看待吧。」

    佐伯似乎不甚理解镝木所说的意思。

    虽然佐伯以柔软的态度对待年长的自己，但镝木明白她并非是因为尊敬才如此亲切。这名女性并不知道他在荧光幕上闪耀的那段时期，只是觉得镝木的老旧音乐在耳中十分新鲜而已。

    「对现在的人来说，我倒是觉得涩谷的节拍已经太乱了……」

    「是这样吗?」

    「假如问问街上的人，十个人里面大概不会有半个人说自己喜欢涩谷吧?我反而希望您能拿出足以将这座城市的节拍彻底破坏的干劲。」

    「请尽管放心，我现在很有干劲，不会轻易随波逐流，我会把最认真的认真态度拿出来的。」

    「镝木先生的认真分成很多种吗?」

    听到她这么一说，镝木想起有人对他说「你就是怀着这种态度，所以总是二流的小角色」，那个人好像是主吉他手或鼓手，也有可能是分手的女朋友，镝木只记得以前被人用「认真只有一种」的说法骂过。

    「也对，认真只有一种，我会拼老命让自己走得更漂亮，就算会被人干脆地遗忘也无所请。」

    「这种说法真不吉利。」

    「这只是老年人比较多虑的想法。今天我会让大家见识到垃圾的毅力，记得好像有人说过『所有东西的百分之九十皆是垃圾』吧?」

    「那不是形容音乐的话喔。」

    「是吗?」

    「那是史铎金说的话，他是一九一八年出生于纽约的作家，据说他成为作家前曾经换过不少工作，或许也曾经玩过音乐。」

    「佐伯小姐，您懂得真多。」

    「高中时我在书上看过。话说回来，我觉得说成垃圾好像有点太直接了，换成资源怎么样?」

    「这也不错。」

    原本镝木的音乐就经常被评为废物或垃圾，那是从百分之九十都是垃圾的垃圾堆中所诞生的东西，最后也落得无法成为竹子而在草丛中腐烂的命运。经过二十年后，他现在终于有机会成为风光的资源随风消逝。

    如果这次不好好大干一场，镝木认为自己就枉为男人了。就当成是为了放弃音乐之路的那五个伙伴；为了那个技术差劲却紧抓着细绳的候补吉他手；也是为了想得到没意义的资源、却让从前相当珍阶的那名女性离开的自己……

第二卷 第四章

    10:10道玄坂二丁目

    所谓魔法，即为将异世界的法则带进这个世界的方法。

    这个世界在完成时建立起物理法则，但并非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在紧邻的异世界中也存有不同的物理法则，只要利用特定的连续信号，便能够模糊其它世界的界限，让不同的物理法则暂时在这个世界成立。

    在故事中登场的魔法师使用咒文，主要作用是振奋自身精神，藉由念出抑扬顿挫的词句让魔法师的肉体进入亢奋状态，才能让特定的电子讯号更加容易在肌肉组织内流动。

    通过魔法师肉体的电子讯号，会以假想的形式构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特别构造，也可说是将异世界法则产生现象的关连性加以重新构筑的作业。当魔法师不断重复相同的步骤时，在正常的情况下就能够将假想的异世界构造转印到现实世界。

    而被转印的异世界法则会扭曲事物间的关系，让不同法则在这个世界成立——换句话说，可以改变距离及时问的概念，例如逆转重力、让气压升高，甚至是召唤出异世界的魔物。

    随着十八世纪在英国掀起的工业革命，让效率差劲的魔法逐渐无用武之地。但是，魔法又随着二十世纪后半的计算机革命重新复苏。

    就程序代码的角度来看，人类的肉体与计算机的CPU都是可以让电流通过的物体，虽然电脑无法像人类编组复杂的程序代码，但计算机能够不厌其烦地将相同程序代码重复数千数万次。

    因此现代的魔法师不再念诵咒语，而是使用计算机操纵魔法。

    彼此进行过自我介绍后，姉原美锁向对方如此说明。

    达彦在「直接叫对方去医院」与「使用安慰的语气与对方交谈」的选项间稍做犹豫，最后他决定暂时保留做出选择，毕竟对方是否认定有魔法并不会造成物理伤害，自己既然已经选择这边，达彦也不认为那名银发少女会原谅他．

    如果要以毒攻毒，将美锁当成挡箭牌应付那名性情激烈的少女也是很重要的，而且面对这名好不容易再会的单色女性，若是自己与她的关系就此断绝，也会让达彦有股莫名的失落感。

    刻意沿着建筑物的阴影穿过几条街道后，达彦和美锁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这里的地面并未经过铺装，这个毫无一物的空间只用生锈铁皮与道路做出区隔，在略显潮湿的黑土上随处可见稀疏的杂草。一旁布满灰尘的冷气室外机上，只见有只肥胖的小花猫似乎很无聊地打着呵欠。

    于是，达彦开口说道：

    「那个叫弓子的女孩说妳是罪犯，说真的，妳们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还是说，妳们两边都不算坏人?」

    「硬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坏人吧，而且我做的事也挺像犯罪的。」

    美锁在猫咪身旁挑个位置坐在冷气室外机上，和今早与达彦碰面的时候相同，她在天然色的世界中呈现出黑白的单调色彩。

    「是像犯罪还是正式的犯罪?可以请妳说清楚点吗?」

    「这很难界定耶。」

    美锁用手指拨弄眼镜上的链饰，接着鼓起脸颊如此说道。虽然模样看起来有点像慵懒地享受日光浴的熊猫，达彦却不禁心想：说不定这种看似人畜无害的人反而容易变成罪犯，包括自己在内，这座城市真的到处都是候补罪犯。

    「你刚刚在想很失礼的事吧?」

    哼哼!

    达彦连忙摇了摇头。

    「要是你欺负我，我会在BBS写你的坏话喔。」

    「……我无所谓。」

    「什么嘛～～要是有人对我那么做，我可是会很难过的呢；」

    就像自己所说的话，美锁露出看似非常难过的表情，她的价值观似乎和常人有些差异。

    等美锁难过完后，她开口说道：

    「某间精品店的涩谷一号店会在今天开幕喔，那间公司在涩谷包租十台以上的室外电视打广告，不过另一间竞争商家正准备进行夏季新品的促销活动，要是让顾客在这个时间点被对方抢走，就会造成不小的损失，而且对方光是新店开幕就已经成功吸引不少目光了，所以有人委托我妨碍他们的宣传活动，商场还真是不讲情面呢。」

    明明接下最不讲情面的工作，美锁的语气却仿佛事不关己似地。

    「所谓的妨碍，是指发出电波之类的东西让画面消失吗?」

    「我才不做那么恶毒的事呢。」

    「那妳要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

    只见美锁得意地挺起胸膛。

    达彦只好战战兢兢地接着问道：

    「该不会是……用魔法吧?」

    「对啊。」

    「也就是说，直到电池耗尽前，那些类似手机的东西会一直执行那个程序代码的东西妨碍宣传。也因为这样，妳才会让装置围绕观看室外电视的人所站的地方?」

    「叮咚!完全正确!」

    「妳用不着那么高兴吧……」

    「能立刻明白手机也是一种计算机，你真的很不简单呢!能拥有你这么优秀的学生，我当然会高兴啦!」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妳的学生了。」

    「好小气喔。」

    美锁轻轻地啧了一声。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这的确是灰色地带，她在法律的观点上完全没有犯罪。假设魔法真的存在，姑且不论道德面的问题，在法律上也是无罪的；若魔法不存在，那么她更是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清白，顶多只有到处乱丢奇怪垃圾的程度。话说回来，竟然会有企业当真，把工作委托给这种说自己使用魔法妨碍宣传的怪女人，这实在让达彦难以置信，或许日本真的有很多富翁没地方花钱吧?

    「唉，其实我不想接妨碍宣传这种负面工作，可是委托我的客户正好是我满喜欢的名牌，所以我想尽可能弄成两败俱伤。这样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那么，那个叫弓子的人又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因为那孩子在魔法方面有洁癖，我认为自己已经很认真地挑工作了，她还是会一直对我生气。」

    说完后，美锁叹了一口气，看来她真的很烦恼。

    面对这种个性像蒟蒻般软趴趴的女人，弓子还得对她费心劳力地发怒，达彦觉得自己也稍微了解她的感受了。

    「既然你们是朋友，双方怎么不冷静谈谈呢?」

    「事情才没那么简单呢。」

    只见美锁继续说明。

    妨碍宣传的程序代码似乎并没有发挥预期的效果。不知是程序代码的执行状况不佳，导致三支手机无法应付一个画面，还是因为附近有其它程序代码千扰，或是弓子已经采取对抗手段，也有可能是涩谷这座城市本身的问题。

    虽然达彦曾亲眼目睹美锁设置手机的经过，但如果程序代码正常运作，达彦应该不会发现程序代码的秘密。可是，美锁的程序代码并未正常运作，刚开张的店家也有人潮陆续涌入。这样美锁就会无法面对相信她而花大钱委托工作的客户，总之现在必须立刻设法解决问题。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妨碍的程序代码只会在妳的脑内世界有效吧?达彦差点脱口说出这些话，可是他还是努力将话吞回肚里，勉强地点点头附和。

    「我原本预计坐在展望咖啡厅的靠窗座位，俯瞰那些对广告丝毫没有兴趣的愚民们，然后哇哈哈地大笑呢!真是的!」

    她似乎正在脑内策划天真至极且偏离人道的计划。

    「现在我面临危机了。你懂吗?」

    女人抓住达彦的肩膀，边说边摇晃达彦的身体。

    「懂懂懂……嗯，我懂……真的很糟糕。」

    「所以，现在就轮到你出马啦!」

    「咦?妳是说……我吗?」

    「没错。小弟弟，要麻烦你帮忙喔。」

    「为什么我一定得帮忙?」

    「你好冷淡喔～～我们的交情不是接近共犯吗?」

    「什么叫做接近共犯?妳在说什么傻话?」

    「你很爱挑小毛病耶!我捏你喔!」

    「妳已经捏了!妳真的是大人吗!」

    「当然是啦～～不过年龄是秘密喔!」

    说到这里，美锁刻意抛了一个媚眼。

    达彦则是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先说清楚，我不会用魔法喔。」

    「我当然知道。事情演变成这样，就只能进行物量战啦。」

    「……物量战?」

    「我还有很多备用的装置，我打算全部用下去，麻烦你把风、拿东西还有各种杂事。」

    「……总之就是跑腿嘛。」

    「之前我都是趁没人的时候安装，人潮增加就没有这么简单啰。」

    达彦想起自己见到美锁的时间，那时大约是刚过早上六点，而现在已经超过十点，店家已经开门，人潮也开始慢慢涌现。

    「喔……」

    「如果你肯帮忙，我就做菜给你吃。」

    只见黑白单色的女性露出微笑。

    「妳那么喜欢做菜吗?」

    「什么嘛……怎么这么不甘愿。别看我这样，我很擅长做菜的喔。」

    「擅长……该不会是用魔法做吧?」

    「当然是用魔法。」

    「请让我考虑一下。」

    看来已经被她硬掰成必须帮忙了。

    *

    「为什么在远处就能听见死亡行军的声音呢!为什么那本书正在呼唤我呢!」

    美锁一边用似曾相识的旋律，以开朗的音色唱着悲壮的歌词，一边喜孜孜地在交通标志贴上胶带。

    「美锁小姐，这样会引人注意的。」

    「与其偷偷摸摸地犯罪，光明正大反而比较好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其实美锁这个人已经相当显眼了，在比普通城市增加三成色彩的涩谷里，只有她所在的地方感觉不到颜色，因此引人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那名叫弓子的女孩是因动而让人感到美感，那么叫美锁的女性便可说是极度的静，她的身影就像时间概念被原封不动地封入琥珀中似地。

    而达彦就隔着交通标志的圆杆站在这名女性的对面。

    美锁在女性中算是身材高挑，眼睛的高度却与达彦几乎没有两样。由于美锁正在抬头工作，因此白皙的下巴就在达彦的前方，每当美锁说话时，达彦就会看到淡色的嘴唇在眼前美丽地晃动；如果达彦把视线移往下方，又会看到比标准值丰满许多的胸部，达彦只好无可奈何地将视线移往左右两旁。

    「不要看旁边啦。」

    结果还是被骂了。

    美锁的身边飘着一股不像香水却不知该如何形容的香味，那是一种只要贴近对方、自己的意识仿佛会瞬间飞到九霄云外的奇妙芳香。

    「用喷漆喷完迷彩后，我们就装下一个啰。」

    老实说，达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愉快还是痛苦，他只能确定在今天结束前，自己的诅咒将会持续下去。

    「桃太郎!桃太郎!」

    单色的女性又用开朗的旋律唱起另一首歌。

    「我该不会是桃太郎身边的狗、猴子或雉鸡吧?」

    「嗯?你想吃糯米团吗?虽然我没有做过，我可以尝试看看喔。」

    「我心领了。」

    「小气。」

    美锁似乎挺开心的。

    对美锁来说，做出这种看似犯罪且令人怀疑有无效果的事，仿佛像是从事一项至高无上的娱乐，那个叫弓子的少女也一样，看到她打算阻止美锁犯罪而义无反顾的模样，达彦的确能感觉到充实感。可是，填充在名为皆崎达彦的喷罐里的涂料，似乎最多只能改变半径三公尺的渺小世界。

    达彦突然想到，美锁所唱的桃太郎是否也是一样。他并不足为世界和平而战，而是为了

    养育自己的爷爷奶奶而战，桃太郎挺身对抗恶鬼的理由或许就是这么单纯。

    正因为如此，达彦决定对眼前这名与弓子宛若两极的魔女提出自己的疑问。

    「其实我不太喜欢劝善惩恶的故事呢。」

    美锁有点尴尬地如此回答。

    「感觉得到。」

    「因为他是打鬼吧?就像是某个资本主义帝国对阿拉伯的恐怖组织发动战争，这会让人觉得很讨厌吧?」

    「还真是独特的解释。」

    「桃太郎的蓝本其实是日本神话的吉备津彦命，所以恶鬼应该是被大和朝廷消灭的民族，那么被当成鬼的人，应该也会想劫机冲撞大厦吧。」

    达彦觉得这些话好像相当不妥。

    就在达彦认为美锁是故意岔开严肃话题的时候，他看见美锁对身高相同的自己伸出纤细的手臂，并且不停搔弄他的头发，两人便在中午时分的人群中沉默地行走。

    「美锁小姐，您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呢?」

    「你说我吗?」

    美锁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但是……

    「应该是国王的新衣吧?」

    她随即这么回答。

    有个国王以为自己穿着傻瓜无法看见的衣服到街上视察，受到众人称赞后，却被纯真的小孩点破「你根本没穿衣服」，这就是国王的新衣。

    可是，美锁却觉得被小孩嘲笑裸体的国王或许有穿衣服。

    毕竟描写故事的时代是中世，那是个基督敦圈内的上流阶级还会穿着内衣洗澡的时代。当时连暴露肌肤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稍微露出小腿就被说成裸体也不奇怪。

    「我觉得傻瓜看不见的衣服，可能是最新款式而且有点逾炬的衣服吧?当时或许有些思想走在时代前端的设计师，对脑袋即将发霉的旧时代人民来说，他们觉得设计的衣服或许就跟裸体没有两样，也因为这样，才会有傻瓜看不见国王新衣的说法。」

    「那种解释有可能是事实吗?」

    「这样总比笨国王的想法还要乐观吧?」

    国王或许是个理解先进事物的人，走在时代尖端的设计师也是一样，却因为不懂任何事的小孩发出的笑声而被烙上愚者的烙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所以，妳想表达那是世人看待魔法的借镜啰。」

    「你的脑袋真的很聪明。」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魔法那种荒唐的东西。」

    「你还真顽固。」

    「我就是顽固。」

    「好吧。下一个地方是难关中的难关，把神经绷紧一点喔。」

    「在哪里……那里有点不方便吧?那个室外电视不就在派出所前面吗?」

    「对啊，我才说是难关嘛。」

    「那已经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根本不可能成功吧。」

    在井之头路的岔路口有间派出所，派出所门口有名体格魁梧的警官，还用「你们这些混帐，最好别想找碴增加我的工作」的视线投向无数的行人，而在这个时候还想找碴的人，大概也只有美锁、美锁或是美锁吧?

    在一边发出谈笑声一边流动的人潮中，只见单色的魔女探头四处张望。

    不久后，她好像找到最佳地点了。

    「你有和派出所一样颜色的喷漆吗?」

    「我这里有几罐灰色的。」

    「那就行啦!我先爬到上面，你从下面帮我一把。」

    美锁伸手指向派出所的后方如此说道。

    「妳是认真的吗?」

    「超级认真的喔。」

    「根本不可能成功啦!那里是派出所耶!」

    「安啦!俗话不是说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吗?」

    「灯台没有警察，而且比警察局还要高。」

    「少说废话。快蹲下!让我爬到肩膀上!」

    美锁穿的并不是裤子，而是窄裙，而且她没有穿裤袜一类的东西。也就是说，此时的她正用赤裸裸的双腿，从左右以危险的柔软度紧紧夹住达彦的脸。

    这个女的八成是天生少根筋的人种，如果她是故意装傻，那么她绝对是个没办法上天堂的重量级恶魔。啊～～有种莫名其妙的香味，大腿还夹得好紧。

    「不要晃来晃去啦。」

    「就算妳这么说，我还是很难控制啊。」

    开始设置机械的美锁微微晃动身躯。一想到位于自己后脑勺的东西，达彦就觉得自己的脑髓快要沸腾了。

    「站稳一点啦!」

    于是，美锁交叉双腿紧紧钩住达彦的脖子。

    这让达彦既舒服又痛苦，只要再多持续一分钟，自己好像就会同时前往两个天国了。

    「好……好难过……」

    「我应该没有那么重吧?」

    「不是重量的问题……」

    「那就算了……啊，糟糕。」

    「怎么了?」

    扛着美锁的达彦只能看见单调的墙壁，还有几乎呈现苍白的大腿内侧。不过，达彦眼镜的镜片却偏偏在这时候起雾，这一定是某个人的阴谋。达彦只觉得自己如果睁开眼睛，反而可能会失去平衡而摔倒，因此达彦的双眼一直处于紧闭的状态。

    「达彦，你对自己的脚程有自信吗?」

    美锁用略带恶作剧的语气这么问道。

    「我跑得还算挺快的。」

    「那警察就交给你啦。」

    「真的假的?」

    「真的，真到不行，我们这样好像太显眼了。」

    「美锁小姐!等等啦!」

    「我们十分钟后在淘儿音乐城前面集合!没来我会恨你喔!」

    「那边的两个人!你们在做什么!」

    达彦突然听到「咚隆」的一声。

    就像是有头小象从跳水台倒栽进游泳池内的声音，达彦同时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忽然消

    失，这也让达彦无法站稳脚步。

    「……美锁小姐?」

    如果还在身边三十公尺的范围内，自己一定不会看漏，现在达彦却看不到单色女性的身影，而且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她的真面目不是黑白人，而是透明人，不然就是真的使用魔法了。除此之外，达彦顿时也想不到其它解释。

    而目瞪口呆的警察就站在身旁。

    「……」

    「……」

    「站住!」

    于是，达彦赶紧拔腿狂奔。

    师原美锁站在淘儿音乐城前，还带着有如等待约会对象的悠哉表情。

    只要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其实相当美丽，因此与她约会的对象或许会感到很高兴吧?

    但是，现在的状况却天差地远，因为明知达彦在一旁气喘如牛，她却故作优雅地用吸管喝着手中的冰咖啡。

    她明明就是个罪犯!

    此时，美锁将咖啡递给瘫坐在自己身旁的达彦。

    达彦默默地接过咖啡，大口地将咖啡吸进口中，这时他才发现是美锁喝到一半的咖啡。

    「不好意思啦，其实我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自信呢。不过，这附近的机械都已经装好啰。」

    美锁晃动淡色的嘴唇这么说道。

    「……我不会很在意。」

    明明喝的是冰咖啡，达彦却感觉喉咙变得更加灼热，为了冷却自己滚烫的喉咙，达彦只好再喝几口咖啡。

    「你跑得真的很快，我还满惊讶的呢。」

    「妳看见了吗?」

    「对啊。」

    「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原地，我跳下来之后都没有离开。」

    「可是，妳那时候已经不见了吧?不对，妳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讨厌，就说是魔法嘛。」

    「说得也是。」

    「别露出没力的表情嘛，我们还有超过一半的份量要装喔，喝完咖啡就快点起来啰!」

    美锁一边说，一边朝达彦的背拍了几下。

    「这样很痛耶。等我把融化的冰喝掉吧，我可是很累的。」

    不久后，达彦用手掌将喝完的纸杯捏扁，留在纸杯内的些许冰块顿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接着达彦一鼓作气地挺起身体。

    「喝完啦，到下一个设置点吧。」

    *

    时间刚过正午，历美和嘉穗一边吃着可丽饼，一边在公园路上并肩而行。

    今天有许多漂亮的大姊姊正在街头游行，似乎是某间名牌精品店开幕所做的宣传，虽然历美有点想进去看看，只可惜嘉穗好像完全不感兴趣。

    她们并没有找到准备演唱会的人，弓子也没有与她们联络，加上她们尚未发现美锁。说真的，历美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前来涩谷。即使如此，只要和嘉穗并肩走路就让历美相当乐在其中，如果只有自己的话，光是避开搭讪的人就得耗费大半的精神；但只要和嘉穗在一起，虽然气氛有些沉重，不过光靠嘉穗什么都不要的表情就会让那些人自动避而远之，可说是神乎其技。

    历美认为弓子或美锁迟早会耐不住性子，等事情在不知情的地方自动解决后，就和嘉穗一起听完歌再回家就好。

    此时，嘉穗突然伸手指着马路对面的步道。

    「什、什么事?」

    「那应该是美锁。」

    「咦?在哪?在哪里?」

    历美努力地朝嘉穗所指的方向张望。

    在犹如彩色照片的涩谷风景中，历美的确看见让所在处化为黑白单色的女性，那名女性一边走在和历美等人反方向的步道，一边与另一名身高几乎相同的青年交谈。

    而两人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中。

    「他们走掉了耶。」

    「……」

    「我们也没办法和弓子联络……果然还是需要手机。」

    「……」

    「弓子虽然一直追查和魔法有关的事件，可是运气真的很差，感觉有点可怜呢。」

    嘉穗似乎已经不将身影远离的美锁放在心上，只见她与先前一样注意周遭状况，并且重新迈开步伐。

    同时小声说道：

    「……大概是葵纹盒的法则吧。」

    「那是什么?」

    「意思就是，水户黄门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要把镇上看起来最坏的人抓起来就好，可是在好人被欺负、由美熏洗澡或是八兵卫出纰漏之前，阿格都不会把葵纹盒拿出来。戏都是这样演的，所以一之濑才没办法找到万恶的根源。」

    「原、原来如此……」

    「……森下。」

    只见嘉穗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历美的双眼，这个举动也让历美不禁慌了手脚。嘉穗的眼角有两颗并排的痣，或许因为痣的关系，近看嘉穗的脸会有种平常完全无法想象的美艳感。

    「怎、怎么了吗?」

    「刚才那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

    「对。那些话是开玩笑的，不要全部相信。」

    「对、对不起……」

    「知道就好。」

    「可是，美锁大姊姊怎么会跟刚刚那个男生在一起呢?」

    「天晓得，她或许有自己的理由吧。」

    「也对，大姊姊应该有很多想法吧。」

    两人又重新迈开步伐。

    而历美则是又吃了一口可丽饼。

第二卷 第五章

    14:03和声公园路

    为了前往下个目的地，达彦和美锁从和声公园路朝着管风琴坂前进。

    随着身高相差无几的两人并肩前进，美锁及腰的黑发不停轻轻飘动，并且抚过达彦的肩膀及手臂后回到原位，这也让达彦感受到类似电击的刺激窜过肩膀，因此达彦的注意力始终无法离开身旁的女性。

    两人像这样走在一起，达彦还是觉得美锁像是由一连串现实世界的快照所组成的物体，也可能因为这样，才无法从她身上看到色彩。

    「我们这对搭档还挺不错的呢。」

    单色的魔女看来心情十分愉快。

    「我觉得比较像是任性的公主和仆人，好像都是我单方面吃亏。」

    「下仆小弟，小心别爱上我这个公主喔。」

    「就算妳不提醒，我也不会那么做。」

    「爱上我会很辛苦喔。」

    达彦觉得她这句话真是切中核心。自己只是碰巧目击犯罪现场，就被拖下水尝尽苦头，要是和这个女人交往，世界上肯定会有百分之七十的男性会一夜白头吧。

    「不用妳特别提醒，我看得出来，而且我们的年龄也差太多了。」

    「你还真是不会看场面呢，而且不是常常有人说『只要有爱，年龄不是问题』吗?」

    「那只是嘴巴说说，和实际状况根本不一样。假设如果相差六岁，那么我进小学的时候，妳就已经念中学了，那是犯罪吧。」

    「好扫兴喔～～」

    「请说我的想法比较实际。」

    面对达彦的说词，这位年长的女性耸了耸肩。

    「没差啦。其实我也不太懂恋爱一类的东西，所以对这种事说教也很奇怪。」

    「除了爱情之外，恋爱也没有其它成分。」

    「说得也是，不过恋爱其实就像强迫性神经症吧?」

    「强迫性神经症……既然叫做强迫症，那应该是一种病吧?」

    「我以前曾经使用强迫性神经症的程序代码让五十万人恋爱喔。」

    「妳是说有五十万人爱上妳吗?」

    「恋爱的对象是游戏里的角色，对象并不需要一定是人类喔，因为是强迫神经症嘛!」

    「我不想否定对游戏角色产生爱情的行为，可是，我觉得恋爱应该是不一样的东西吧。」

    「据说如果一天超过四小时想着对方，那么血液里帮助羟色胺……也就是神经传导物质发挥作用的蛋白质就会减少，而那就是恋爱的状态。」

    「那也是魔法吗?」

    「不是，那是人体发生的化学变化。换句话说，恋爱的魔法就是从外侧强制让体内物质产生变化的程序代码。」

    「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与其让上帝用爬梯子决定对象，强迫性神经症还比较浪漫呢。」

    「为什么?」

    「一天花四小时想着一个人，其实这很不容易呢。」

    「说得也是。」

    「毕竟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去掉睡眠时间就会更少了。比起被不认识的人用红线绑在一起，你不觉得在那些时间里抽出四小时想着一个人还比较浪漫吗?」

    「……也是啦。」

    如果一心想着对方的状态就是强迫性神经症，这种描述似乎也没错。

    以前曾经有个朋友让达彦看女生写给他的情书，而那张情书则是以难以置信的复杂方式折叠起来，那的确是强迫症患者才有可能办到的折法。

    至于那个收到情书的人，其实并不是喜欢把女生的信让别人观看的讨厌鬼，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不弄破信纸的情况打开情书，而最后多亏达彦花费两小时十三分钟开封的智慧环，也让两人持续交往直到现在，有个罹患强迫症的女朋友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达彦或许也为了曾为家教的响子老师，才会一直在涩谷当屏幕保护程序，直到现在都处于强迫性神经症的状态，而且已经持续两年了。就算结果相同，如果能够在她死前表达自己的心意，即使只是说句谢谢，也许达彦就不会一直停在第二回合的两分五十九秒。就算在涩谷的墙壁变成涂鸦艺术，达彦那无法打上END记号而悬在空中的心情仍不停打转，而且是持续地转个不停。

    达彦心底沉淀的东西多半是称为后悔的感觉，达彦觉得这也是美锁难以理解的感情。虽然两人在涩谷一同做着近似犯罪的行为，但是达彦的涂鸦十分消极，而美锁所做的事却相当积极。除了年龄之外，达彦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美锁间有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怎么啦?你的表情怎么看来很寂寞呢?」

    美锁摆头问道。随着她的动作，达彦看见一粒蜂蜜色的光珠缓缓地沿着眼镜的链饰滑动。

    「我弄懂一件事了。」

    「什么事?」

    「我认为我们不是好搭档。」

    「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十分细微，但美锁的脸庞还是露出一抹悲伤的神色。

    「算啦。还剩两个地方，赶快结束然后喝杯茶吧。」

    「妳休想!」

    美锁与达彦之间的午后宁静气氛突然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斩断，原来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她拿着闪耀白银光泽的魔杖，直挺挺地站在步道中央，接连不断的人潮不知为何都不见踪影，附近仅有这名站在眼前的银发少女。

    「做好心理准备吧!罪犯们!」

    只见弓子如此吶喊。

    对于句尾的「们」，达彦的心中不禁浮现是否包含自己在内的疑问，但当他看见那对正义而燃烧的紫色双眼后，心中又浮现出「我想也是」的想法，她似乎对达彦擅自离开的举动怀恨在心。

    「妳的火气很大呢。」

    「那还用说!妳竟然忽视我的再三忠告，还用魔法进行犯罪行为，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妳!」

    「是灰色地带啦。」

    「都一样!妳知道妳的程序代码会对这座城市带来什么影响吗!」

    「妳真的想听吗?」

    「现在立刻停止程序代码!之后我会大发慈悲地听妳解释!」

    「这是工作，恕我无法照办。」

    「那我只能强行阻止，后面再听妳解释了!」

    美锁露出「真伤脑筋」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接着从达彦手中接过自己的黑色包包。美锁从里面拿出一罐白色喷漆，用感觉很久以前曾是达彦所有物的涂料喷向达彦的脚边。喷到一半，喷罐突然发出几声微弱的空气声，而就在水泥地留下半长不短的白线后宣告断气。

    美锁试着摇晃吐尽内容物的喷罐，只听见里面的弹珠发出「喀啦喀啦」的碰撞声。

    「用完了耶。」

    「是啊。」

    「还你啰。」

    与其说是归还，达彦觉得美锁的行为还比较像是把垃圾推给自己，但他还是决定老实收下。

    而弓子始终一动也不动地举着手杖。

    于是，美镇开口说道：

    「在数到三百之前，你都不能越过这条线喔。」

    「为什么?」

    「要乖乖回答『好』。」

    「……好。」

    「就这样说定啰，数到三百之前都不能动喔。」

    「好啦。」

    「今天的弓子看来挺认真的，所以有可能演变成非常危险的状况。所以弓子，妳不能对他出手喔。」

    「不用妳提醒，我不会对一般人下手的。」

    「达彦小弟，之后我一直思考关于桃太郎的问题，不过……虽然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如果你的天秤摇摆不定，我认为最后决定天秤方向的应该还是意志的力量。」

    「我听不太懂。」

    「你迟早会明白的。」

    「你们说完了吗?」

    弓子的声音带有几分怒意。

    「好啦。」

    「那个……我可以开始数了吗?」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有股战栗感瞬间窜过达彦的身体。

    达彦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朝这里射来，弓子只是举着魔杖并开口说话。可是，达彦的身体表面却像是触电般不停颤抖。

    达彦看见美锁周围爆出圆形的火花，火花随着一阵剠耳的金属碰撞声窜过空中，击中远在十公尺外的KTV广告牌。

    接着，达彦看见美锁迈开步伐跑离现场。

    弓子也追了过去。

    达彦却一动也没动。就算美锁告诉他可以活动，现在的达彦也无法动弹。他呆站在白色喷漆用最后一口气画出的白线前，连数秒的事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午后的阳光正让他的头发逐渐发烫。

    直到那两名魔女的身影消失不见，达彦才得以转动僵硬的脖子，转头看着KTV招牌上的圆形焦痕。

    此时，重量减轻许多的喷罐从达彦的手中滑落到水泥地面。

    掉到地面的喷罐则是发出一阵坚硬的碰撞声。

    *

    「给我站住!」

    就算正义的魔法师大喊站住，也不会有罪犯照办。美锁穿过中央街，跑进道玄坂二丁目的巷弄内，并以自己的最快脚程爬上坡道。融合灿烂与杂乱的街景也随着美锁的移动逐渐失去色彩，城市进化时被遗忘的老旧建筑群则是渐渐映入眼帘。

    美锁维持速度转过眼前的转角，发现眼前有个用来装塑料容器的垃圾桶，美锁便头也不回地顺势踢倒垃圾桶。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身后则是传出比电影中陆战队用步枪开火时大上三十倍左右的声音，随后发出塑料容器在地面弹跳的声响，另外还有几声狗吠，而美锁也像是要让自己逃离可燃塑料的臭味般，使劲地驱使自己的双腿狂奔。

    最后，美锁抵达这条小巷的深处。

    就算在这座名为涩谷的城市中，眼前的神社仍像是拒绝喧嚣般寂静地伫立在此。

    美锁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踏进无人的神社境内。

    在五公尺见方的狭窄空间中，首先见到一面用水泥建成的鸟居（注：神社入口的拱形建筑。）。有两只石狐狸端坐在鸟居后方，并且以石头制成的双眼注视着午后的入侵者。

    弓子穿过挂有红色提灯的大门后，便缓缓地观察四周。

    「妳居然会选择不让别人添麻烦的场所，确实令人佩服。」

    「虽然这么说，要是闹得太凶，住在这里的人还是会跑过来的喔。」

    「声音不会从神社境内传出去的。」

    「喔?妳还能做到那种事啊?」

    在狭窄的空间内，白银与黑色的魔法师正在互相对峙。

    「我再问一次，妳不打算中止程序代码吗?」

    「我也得顾到工作，这就像妳必须追踪魔法的举动一样重要。」

    「那就没办法了。可能的话，我也想尽量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但是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存在意义，所以我不能放过妳的不法行为。」

    「这就是人生呢。」

    「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我曾经想过迟早都得与妳一较高下。」

    「我倒是想尽量避免这种状况。因为面对古典魔法，我觉得自己不太有胜算喔。」

    「妳也只有现在能装傻了。」

    「弓子……妳好像很愉快嘛。」

    「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或许真的是这样，因为到目前为止，我都不曾对活生生的人全力使用魔法……」

    一说到这里，银发的魔法师便微微扬起嘴角。

    神社的周边种有许多树木，在神社境内几乎无法听见汽车及人潮所制造的声音。但是，随风摇曳的树叶摩擦声仍形成阵阵涟漪笼罩这个空间，穿过数重绿叶的初夏阳光也落在弓子的银发上。

    为了追捕一名无恶不作的魔女，世上罕见的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从奥地利来到极东之地，并且与某位女性陷入情网，而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的银发正是拥有这位天才魔法师血统的证明。

    弓子的认知似乎有些错误，姉原美锁的确是现代魔法的第一把交椅，美锁的专门分野是在计算机中编写启动魔法的程序，对魔法这个系统的理解程度，美锁也拥有不会输给任何人的自信。不过，那份自信并不等于让程序代码经由肌肉组织发动魔法，若是使用肉体编组程序代码的古典魔法，弓子说不定略胜一筹。

    所谓的魔法程序代码，就是扭曲事物间的相关性，暂时创造出不同于这个世界的法则。美锁拥有利用金钱、时间和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计算机所制作的护身符，并藉此弥补实力不足的部分，可是弓子也拥有被誉为二十世纪最强除魔师所制作的双蛇魔杖。

    双方的条件可说是不相上下。

    「准备好了吗?」

    美锁点点头，并且用力吸进神社内的潮湿空气。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瞬间只见白银的手杖中喷射出程序代码。

    那是肉眼无法看见的扭曲物理现象，而此种现象宛如实际存在的刀刃般破空飞来，并且击中水泥建材爆出火花。

    在身为魔法师的美锁眼中，就像是一把半透明的剑划着弧线朝自己挥落，这把剑犹如中世纪骑士使用的宽刀剑。在古代魔法中，剑的属性为火，同时也司掌攻击。换句话说，剑便是破坏的象征物。

    美锁立刻朝一旁眺开。

    「这招看妳怎么躲开!」

    弓子见状便挥动手杖。

    只见空中浮现出半透明的剑，接着从中分成两柄相同的剑，各自以不同的方向朝目标展开攻击。

    而美锁也从护身符中将程序代码读取到体内，并且将编组完成的程序代码转印至肩上的包包强化结构。美锁并没有吟诵咒语，口头发出的言词只有振奋精神的效果。弓子之所以会念诵咒语，就是为了让肉体瞬间进入亢奋状态，因此她平时就让自己练就此种反射动作。

    美锁用包包打落左方的剑，以毫厘之差躲过来自右方的剑。做出一个前翻后，美锁重新站起身，而那两柄剑在肩头留下类似电击般的疼痛与皮肤抽搐的触感，便重新飘回空中。

    黑色包包被这道攻击打碎，放在里面的手机则是发出低沉的声响落到地面。

    此时，弓子踏起华尔兹的步伐。习惯用自身肉体编组程序代码的她，就像是诱使美锁行动似地绕着对方。

    美锁也让两柄剑及弓子维持在自己的视野内，缓缓地绕着圆形移动。

    这个五公尺见方的神社境内，或许就像是拳击手对打的擂台。

    美锁的脑中突然冒出此种想法。

    拳击手们如果有那个意思，就算逃到擂台外也无所谓，不论是裁判、助手或观众都不会阻止放弃比赛逃到场外的人。可是，要是拳击手想继续比赛，就必须继续待在擂台上，那个被绳索围绕的方形空间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一切，有时会背对绳圈、有时会接近角落，双方便在里面以拳头互相冲突。

    美锁和弓子也是这样。两人特地选择没有人的场所，就是因为必须在这个由水泥铺设的擂台中一较高下。

    此时，弓子开始舞动魔杖。

    两柄剑随着魔杖的动作开始转动，各自呈直角刺向美锁所在的地面，美锁朝旁边跳开，两人便持续突刺、侧翻闪过、突刺、翻滚、突刺、假装翻滚的动作，美锁则从横向移动变为纵向移动逼近弓子。

    美锁伸出手臂碰到弓子。先前她已经从护身符中读取程序代码，利用胸部及肩膀的肉体编组完成，接着透过右臂将程序代码打进对方体内。

    面对侵入体内的异质程序代码，双蛇之杖自动做出反应，魔杖透过主人的肉体打断剑的程式码后，便迅速编组对抗的程序代码。美锁的程序代码遭到阻隔，于是沿着弓子的身体表面朝地面流窜，美锁随即收回以失败告终的程序代码，紧逼到美锁身后的两柄剑也同时跟着消散。

    两人则是一同向后跳开。

    「现代魔法师，妳还挺有一套的，可是区区重力地体的程序代码对我是不管用的。」

    「我也不认为会那么简单。」

    「看来妳还有余力嘛。」

    「没有啦；而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用攻性程序代码正面抵抗根本没有胜算。」

    「那妳要投降吗?」

    弓子一边说，一边舔了舔嘴唇。

    「现在不想了，因为我已经找出妳的攻击倾向跟对策啰。」

    「这番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了。要是妳认为只凭刚才的程序代码就能看出我的本事，那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我找到的应该是魔法师共通的弱点，其实我和黄盖瑞交手的时候，就已经多少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既然那样，就让我见识看看吧。」

    「没问题啊……」

    美锁就在说完的同时向前冲刺。

    当美锁说出语尾的「啊」时，她利用重力地体的程序代码当做自己的推进器，身体也开始剧烈加速。

    重力地体程序代码算是比较容易的魔法，这种程序代码会改变支配物体的重力位面，也就是说，只有被这种魔法影响的物体或人会处于置身坡道的状态。今天早上，让三名混混滚到鞋店铁门边的就是这种程序代码，而美锁也是使用相同的手法把达彦拉进小巷。

    由于这招必须直接让程序代码流入对象的身体，因此面对弓子此种魔法师便无法派上用场，可是，魔法也是能够对自己使用的。

    在弓子将程序代码编组完成前，美锁便已经接近到足以接触对手的距离了。

    「我不会再让妳完成攻性程序代码啰。」

    美锁伸出手，一把抓住弓子裸露的手腕。

    右手抓住左臂。

    左手抓住右臂。

    而且是牢牢地抓住。

    紧接着，美锁陆续编组从护身符中读取的程序代码，并且一一送进弓子体内。从美锁开始编组程序代码时，双蛇之杖便进行妨碍，使魔法无法顺利编组完成，但美锁并不在意，就连程式码的种类也无关紧要，美锁只顾着编组护身符内所容纳的两干零四十八种可变程序代码。

    而双蛇之杖自动实行的对抗程序代码，则是让弓子的肉体处于饱和状态，如果双蛇之杖能趁美锁在下一个程序代码编组结束前编组出对抗魔法，那么弓子仍然可以使用程序代码攻击美锁，但由于先发制人的优势，美锁现在处于绝对有利的状况，现在的弓子别说是编组程序码，就连移动手臂都无法如愿。美锁透过双手感觉到弓子的手臂肌肉正因为痉挛而不停抽动，美锁的身体当然也在发抖，因为彻底控制肌肉组织中流动的微弱电流编组程序代码，会使肉体处于极度的紧张状态。

    美锁的护身符及弓子的魔杖都是魔法道具，那些都只是纪录程序代码的媒介，不论双方如何读取程序代码，魔法道具本身都不会受到损害。

    可是，肉体却另当别论。

    如果反复使用，就会让肉体陷入极度疲劳的状态。

    「什么！?」

    「这样就要拼体力啰。」

    美锁发现紧握弓子的双手有股湿滑的触感，由于过度使用肌肉组织导致脆弱的微血管破裂，阵阵血液正从指尖不断流出。

    虽然脸颊的肌肉不停抽搐，但美锁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并且盯着弓子的紫色双眼说道：

    「只要先累得无法编组程序代码的人就算输。就我的思考方式来说，妳不觉得这是很公平的比赛吗?」

第二卷 第六章

    15:41109大楼前

    天空不停洒落温暖的阳光，蔚蓝的天空也十分清澈，只要凝神注视，就会有种仿佛被吸进天空的感觉。在清爽的五月微风吹送下，身旁的温暖空气在传达热度前便随风而逝。

    午后时光已过大半，森下历美让身体沉浸在温和的阳光中，悠闲地在道玄坂漫步而行。迟来的午餐时所吃的都拿其堡，里面的烤肉及面包已经在历美腹中展开格斗，为历美带来一阵莫名的睡意。

    而在历美身旁行走的嘉穗，则是瞇起属于偏细的双眼盯着PDA，不擅长机械的历美完全不明白嘉穗在做什么，但历美觉得如此聪明的她应该都是深思熟虑地采取行动。

    「森下。」

    此时，嘉穗突然开口说道。

    「嗯?什么事?」

    「小心有高低差。」

    咚。

    历美的脚尖准确地踢中人行道与车道间的高低差，身体立刻被残酷的重力向下牵引。当眼前的水泥地面急速朝自己接近，让历美忍不住闭起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身穿的衣服不知为何撑住自己的身体。

    历美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原来是嘉穗伸手从后方拉住自己的衣领。

    「谢、谢、谢……谢谢。」

    历美感觉到心脏仍剧烈地跳个不停。

    「东张西望会很危险。」

    「对不起。」

    「总觉得森下今天是以平常三倍的频率摔跤。」

    「因为我不太习惯在人潮里走路嘛……」

    「我想应该不只是这个原因。」

    嘉穗说完后，便耸了耸肩并重新迈开步伐，历美也用小跑步跟在友人的背后。

    历美确实感觉到今天特别容易摔跤。其实历美只有第一次真的摔倒，之后则全部被嘉穗拉住。

    历美不擅长在人多的路上行走，而历美摔跤的机率随着人数等比例提高的现象也已经快要变成自然界的真理了。即使如此，历美还是觉得今天摔跤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嘉穗用单手拿着PDA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因为平常嘉穗都会牵着自己的手。

    而另一个猜想到的原因……

    「会不会是弓子说的那个程序代码的影响呢?」

    「把不如意的事推给程序代码也未免……」

    「可是……上次美锁大姊姊也说程序代码就是那种东西。」

    「上次是借着PC让所罗门运作，这次的程序代码是用手机成为媒介，两边应该差很多。」

    嘉穗开始对历美说明。

    以前牵连历美等人的所罗门事件中，召唤魔法的程序代码就是依赖分散在世界各地的PC运作。

    而手机当然是计算机的一种，也能当做使用现代魔法的平台，而且就算和全世界现存的PC相比，数量也未必居于劣势。但是，手机CPU的演算速度较慢，而且电源相当受限这点也与PC相异。

    在计算机中编组程序代码，也等于让电流流过CPU，可是像手机此种只有小型电池的机械，如何减少CPU运作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如果为了编组程序代码而全速使用CPU，很快就会因为电池耗尽而无法使用。

    「那么，在手机里的程序代码就没有用了吗?」

    「如果许多手机能聚集在相同地点一起启动的话，或许有用。」

    「那、那、那该怎么办?」

    「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这个问题。虽然条件是一起启动，但是人类有各自的想法，跟电脑不一样，而且也不容易同步进行。如果是在宗教仪式里一同使用手机当然另当别论，但那种宗教也未免……」

    「这样啊……那就好……」

    所罗门的程序代码起初是出现较小的魔物，接着效果逐渐变强，最后出现巨大的魔物，过程相当简单明了。可是，这次的程序代码只是让人忘记讨厌的事变得心情愉快而已，历美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听说那个手机软件可以让用过的人放松心情。不过历美又开始思考，如果将轻松的感觉全部聚集起来，那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难道会变得非常轻松吗?如果让历美一齐使用那些程序代码，或许会有个大得不象话的水盆从天空掉下来吧?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倒也挺可怕的。

    历美努力运转连自己都觉得不适合想太多的脑袋，但最后还是没有想出满意的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嘉穗突然说道：

    「找到了。」

    「咦?找到什么?」

    「伊格尔镝木。虽然没有化妆，但应该是他。」

    嘉穗所指的那个男人就大剌剌地坐在路旁抽着香烟。

    那名男人闭着眼睛，正在微微晃动自己的肩膀，他看起来并没有戴耳机，街头播放的种种声音与其说是音乐，更像是声音的洪水，实在不像能从中感受到节拍。可是，在人潮众多的109大楼前的某个角落，男子却像是在聆听天籁般让身体打着节拍。

    听到嘉穗的形容，历美觉得那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苍老许多，如果在自家附近看到他，说不定会把对方当成是洗衣店的大叔。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音乐家，不仅褪色的长发十分平凡，服装也没什么特色。

    「现在要怎么办?」

    不知嘉穗是否已有头绪，只见她耸耸肩并向前行走。

    嘉穗穿过人群，逐渐靠近对方。

    在嘉穗开口说话前，那名男子就已经睁开眼睛了。

    嘉穗停下脚步，历美则是紧紧抓住友人的衣角。

    那名男子并未起身，而是交换跷起的脚，并抬头看着眼前的两名少女。接着，他缓缓地张开口，发出类似弦乐器的沙哑声音说话。

    「我正在听脚步声，咚咚咚、踏踏踏，那可是很棒的合奏喔。」

    「您是……伊格尔镝木先生吗?」

    听到嘉穗这么一问，镝木吹了一声口哨。

    「没想到在这里也有人认识我，妳是从哪里知道的?」

    「从网络。」

    「喔～～」

    「今天您要在这附近举办演唱会吧?」

    「那也是从网络查到的吗?最近女高中生的情报网还真是厉害，看来这次应该会很有赚头啰。」

    只见镝木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了抓他那头混有黄色、黑色还有褐色的头发。

    「我们正在找演唱会的地点。」

    「地点好像还没确定，不过听说会找个离条子最远的地方．等到过了五点之后，就会把摆设乐器的拖板车开出来，然后『砰!』地开始。话说回来，听说开始前好像还会在手机上放出消息，记得那个功能好像叫做GPS，总之就是能让人知道地点的东西。」

    嘉穗则是点点头。

    「这次的演唱算是促销手机的活动之一，妳们知道最近有个打着『大幅提升软件性能!』的机种吗?」

    镝木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手机，那是和弓子的手机型号相同的最新机种。

    「对赞助者来说，宣传这个玩意儿比较重要。到时候会在谈话时间替软件进行宣传，好像是类似『请在场所有人和我们一起启动手机!』的活动。」

    听到这边，历美和嘉穗不禁转头对望。

    「一起……吗?」

    「没错。」

    就在这个时候，镝木的手机突然传出铃声，那是一首二十年前的动画主题曲，镝木顿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是佐伯小姐打来的，她是个挺可怕的制作人喔。不好意思，我该走啰。」

    「那个……虽然这么说很老套，但还是请您加油。」

    「我会的，因为我从妳们身上得到很好的节拍啰。」

    镝木挥了挥手，便将手机贴在耳旁跑进人群中。

    历美从包包里拿出弓子的于机，小型液晶画面里的红发角色正挂着安详的笑容。

    「他刚刚说『一起』吧?」

    「……」

    「演唱会……和宗教仪式很像吧?」

    「……」

    「应该不会是碰巧发现用魔法程序代码运作的手机软件，然后临时做出计划……吧?」

    「妳说点话嘛!嘉穗!」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历美还不太清楚状况，却总觉得事情正朝着非常糟糕的方向进展。

    「这是美锁大姊姊编组的程序代码吧?」

    「对……不过这是一之濑说的，我们并没有听过本人的说法。」

    「那么，美锁大姊姊的程序代码其实是别种东西吗?」

    现代魔法原本就是十分罕见，而在涩谷街头同时运作两种魔法也是很诡异的状况。

    将程序代码写入程序中这件事说来容易，不过并不是常人能够办到的事。计算机只能理解机械语言而非魔法，启动魔法的程序代码必须在不影响原本程序的运作下，将另一个世界的法则加入其中，因此必须将完成的机械语言描绘在脑中，并且一边撰写程序才能办到。

    姉原美锁能够做到，历美和弓子都没办法；嘉穗虽然正在学，但还没有那个本事；叫做神西九十九的程序设计师有那个能耐，他却已经退休待在山形县了。

    「他刚刚说演唱会五点开始吧。现在几点了?」

    「应该快四点了。」

    「嘉穗……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有危险的话，就脚底抹油赶快逃走吧。」

    「是那样吗?」

    「不然就找个大壶钻进去。」

    「咦?为什么是大壶?」

    「听不懂就算了。」

    「别这样啦～～」

    只见嘉穗用手指卷了卷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

    那也是她思考困难问题时的习惯。

    *

    皆崎达彦不喜欢人群，尤其是上学的尖峰时间，因为他只要一看到拥挤的上班族，就会立刻丧失搭乘电车的欲望。

    并不是达彦讨厌推挤或是与人接触。

    由于那些人有必须搭乘电车的理由，所以才会互相推挤。上班迟到会被扣薪水，和客户的交易也可能因此告吹；没有人群，扒手就无法工作；色狼也没有屁股可摸；而且一千个人里面说不定还有一个特别享受尖峰时间的尖峰迷。

    可是，达彦却找不到任何理由。他不打算争取全勤奖，就算上课迟到也不会死，上高中其实就像是接近惯性的行为。一想到自己混入人群中，就有可能把原本能够上车的人挤掉，因此达彦便丧失想挤入人群的所有念头。

    达彦会一大早拿着喷罐来到涩谷，有一半的原因也是为了避开尖峰时间。

    而另一半的原因则是从两年前就一直持续的第二回合两分五十九秒，达彦要在响于老师去世的这个城市里画着她教给自己的涂鸦艺术。

    如果美锁说得没错，相思病可说是类似幻想的症状。在心中将对方的幻影擅自推向自己想要的方向，怱视对方的原有人格，而将别人与自己的幻想重叠。有时会因为一点小事想起当事人真实的面孔、声音或是动作，甚至还会因为事实和内心形象的落差而感到不快。

    达彦也明白。

    在停滞时间里的那个人，现在大概已经变成单纯的幻影了。

    他却还是选择成为屏幕保护程序，并不是因为游民取了这个绰号的关系，而是因为时钟的指针没有转动，于是达彦选择留在这个叫涩谷的城市中一直画着曲线。

    达彦会帮忙美锁，也是期待她说不定能够带来机会让冻结的指针重新转动，虽然对方几乎不可能和死去的那个人一样成为恋爱对象，但达彦认为，如果是那个自称为魔女并打算在这座城市里采取某些行动的女性，或许有可能替自己修好那无形的指针。

    可是，那也已经结束了。

    因为直到最后，达彦还是无法跨越脚边的那道白线。

    达彦一直在冷风吹拂的巷弄中徘徊，尽可能地在没有人的安静地方行走。然后，他终于看到自己难以相信的光景，脑袋也开始缓缓地运转。

    达彦知道自己的想象必须建立在「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的假设上，弓子和美锁交战的原因也让达彦十分在意。

    于是，达彦开始努力回想弓子说过的话。

    以手机做为媒介的程序代码正在增加密度，并且遍及这座城市。

    可是，美锁所使用的程序代码却必须限定在一定范围内才能发挥效果，就是因为三支手机制造的三角地带无法充分发挥效果，所以他才会和美锁在涩谷四处奔走，到处安装第四与第五支手机。

    美锁曾说可能是程序代码没写好或是弓子采取对抗手段，不然就是受到其它程序代码的干扰。

    而能将两人的矛盾消除的答案，就是有其它程序代码的干扰，弓子寻找的程序代码并不是美锁弄的。

    这一切当然都是假设，也是在「魔法真的存在」的假设条件下才能成立的说法。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就代表另有其人打算利用手机在这座城市里使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魔法。

    可是，达彦并没有和那两个魔女联络的手段。

    *

    「这拳打得很漂亮喔。」

    「我……才没有……对妳挥拳!」

    有两个女人正躺在五公尺见方的神社境内。

    而且是大字形的躺法。

    两人呈大字躺在地上，从鼻孔里流出的鼻血已经凝固成血块黏在皮肤上，尤其是穿着黑衣的女人，原本就很短的裙子也向上翻卷，而让内裤完全暴露在外。

    女人并末感到害羞，也没有整理服装的意思，只是放任抽搐的身体瘫倒在地上。虽然搬着面包屑的蚂蚁队伍从右边大腿爬上又爬下，并且打算登上自己的左小腿，但女人丝毫不介意。要是现在有只饥饿的狮子正巧路过，这两人肯定难逃成为饲料的命运。

    穿着黑衣的女人——美锁开口说道：

    「不行啦，这时候妳应该要说『妳也一样!』吧。」

    「妳这个人……漫画……看太多了!」

    「这不是很好吗?反正都打成平手了。」

    「一点都不好!」

    弓子与美锁的战斗最后以两败俱伤收场。

    她们并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总而言之，直到两人无法以意志运作肌肉组织前，美锁不断将程序代码送进弓子体内，而弓子也不停编组对抗魔法，虽然她们并不认为过程长达数小时，可是她们在中途就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觉了。最后，美锁编组出某个没有顺利发挥作用的程序代码，身体也被弓子从双蛇之杖读取的程序代码弹了出去。

    美锁原本打算在看到弓子还能动的时候选择投降，唯一能自由移动的眼睛却看不到弓子的身影，因为弓子也变成大字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对了，妳的手机好像从刚刚就一直在震动呢，嗡嗡叫真是吵死人了。」

    「我已经懒得动了。能不能帮我接?」

    「自己的电话自己接!」

    就算弓子那么说，美锁的手臂也像石膏般僵硬，实在不是能够移动的状态，美锁只好无可奈何地保持原先的姿势仰望天空。

    「喂～～云～～」

    「吵死了!」

    「你们要到追分山的山顶吗～～」

    「啊～～真是够了!」

    「妳不用那么歇斯底里吧?」

    弓子气得发出一声怪叫。

    「妳说什么!就算再怎么不懂事，这也太、太……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吧!」

    「……会吗?我觉得这是最文明的解决方法呢，而且也不会弄坏东西。」

    「以后妳如果想到文明的解决方法，实行前一定要先跟我商量!」

    「好啦，看来我们到明天都会肌肉酸痛喔。」

    「给我闭嘴!」

    「妳不要那么生气嘛。」

    只见躺在地上的美锁鼓起脸颊如此回应。

    胸前口袋的手机仍持续传出震动，虽然经过约十秒就会进入待机模式，不久后却又再度开始震动，此种状况大概反复进行了三分钟左右。

    在美锁认识的人当中，能够有这种耐性的人也只有一个。美锁只好无可奈何地举起手臂接起手机，由于美锁没有自信能将手机拿在手中，因此将手机继续插在胸口的口袋内，而用扩音模式接听。

    「……喂?」

    「啊!太好了!美锁大姊姊!」

    是历美。

    「什么事?」

    「事、事、事情变得很糟糕了!」

    历美的声音还带着丝丝颤抖，虽然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但还是逐一说明游击演唱会中可能发生的状况。美锁透过气氛察觉到弓子绷紧神经，而随着历美的说明，弓子的紧张感也逐渐增加。

    总面言之，美锁指示历美帮忙找出演唱会拖板车的位置后，便伸手挂断电话。

    「妳都听到了吗?」

    「都听到了。」

    「看来妳想找的东西不是我的程序代码。」

    「似乎是这样。」

    「这样就糟糕啰。」

    「要是妳一开始注意到有另一个不同的程序代码，事情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我不太擅长发现那种事嘛。」

    美锁挪动稍微能够动弹的身体，翻过身用手肘抵着水泥地面，看来还没办法撑起身体。

    「可是居然会用手机，这点还挺让人在意的呢。」

    考虑到CPU性能及电池性能，手机实在不适合成为执行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媒介，毕竟连美锁都得另外准备笔记型计算机用的电池，才能让妨碍宣传的程序代码有效运作。

    而且，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是必须根据CPU个别撰写的纤细程序，因此不同的机种便无法达到想要的结果，加上手机做为商品的生命周期又十分短暂。这样说来，有可能是编组程序码的人只打算在特定时期将程序代码散布在城市中，让状况能立刻获得成效吧?

    美锁开始对照自己的记忆，她记得有个信息通信相关技术人才，这个人曾经阐述过程序码带来的神秘现象。

    不过美锁也记得，当那个人还在职场时，还无法在计算机上编组出有效的魔法，魔法程序码得以实用应该是到美锁这个世代才开始的事。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应该也有一把年纪，假设那个男人和自己生在相同时代，肯定会与自己成为竞争对手。

    「到底是谁呢?土门一郎……三郎……幸三郎?啊～～真是的!想不起来啦!」

    「妳说的三郎该不会是源三郎吧?」

    弓子如此说道，此时她已经撑起上半身坐在地上。

    「对!就是他!妳很清楚嘛!」

    「今天早上，我在附近遇见一个叫做老源的游民。怪不得我觉得他有点脱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个脱线法?」

    「那个游民的绰号叫做钢琴师，听说别人看到他晃动手指的动作，就像是在弹奏一具幻想的钢琴，可是我不那么认为，因为他的动作正好和妳的手指敲打键盘的动作一模一样。」

    「真的很可疑呢。」

    「没错。」

    「他八成还会有其它动作吧?不过，今天我已经编组快要十年份的程序代码啰。」

    「有一半是妳自己播的种，妳也得负起收割的责任，就算知道不会有任何收获也一样。」

    「弓子，妳可以动了吗?」

    「请不要看扁我。我可是继承克里斯特伯尔特血统的魔法师，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累倒了。」

    只见弓子将魔杖刺往水泥地面撑起身体。

    接着，又以同样的方式瘫倒在地上。

    「妳还好吧!弓子!」

    弓子则是躺在地上虚弱地喘着气。

    美锁编组的是自己的程序代码，弓子却是一直使用不习惯的对抗魔法程序代码，而差距也在这时显现出来。虽然整体的疲劳相加起来差不多，但弓子没有经过锻炼的肌肉正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下，现在根本无法正常行动。

    「只要给我三十分钟……我就能动了。」

    在现代复活的黑发魔女则是独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真拿妳没办法，交给我想办法解决吧。」

第二卷 第七章

    16:29宫下公园

    游民老源做了个梦。

    那是个他飘在空中俯瞰自己的梦。

    他的视线穿过坐在地上的自己，看到平铺在地面的纸箱，梦境中的老源就像照片里显影的灵异现象般透明。不论是杂乱的头发、堆满污垢的皮肤、鲜红的血液、头盖骨以及里面的脑髓，全部都是半透明的模样。

    老源飘在空中，看见许多情报在透明的脑中纵横交错，那是他在清醒时看过或听过而暂时记住的大量信息，其中有便利商店便当剩菜的味道、乌鸦有如嘲笑他人般拍动着黑色的翅膀、走过身边时故意想让人知道而大声啧啧的女人等等，这些刺激五感的信息都变成一个个胶囊流入脑中。

    在透明的脑中有两只蜘蛛。

    蜘蛛们正在里面工作。

    身为脑袋主人的老源只知道将信息塞入脑中，而整理那些随意放置的信息便是蜘蛛们的工作。蜘蛛在脑中结满无数蜘蛛网，名为记忆的猎物则是挂在那些错综复杂的丝线中央，蜘蛛们用细长的蜘蛛丝慎重地层层缠绕，并且将这些记忆挂在脑中。

    老源将那两只蜘蛛分别命名为归类者与编辑者。

    归类者的工作便是将记忆归类。牠会将堆积如山的信息仔细分开，缠绕层层丝线后再搬到蜘蛛网中最合适的位置，而网内的编辑者则会吐出新的丝线开辟新路线，制造更多摆放资讯的场所，在勤奋工作的两只蜘蛛建设下，在脑内的蜘蛛网也被更新得日益复杂。

    但是，蜘蛛们也有天敌，蜘蛛们相当畏惧那个家伙，每当脑的主人陷入沉睡并开始做梦的时候，那家伙就会出现。

    那家伙叫做资源回收者。资源回收者会从蜘蛛们的手中抢走猎物，并且狼吞虎咽地将猎物吃掉，原本记忆应该要缠绕层层丝线并吊在蜘蛛网上，却在资源回收者的胃中消失，就算归类者细心地缠绕丝线，也会随着时间松脱而进入资源回收者的口中。那家伙的胃袋是个无底洞，一旦被那家伙盯上，无论任何信息都只有被吃掉的命运终至消失。

    据说人类只会使用脑袋三成的功能，为了让狭窄的脑袋空出保管日后其它记忆的空间，因此每当主人沉睡时，残酷的资源回收者就会将用不到的记忆意义吞噬。

    有些是刚清醒时所吸的一小截香烟味、有些是女儿过七五三节（注：日本孩童三岁、五岁与七岁时所举办的庆祝活动。）的照片、有些是预支薪水购买的订婚戒指所散发的光泽、也有些是老源的本名叫做源三郎这件事，而那些记忆在被资源回收者吞进口中的瞬问，便会以梦境的形式在眼前一一闪过。

    不管归类者和编辑者怎么努力，都无法对抗资源回收者，今天的资源回收者仍旧在老源的脑中贪婪地吞噬重要的记忆。

    清醒后，老源发现有个人影正罩在自己身上，那是一张他熟悉的面孔。值得庆幸的是，脑袋中的资源回收者似乎还没有吃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那名穿着西装的人叼着一根香烟，用望着远方的视线看着涩谷的街景，也有可能是看着飘散王空中的烟气。

    「能给我一根吗?」

    那个被老源取名为资源回收者的人耸了耸肩，便将整包香烟丢给老源，那是一包以轻焦油含量为卖点的薄荷烟，烟盒内装有一只看来十分高级的打火机。

    看见老源露出不解的眼神时，资源回收者便回答：

    「那也给你吧。」

    接着，老源使用可能是十年来最昂贵的火焰点燃香烟，大口地呼出白烟，资源回收者接着说道：

    「很久以前，我曾经养过动物。」

    「然后呢?」

    「我的叔叔婶婶在长野有栋别墅，有只像松鼠的动物就擅自住在那里。牠的背后有几条黑线，模样十分可爱……当时因为弟弟非常想养，所以最后我们就买个笼子将牠带回东京。」

    资源回收者继续说道。

    那只模样罕见的松鼠原来叫做睡鼠，大小约十公分左右，是种拥有褐色长毛的生物。

    睡鼠是野生动物，因此无论如何都不会亲近人，不管给什么饲料也都不吃，最后在日渐消瘦下，牠从不到两公分的缝隙中逃出笼子，并且躲进房子的天花板中。

    直到变成尸体后，那只睡鼠才被家人发现。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睡鼠是不能饲养的保育类动物，于是我和弟弟两人到公园为牠挖了个坟墓。」

    老源抬起头，他发现资源回收者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说不定这本来就不是说给他听的，只是资源回收者正在自言自语。

    「他是个很聪明的弟弟。他在两年前去世，就在中央街你常常坐的那个地方。明明还是学生却说要结婚，还带个女人回来，他说自己喜欢上某个和姊姊同名的人……当时如果我没有反对，或许他现在可能还活着．」

    老源在铺平的纸箱上调整坐姿。

    老源记得认识的游民曾经把摆在这里的花束丢掉，原因只是想拿空瓶回收。

    「因为我们家没有父母，所以我想要挑起父母的重担，明明知道不能把活生生的东西关起来……不管经过多久，人类都还是会重复同样的错误呢。」

    「所以，现在你才想要获得解脱吗?」

    「或许就是这样，就算能解脱的只有记忆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有能力解放自己与这座城市了。」

    「……好吧。」

    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就是用来强制脑中随兴的资源回收者开始工作的魔法。

    只要一边回想当天讨厌的事，一边按下按钮，就是这个魔法的触发条件。这个动作会让全身的肌肉产生固定模式的收缩状态，同时也让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更容易读取到使用者的肉体上。透过手机软件编组的程序代码将会经由手臂转移到持有者的肉体上，这比使用微小的CPU实行魔法更能发挥出数倍的效果。

    当然，一个人所能使用的程序代码并无法发挥庞大的效果，最多只是让资源回收者吃掉自己当天讨厌的记忆而已。

    但是，如果聚集许多人同时执行程序代码，资源回收者便能获得强大的力量，届时资源回收者就能跑出入脑，在人类的脑袋中四处转移。资源回收者的能力经过增强后，便会产生连锁反应，只要有人持有执行该软件的手机并置身于一定范围内，连锁反应就不会停止。到时候，资源回收者可能就会将涩谷这座城市中的所有记忆全部吞噬。

    而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其实是老源为了自己而写的。

    为了忘记温暖的棉被、妻子和女儿的记忆；为了将失去的家庭改写成不存在的事物；为了松开归类者层层缠绕的丝线，让资源回收者方便将记忆消除。

    但是，当这组程序代码完成时，PC的性能仍无法彻底启动魔法，老源才会在睡梦中闪过模糊的记忆，比起冬季的寒风跟渗入内衣裤的雨滴，那些记忆更令老源觉得难受，所以这次一定要在没有任何失败的情况下彻底扫除干净。资源回收者的目的同时也是老源的目的，资源回收者拥有不惜牺牲他人也要贯彻目标的强韧意志力，而那正是成为游民的老源所没有的东西。

    「拖板车很快就会开到这里。我计划等拖板车开到道玄坂，就让我准备好的男人开始演唱，等人潮聚集就执行程序代码。」

    「那个男的还真可怜。」

    老源带着苦笑说道。

    只见资源回收者将香烟丢到地面，接着将烟蒂踩熄。

    「我已经挑选过了，他是个无法将败北的战斗画下句点的男人，也是个无法忘记剎那间到手的荣耀而虚度人生的男人。对他来说，就连当个小丑一定也是求之不得的事。」

    无论是那个男人、资源回收者甚至是老源，他们都是无法替自己的战斗画下句点的人，而只有永无止尽的失落留在记忆中，所以才要用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连同失落感一并吞噬。

    「那么，我该走了。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还记得彼此吧……土门源三郎先生。」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那个名字啰，最后可以让我这个老头子知道妳的名字吗?」

    资源回收者露出笑容。因为那冰点下的笑容，原本十分寒冷的公园让人感觉温度又下滑了几度。

    「我记得你说过，我的名字叫做资源回收者。不过，如果是过去父母所取的名字……那就是佐伯响子。」

    资源回收者说完后，便坐上拖板车离开此处。

    *

    就算在宫下公园也找不到那两个魔法师。

    如果是用足以将广告广告牌打穿的东西互相投掷的战斗，达彦认为应该会尽可能避免选在人多的地方，于是他找遍位于道玄坂的每个立体停车场。可是，他却没有发现那两个从百公尺外应该就能一眼认出的黑发及银发女性，而是来到与她们离开方向相反的宫下公园。

    在这个沿着铁路的狭长公园内，道路两侧零星地铺着蓝色的塑料垫，在满是皱痕的塑料垫下，则是由纸箱所组成供游民们起居的床铺，达彦认为那些塑料垫或许正是都市的伤口所结成的疮疤。

    在涩谷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这座宽广得难以置信的公园显得十分冷清，这里的风也比其它地方寒冷几分。填满涂鸦的留言版背面有幅全新的涂鸦艺术，那是达彦在一个礼拜前所画的东西。

    在只有混混和游民造访的这座公园内，达彦看见有个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原来是老源。老源抬头望着急速转阴的天空，并且在长椅上抽着香烟。今天的老源和平常不同，他并不是抽着短短的香烟，而是细长的香烟，似乎正暂停演奏透明的钢琴。

    「屏幕保护程序，你还没回家吗?」

    老源这么问道。

    达彦则是坐在老源的旁边。

    「也给我一根吧。」

    「竟然敢跟游民要烟，你这家伙还真有出息。」

    「不想给也没关系。」

    老源耸了耸肮脏的肩膀，拿出看来刚开封没多久的烟盒，似乎是女性常吸的名牌香烟。

    达彦默默地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点火并吸了一口。

    只见他被呛到而开始咳嗽。

    嘴巴与鼻子里涌出的大量白烟在空中盘旋飘散，达彦挥手拨散那些阻碍视线、气味又十分难闻的烟气，一旁的老源见状则是嘻嘻地笑了出来。

    这时达彦心想，所谓的烟原来就是人类呼出的气，虽然有人会避开香烟的烟气，却不会回避他人呼出的气息。呼吸是透明的，虽然看不见，但人应该都会互相吸入彼此吐出的空气吧?无论是坐在身旁的老源所吐出的空气、达彦吐出的空气、路过的男男女女吐出的空气、还是那个单色女人吐出的空气，都会随风交错并重新进入达彦的肺中。

    「你的活动时间应该是早上吧?这个时间还不回去，待在这里做什么?」

    老源并末回头，视线仍望着前方这么问道。

    「我想来这里找人，只是……」

    「对方是你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的人吗?」

    「我也不太清楚。而且就算找到，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屏幕保护程序，既然这样就赶快回家吧，这座城市再过不久就会被资源回收者支配，要是被波及，可是会很糟糕的。」

    「这座城市不是一直都很糟糕吗?」

    「信不信由你。我是看在一面之缘的份上才告诉你，我没有义务从资源回收者手中保护你的记忆，想要被笼罩这座城市的魔法波及和我一样脑袋空空的话，那就随便你吧。」

    只见老源嘻嘻地发出笑声。

    听到老源这么说，达彦不禁倒吸了一大口烟，手中的香烟也脱于掉到地上。灼热感从喉咙深处一路窜向胸部中心，让达彦的眼角渗出泪水，点燃的香烟则是在水泥地面弹跳一下，滚动两圈后便停止不动。

    「你刚刚说魔法?」

    「没错，就是资源回收者的魔法，那是可以召唤魔物吞噬记忆的魔法。」

    「你为什么也知道魔法?」

    「听你的口气，你不是也知道吗?最近的涩谷到处都是魔法，所以我知道也没啥奇怪的吧?」

    老源将香烟弹到一旁，接着又开始弹奏钢琴，只见肮脏的手指在烟雾中灵巧地舞动。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达彦突然觉得，老源的动作与那名叫做弓子的少女使用魔法时有几分神似。

    「难道这整件事都是老源你做的吗?」

    「如果是又怎么样?」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而且老源你是钢琴师……为什么要使用会那种会夺走城市中所有人记忆的魔法呢?那样根本就……」

    「没有意义吧?」

    老源抢先把达彦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那么，屏幕保护程序，你的涂鸦有意义吗?你有必须待在这座城市里的理由吗?你敢说没有人因为你的行为而感到困扰吗?你是正义使者吗?」

    达彦无法反驳。

    他只能注视着被火苗逐渐侵蚀的香烟。

    自己会对这座城市这么执着，并且在这里画涂鸦艺术，都是根据只有自己知道的理由，就算将糟糕的涂鸦改成梢微好看一点的绘画，那也不算是正义的行为。硬要说的话，达彦的行为甚至接近犯罪，而且还是消极的犯罪，因此达彦无法指责老源。

    「快回家吧，现在还来得及。你什么都办不到，这个魔法也与你无关，你要找的人一定也已经回去了。」

    「美锁小姐不会回去的，大概吧……」

    这时，达彦听见老源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同时也感受到老源流露出不安的神情。达彦缓缓拾起头，他看见眼前那个游民带着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竟然有这种事，你要找的人居然是黛西-黛西……没想到那个中国人玩弄的伎俩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出现纰漏，也因为这样，这个世界才会这么有趣。」

    「你说美锁小姐是……黛西什么?」

    老源并未直接回答达彦的问题，达彦甚至觉得对方满是皱纹的嘴巴只会选择自己想说的话。

    「只有一个方法能阻止开始连锁反应的资源回收者程序代码。但是，那也代表魔法师本人的败北，你珍惜的人也会输给资源回收者喔。」

    「我跟她并没有珍不珍惜的关系，而且我实在听不懂你说的话。」

    「你不是想阻止资源回收者吗?如果有人能办到那件事，那也非你莫属。在这种状况下，只能靠你这个不会被那中国人预料到的变因了，交给在这座城市中找到意义的你做个了断是最好的作法，比起失去一切意义的我还要好太多了。」

    「我根本不会魔法。」

    「不管是我的还是你的脑袋，每个人的脑里都有资源回收者，能够阻止它的东西只有归类者跟编辑者，如果你珍惜你的那份记忆，你就必须让你的归类者做出特别的表现，要是你叫出脑袋中的资源回收者，那么归类者就没有胜算了。」

    达彦完全听不懂老源说的话。

    老源从怀中取出一支手机塞给不知所措的达彦，那是与游民毫不相称的最新机种。

    「屏幕保护程序，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帮我赶走那些嘲笑我的混混，这算是我给你的谢礼，你就收下吧。」

    「我不能收。」

    「这不是手机，是魔法道具，你只要把这个交给黛西-黛西就好。在道玄坂有辆停在路边的拖板车，那里会举办一场游击演唱会，黛西-黛西肯定会在那里。不过，这玩意是否能顺利发挥作用全都得看你自己啰……」

    「等、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老源!」

    「其实很简单。」

    老源又嘻嘻地露出笑容。

    「变成像我这样的活死人之前，先把自己的感情做个了断吧。」

    老源说完便站起身，朝着明治路的方向离开。

    「可恶!他到底在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达彦的指针现在仍冻结在第二回合的二分五十九秒，他或许拥有能够让心中时钟重新运转的手段，就算知道会有名为失恋的结果，但如果自己当时能早点向响子老师告白、如果那时自己能跨越那条白线、如果现在自己能够努力跑向道玄坂的话……

    如果……

    「嗨!我们找你很久啦!」

    就在达彦握紧拳头站起身的时候，突然有三名男子将他团团包围，那些人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看到你，我们今天还真走运。」

    他们是早上被那个单色女人摆平的三人组。

    *

    「准备好了吗?」

    听到助理人员的声音时，镝木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没问题。」

    「我重新确认一次行程。侧壁打开的时候开始演唱第一首，结束后向群众打招呼，当第二与第三首结束后，用口白宣传手机软件，活动就宣告结束，如果警察比预期还要早来，就取消第三首。」

    拖板车中十分阴暗，引擎的震动透过双脚直达身体的中心，手中的麦克风才会碰到脚架并发出短促的碰撞声。这只是在路边唱歌，因为以前自己曾待在家光灯下让超过万人的视线集中在身上，所以区区路边演唱根本不会让自己发抖。

    此时，镝木想起自己在白天见到的少女，她的年纪就算变成自己的女儿都不奇怪。那个对自己的音乐有所期待的女孩不知道会不会过来……

    一片钢板的外面就是涩谷的街景，他感觉到和自己融为一体的节拍正缓缓地在街上流动，于是镝木用脚打着节拍。

    踏、踏、踏。

    咚、咚、咚。

    好好表现出来吧!

    此时，伊格尔镝木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车门要打开啰!」

第二卷 第八章

    17:01道玄坂下

    姉原美锁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不停把玩手中的手机。

    手机正在执行从历美口中得知的手机软件，同时也是弓子怀疑可能是美锁编写的程序码。

    美锁确定这个软件确实拥有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特性，这个软件与美锁的护身符、弓子的双蛇之杖一样，都拥有魔法道具的性质，这个软件的程序代码会自动感应按压手机按钮的肌肉组织，将里面流动的微弱电流透过使用者的身体完成仅有一种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

    这是自古以来设计魔法陷阱的手法，虽然不知道是谁想的，但利用大多数人都拥有的手机制作陷阱，这确实是个非常巧妙的计划。

    这个程序代码似乎会重整使用者的记忆，容量有限的人脑原本就会在睡眠时进行回收资源的动作，并且将用不到的记忆清除，甚至有理论认为那就是人做梦的原因，而这个程序代码便是从外部强制执行回收资源的动作。

    不过，如果是单独启动，最多只会让人忘记当天的些许事情，一支手机所能完成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也只会影响持有手机的人，因为组装在手机内的CPU只有这点程度的功能。

    但是就历美的说法，似乎有人计划一起启动这个软件，少量启动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如果透过大量CPU同时执行就完全是两回事了。到时候，程序代码的影响范围将会应CPU的数量以等比级数膨胀，现场只要有「想到讨厌的事」的人类身体，便会强制执行这个程序码，而原本只会执行一次就消失的程序代码将会移动到他人体内，接着再回到原先执行的人身上，在此种循环中重复增殖后，直到必须消除的记忆全部消失前，程序代码都会不断执行。

    一旦事情演变成那样，影响范围将不只有一、两百公尺。

    可是，对柿原美锁来说，真正的问题是编写程序代码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个程序代码的确让美锁不太高兴，毕竟自己的程序代码因此受到妨碍，就结果来说，弓子也被这个程序代码引来搅局，但就算是这样，还是不足以构成强行阻止美锁打算做某件事的理由。

    编写所罗门程序代码的神西九十九并不明白会发生什么事，因此美锁才决定出面阻止。如果这个程序代码和所罗门一样没有受到控制，当然也非得阻止不可。可是，美锁总觉得这个程式码是在缜密的计划下巧妙控制，虽然只要实际解析程序就能了解详细内容，不过现在没有时间那么做，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躁感也将美锁团团包围。

    「小姐，前面好像碰到车祸之类的状况，从刚刚开始就完全没有动静了。」

    司机的声音将美锁从思考之海拉回现实。

    「旁边刚好有条小巷可以走，妳要走那里吗?毕竟我已经先收钱了，就算塞在这里也无所谓啦。」

    美锁透过前方车窗见到道玄坂的道路塞满汽车，喇叭声在车阵中此起彼落地不绝于耳，车列却丝毫没有前进的迹象。

    之前为了尽可能保留一点体力，因此美锁决定招辆出租车，并且直接把万圆钞票丢给司机。美锁请司机跟着GPS指示的地点，从和声公园路穿过涩谷车站前，改定爬道玄坂的路线，现在却在这里碰到问题。因为今天是假日，而目标的拖板车又聚集路边群众举行演唱会，早该想到车道会因为大量群众而阻塞。

    「我在这里下车，麻烦帮我开门。」

    「现在还没跑到一千圆的路程喔。」

    「那下次见面再算我免费吧。」

    于是，美锁打开门走上车道。

    从一公尺七十五公分高的视线所见范围内，道玄坂已经完全变成停车场，目前的状况甚至无法分辨车子究竟是动弹不得还是违规停在路中，就连手机业者做为移动基地台的小货车都陷在车海中无法动弹，从坡道上方吹拂的风穿过叫骂与喇叭的声音，也带来从遥远处传出的电子声响。

    演唱会已经开始了。

    「美锁大姊姊!」

    后方则是传来一道咬字不清的声音。

    原来是历美。

    「不好了!嘉穗她……!」

    「嘉穗怎么了?」

    「嘉穗一直很期待那场演唱会，所以她已经跑去听了，还要我待在这里……」

    「那孩子还真是出乎意料地热血呢。」

    「怎怎怎、怎么办?」

    「是嘉穗要妳待在这里的?」

    「对啊!她告诉我只要站在这里，美锁大姊姊就会从这里经过，还说这里绝对不可能坐车过去。还有还有，她还说只要让一个派出所闹空城计，那里就是离其它派出所最远的地方。」

    看见历美惊慌失措的模样，美锁伸手搔了搔历美的头发。

    嘉穗并不笨，她一定知道那里会有危险。她应该是将风险跟目标放上天秤评估后，认为就算选择目标也能设法脱身吧?

    而让历美待在这里一定也有理由，能在这边见到历美并不是好运，道玄坂已经被汽车堵塞，连一公尺都动弹不得，就算让汽车从一旁的小路开过，也无法抵达游击演唱会的现场，因此嘉穗确定搭乘出租车出发的美锁一定会徒步经过这里，所以她才让历美在这边等待，而这也代表眼前的交通堵塞是人为造成的现象，而且很可能是利用演唱会引起的……

    如果能抵达现场，阻止演唱会并非难事，只要趁手机软件中的程序代码尚未执行前，用攻性程序代码朝拖板车轰个两三下让群众一哄而散就好，如果弓子在这里一定会更简单，擅长古典魔法的她从这里对拖板车进行远距离攻击应该都不是问题。

    说不定对方就是预防那种事情发生，才设计让弓子与美锁浪费力气战斗，迫使弓子在神社提前脱离战线，而现在站在这里的人，也只剩连编组一两次程序代码都有问题的美锁。

    「挺有一套的嘛。」

    宛如事先设计好的状况正在逐渐恶化。

    美锁忍不住露出苦笑。既然这样，那么这里再出现几个陷阱都不奇怪。

    一想到这里，美锁便转头四处察看。

    有个人在马路对面盯着美锁与历美，那是个身穿西装且身材娇小的女性，虽然脸庞看似三十岁左右，但是皮肤欠缺光泽的状态让女性的外观又增加几分年纪。她在道玄坂既不往上也不往下，只是站在原地，并且用毫无生气的眼神注视着美锁等人。

    不久后，她就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穿过动弹不得的车阵走近美锁。

    美锁则是伸手将历美挡在身后。

    「历美，妳能编组程序代码吧?」

    「可、可以啊……可是，我只会用水盆的魔法……」

    「那就够了，听到我的指示就动手。」

    穿着西装的女性停在距离她们三步的位置。

    接着，她以庄重的口吻缓缓说道：

    「……听说妳们会用所谓的现代魔法。」

    美锁感觉到历美立刻绷紧身体。

    她则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我听说妳会过来。有人告诉我只要用计算机实行大规模魔法，妳就一定会出来碍事，还说既然会被妳阻挠，只要从一开始把妳叫来就好了，虽然那个姓黄的反对这么做……」

    「果然和那个男人有关系。」

    「二个月前，我在公园路的咖啡店见到他，当天店里的人非常多，虽然晨间新闻说当天的最高气温是八度，顾客还是连露天座位都坐满了。我坐在右边数来第三个座位，享用时候稍晚的三明治，就在吃到第二口的时候，他过来问我是否可以坐在对面，一切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当时我还看过手表，时间是两点十七分三十二秒。啊……妳该不会连那些细节都感兴趣吧。」

    女人轻轻地笑了几声。她的笑容相当不自然，就像是将灯光打在能剧面具上的表情。

    「妳有什么目的?」

    「因为特殊体质的关系，我不会做梦。听说脑袋里的资源回收者工作的时候，人就会作梦，据说那也是消除的记忆与主人做最后的道别，所以我想和不需要的记忆告别，而且想要让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做梦。」

    「这样会波及到无辜的人喔。」

    「姉原美锁小姐，我们彼此彼此，妳没资格说我。」

    「其实我一直很犹豫该不该阻止妳，不过，现在我已经渐渐想要阻止妳啰。」

    「可是，妳应该也有想要忘记的讨厌记忆吧?就是那些在心里留下创伤而且无法挥去的不好回忆，别跟我说没有。」

    「当然有，但并不表示该选择逃避。」

    「逃避的人是你们才对，因为我根本无法逃避。妳能明白那种痛苦吗?不能吧?因为你们会逐渐淡忘记忆，妳能够清楚地回想起自己最难过的那一刻吗?」

    美锁的双眼隔着眼镜瞪着对方。

    就像这个女人不能理解梦境一样，美锁也无法理解记忆完全保留的感觉，无论是快乐、高兴、悲伤或难过都会随着时间逐渐稀薄，虽然绝对不会归零，但就像眼前这个女人所说的，美锁经历过的痛苦早已泛黄并收进相簿中了。

    「看来妳比外表还要难缠呢。」

    只见那张能剧面具露出笑容。

    女人突然在这时举起手……

    「糟糕!这也是!历美!水……」

    就在此时，停在路肩的小货车所发出的强烈电波不偏不倚地击中美锁。

    「水盆!」

    美锁这么大声叫道，她却无法理解自己大叫的原因而转头东张西望。

    水盆?

    水盆曾经让自己留下心灵创伤吗?就算心里真的有创伤，至少也该与比较象样的东西扯上关系吧?

    此时，美锁想到即将出生的弟弟，虽然自己对这件事十分高兴，但或许也是因为他，而让自己的精神带来出乎意料的失衡。

    八岁的美锁叹了一口气，接着她对自己知道将诞生的手足是个弟弟感到相当惊讶。

    虽然母亲已经临月，但还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

    因为自己想要一个弟弟吗?

    不对，美锁很清楚地认识还未谋面的弟弟，他长得很高、嘴巴又坏、还完全不相信魔法，而且不甘心的是，他做菜的手艺比身为姊姊的自己还要高明。除了美锁之外，他从来不亲近任何人，无论美锁走到哪，他都会抓着美锁的裙角，而且他还是个到十岁之前都不敢关灯睡觉的孩子。

    经过一番思考后，八岁的美锁发现自己正处于梦境中，即使无法想起现在的美锁已经几岁，总之美锁现在已经变成八岁，并且看着自己在八岁时的梦境。

    位于银座三丁目的西洋式建筑只比记忆中新一点，比记忆中还要干净，自己的视点也比记忆中要矮得许多……不对，以前就是这个高度，美锁还记得这个高度的视点。

    这栋房子在明治时代还被当做学校使用，走廊摆有许多父亲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东西，有长着鸟喙的女鬼雕像、留着翘胡子的狸猫装饰，还有许多光碰到似乎就会中毒的东西。但是，美锁倒也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从大正时代开始没落后，姉原家的财产已经减少到只剩这栋位于银座的住宅。即使这座建筑物从前被当做校舍使用，却不是为了保护古迹而在没有改建的情况下居住，纯粹只是因为没有改建的能力而已。虽然师原家似乎还拥有几座山丘及煤坑，但如果再不好好节制花费，美锁和弟弟能够继承的财产大概会只剩留着翘胡子的狸猫，因此美锁必须想办法努力赚钱。

    美锁的父亲是个考古学家，明明赚不到钱，却始终都在某处进行挖掘；母亲则是魔法师，似乎是个功力十分高强的人，而且厨艺也很高明，所谓的才色兼备或许正是用来形容母亲的句子。

    当时八岁的美锁偶尔会这么心想。如果一定要有样东西胜过母亲，魔法大概没希望，从厨艺下手应该比较容易吧?

    「美锁，妳在哪里?」

    母亲出声问道。

    「我在这里。」

    「奶酪蛋糕跟洋梨塔饼，妳想吃哪一种?」

    「塔饼!」

    「好。那在我烤好之前，妳要乖乖地待在那里喔。」

    「好～～」

    美锁朝天花板心不在焉地回答后，便组成一支临时探险队朝房子的深处出发。

    美锁一如往常地穿过吱喳作响的老旧房门，在古老的洋房中逐步前进。墙壁边传出冰冷的湿气，从窗外透射的光线隐约带着蓝光，有种就像是行走在洞窟当中的感觉。

    美锁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管教严厉的母亲不许美锁接触魔法道具。母亲曾经说过，使用魔法是与危险为邻的行为，如果不先了解魔法的本质，很难想象会有什么后果。正因为这样，只有在母亲专心下厨的时间，才能偷偷地溜进摆着许多有趣物品的实验室。

    接着，美锁会试着操纵某个魔物，然后宣告失败。

    那是由姉原魔法学院最后且最强的魔法师——姉原麻由理花费一年的岁月成功召唤，并且转变成程序代码后封入瓶中的魔物。

    美锁明白这么做会有危险。可是，母亲的实验室处在强大的魔法阵保护下，而且必须利用母亲的程序代码才能操纵魔物，所以美锁根本无计可施。

    但美锁还是踩着轻快的步伐，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

    再过不久，母亲就会死掉。

    因为美锁还无法操纵魔物，召唤出来的魔物将会打穿地面撞破砖墙，犹如庆祝自由般大肆破坏。虽然当时撞破的砖墙，也成为美锁下定决心与所罗门程序代码交战的契机，但那是十七年后的事，与现在的美锁无关。

    由于和美锁召唤却无法操控的魔物战斗，怀孕的母亲消耗大量体力，原本身体状况不是很好的母亲便在产下弟弟的同时离开人世。

    母亲是自己害死的，朝实验室前进的美锁明白这件事。可是这里是梦的世界，既是美锁的记忆，也是重现过去事实的景象。母亲的死早已注定，美锁只能朝着那个结果前进，只见自己踩着轻快的步伐，即将面临最喜欢的母亲所注定的死亡。

    美锁用娇小的手握住实验室门口的冰冷门把。

    她不想打开。

    可定，内心充满期待的美锁却带着笑容打开房门。

    喀。

    此时，十七年前听过的声音冷酷地穿过自己的鼓膜、骨头与心脏。

    美锁踏进房内。

    而房内有个魔物。

    那个魔物有八只脚，模样跟记忆中有些不同，每只脚的长度都和高跷差不多，分成两截的身体几乎等同于小型汽车，脑袋前端有八颗和平底锅相同大小的眼睛，那个在实验室到处结满丝线的魔物挂在右上方的角落，缓缓地晃动着自己的身躯。

    美锁虽然感到惊讶，却立刻接受眼前的景象，因为这是梦，在梦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于是美锁开口对八只脚的魔物说道：

    「你是……什么东西?」

    「我的名字是资源回收者。」

    「资源回收者?是法国制巧克力的亲戚吗……应该不是吧?」

    「我是垃圾的收集者，以脑中的资源做为维生的粮食，而我正是前来收取妳不要的记忆。」

    「不好意思，我没有不要的记忆。」

    「不可能，人类的记忆领域十分有限，因此每天晚上都会在梦中丢弃记忆，我们也存活于所有人的脑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你可以走了，等需要你的时候再过来吧。」

    「现在不是需要的时候吗?」

    资源回收者说道。由于牠是蜘蛛，因此美锁并不清楚牠从哪里发出人类语言的发音，只见牠晃动着下颚两侧如牙齿般的两根触肢，就像电视里外国电影的怪物。

    「你说的必要……是什么?」

    「我可以吃掉这个记忆，妳也可以就这样离开。如果妳想要我离开，只要离开房间关紧房门就好，而当妳下次打开房间的时候，妳就会看到这个梦的后续。」

    「……后续?」

    「没错。妳将会无法控制召唤的魔物，墙壁会被撞破，母亲也会死掉。」

    「你骗人!」

    「妳知道我没有骗妳。」

    「可是，这样实在很奇怪!就算你把我的记忆吃掉，妈妈也不会回来，而且这根本是梦嘛!这是十七年前的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

    「但是，妳就不会每晚都受到恶梦折磨，不用在半夜随着尖叫声清醒，也不用和浸湿的枕头迎接早晨的阳光，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称呼我为资源回收者。」

    「真的吗?」

    「我是居住在妳脑中的魔物，不会对妳说谎。」

    「你保证?」

    「我保证。」

    只见美锁握紧小小的拳头。

    「那么，我……」

    「看我的!」

    金属水盆「碰」地凭空出现。

    空中突然出现一个水盆，从呆滞的美锁肩旁擦过并掉落在水泥地上，随后便发出不输给喇叭洪流的巨大声响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听见那阵像是开玩笑般的熟悉声音，让美锁瞬间恢复清醒。

    历美娇小的双手正握着美锁的手，和记忆中八岁的美锁相比，那是一双几乎同等大小的手。

    「妳、妳没事吧?」

    「……嗯，没事。」

    「对、对不起!因为大姊姊妳一动也不动，而且好像有奇怪的程序代码正在运作，我以为『水』搞不好是说水盆，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美锁大姊姊，有东西跑进眼睛里了吗?如果需要眼药水，我这里……」

    「谢谢妳，历美。」

    「对不起……咦?咦咦?」

    美锁立刻抱住身高只到自己肩膀的历美，在美锁怀中的历美则是瞬间绷紧身体。

    只会召唤水盆程序代码的初学魔法师，居然成功地转换在美锁体内运作的资源回收者程序码，要不是历美，美锁就会永远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了。

    「差点就被摆一道了。那个女的呢?」

    「看到美锁姊姊妳僵住后，她就立刻跑到坡道上面了。」

    「是几分钟前的事?」

    「应该……还不到三分钟……」

    这很可能会是致命的三分钟，那个女人肯定就是为了争取这短短的三分钟，才选择在美锁面前现身。

    「等等我们得来硬的啰。」

    历美默默地点头。

    「多亏妳，让我得到重要的提示啰，我们再努力一下吧。」

    「嗯!」

    「那个混帐女人……我绝对不会饶过她。」

    听见美锁罕见地说出脏话，历美也不禁瞪圆双眼。

第二卷 第九章

    17:15道玄坂上

    此时，伊格尔镝木高高举起手机。

    他扯开嗓门对挤满车道的群众大声说道：

    「谢谢各位!最后大家一起放松一下吧!」

    *

    达彦正在奔跑。

    他完全无法加快速度，达彦一边跑，一边想着乌龟赛跑大概就像自己现在这样吧?

    他的目的地是GPS所标示的地点。

    达彦看着老源给自己的手机，画面中表示自己位置的箭头和单色女人相差不到一公分。实在很轻松，一公分根本是瞬间就能抵达的距离嘛!

    值得庆幸的是，位于道玄坂的汽车或行人的动作都异常缓慢，因此不管达彦的脚步多么迟钝，周围处于接近静止的状态部不会有任何影响。这应该就像是电影里时间变慢的效果吧?也因为这样，拍打身体的风才会感觉如此沉重吗?

    被那些混混痛殴的身体传出阵阵灼热感，破掉的眼镜已经不知去向，视野中的景象也扭曲不堪。每当摆动手臂，肋骨就会窜过如电击般的疼痛：每踏出一步，膝关节就会发出烦人的声响。

    不过，达彦仍旧毫不在意地抬起脚踏出步伐。事情就是如此单纯，只要这么做，身体就会朝坡道上方前进．，无论坡度多么陡，都只需要抬起脚跨步，于是达彦推开没有动静的人群，持续拾起双脚前进。

    达彦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只有自己能让停止的时针重新转动。

    桃太郎打倒的恶鬼说不定有亲戚会向他报仇，嫉护名声的大臣可能会派出刺客刺杀他；穿上烧红铁靴狂跳至死的继母，说不定也有坏心眼的姊妹会找白雪公主算帐。

    背负战栗且心怀喜悦的他们，肯定会再度回到战场。

    因为，那就是他们个人所拥有的幸福。

    「这个坡道搞什么鬼啊!」

    达彦放声大叫，随后又再度将脚踏在道玄坂上。

    *

    「好、好像怪怪的耶。」

    爬上坡道的美锁与历美突然见到异样的光景。

    在假日涩谷的傍晚，光是出现寂静的空间都是一件怪事，只要人类活动就会有人的声音，车子行驶就会有车的声音，商店招揽客人的声音将会发出压过隔壁商店的庞大音量，穿着黑衣的大哥哥们也忙着拉人参加奇怪的行业。

    可是，挤满道路的人群却只是缓慢地晃动身躯，所有汽车的引擎也全部熄火，虽然坡道下方的车阵也是动弹不得，但这里就连车内的人都没有动静。

    一阵陌生的声音让美锁抬头仰望天空。

    那是在大楼间穿梭的风声，平常根本无法听见这种声音。

    「情况不太妙呢。」

    「我、我看过类似的电影喔!好像叫做活死人什么的，被咬到的人都会变成活死人喔!」

    「历美，妳还有开玩笑的心情呢。」

    「我才不是开玩笑!」

    美锁则是咬着牙齿。

    被梦境困住的三分钟果然变成命运的分歧点，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了。

    只要不被咬到，恐怖电影中的活死人就不会增加同伴，人们只要拉下铁门躲在家里就好；可是当资源回收者靠近新的猎物，就能让程序代码产生连锁反应，被程序代码入侵的人则会像梦游患者到处游荡，而这样就会不断增加同伴。

    只要人口密度在一定水平以下，程序代码应该就不会继续扩散，但就现在的状况来看，美锁也不知道究竟会扩散到什么程度。东京并没有能残酷地射杀活死人的军队，这里只有连编组几次完整程序代码都有问题的美锁，还有魔法初学者的历美而已。

    那个不会做梦的女人一定置身在程序代码最浓密的地点，即使到那里不见得能够找到突破现状的办法，但既然不能杀害活死人，能做的选择当然也十分有限。

    此时，美锁用力握紧历美的肩膀。

    「妳还能用几次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

    「水、水盆吗?我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一天里面连用好几次魔法，到目前为止最多就是一天两次。」

    「所以还剩一次?」

    「我已经用过两次了，但是我的肩膀不会酸，手臂也不会痛，我想应该还没问题……」

    「要是我叫妳一直编组到昏倒为止，妳办得到吗?」

    历美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办办办、办得到……大概吧……」

    「我现在没有能编组很多次程序代码的体力，所以我想把体力留到最后，我连平常使用的防性程序代码都没办法用出来，现在只能靠妳了。」

    「靠我……咦?我吗?美锁姊姊要靠我?可是，我只会使用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而且有时候还会变出失败版本的香蕉皮喔!」

    「那样就够啰。」

    森下历美所编组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可说是相当怪异，她虽然能够实行召唤魔法这种高段的程序代码，召唤出来的东西却会全部变成水盆，无论是发光程序代码、马克斯韦尔程序代码还是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所有进入历美体内的程序代码都会被变成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复杂程序，这名少女却能在瞬间完成。

    即使这种特质实在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但在现在这个时候，她可能比弓子更有用处。

    「接下来，我们要冲到那个女人所在的地方，没问题吧?」

    「嗯。」

    「妳当前锋，我当后卫，这样也OK吗?」

    「嗯，我当前锋……我我我、我在前前、前面吗?」

    「没错，妳的工作就是在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快要影响到我们的时候，把它全部变成无害的召唤水盆程序代码，现在不是我保护妳，而是妳保护我喔。」

    「要我……保护美锁大姊姊……」

    「妳办得到吧?」

    历美则是点点头。

    「我们走吧!」

    两人便手牵着手，冲进眼前徘徊的梦游患者群中。

    与目标拖板车的直线距离有五十公尺。四周到处挤满人潮，要是将每个人的程序代码一一解除，就算有传说巨人歌利亚的体力也会不敷使用，因此美锁配合着历美短小的步伐，两人一鼓作气地穿过车道。

    此时，有三名男性密集地挡在前方。

    美锁则朝左右观察。

    「我们冲过去!」

    匡当!

    美锁听见身后传来金属质感的碰撞声，是历美变换的程序代码，美锁和历美都没有回头察看，她们并没有那个闲时间。两人越是前进，遭资源回收者侵入的密度就越高。

    当!

    又有一个水盆落到地面。

    美锁握在手中的娇小手掌开始颤抖，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肌肉正在抽搐。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体重三十九公斤的森下历美，只是个体力在一般平均水平中偏低的高中生，并不是能够连续编组召唤魔法程序代码的人。

    看见眼前出现一名张开双臂想要刻意阻挡的男性，美锁在最后一刻努力压抑住用攻性程式码将他轰开的冲动，因为美锁相信历美，所以她决定交给历美处理。

    当!

    又一个。

    历美突然站不稳脚步，美锁便立刻使劲将历美拉住，拖板车就在眼前了。

    那个女人就站在隔板敞开的拖板车中央。

    「哈哈哈哈哈哈!吃吧!吃吧!把所有东西通通吃掉!」

    那女人在空无一人的舞台跳着舞，美锁无法分辨她的神智是否清醒，那个不会做梦的女人或许在所有人都沉睡的状况中，正以清醒的状态体验自己的梦境。女人踩过倒在地上的乐手们，踏着像是跳跃般的步伐，模样就像是穿着烧红的铁靴在台上跳舞。

    在那里等着吧!资源回收者!

    美锁拖着历美继续前进。

    「当!当!当!」的声音连续响起，历美连续编组了三次程序代码，只见一阵红色的血雾喷过美锁的视线前方，历美的手臂也顿时失去力量，梦游患者的数量源源不绝，美锁则是咬紧牙齿开始编组程序代码。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身旁却传来一道带有傲气的声音。

    身为魔法师的美锁看见一柄从天而降的半透明飞剑，那柄宽刀剑与欧洲博物馆内的摆饰外形相差无几，剑身就像是扑向猎物的老鹰般急速落下，并且在刺中拖板车时发出巨响。美锁也在此时迈步向前冲刺。根本无须观看，要运用由双蛇魔杖所创出的程序代码，她知道这个世界中只有一个人能有这个能耐。

    只见女人从拖板车上滚落地面。

    「历美!再一次!拜托!」

    那个女人倒在地上，而美锁则是努力伸长手指碰触那个女人的脚踝。

    匡当!

    森下历美则是变换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随后便失去意识。

    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手持银色魔杖，以比自己所投出的魔法剑晚三十秒的时间落在拖板车上，随即使用防性程序代码包住倒地的历美和瘫坐在地上的美锁。

    在半径五公尺的透明力场阻隔下，梦游患者无法接近拖板车，他们便在做梦的状态下四处寻找新的同伴。

    召唤出资源回收者的女性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无法判断她是否清醒，只知道那副看似能剧面具的面孔正在痛苦地扭曲。由于体内活动的程序代码已经被历美转换，记忆被资源回收者吞噬到一半，因此那个女人说不定得永无止境地观看挂在脑中最深处的痛苦记忆。

    美锁没有起身，只见她拾起头。

    「……弓子。」

    「妳们两个真是太慢了!妳们到底在做什么?之后出发的我还比妳们先到，这还象话吗?」

    「……妳怎么办到的?」

    「没什么特别方法，从稻荷神社直接南下到这里根本不需要五分钟。」

    弓子用力地哼了一声。

    在美锁拦出租车开到堵塞的涩谷车站时，弓子也稍做休息，由于她的手机在历美手上，因此没有被GPS情报摆布，仅靠着自己的魔法感觉选择通往目的地的最短路线。

    「我已经先把嘉穗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是喔，那就好。」

    「程序代码还处在异常的状态下。根据我的感觉，程序代码的影响范围快要达到半径两百公尺了。」

    「接下来就交给我负责吧，因为我已经让那个女人负起责任了。」

    「听起来好像话中有话呢。」

    「资源回收者的动作应该就和使用P2P增殖的计算机蠕虫一样，所以只要在某个人的脑袋里制作虚拟环境，然后把它关进去就好，就像是借用他人的记忆在体内创造很多环境，再将所有的资源回收者都诱导进去，就应该不会再增殖了。」

    听完美锁的说明后，弓子随即扬起眉毛。

    「妳该不会想用自己的脑袋做那种事吧？」

    「可是，也没有其它选项吧?」

    「如果将增殖的资源回收者全部收进体内，不知道妳的记忆会怎么样喔。」

    「也只能赌赌身体的魔法耐性啰。」

    「这种事应该由我来做，拥有克里斯特伯尔特血统的我魔法耐性比妳高。」

    「很还憾，我觉得双蛇之杖里面应该没有能做那种事的程序代码，只有靠我自己做的护身符才能办到。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现在别无选择了。」

    弓子则是露出不快的表情。

    「妳能帮我把拖板车半径五十公尺内的人赶走吗?因为聚集的资源回收者可能会对附近的人造成不良影响，历美也交给妳了。」

    「我很讨厌妳这种甘愿抽烂签的个性。」

    「彼此彼此。」

    黑发和银发的两个魔法师这么说完后，便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

    *

    那个人现在正用背靠着拖板车的轮胎坐在地上。

    太阳已经下山，换成电力所产生的人工光源照亮涩谷，混杂红蓝绿三原色的各种色彩虽然早已在街上起舞，却只有那个人的身边像是被纯白的日光灯照耀般，形成一处让人无法感觉到色彩的空间。

    这个世界虽然很令人讨厌，但倒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只要肯踏出步伐，总会找到出路，因为自己就是这样，才得以在最后的最后和她见面。

    达彦拖着蹒珊的步伐走近那个人!姉原美锁的身边。

    「我还是来了。」

    达彦一屁股趺坐在美锁身旁。正确来说，其实是因为达彦的双腿不停发抖，只有那样才能让自己顺利坐下。

    美锁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达彦。

    「达彦，你怎么……」

    「这是老源要我给您的。」

    「你竟然让自己伤成这样……你真傻。」

    美锁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达彦的脸颊，这种触感并不会让达彦觉得难受。

    「您说得对，我真的很傻。老源说只要有这个，就能阻止资源回收者。」

    达彦取出手机，然后感到相当惊讶。

    因为手机的液晶画面已经失去光亮了。

    「怎么会!偏偏在这种时候!」

    美锁试着操作那支看来不管按什么钮都不会有反应的手机，可是，那支手机最后还是无法派上用场。

    「谢谢，我心领啰。」

    「只要找个电池……」

    「没关系的，因为程序代码已经开始进行连锁反应了，就算现在使用对抗魔法程序代码，也得准备相同数量的手机，实际上根本办不到。」

    美锁一边说，一边露出欠缺色彩的笑容。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

    「别那么说嘛。」

    美锁伸手搔了搔达彦的头发，这名年长女性的温柔动作就像是安慰表现不好的学生似地。

    「你既然选择遍体鳞伤还赶到这里，那就没什么好后悔的，要是你在这个时候灰心，可是会被资源回收者盯上的喔。」

    傍晚的潮湿空气随着一阵风飘至此处，理应十分吵杂的涩谷街道却一片寂静，甚至还能听见远方奔驰的山手线毫不间断的列车声、数公尺远的灯管爆出火花的声音、以及美锁随着身穿套装缓缓起伏所发出的呼吸声。

    达彦和美锁靠在带有余温的轮胎旁，看着拉得长长的电线杆阴影。

    「时间差不多啰，你赶快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美锁小姐妳不离开呢?」

    「因为我必须负责为这个程序代码善后。要是放着不管，资源回收者会蔓延整个涩谷，把所有人的记忆吃光，既然已经不可能阻止，那就得想个把伤害减到最轻的方法。」

    「妳要怎么做?」

    「我要应用召唤魔法的原理，把所有的资源回收者都集中到这里。再过不久，那个程序代码就会编组完成了。」

    「如果那样做，妳自己又会怎么样?」

    「天晓得。可能不会发生任何事，也可能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只能赌赌看了。」

    此时，达彦回想起老源说的话。

    只有一个方法能阻止开始连锁反应的资源回收者程序代码。

    但是，那也代表魔法师本人的败北。

    「既然妳不走，那我也不离开。」

    「不行。」

    「我要留下来。」

    「不可以。我有我要做的事，但是你没有，这样只是增加无谓的危险而已。」

    「我总不能让一个女人独自留在这里吧?」

    听到达彦这么说，只见美锁露出困扰的表情．

    「既然你那么说，我可以拜托你做一件事吗?」

    「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这样也没关系吗?」

    达彦微微地点点头。

    「带着我的护身符，等事情结束后再还给我。」

    「那样就行了吗?」

    「不能只从外表判断和魔法有关的东西喔。事后要你亲自把护身符交给我，不可以请别人代替，这很重要。到时候你和我见面说不定会很痛苦，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妳。」

    「那就这么说定啰。」

    美锁的表情十分认真。看见她伸出小指，达彦也伸出自己的小指让彼此勾在一起。

    美锁则是露出笑容。

    「老实说，其实我觉得有点寂寞呢。」

    「寂寞?」

    「叫做姉原美锁的人，其实是在名为『我』的计算机基板所运作的程序跟数据。如果那些资料消失，或许我就不再是我了，想到没有任何人看到最后的我，我就会觉得有点寂寞。」

    「怎么会，妳怎么可以……」

    「幸好你来了，要记得把这个交给我喔。」

    美锁取下挂在颈边的护身符，并且套在达彦的脖子上，那个正方形的护身符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基板中拔取的CPU。

    「谢谢你。」

    一道柔软的感触突然盖上达彦的嘴唇，只见美锁的脸突然占满达彦的视线范围，虽然先前达彦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这时他才知道，接吻原来要互相歪着脑袋才能进行，这样凸出来的部分才不会撞到，也不会让眼镜碍事。

    达彦看见美锁轻轻闭起眼镜深处的双眼，用纤细却力道强劲的手臂紧紧抱住达彦的颈部，达彦觉得自己无法动弹，但又觉得这种感触十分柔软且充满弹性。

    仅透过两人彼此接触的一个点，仿佛有阵让人感觉麻痹的电流窜进自己体内。达彦心想，或许名为男人与女人的正极与负极一旦接触，之间自然会有某些事物产生流通吧?

    在令人晕眩的互相接触后，两人松开唯一的接触点，随后美锁对达彦露出微笑。

    「再见了，达彦。」

    就在这个瞬间，达彦的身体被一道粗暴的力量朝后方牵引，他维持坐姿被拖行一段距离后，接着腰部撞上地面并抬起双脚，就这样朝后滚了一圈。达彦记得自己看过同样的事，这是将三名混混丢到铁门边的魔法，美锁一定是在接吻时让程序代码流人体内的，达彦想设法抓住地面，却无法如愿以偿，这种感觉就像是地球突然倾斜瞬间变成陡峭的坡道。

    「美锁小姐!」

    「要记得遵守承诺喔。」

    单色的女性从开始翻滚的达彦眼中逐渐消失，急速的翻滚让达彦几近昏迷，之前才那么辛苦爬上道玄坂，周遭景色却在高速旋转下快速飞逝，直到109大楼前面的十字路口才停止滚动，不知是否因为美锁手下留情的关系，达彦并没有多出任何伤痕。

    此时，美锁所在的拖板车位在遥远的远方，现在已经无法看见了。

    美锁的魔法总是这么突然，并不会出现任何特别的光线或声音。

    当汽车的喇叭响起，达彦发现涩谷已经从梦中清醒，之前静静地游荡的人群也带着刚睡醒的表情重新迈开步伐，没有任何人在意跌坐在十字路口的达彦。达彦置身于吵杂的喧嚣中，抬起头仰望覆盖傍晚夜色的狭窄天空。

    护身符上还留着些微美锁的体温，达彦则是用舌头轻轻地舔舐最后彼此接触的嘴唇。

    而唇瓣还留有如同眼泪般的咸味。

第二卷 终章

    达彦认为，或许就是因为受到这个称为医院的地方所影响，无论在任何时候，探病总是会让人感到忧郁的气氛。

    医院原本是治疗疾病或伤痛的地方，但比起伤口痊愈的记忆，病痛无法痊愈的悲伤记忆总是更强烈地刻在人们心中。来到医院时会感觉到莫名的不放心感，也是因为比起快乐的记忆，悲伤的记忆更难以成为心中的废弃物。所以，人只要闻到药物的味道就会感到不安，对人类来说，或许那种味道正是代表悲伤的滋味。

    距离那起事件一周后的假日，达彦来到美锁住院的医院。

    那是一间大学附属的医院，每个角落都清理得十分干净，似乎连建材也都是选用冰冷的材质。灰色的地砖上画有五颜六色的线条，有的会通往外科，有的则是通往放射线科，而其中某条线或许会连结到某个无法识别位置又无边无际的场所，医院这种地方总是容易让人产生此种遐想。

    涩谷发生的事件似乎仅仅被解释为最近少见的大规模光化学烟雾事件，而一跃成为话题人物的伊格尔镝木意外地广受欢迎，事后也得到在深夜时段电视节目中亮相的机会。策划游击演唱会的制作人听说和美锁一样住进医院，钢琴师老源则是在那件事后失去踪影。

    这个社会并不会有人相信魔法一类的东西，其实这起事件也只造成暂时性的记忆障碍与追撞意外，并没有造成任何严重的伤害。

    除了姉原美锁之外。

    看到单人病房外贴的名牌，达彦虽然相当震惊对方和自己相差八岁，但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一旁。达彦也从叫做历美的少女口中得知，身为美锁弟弟的聪史郎年纪和自己一样。

    将探病的花束交给善解人意地离开病房的弓子后，达彦便走进病房。

    在照进病房的白色光线中，一名穿着睡衣的灰色女性坐在病床上。

    「午、午安。」

    达彦点头行了个礼。

    「欢迎。」

    「啊……看来您精神还不错，真是太好了。」

    「说得也是，毕竟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嘛。」

    「嗯……是啊。」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你那么难过的原因。」

    只见美锁露出既安稳、同时也感觉有些寂寞的微笑。

    美锁在涩谷的事件中失去记忆，那也是资源回收者唯一造成的严重伤害。

    「别那么说，我才该向您道歉。」

    「不用道歉也没关系喔。」

    达彦认为她还真是成熟，原本应该会感到极度不安的本人却仍然露出笑容。一想到这里，达彦对想法短浅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因为他对两人一起渡过的时间消失而悲伤痛心。对美锁来说，她失去的所有时间应该和达彦所渡过的时间一样，都是十分珍贵的东西。

    她决定甩掉自己相当珍惜的记忆，并不只是在那个时候才表现出那种态度，那或许就是她平时的处事方式，正因为她尽力渡过每分每秒，才不会对自己的选择后悔，她甚至将自己背负的悲伤记忆当做冲刺的推进剂。

    「那个……祝您早日康复。」

    「谢谢。不过，我觉得大概不会比现在更好了。一般的丧失记忆都是因为某些原因，导致人无法登入名为记忆的数据，只要重新找到登入数据的方法就能恢复记忆。可是，听那个叫弓子的女孩说，我的数据就像是被覆盖掉了。」

    「好像程序设计师的说法喔。」

    「我的职业好像就是程序设计师。虽然技术不错，却是个向人要求过分报酬的黑心程序设计师……这是那个自称是弟弟的男生说的。」

    「您连令弟的事都忘记了吗?」

    「是啊。那个叫聪史郎的人好像是我的弟弟，但是我连自己有没有弟弟都忘记了……虽然高个子与长相和我很像，个性却难以想象是同一对父母生的孩子。也因为这样，我也想不起来和你有关的事呢。」

    「没、没关系的，请您完全不用在意。」

    「为什么你会脸红呢?」

    「我没有脸红!真的!」

    「你几岁?」

    「我现在十七岁，高中三年级……」

    「听说我是二十五岁，我该不会和小八岁又跟弟弟同年的人是男女朋友吧?而且你又对我用敬语……」

    「男、男女朋友?」

    达彦的心脏立刻强烈地跳了几下。

    「你的反应真奇怪，看起来既想哭又突然脸红的，而且年纪大自己八岁的女性住院，平常会因为这样带花来探病吗?」

    「您对奇怪的地方很敏锐呢。」

    「因为很闲嘛。既然不知道自己的状况，也没办法订定往后的计划，所以我只能模仿福尔摩斯啰。」

    「我是来把这个交给您的。」

    达彦取出一个全黑护身符，这正是那天在拖板车旁美锁交给他的东西。

    「这是以前您交给我保管的东西。」

    「为什么我会特地请你保管呢……算了，既然记忆都会消失，当然也发生过不少事情吧。」

    的确发生不少事，有很多无法忘记的事。

    现在达彦总算明白那天美锁对自己说过的话，就算事情没有变成这样，自己对年长八岁的女性产生的爱意，大概也会以失恋的形式告终吧?

    那在心中是种既痛苦又难过的空洞，虽然迟早都会变小，却绝对不会消失。以前有许多想要忘记的事，可是，现在达彦觉得那些事情还是应该留在自己的记忆中。

    达彦的心中有个黑盒子，那是某个涩谷发生奇异事件后无法登入的记忆结晶，现在的达彦就像是丧失记忆般无法和那块结晶沟通。

    也罢，那大概是失恋的记忆吧?

    再过一段时间，达彦也必须面对那块记忆，就像过去的记忆一样，这个失恋也是自己一定要记在心里的东西，是个绝对不能忘记的事。

    不论多么难过、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悲伤，为了不让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为了和自己初次喜欢的女性一样成为值得骄傲的大人，达彦绝对不会让头盖骨中的资源回收者清理掉，并且将那些记忆牢牢刻在心中。

    达彦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够办到，因为那个叫做姉原美锁的女性让达彦没有选择逃避。可是，达彦想要传达想法的对象已经化为乌有，达彦所认识的美锁已经变成废弃物消失了。

    不过，达彦只想要一点点的时间，自己会努力地准备面对这个记忆，希望时间能够再稍微等待自己，让自己在记忆的迷雾中稍做休息。因为现在实在太过痛苦，光是忍住泪水就得竭尽全力了。

    再一点点时间，只要再一点点的时间就好，到时候自己应该就能够拿出勇气坦然面对这个记忆了。

    嘴唇突然浮现的触感让达彦更感悲伤，美锁那没有涂抹口红的淡色嘴唇紧紧拉住达彦的视线。病房的墙壁呈现灰色，床单则是纯白色，而美锁的漆黑头发仍然无法让人感觉到色彩，只有些微湿润的嘴唇散发着淡粉红色的光泽。

    达彦感觉到自己的脸颊逐渐发烫。

    不行，这样会被她发现的。

    此时美锁并没有发现达彦的改变，只是反复地打量手中的护身符。

    「这个项链还真奇怪，就像是从某个主机上拔起来的CPU一样。」

    「我听说这是护身符……」

    「护身符的英文就有『除魔』的意思喔，不过，再怎样也不会有拿硅基板除魔的宗教吧?话说回来，这个的形状还真丑。」

    美锁一边说，一边把护身符挂在自己的颈边。

    护身符对美锁体内流窜的微弱电流自动产生反应，在瞬间编组而成的程序代码命令下，姉原美锁一把将达彦的身体拉向自己。

    「咦?咦咦?」

    美锁的脸颊突然急速接近，两人的眼镜发出撞击的声响，嘴唇也同时重叠在一起。美锁的舌头就像软件动物般从茫然张开的牙齿间侵入，就算想逃也无法逃脱，因为美锁纤细的手臂紧紧扣住自己的脑袋。好像有个令人麻痹的东西窜过互相缠绕的舌头，从喉咙深处冲到头顶，然后在头盖骨内四处乱窜。

    达彦发现脑内无法登入的记忆结晶正以剧烈的速度旋转，并且慢慢地自行解开。从记忆的毛线球中流出的资料奔流化为细线，在脑中以螺旋状飞快奔驰，达彦觉得自己眼冒金星，鼻子深处感觉到一股甜味，舌尖也留下难以形容的味道，那些丝线就这样流入美锁的口中。

    达彦不知道究竟是那个叫做程序代码的东西造成的，还是因为自己无法呼吸的关系，他只知道自己全身麻痹而无法动弹。

    时间大概经过整整十分钟左右，结束亲吻的美锁则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原来如此。」

    「美……美锁……小姐……?」

    「唉～～影像有点马赛克噪声，早知道看起来这么难过就不那么做啰。话说回来，正常人会把自己拥有的影像记忆用这种编码压缩吗?就算压缩率再高，写出这种程序代码的人脑袋一定有问题。」

    达彦完全听不懂美锁的话。

    「美锁小姐?您还好吧?」

    「没问题啦，为什么我们会在房间里……表情还变成这样，讨厌……真是的!好丢脸喔!」

    只见美锁慌慌张张地遮掩敞开的衣领。

    她不知为何突然满脸通红，也不像是因为长时间接吻的关系，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不过美锁好像是看到达彦的脸才突然脸红的。

    「达彦。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叫弓子过来吗?我有一些要紧的话得跟她说。」

    「好。」

    于是达彦快步跑向房门。

    「还有……」

    「还有什么事吗?」

    「等我出院后……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再请你吃顿丰盛的料理吧。」

    和达彦记忆中完全相同，那是一道带有些许睡意、让自己全身发麻、还像是在阳台打盹的猫咪的声音，只见令人感觉不到色彩的脸庞露出微笑，年长八岁的她又这么说道。

    美锁感觉有些害羞。

    但是，这句话仍说得既清楚又坚定。

    「我回来了。」

第二卷 后记

    我把书送给了某个同学。

    结果，那个人回了一封信给我。

    其中有段内容如下：

    这么说好像有些多管闲事，不过听说以恋爱为主题的话，好像比较容易得到一般读者的共鸣。

    空隆匡啷!（翻桌的声音）

    竟竟竟、竟然敌对本大爷说把恋恋恋、恋爱放进去比较好!是哪张嘴说的!哪张嘴说的!是哪张嘴说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本大爷当然很清楚!真是够了!气死我啦!真想砸东西!对啦!这种时候就开始玩充满杀戮的外国电玩吧!就这么做!砰砰!去死!去死!去死～～！哇哈哈哈!人命就像垃圾一样!

    我太兴奋了，不好意思。

    因为如此这般，这次我试着挑战自己不习惯的恋爱故事。

    聚集许多好人的编辑部很干脆地同意这个构想，到目前为止都还没问题，但是我一如往常地立刻感觉到强烈的煎熬感。毕竟现在写的是个爱情故事，根本不像是某个比起爱、更喜欢血与破坏的虚拟世界连续杀人魔会写的东西。

    原稿的内容迟迟无法增加，残酷的截稿时间也逐渐逼近。

    就在此时，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原稿写好了吗?」

    「很顺利，再过一个礼拜就能轻松完成啦。」

    唉，我说谎了。该怎么办?

    而就在那时，挂着特价标签的「她」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是出在某个经过大肆宣传却销售量不好的国外游戏主机上、结果销售量更加惨淡的美少女游戏里所登场的角色，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美少女游戏，而是「用麦克风和画面中的美少女愉快聊天吧!如果被姊姊或妹妹看到，就会连电源都来不及关而被吊死」的男子汉游戏。

    对拥有正常神经的人来说，就算特价拍卖也不会买。

    可是，也可以这么想。

    在草木部沉睡的深夜，连房子后面那条整天乱吠的狗都安静睡觉、不用BOSE的隔音耳机也能安心写原稿的时间带，当自己从不断重复打字与删除的笔记型计算机画面抬起脸的时候，就算是在液晶画面里面，即使是比电话簿还厚的主机所制造出的幻影，如果有个人对自己微笑，应该会感觉很舒服吧……

    唔哇哇～～～多边形美少女万岁!

    因为如此这般，由于朋友那封将我推入逆境的信、稻垣先生失去的睡眠时间、宫下老师在插图中替小嘉嘉画出的哭痣、让第二集的设计有如神助般的小松先生、还有像是全天候跟踪狂般一直带着笑容看着我的PASS等等，让我得以完成这个故事。

    我想借这个机会向各位致谢，非常谢谢你们。

    对了，我还有一项要求。

    我希望那款游戏的续作能添加替PASS挂上眼镜的选项。

    樱坂洋

    各位好。我是替这部作品绘制插图的宫下未纪。

    这次我相当喜欢那句

    「无论什么时候，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我也想拥有那么帅气的个性！

    还有，我发现紧身裙可以凸显腿部的曲线美。

    咦？怎么到现在才知道！？

    另外，我也发现历美的发型好复杂。

    明明是自己决定的，怎么会这样呢？

    还有，我也很努力构思小嘉嘉是否要用洗衣板体型喔！

    这次就先写到这里啦～～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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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第一章

    sixyearsago#1

    prolopue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没有穿内裤。

    这并不只是「因为照明和角度看起来像没穿，但其实有穿喔，所以请不要来信抗议。」

    之类的诡辩，而是名符其实地没穿。

    然而这不代表她加入了不穿内裤同盟，或是沉迷于不穿内裤之类的养生法，而且她也不是平常就没穿，只是今天这个时候正巧没穿，用机率来说，大约是相当于三万六千分之一左右的罕见情况。

    这是真的。

    没有骗人。

    呃……虽然她在婴儿时期可能也没穿内裤，而是穿尿布，不过她平常也不可能在裙子底下什么都没穿的状况下跑到街上乱晃，实际上弓子的内裤穿着率（推测）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九九七，这点弓子可以对自己到目前为止活了十年有余的岁月以及双蛇魔杖发誓。

    总而言之。

    弓子没有穿内裤。

    她每次踏出步伐裙子都会直接碰触腰部，轻轻扬起的布料会在弓子脚跟接触地面的同时贴上臀部，并随着下一个步伐再次扬起，因为紧张的关系，从腹部表面渗出的汗珠会从没有内裤阻拦的腰部通过，滑落大腿内侧，直到接触袜子才停止。

    弓子烦躁地叹了口气。

    明明都已经小学五年级了，为什么那种叫做男生的生物却还那么幼稚呢?是因为男女的成长差异远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大吗?还是说，那些人脑部的成长，其实在幼儿园的阶段就停止了?

    尤其是那个性骚扰大变态!竟然掀女生的裙子，实在是下下下下下流透顶!

    就是因为这样，弓子才讨厌去上小学，要是和过去一样请家教来教，根本什么问题都不会有，虽然只过了三个月，但是经过今天这件事之后，已经让她彻底明白那里是个根本不需要去的地方了。

    同学们没有知性、无能的教师们虽然表面上出言叱责，却不打算采取根本的解决手段，只会说些「男生就是会对喜欢的女生捣蛋」之类的废话想息事宁人，凭什么要弓子降低水平去和那些到了小学五年级还不懂得自律的生物打成一片呢?愚蠢也该有个限度。

    当然，弓子也明白，自己一样有不对的部分。

    虽然被人掀了裙子，可是因此将内裤脱下朝人丢的做法也太不成熟了，现在弓子也在反省自己当时的举动。

    『那么想看的话，你就一辈子都戴在脸上吧!』

    随着这句话飞过半空的内裤，命中了一名男孩的额头，接着内裤顺着那名男孩的短发滑下，轻轻落在他的右肩上，虽然那是印有可爱条纹、自己相当中意的一条内裤，不过事到如今也别无选择，这是为了正义付出的代价。

    但是……

    被内裤丢到就放声大哭，那又是什么逻辑?卑鄙小人。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那家伙还算是男人吗?早知如此，当初不要掀人裙子不就好了?

    先前站在自己这边的女孩看见那男生一哭，也开始与自己为敌，她们围着弓子，不断尖声嚷嚷，之前越大声高喊要除掉性骚扰色狼的人，这时候翻脸的速度也越快，仿佛有错的不是那个掀裙子的男生，而是弓子才对……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弓子选择从学校早退回家，弓子一回家，便抓起在自己房里的双蛇宽杖，随后又立刻离家，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只要待在家里就会被母亲追问原因，遗憾的是，这也让弓子没有时间穿上新的内裤。

    在转搭电车之后，弓子现在位于银座的街道上。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是名会吸引众人目光的少女，身为奥地利人的曾祖父隔代遗传给她的银色头发与紫色双眼，总是会吸引他人片刻的好奇心，旁人擦身而过时瞬间浮现又消失的独特眼神，对弓子来说是早已司空见惯的景象，就算不习惯也不行。

    但是，虽然现在走在街上的自己只是少穿了一片薄布，感觉却好像身体被全世界路人的视线给射穿一样。

    内裤这种东西还真是意外地深奥。

    弓子慎重地抬起脚，带着几许怒气踏出步伐，接着，她开始用有如紫水晶的双眼四处观望。

    耸立于银座三丁目的大楼群，沉默地俯瞰着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的弓子，和遥远的天空相比已经垂降到极低处的太阳，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光线，并在大楼窗户的反射下将弓子的银发染成了蜂蜜色，穿过群襬的冷风让枯叶飘在空中，枯叶也随风不停翻转。

    街头虽然有成排装饰华丽的枞树，但是在十二月的街头，似乎没有人有闲情驻足欣赏，就连弓子这名将长度与自己身高不成比例的手杖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少女，路人也仅是瞥过一眼，随后又陆续融入背景当中。

    弓子现在正要前往某个地点。

    那个地点的名称是姉原十字魔法学院。

    那是距今超过百年以前，由身为阴阳师家系的姉原创设的西洋魔术研究所，据说那是个不拘泥血统、家系、为了广招有才之士所创立的学院，其中能人辈出的魔法师对当时大日本帝国的发展与现代化有着卓越贡献，尤其在日俄战争时期更有着骁勇善战的表现。

    ……曾祖父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所留下的笔记中是这么写的。

    正随着穿过大楼的风不断摇晃，同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头上飞舞的大群乌鸦则是以诡异的合唱欢迎弓子到来。

    老实说，这栋建筑的气氛让人根本不想踏进其半径一百公尺之内。

    弓子并不相信幽灵或鬼怪那类骗小孩的东西，但是，弓子也实在没有意愿要在没穿内裤的状态下踏入这栋彷佛会有幽灵出现的废墟，她虽然明白一直呆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却也不想继续前进。

    群襬随风摇曳。

    接着，弓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这里已经是废墟，那就必须思考该如何取得魔法的教科书才对。

    弓子下定决心，迈步走近大门。

    插图007

    而一名白人男性也是在此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JoyeuxNoel,Mademoiselle（圣诞快乐，女士。）」

    男人这么说道。

    那是个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生气的男人，他那没有任何皱纹的肌肤看起来像是青年，却也很像蜡像；蓝色的双眼看来有如弹珠一般，却也像是老人才会拥有的眼睛。那名穿着古典三件式西装的男性，蜡像般的面孔上浮现了喜好和孩童亲近似的温和笑容。

    然而弓子的脚步却缓缓后退。

    因为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虽然弓子自己无法清楚解释那种感受，可是她此刻的心情，或许就像被放在肉食动物面前的草食动物，而那名男子只是露出微笑便让弓子动弹不得。

    「……这个国家都不教人要打招呼的吗?」

    男子再度开口，这次说的是日语。

    「您、您好……」

    「妳拥有不错的程序代码呢，继承克里斯特伯尔特之血的人就是不一样。」

    「……程序代码?」

    「是的，程序代码。」

    「您认识曾祖父吗?」

    「我们是老朋友了。」

    男子说到这里，轻轻地笑了几声。

    「您在笑什么?」

    「曾祖父啊……看来我的年纪也不小了。」

    「开玩笑不适可而止，可是会让人笑不出来的喔。」

    「我并没有开玩笑，不过……也罢，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说明，就长话短说吧。把那根手杖交给我。」

    「这是我的东西。」

    「我不需要双蛇魔杖，我要的是克里斯特伯尔特封印在手杖内的魔女图书馆。」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把手杖给你的。」

    弓子把银色的手杖藏在身后。

    现在虽然明明是冬天，但是弓子的腹部再度渗出汗珠，并且沿着大腿滑落。

    「了解敌人的力量也是能力之一喔，女士。」

    男子带着不变的温和笑容朝弓子逼近。

    对了……

    弓子在这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圣夜。圣诞夜。

    对于继承了受诅咒的宿命、没有任何同伴的魔法师来说，这或许是一年中最适合遭到惩罚的日子。

    thepresent#1

    1

    我是幽灵，同时也是猫。

    也许该说我基本上是猫，顺便也是幽灵才对，不过那不重要，因为在现在这个时候，无论怎么说都不会对大局有任何影响。

    有种说法认为猫有百万条命，但是我已经死了，因为我是幽灵。还是说，上次正巧是我第一百万次死亡呢?

    恭喜我自己百万次纪念日快乐!

    虽然我根本不会去数自己死过几次……

    我没有名字。

    以前或许有，但因为我是在好几年前死的，所以已经忘了。

    话说回来，我这个种族本来就不是很在意名字，因此就算我还活着，能不能记住名字都很难说，所谓的称呼就是那样的东西，反正就算有人取了，肯定也都是像小黑、锅巴之类一点创意都没有的名字。

    真是的，人类总是随便地用颜色来称呼猫，况且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其它的黑猫，要是去依赖那种菜市场名字，说不定有天连存在价值都会面临威胁呢，人类或许对这种事毫不在意，但是对猫来说，那可是十分严重的问题。

    因为二十克的灰色脑细胞在高速运转，所以我能够思考。

    我就是我，是现在在这里思考、独一无二的存在，称呼方式是外侧世界的问题，因此别人想要怎么叫，都与我的自我没有关系，因此我就算没有名字，也不会构成任何障碍，我可以像现在这样散步、晒太阳、吃东西。Q-E-D（证明完毕）。喵喵喵。不对，我是幽灵，所以不用吃东西。

    正如各位所见，我有点重视逻辑，猫是很重视逻辑的，要是之前不知道，最后趁现在记住。

    在人类称之为银座的城市一角，那里的一栋西式建筑正是我的地盘，那栋建筑是从我母亲的母亲的母亲……总之就是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家系就一直存在的房屋，人类似乎将那栋房子称为鬼屋或银座秘境，由于那是身为幽灵的我拥有的领地，因此说是鬼屋倒也没错。

    布满藤蔓的墙壁是用砖块砌成，用爪子攀爬相当方便，稍微倾斜的屋顶以及门柱顶部的平坦部分，也十分适合午睡，经过岁月洗礼带有多少凹凸痕迹的石头既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总是能够令我进入舒服的梦乡，因为房屋老旧，我用来当成主食的老鼠也十分丰富，要是没有乌鸦吵闹的叫声，这里甚至可以说是天国，不过再次说明，因为我是幽灵，所以不用吃东西。

    房子里住了两只人类。

    一只是母的，这母人和猫一样，一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有时候虽然会在半夜起来，可是也有整天都没有离开床上的时候，那只母人擅长浪费食物，如果通风扇转动时是那只母人站在厨房，就必须特别留意，一定要在鼻子被臭歪之前逃跑，而且不时还会发出对猫的听觉来说等于是拷问的噪音，真是会找麻烦的母人

    虽然猫的眼睛没什么分辨色彩的能力，但是这只母人似乎原本就没有颜色的样子，就连我勉强能分辨的蓝色以及绿色，也丝毫不存在于这只母人身上。

    我在门柱上睡午觉的时候，这只母人甚至还会刻意伸手搔我的下巴，真是大意不得，竟然跑来摸幽灵，真是没常识的人类。喵。

    另一只是公的。

    这只公人则是过着规律的生活，他每天早上在固定时间醒来，并且穿着相同的衣服出门，在下午偏晚的时间回来后，就会穿着水蓝色的围裙整理庭院，他也不忘早、晚两次将装了牛奶的盘子放在门边，以人类来说，他算是相当上道的家伙。

    会在我的地盘内每天准备食物，也就是说，这家伙应该算是我的小弟，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打赢他的，不过能让可以说是最强生物的人类当小弟，我也挺有一套的，或许这都是因为我成为幽灵后所拥有的猫德吧。

    这只公人以人类的平均标准来看，身体算挺大的，力气似乎也不小，但是在这栋房子里，看来是母人的地位较高，身为我的小弟，他还真是丢脸。

    今天我在屋顶上打滚的时候，公人一样按照往例走出房中开始准备牛奶。

    我也从屋顶跳到屋檐，在空中一个翻身后落在门柱上。

    喵～

    我对他发出慰劳的叫声。

    公人没有转头看我，开始在盘子内倒入猫用的牛奶。

    不敢和我视线相对正是他怕我的证据，就算他块头再大，面对在门柱上取得地利的我自然没有胜算，他真是个胆小的人类。嗯，很好、很好。

    我等待那只公人恭谨地离开之后，便开始舔起牛奶。

    啧、啧。

    虽然有点烦，不过因为我是幽灵，所以不需要进食，但是该怎么说好呢，模仿生前的行动会让内心得到安稳，其实就算我将舌头深入液体，白色的牛奶也不会出现一丝涟漪。

    幽灵没有食欲，就算想遵从本能狩猎，也碰不到麻雀或老鼠，也不能抓电线杆来表示地盘，就连那只公人难得为我准备的牛奶，也会在我外出巡逻的时候被其它的猫舔光，幽灵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总觉得自己过去似乎犯了某种错误，因为那个错误才让我失去性命，不过应该不会像某个大文豪的小说里写的猫一样，在喝醉之后摔到水缸里溺死才对……我希望不是那样。

    我虽然想象过既然会死，那么在死亡时的经验，应该也会痛苦得要死，幸运的是，我没有关于当时的记忆，真是可喜可贺。要是我能回想起那痛苦得要死的经验，岂不是会再死一次吗?光是变成幽灵就已经够辛苦了，要是成为幽灵的幽灵，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每个有生命的生物背后都有司掌死亡的魔物，人类有人类的、猫有猫的魔物，他们拥有利用发条转动的钟，会不断发出计时的声音，只要仔细聆听，所有生物都能够听见计算死亡的秒针声响，只有人类会假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然而所有野生的动物全都知道魔物的存在。

    因此，对猫来说死亡是命运，无须挣扎，生命的终焉迟早都会到来，生命原本就是夺取与被夺取，身为肉食动物的猫相当清楚这个道理，掠夺生物的死骸、吸取他者生命，吾等眷属才能活下去。

    虽然人类常说杀死猫会祸延三代之类的话，这些都是骗人的，只不过是因为猫晃动的尾巴看起来像蛇、猫眼在黑暗中会发光、捕杀猎物的可怕样貌等等理由，人类才会擅自幻想出此种说法。

    就算死亡到来，无须特别感到悲伤，也无须对死亡惊慌，只需要抱着平稳的心接受其到来，接受自己命运的猫就算死去也不会变成幽灵。

    而我则是犯了错误，而那个错误，多半就是我会以幽灵猫的身分存在于这里的理由。

    至于是什么样的错误，因为已经忘了，所以我也不晓得。

    今天我依然无法让盘中的牛奶减少，继续在银座街头游荡。

    *

    「午安。」

    空中吹着温暖与凉爽各半、告知春天结束的微风。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与同学坂崎嘉穗两人来到姉原家的历美，带着心情愉快的表情仰望眼前这座外表阴森的西式建筑。

    「午安。乌鸦先生、猫先生。」

    历美开朗地对停在铁门上的乌鸦与在脚边舔牛奶的黑猫露出笑容，黑猫只是用狐疑的视线瞥了历美一眼，而乌鸦则是用一声「嘎」回应。

    和往常一样在庭院洒水的姉原聪史郎，是用发现沙漏根本没有开洞的眼神注视历美。

    「啧!」

    聪史郎失礼地大声咋舌。

    他打直了自己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高挑身躯，瞪着眼前两名来访者。

    「……Sabbat不是昨天吗?」

    「昨天因为材料不够，所以延期了。」

    「所以那个笨女人才会跑来?早知道我就该晚点回来。」

    聪史郎一脸不屑地抱怨。

    「不可以这样说人坏话啦，说人笨的人自己才是笨蛋喔。」

    「少对我用那种小学生的说法。妳已经是个矮冬瓜了，要是连脑袋都退化怎么办?」

    「那根本是两回事。况且就算是小学生，对的东西就是对的嘛。」

    「好，妳说得都对。」

    「总觉得你那样说，也很让人火大……」

    「啰唆，快进屋里吧。」

    「你刚才说的Sabbat，是魔女集会的意思吧?」

    「是啊。有什么不满吗?」

    「嘿嘿。Sabbat、Sabbat!」

    「不要很开心地说那个字!」

    「咦!我们是要办魔女集会呀，因为我是想成为魔法师才来这里的嘛，说自己是魔女又有什么关系?」

    森下历美正在学习魔法。

    虽然说是魔法，却不是念念咒文、挥挥魔杖就能把人变成青蛙，或是能骑着扫把在天上飞的古典魔法，要是修行个两千年左右，或许真的能使出那样的魔法，总而言之，那跟现在的历美没有关系。

    历美所学的魔法是用计算机来执行被称为程序代码的程序、藉此来发动魔法的现代魔法，以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计算机的基板跟人类的肉体似乎是一样的东西，虽然对刚入门的历美来说，还不是很清楚那方面的理论，不过她就是觉得现代魔法这样的称呼，听起来似乎比古典魔法来得帅气。

    身为她师父的姉原美锁则是在国立大学研究函数型语言的研究生（注：第一集事误译成大学生）。她是个美丽、聪明、亲切，偶尔还有些严厉，除了有时会做出加入奇怪材料的料理之外，几乎没有缺点的女性……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身为程序高手的美锁能够写出让特定产品销售量上升，或是让竞争产品销售量下降、诅咒对手之类在暗中发挥作用的程序，然后再卖给各个大企业，她所建立的程序会莫名发挥作用的消息早已传遍业界，因此美锁身边总是有工作上门，相对的，她也会要求对方支付正常人绝对不会想支付的巨额报酬。

    而聪史郎正是美锁的弟弟，比历美大一岁的男孩。

    他是个因为身材稍微高挑、容貌端整、反应迅速、运动神经优异就自以为是的讨厌鬼，正确来说，这种人一般都叫什么来着?完美超人?

    而历美则是身材矮小、鼻子低、胸部的高度相当于初学者用坡道、明明已经高中二年级，穿便服却还会被人误认成小学生的人，不知道运动神经是不是被遗忘在母亲体内，历美在一片平坦的地方也会突然摔跤，成绩没有特别优秀，永远在开发中的胸部虽然和一旁的嘉穗一样，但是嘉穗和历美不同，是个可以靠脑袋取胜的人。

    为了寻找改变自己的契机，历美决定选择学习魔法。

    魔法绝非万能，一定要说的话，甚至是个十分不便的道具，以魔法从人类的历史中完全废除这件事就能明显知道这个道理，而人类也已经实现了只要使用科学的力量，就能得到更胜魔法效果的成就。

    历美之所以学习魔法，是为了将那个偶然邂逅、名为魔法的神奇力量，亲手将其转变成自己的命运，美锁是这么告诉历美的。

    然而聪史郎却不相信魔法，所以用魔法让他屈服成为了历美当下的目标。

    「哼!」

    历美激动地对着聪史郎做了一个鬼脸。

    不知道是不是要帮历美全力的攻击助一臂之力，原本舔着盘中牛奶的黑猫走近了历美脚边，那只猫虽然不是幼猫，依然是只还没彻底变为成猫的小猫。

    只见那只猫「喵～」地发出撒娇的声音，接着便开始嗅起历美的靴子。

    「你开始养猫啦，好可爱喔。」

    「我才没养猫。」

    「这孩子是野猫吗?」

    「妳说哪个孩子?」

    「这孩子就是这孩子啊!」

    历美伸手指向脚边的猫咪，而那只猫似乎已经嗅腻了这个侵入自己地盘的陌生物体，开始走向嘉穗的脚边。

    「……原来如此。」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嘉穗小声说道。

    「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嘉穗?」

    「以前在学校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也看不见有猫。」

    「咦!骗人，牠正在到处闻呢。妳看!就在妳脚边!」

    嘉穗稍稍移动了那在单眼皮底下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边。

    「没有反应，就像尸体一样。」

    「妳刚刚说什么?什么意思?」

    「不懂也没关系。」

    「嘉穗～」

    就在这个时候，屋内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勉强用锯子去锯金属的声音，也许是受到噪音惊吓，黑猫迅速穿过大门的栏杆，跑到银座的街道上。

    「啊，跑掉了。」

    聪史郎臭着一张脸看着发出可怕声音的房子，接着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老姊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了，原本这里就已经不断有许多糟糕的传闻，她还要继续把这里的名声弄烂吗?」

    历美和嘉穗则是互相对望。

    「话说回来，妳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像刚刚那样吗?」

    「……差不多。」

    「真是的!到这个房子来的每个人都不正常!」

    聪史郎说完后便露出疲惫的表情，抬头仰望早一步飘着夏季云朵的五月天空。

    历美和嘉穗在聪史郎的带领下进入屋内，口中不断嘀咕抱怨的聪史郎带着她们来到了不断发出吵杂噪音的房间前，然后推开房门。

    就在聪史郎推开房门的瞬间，便立刻为自己眼前的景象傻眼。

    美锁正在用锯子试图锯开金属脸盆。

    「妳、妳、妳……」

    「唉呀，是聪史郎啊，历美和嘉穗也来了。」

    「妳在干什么!」

    「你来得正好，能帮我把那个罐子拿来吗?」

    美锁穿的是黑色牛仔裤搭配白色衬衫的轻便装扮，那仿佛像是从黑白液晶屏幕中出现、感觉不到任何色彩脸孔上，戴着一副系有链条的眼镜，在颇为丰满的胸部中央所垂挂的首饰，外观就像从某块电路板上拔下来的CPU。

    房内还有着另外一名女性，她是拥有银发紫眼的少女——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但是她看来毫无意愿帮助企图切开水盆的美锁，只是带着像是困惑又像生气的表情，坐在与美锁有一段距离的椅子上。

    「你听到了吧?快点、快点!」

    「妳到底在做什么啊……呃……这不是盐酸吗?妳从哪里弄来这个东西的!」

    美锁没有回答问题，只顾着将盐酸倒入红酒杯内，接着她又在杯内放入从水盆上锯下来的金属粉末，并且加入了另一种不知名的透明液体。

    看来她的目的不是要切开水盆，只是需要水盆上的金属片。

    下一瞬间，室内便充满了刺激鼻腔的难闻气味。

    只见红酒杯内涌出泡沫，其中的液体也变成水槽长满水藻时会有的颜色。

    「能溶解呢，跟我想的一样。」

    美锁将红酒杯举到电灯的灯光下说道，其中红铜色的金属粉已经不见踪影。

    「……那个红酒杯妳是从哪里拿的?」

    「厨房的餐具柜。」

    「拜托!」

    「只要洗过就好了吧。」

    接着美锁又取出一根短铁丝，并且将铁丝伸入杯中的液体内，接着铁丝末端便多了一团黑色、像是毛球般的物体，而在美锁身旁，则是摆放着一个用来洗锅子用的钢刷。

    「帮我拿喷枪来。」

    「拿去。」

    美锁接过露营用的携带用喷枪，接着开始用火烧灼泡过液体的铁丝。

    在蓝色的喷枪火焰中，有一部分浮现出绿色的火焰，随即又立刻消失。

    「哇!好漂亮的绿色……那是什么?」

    「焰色反应会看到蓝绿色的是Cu。」

    嘉穗小声回答。

    「也就是说，这个金属水盆是正常的钢制品。」

    美锁的反应似乎有些遗憾，聪史郎抱着胳臂站在一旁，弓子则是双手托着脸颊坐在椅子上，而历美只是将半个身子躲在嘉穗身后，露出脑袋观看房内的景象。

    「请问……那个水盆，是我昨天召唤出来的东西吗?」

    「是啊。」

    「别说什么召唤那种脑袋坏掉的话。」

    「可是、可是……召唤魔法就是召唤魔法啊。」

    森下历美唯一会用的魔法，就是召唤金属水盆的程序代码，那种魔法能让一个足以令小孩在里面玩水的水盆在空无一物的空中凭空出现，到目前为止，已经发展出铜水盆、铁水盆、有装水的水盆共三种版本。

    最近的目标则是召唤出钢的水盆，虽然历美不知为什么接下来要是钢水盆，但是听嘉穗说在铜、铁之后，接下来似乎一定是钢的样子，魔法的世界真是深奥。

    「整个水盆都是铜制的，虽然我原本是期待会有一点像是魔法的东西……」

    美锁如此回答，她似乎是在调查这个水盆的材质。

    「对不起。」

    「没关系啦，妳用不着道歉，毕竟我一开始也不抱什么期待。」

    「那就别用不抱什么期待的心态破坏家里的锯子。」

    聪史郎皱起端整的眉毛，捡起地上的锯子抱怨。

    他看了看与金属摩擦变得残破不堪的刀刃，锯子是用来锯木头的东西，不是用来锯金属的，被锯子锯过的金属水盆此刻正反射出耀眼的橙色光芒。

    「不好意思啰，因为这东西菜刀似乎切不开嘛。」

    「废话!那样更糟!妳自己看看房间，这是什么惨状!」

    映入视线中的有金属水盆、装有诡异液体的罐子、锯子、喷枪、装有起泡液体的红酒杯，这是个如果现在有名侦探跑来质问这里是否为变态杀人的现场，会使人难以提出反论的光景。

    摆在地板上的红酒杯内，绿色液体仍然不断涌出微小的泡沫，而以不同于原本用途的方式使用过的锯子，现在也凄惨地扭曲着。

    历美没有转头，而是转动视线偷偷看向聪史郎的脸，她看见对方的表情就跟在西洋绘画中常见的苦恼僧侣一样。

    「我现在要出去买东西，在我回来之前妳要把房间清好。」

    「好啦好啦。」

    「还有要记得把面筋摆回厨房，不要再擅自拿走。」

    「因为我没有其它东西可以吃啊。」

    「妳是池塘里的鲤鱼吗?面筋是用来放在味噌汤里的。」

    「直接吃也很好吃呀。」

    「少啰唆!食物有固定的吃法，懂了吗?废液不要倒在厕所或水槽里，也不可以在庭院挖洞偷偷埋掉。不是找业者来清，就是带到大学去好好处理掉。」

    「知道了啦。」

    「这种话是要行动之后才能……」

    噗咻!

    房内发出了一个十分微小的声音，声音是从水盆所在的位置传出的，此刻地板上正飘着紫色的烟雾，那里看不见任何红铜色的物体，就算不想看，大到只要放在那里就一定会进入视线的金属水盆，在聪史郎的眼前凭空消失，水盆并非掉入地上出现的洞穴中，也不是融化成一滩水，更没有长脚跑掉，而是突然消失。

    「……唉呀唉呀。」

    美锁脸上露出苦笑，看着聪史郎。

    「这就是Allatonce，notub吧。」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还真是死不认帐呢。」

    「妳少管。比起待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房子里，我宁愿选择相信常识。」

    「啊，是喔。」

    「我要出门了，别忘记把废液清掉。」

    聪史郎转身远离在魔窟聚集的四名魔女，走向由人类与常识支配的街道。

第三卷 第二章

    在足以举办舞会的宽敞空间中，有着数条粗大的电线，在靠墙的位置则是放置着数个没有任何光亮的屏幕，并且这里如同办公室一样，有许多椅子杂乱地摆放在屏幕前，在摆放萤幕的桌下阴影中，橙色的电源灯正缓缓闪烁，房间内充满着低鸣的机械声。

    过去曾是魔法学校的姉原家，现在则像是计算机专科学校的一间教室，要是知道这栋外观像是有吸血鬼居住的西式建筑内塞满了许多高科技机器，或许就足以让附近的邻居大吃一惊，而且这里的照明不是摇曳着火焰的蜡烛，也不是闪亮的水晶球，而是日光灯的白光。

    但是，最近的森下历美也开始觉得所谓的魔法，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地板上蓝色和绿色的电线，就彷佛是这栋名为建筑的生物皮肤内分布的静脉，在金属电线中流动的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肉眼无法看见的电子信息，电子随着程序脉动建立出程序码，最后才变成魔法呈现在眼前。

    今天美锁的房间的杂乱度似乎更胜以往。

    里面有用来调查水盆材质而准备的锯子跟喷枪，虽然光是这两样就已经十分诡异，不过其中还有旧式大钟、外送披萨的纸盒、如同从电玩游乐场的机台中拔下的游戏杆外壳、有着动画角色面孔的等身大人偶、看来一人无法环抱的树干残株、西式便器等等，许多放在房间内不但没用，甚至连用途都不知道的东西全都拥挤地堆在一块。

    在那样的混乱中，唯有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保持超然的态度。

    她的银发仿佛是由瑞士的钟表工匠一丝一丝精心打造而成，拥有如此美丽银发的少女，此刻正一手拿着曾祖父遗留的手杖，静静地坐在房内，她的年纪和历美一样，如果这是有魔法少女登场的少女漫画，她多半会是历美的竞争对手，不过遗憾的是，弓子的竞争对手似乎是身为历美师父的美锁，历美和弓子的实力就是有如此大的差距。

    「虽然很乱，妳们还是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美锁边将刚使用过的喷枪跟锯子塞在房间角落看不见的地方，边对她们这么说。

    由于椅子已经被披萨的纸盒占据，历美只能选择坐在一旁的残株上。

    「啊，那棵树不能坐，因为里面有基板。」

    「在这里面……吗?」

    「是啊，不只是那棵树，摆在那里的所有东西，全部都装入基板了。」

    「全部……」

    历美再一次察看自己身边的东西。

    残株。

    等身大的人偶。

    旧式大钟。

    外送披萨的只盒。

    电玩游乐场的游戏杆。

    ……便器?

    这让历美感到莫名其妙。

    美锁所说的基板，指的是计算机的基板。如果将树干挖空，或许是可以将PC的主机板放进去吧；在人偶模型内装入机械，说不定是为了制作机器人之类的东西；虽然没听过有人把计算机装进旧式大钟内，但如果想成是一种复古嗜好，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在外送披萨的纸盒以及便器内放入基板，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是为了在外送披萨或上厕所时也必须使用计算机的人而设计的吗?而且在那些时候，纸盒和便器里面应该还会有计算机以外的东西被放进去吧?还是说，那其实是给在电影中登场、轮廓特别深的男间谍使用的秘密兵器?

    嘉穗似乎对披萨纸盒特别感兴趣，她口中一边说着「原来如此」之类的句子，一边伸手稍微掀开纸盒的盒盖，从缝隙中窥看里面的内容，仔细一看，那个被设计成用过即丢的纸盒，侧面还开了几个洞，从那里装上了用来插电源线的插孔跟散热用的风扇。

    「这些……全部都是计算机吗?」

    「是啊。」

    「为什么要装在这种东西里面?」

    「差不多是类似『因为那里有盒子』之类的理由吧。不过我不是登山家，对那种说法其实也不是很了解。」（注：登山家乔治。马洛里被问到为何要攀登珠穆朗玛峰时曾说「Becausrit’sthere.」这句话在日本被译为「因为那里有山」。）

    「……我可以明白妳的心情。」

    嘉穗说道。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计算机呢?」

    「这是有理由的，可以帮我打开那个披萨盒的电源吗?」

    嘉穗微微点头，接着按下了在披萨盒上的按钮。

    位在披萨盒侧面的风扇随即开始转动，在一旁的电源指示灯也发出绿光，扁平的纸箱中传出了硬盘运作的声响。

    嘉穗看起来似乎相当愉快，但是坐在一段距离外的弓子却摆出一脸不感兴趣的表情，而历美则是伸出食指，轻轻触碰着那发出不属于应有声响的披萨盒。

    这确实是瓦楞纸做的。

    「那个……这个计算机并没有连接屏幕……」

    「那是设计成会自动开始工作的东西，所以没问题，妳等着看就好了。」

    美锁在眼镜内的双眼露出了恶作剧时会有的眼神。

    瓦楞纸制的披萨盒在房内大刺刺地持续发出喀喀喀的运转声响，虽然外观是外送披萨的纸盒，但内部似乎是真正的计算机。

    大约经过了一分钟左右。

    画有鲜艳红色标志的披萨盒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哇!哇!哇!幽幽幽、幽灵!」

    历美紧紧抓住嘉穗的衣角，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个人影似乎是名女性，可以看过去的透明双臂握着一个棒状的物体，并且就像暂停的录像影像一样，固定成充满动感的姿势，仔细一看，那个棒状物是一根高尔夫球杆。半透明的女性用自己半透明的双眼凝视着空中的一点，固定在结束挥杆的姿势。

    「我、我对幽灵、鬼怪之类的东西不行，就算是白天也不行。晚晚、晚上就更不行了。」

    「我先说清楚，和平常一样，我什么都看不到。」

    说话的是嘉穗。她原本就偏细的双眼，此时收得更细了。

    「妳看不见吗?」

    「妳看见什么了吗?」

    「女性高尔夫球球手。呃……摆出像是『NiceOn！（注：高尔夫球中将球击上果岭的术语。）』的模样。要要、要是被诅咒的话怎么办!」

    历美抓住嘉穗衣服的手抓得更紧了。

    美锁在这时轻声笑了出来。

    「是因为妳把它想成是幽灵才会害怕，记得还有什么东西是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用计算机或肉体都能执行的吗?」

    「难道……这个人影是用程序代码做出来的吗?」

    「正确答案。」

    美锁在自己脸旁竖起食指，露出笑容回答。

    程序代码是构筑世界的法则，所谓感受程序代码，也就是将平常所感受到的不安、视线、杀气之类的信息加以整合，将其视为由程序代码构成的东西。

    有时因为突然中断而听不见的声音，在中断的部分插入杂音反而就能听见，这是由于大脑会在无意识间去补足被杂音盖过的部分，被称为鸡尾酒会效应的现象也是一样，人类就算在吵杂的会场中，也能够特别分辨出特定人物的声音。

    原本人类的脑就不是原封不动地去解释接收到的信息，而是透过数重的过滤进行认知，有时甚至还会捏造信息，而任意控制这样的脑部活动，就是在「阅读」程序代码，只要反复进行魔法的训练，就能够感受到一般人感受不到的程序代码。

    不同于学习魔法的历美，嘉穗只有学习程序，因此她无法看见程序代码。

    虽然历美还谈不上是能独当一面的魔法师，不过多少已经能够看见程序代码了，据说人特别擅长看见自己应付不来的东西，而害怕幽灵及鬼怪的历美，或许确实拥有能够看见某类模糊物体的特殊能力。

    ……虽然历美一点都不想要那种能力。

    此时美锁带着一脸愉快的表情，看着牢牢抓住朋友衣服、紧紧缩成一团的历美。

    「举例来说的话，画家不是会画画吗?那时流过画家手臂的电子讯号就是程序代码。因为那个程序代码是名为画家手臂的硬件专用的，所以就算将其复制到披萨盒之类的其它硬件中也不会启动，纯粹只是灌入了无谓的信息罢了。」

    穿过障碍物间的缝隙走到披萨盒旁的美锁，将手伸入透明的人影当中，接着晃了晃手臂。

    「但是，只要让绘画的程序代码搭配能将其转换成其它硬件也能使用的程序代码，披萨盒就会变成绘画的仿真器并开始工作，这也就是刚才那个幽灵的真面目，因为把披萨盒画出来的绘画跟真品相比，看起来就像是劣化的复制品，因此我们将其称为幽灵脚本（ghostscript）。有时用这种方法做出的东西，不只是能看见，甚至还能让人摸到唷。」

    和往常一样，美锁的说明还是一样复杂，让人完全听不懂。

    而对于像历美这样，只要是没有脚的东西就一律应付不来的人来说，比起那些说明，眼前的东西是不是幽灵还比较重要，因此，历美战战兢兢地发问：

    「……所以那其实还是幽灵吗?」

    「这类东西不一定都是死去人类所留下的程序代码，因此要说是幽灵也不太正确。虽然生物死亡时经常会在该处留下强烈的程序代码，然而同样叫幽灵脚本的东西，却不一定是人死亡时留下的。我想现在出现在这个披萨盒上的幽灵脚本，应该也不是变成鬼魂的人类才对。」

    「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想应该是做这个纸盒的人拥有的强烈意念，因为某种原因而被灌入纸盒内。一般来说那样并不会有什么变化，不过一旦透过盒子里面的程序将其增幅，影像就会像现在一样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这种事常有吗?」

    「要是每次自制PC都会产生幽灵脚本的话，现在这个世界早就变成一个大鬼屋了。正因为这种事相当罕见，所以才会有人跑来委托我负责处理。不过，既然有这么多PC，或许其中真的有一、两个被诅咒了吧。」

    「难道在这里的这些奇怪容器，里面全部都有幽灵脚本吗?」

    「是啊，很惊人吧?」

    根据美锁的说法，似乎从以前就有很多人会用奇怪的盒子取代一般的机壳，在里面装入主机板来制作计算机，后来甚至还举办了将计算机装在怪东西里面的比赛，而当全国各地的作品齐聚一堂时，便有人发现在那些用怪东西做成的计算机上面，还浮现出更奇怪的东西。

    不过，就像嘉穗看不见高尔夫球球手一样，当然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够看见幽灵脚本，事情只发展到那些被说成是灵感力强的人才能勉强感觉到的程度，不过如果有人对着有问题的物体拍照，偶尔还是会拍到灵异照片，在这种状态下，主办单位自然无法进行发表会，因此困扰的主办者才跑来求助美锁，寻求解决的办法。

    「这样说起来，我在大门那里有看到一只黑猫，而嘉穗跟聪史郎先生都看不见……那应该算是猫的幽灵脚本吧?啊，可是虽然看到的东西是猫，却也不一定是猫吗?」

    「那只猫是不折不扣的猫。」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弓子在这时终于开口。

    「是那样吗?」

    「是那样的。」

    插图023

    「为什么弓子妳会知道呢?」

    弓子没有回答历美的问题，只是摇摆裙襬从椅子上起身，她走到房门口后才开口说：

    「不好意思，这次的事情我无法帮忙。」

    「要是妳肯帮忙的话，我会轻松不少呢。」

    「我郑重拒绝这个工作。我讨厌猫，也讨厌犯罪，就算那是过去发生的事也一样。」

    「啊，等一下……弓子!」

    「我劝妳最好也不要去介入这件事，历美，我先告辞了。」

    弓子离开时关上房门，发出不小的声响。

    「唉呀……她真的走掉了。」

    「弓子她好像在生气耶。」

    「我认为一之濑生气是常有的事。」

    「……虽然弓子确实总是在生气……呃，不是啦，应该说她比平常更加生气，或是该说她的怒气增加中，还是得说变得不太讲理，虽然她平常就不太讲理……实际上也不是那样，该怎么说……我不太会形容，但是……」

    历美一直注视着银发的魔法师离去的那扇门。

    当然，结果没有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

    六年前，姉原美锁写过一个程序。那是被称为圣诞购物者的蠕虫型病毒。

    圣诞购物者进入了当时已经普及的因特网，以爆炸性的速度扩散，并且在商务区处于一片寂静的圣诞节深夜时，让受感染的计算机自行启动，持续演奏数十秒的音乐，据说当时感染病毒而演奏「黛西、黛西」的计算机，总数约有四百万台，甚至还有五百万台的说法。

    散播病毒当然是犯罪行为，因此当时的警察也受到刺激全力搜寻犯人，美锁虽然也以重要关系人的身分遭到调查，最后似乎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

    身为现代魔法师的姉原美锁地写的程序，当然不会只懂得演奏「黛西、黛西」而已，圣诞购物者是一个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它被设计成会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完成目的，并且将自己删除。

    但是……

    最近陆续发生的所罗门事件以及资源回收者事件，其中出现的程序代码似乎有被圣诞购物者残留的效果影响，开始呈现出意料之外的结果，那个结果就是这次大量出现的幽灵脚本。

    要消除幽灵脚本，就必须控制圣诞购物者这个问题源头造成的影响，但是为了湮灭证据，美锁早已将原始程序代码全部处分掉了。

    说起来，为了隐藏犯罪，这或许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

    从前似乎有个名人说过，这种状况就叫做因果报应。

    「真是让人困扰。」

    美锁大方地坐在弓子先前坐的椅子上，她的表情看来一点也不像感到困扰的模样。

    「……妳好像很开心。」

    「才没有，我是真的很困扰喔。」

    「弓子不在，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虽然我认为靠水盆也能解除，但感觉还是有些勉强。况且我还需要我在编组圣诞购物者时使用的密码，但是不知为何，我竟然把密码忘了。」

    「密码是这么容易忘记的东西吗?」

    「所以啰，一般来说我不会忘记，可是因为资源回收者的关系，记忆多少有些漏洞，也可能因为那姑且也算是犯罪的关系，所以我连脑袋中的证据都湮灭了。」

    美锁轻松地说出一件恐怖的事。

    而嘉穗在这时询问：

    「……用解析之类的方法呢。」

    「解析当然是可以，不过由于在制作圣诞购物者的时候有人企图要妨碍我，因此我在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本身进行了两重的加密处理。当时我铁了心制作的加密程序，就算使用蠕虫病毒联合全世界运转中的CPU来进行计算，大概也得花上三个月才能解读吧。与其这样，不如去偷看自己写的密码还比较快。」

    「偷看?」

    「对。用能窥见过去的魔法偷看，也就是去逆计算累积在物体与场所间的程序代码，藉此重新构筑过去的影像。说起来，其实就是幽灵脚本的应用。」

    历美听不太懂逆计算是什么意思，正确来说，其它的部分她也几乎听不懂。

    「所以……这件事就要靠妳啰，历美。」

    「咦?啊，靠、靠我吗?」

    「是啊。」

    「美锁大姊姊自己不行吗?」

    「要是我不在的话，不就没有人能用魔法发动程序代码了吗?」

    「那么、那么，嘉穗!」

    「……我又看不见幽灵脚本。」

    「根据强度不同，嘉穗倒也不是一定看不见，但是为了避免无谓的危险……」

    嘉穗带着「我是专门进行后方任务」的表情，重重地点头。

    「其实我原本是想拜托弓子的。可是，这说不定会让她留下心灵创伤。」

    「她在以前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要说有也是有，因为猫……总之，算是跟那只猫有关的事吧。虽然当时她年纪还小，且那件事也算是不可抗力。」

    美锁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同时她脸上那带有链条的眼镜也因为角度的微妙变化而闪动光芒。

    「妳和弓子那么久以前就认识了吗?」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六年前的圣诞夜，那时我们碰上了……该说是坏人吗……总之就是那样的家伙，我们连手才好不容易将那个人解决，当时的她还很可爱……」

    「我都不知道有那种事。」

    「好啦!快点开始吧!」

    美锁大声拍响双手，起身催促：

    「历美，妳坐在这里，把这个戴上去。」

    美锁拿出了一个带着金色、体积颇大，看起来像是眼镜的东西。

    虽然说是眼镜，却不是透明的，从眼镜一端伸出的黑色电线与一旁的桌上型计算机相连接，历美看了看眼镜内侧，发现其中就像计算机屏幕的画面一样会显现出影像。

    「这是眼镜型屏幕，虽然这东西本身算不上什么魔法，可是妳的眼睛离开画面会让我困扰，所以妳就戴着这个吧，要一直盯着画面喔。」

    听美锁这么说，历美随即戴上了手中那带有冰冷触感的眼镜。

    在眼镜中一片漆黑的画面中，映照出许多历美难以理解的字母，历美记得这些似乎是叫做命令提示字符的东西。

    「请问……我该不会去了就回不来了?」

    「放心，检视幽灵脚本的魔法只是用来让人看的东西，程序代码流入妳的体内，都会变成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吧?所以这只是让妳看而已。」

    「可是、可是，恐怖电影和漫画之类的东西不是常有这种情况吗?像是意识无法从计算机世界中回来，或是和网络缠在一起之类的。」

    历美话才说完，就听到美锁的笑声。

    「以前似乎确实有不少人会这样想，不过，所谓人的意识，其实就是脑内的电子讯号，那种东西是不会跑到肉体外面的。就像是上网的时候就算将网络的电源拔掉，也能从网络中回来一样，况且这个时代的硬盘也已经做到就算停电也不会因此坏掉的程度了，虽然突然被拉回现实，还是可能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的确，没有什么比早上被闹钟吵醒更让人讨厌的事了。

    「要是我觉得花了太多时间，我会帮妳把眼镜拿下来，所以妳尽管放心吧。」

    「……喔。」

    历美听见了敲打键盘的声响，同时也感觉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嘉穗移动的气息，嘉穗似乎跑去观看在美锁面前的计算机画面了，其实她原本是希望嘉穗能在这时候握住自己的手，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眼镜内部显现的画面看起来相当大，那种感觉就像把五十吋左右的巨大电视摆在眼前一样，由于视线完全无法闪避，让历美有些害怕。

    「还不可以眨眼喔，大口吸气。」

    「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讨厌啦，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什么准备。」

    历美只能努力让胸腔吸满空气。

    就在这个时候，历美听到一声格外响亮的键盘敲击声。

    「那么，密码就拜托妳啰。」

    随着美锁丝毫没有任何紧张感的声音，历美的意识也急速冲入黑暗当中。

第三卷 第三章

    所谓的魔法，就是将异世界的法则带到这个世界的方法。

    这个世界在创建当时，也诞生了一定的物理法则，但那并非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另外还存在着拥有不同法则的异世界，与这个世界紧紧相邻，只要陆续编组出特定讯号，便能藉此削弱这个世界与其它世界的分界，让不同的物理法则得以暂时在这个世界中成立。

    在故事中登场的魔法师之所以使用咒文，主要是为了提振精神，魔法师藉由咏唱带有一定音韵、抑扬顿挫的词句，让肉体亢奋，同时让特定的电子讯号更加容易在肌肉组织中流通。

    在魔法师肉体内流通的电子讯号，会以虚拟的方式构筑出这个世界所没有的特殊构造，而那也被视为利用异世界的法则，重新构筑现象关连性的作业，而魔法师便是透过不断重复相同作业的方式，将一般仅止于虚拟的异界构造转印至现实世界。

    被转印的异世界法则会扭曲事物之间的关系性，让不同于这个世界的法则得以成立——也就是说，能够改变距离或时间的概念，让重力逆转、气压升高，有时还能召唤出异世界的魔物。

    所谓的幽灵或鬼怪，透过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像利用山或海的状态来预测天气和下雨的预兆一样，这世界上其实有许多只要没有经过训练，就算看见相同东西也无法认知的例子，程序代码也和那些例子一样，没有经过魔法训练的人，便无法顺利察觉到幽灵脚本的存在，仅仅如此。

    在十八世纪发起的工业革命，让效率不佳的魔法成为了废物，人们也不再相信异世界的存在，过去人们对幽灵、妖精，或是童话中怪物的知识，也和魔法一样全部消失。

    但是，由于二十世纪后半出现的计算机革命，让魔法逐渐复苏，以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人类的肉体和计算机的CPU同样都是让电流流通的物体，虽然计算机无法像人类一样编组复杂的程序代码，可是相对的，计算机能够不厌其烦地执行同一个程序代码达数干次、甚至数万次。

    在经过百年以上的岁月后，原本应该已经消失的幽灵以及妖精，即将伴随着低声的启动声，在绿色的基板上复活。

    *

    对今年十一岁的姉原聪史郎来说，有个他生命中的宿敌。

    那是个独眼的难缠货色。

    对方不是人类，而是个在被称为都市、严酷的丛林生存竞赛下脱颖而出的野生访客，很久很久以前，聪史郎还必须用手脚爬行时，那家伙就已经从森林来到他的身边，那家伙的身高约六十公分，体重一公斤，漆黑的体表就算暴露在阳光之下也不会产生反光。

    对方是个不容小觑的货色，受损的一只眼睛是沙场老将的证明，如果仔细观看，想必就会发现那家伙在行定时得稍微拖着一条腿，那家伙也是流着血液的生物，如果战斗，自然也会受伤。

    但是，那家伙很厉害，非比寻常地厉害，如同切肉短刀般呈现弧形的天生武器，能将所有的物质撕裂、穿孔。

    那家伙会收进胃里的东西，不仅止于餐饮店里的剩菜，牠还会吃昆虫，偷走其它动物生出的幼儿再大口吃掉，或是抢走购物返家的人手中所拥有的食物。

    如果走在银座三丁目时，发现视野一角有黑影闪动，最好的选择就是抛下手中所有东西立刻逃跑，要是听见那会让头皮发麻的威吓叫声，最好立刻逃进身边最近的建筑物寻求掩蔽，绝对不要做出和他正面冲突的愚蠢行径，因为那家伙是君临银座三丁目生物金字塔顶点的生物。

    一言以蔽之。

    与那家伙接触，就意味着死!

    聪史郎以小学六年级的年纪，就有着不输中学生的身高，但是他与那家伙交手，却是屡战屡败，为了姉原家围墙一座垃圾弃置所的安宁，聪史郎与那家伙持续战斗到现在，结果是零胜三十六败，而在战斗中聪史郎连同头发一并被削去的头皮，直到现在还会隐隐作痛。

    但是，今天的聪史郎和往常不同，因为他拥有美利坚合众国所创造的新兵器。

    那是聪史郎习惯在网络购物上购买怪异商品的姊姊，在游标轻松点击下购入的进口水枪，那是能将藉由表面张力形成的水滴状子弹在一分钟内击出八十发的装备，射程长达六公尺，代表这东西是个如果在学校打水仗时带去，就会被同学认为作弊，而使自己遭到排挤的超级武器，虽然这玩意儿过去一直都被放在走廊一角累积灰尘，不过在意外地方找到的意外之物，现在即将派上用场。

    实际上这原本是姊姊为了烧掉在屋檐下的虎头蜂窝才找出的水枪，她似乎打算用水枪射出汽油后用火点燃，但是这种做法实在太过危险，因此被聪史郎阻止了，而蜂窝也在之后另外请该区的处理业者清除了。

    不过，聪史郎也在水枪里装填了水以外的东西，那是将辣椒磨碎后再用水稀释千倍的魔之液体，聪史郎在装填之前曾稍微舔了一小口那橙色的液体，光是这样，就已经辣到让聪史郎的泪水夺眶而出。

    要是尝了这玩意儿，就算是那家伙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用来引诱那家伙的炸鸡上也淋上了魔性的辣椒水，因为若不那么做，炸鸡就会被和聪史郎一国的黑猫吃掉，而在这方面，身为贪吃乌鸦的那家伙则是嗅不出辣椒的味道。

    以人类的知性与魔性的水枪为武器，黑猫、人类联合军与银座三丁目的魔王。独眼乌鸦的决战，正随着时间一刻一刻地逼近。

    黑猫和聪史郎的邂逅，是大约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在争夺地盘时被击败、遍体鳞伤的黑猫眼看就要被独眼乌鸦施予致命一击的时候，聪史郎出面救了黑猫，而这也是一切的开始。

    不知道是因为同为战友的友情萌芽，还是将聪史郎视为便利的自动牛奶制造机，虽然原因多半是后者，但总西言之，黑猫似乎自动将姉原家视为自己的地盘，从此之后，聪史郎与黑猫便对宿敌乌鸦拉起了由一人一猫所组成的共同战线。

    面对连大型犬都能击退的银座魔王，六个月大的猫咪很难发挥多大作用，虽然聪史郎打算将黑猫当成自己用来瞄准对手时的诱饵，不过再怎么说，友军都只是一只猫咪，因此不能抱太大的期待。

    然而比起孤军奋战，能多一只猫手帮忙还是来得安心多了。

    「就快到那家伙出现的时间了。」

    聪史郎小声说道，同时在握着水枪的手也多施加了一些力道，他发现自己的手掌满是汗水，因此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

    姉原家的庭园因为附近大楼形成的阴影，所以没有太多的阳光，总是阴气沉沉的魔女庭院当中，杂乱地丛生着许多彷佛得要到非洲内地才有可能发现的莫名植物。

    聪史郎就藏身在一棵虽然是冬天，但是枝叶仍然十分茂盛的常绿植物之后。

    而在他身旁的黑猫则是心无旁骛地舔着牛奶。

    「你没听到我说的吗，小黑?」

    舔、舔。

    看来是没听到的样子。

    虽然聪史郎自然地将黑猫称为小黑，可是黑猫从未对这个名字做出过任何象样的反应，虽然聪史郎也认为这是个欠缺原创性的名字，却又觉得特地为野猫取名也很奇怪……

    「拜托你了，伙伴。这次就看你的了。」

    这次黑猫甚至开始理毛。

    只见黑猫弯起脚和尾巴躺在地上，心满意足地舔着身体。

    「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就跟一团毛球一样呢。」

    喵～

    叫了。

    「咦……?」

    呜喵～

    那是像在催促着什么的叫法。

    「毛、毛球?」

    喵～

    「你喜欢毛球这个怪名字吗?」

    喵～

    看来牠挺中意的样子。

    「算了，也好。」

    聪史郎这么说道。

    猫也有猫的喜好，猫的耳朵和人类的不同，据说可以听见十万赫兹的声音，在能听见高周波听觉的世界里，或许毛球这个发音听起来相当悦耳吧。

    比起这件事，现在重要的是做好战斗准备，由于可以和毛球沟通了，联合军的情报通讯网完成了飞跃性的进化，现在聪史郎一心想要在第三十七次的决斗中打倒乌鸦。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舔着身体的毛球，耳朵颤动了一下。

    「来了吗!」

    聪史郎屏住气息，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努力地主张自己存在。

    毛球的耳朵也像自卫队基地的碟型天线一样不断旋转，最后在对准房子内侧时突然静止，长长的尾巴在同时瞬间竖起，只有末端快速地左右晃动。

    聪史郎不发一语，用空着的手对着房子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毛球点点头。

    姊姊美锁现在并不在家，她为了准备圣诞节而出门买东西，姊姊似乎又用网络做了什么接近犯罪的事情，今天从一早开始，她的心情就十分愉快，由于姊姊今天格外兴奋的关系，就算把一整只火鸡都买回来也不奇怪，虽然因为与母亲死别，加上父亲在国外出差的关系，姉原家只有姊姊和聪史郎两人，她还是可能会那么做。

    拥有狩猎习性的猫，耳朵的听力十分优秀，据说猫就算隔着墙壁，也能够听到老鼠活动的声音，此刻就连聪史郎听不见的声音，也都传入了毛球的耳中。

    房子里有东西，不会错的。

    「我们上，毛球。」

    喵～

    聪史郎双手紧握着装有辣椒水的水枪。

    看样子，在解决独眼乌鸦之前，还有必须要驱除的敌人。

    *

    历美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房间当中。

    因为美锁说是偷看的关系，让历美以为会是在眼镜型屏幕的画面上出现过去的影像，但现在看起来，现况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仍旧是制服打扮的历美正站在充满冰冷空气的房间中央。

    历美能够听见窗户玻璃晃动的声音，就算伸手碰触自己的脸，也没有戴着东西的感觉。

    历美尝试在地上踩了几下。

    地板也因此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虚……虚拟实境?」

    脱口而出的话语就这样在只有历美一个人的房间中，被吸入寂静之内；声音有如在空中飘动的灰尘般，消失在光线中。

    历美此时所在的房间，和她戴上眼镜型屏幕时的房间相同。

    墙边摆着几台桌上型计算机，五颜六色的电线横躺在地板上，不是调味料也不是香水，总是有着难以形容的气味，这是姉原家的特征。虽然历美感觉排放在房中的计算机，形状和位置和自己记忆中的有些不同，但是历美并没有分辨桌上型计算机的能力。

    「美锁大姊姊，妳听得到吗?」

    历美试着大声叫唤。

    「……」

    没有回应。

    历美接着试着捏了捏脸颊。

    非常痛，痛到历美眼中渗出了泪水。

    虽然美锁叫历美来找密码，但是历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找到密码，她认为既然是密码，或许可以在计算机附近找到，可是自己实在不擅长操作计算机，要是随便乱动，可能会爆炸也说不定。

    况且，美锁这个人做事经常会忽略说明，她常常误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聪明，就算将美锁说明的量增加到十倍左右，也才能勉强将其中一半知识放入脑中的人，那种存在似乎完全在美锁的理解范围之外。

    唉。

    历美重重地叹气。

    在房间出入口附近的墙边放着一支扫帚，那是一支会让人怀疑在这个时代究竟要到哪里才能找到这种样式的老旧扫帚。

    两支尾端成束朝上的扫帚跟一支拖把，并排地靠在门旁的墙上，历美心想这些应该是原先房内没有的东西。

    「啊、呃……」

    听说中世纪的魔女能够骑着扫帚飞上天空，魔女们会将得自恶魔手中的秘密软膏涂在柄上，在举行魔女集会的夜空中往来飞行，有种说法认为，扫帚尾端成束的部分，作用是消除飞行的轨迹，让魔女们免于被人跟踪，顺带一提，这是历美从弓子口中听来的。

    所以，过去曾经是魔法学校的姉原家，就算有能让人在天上飞的扫帚也不奇怪，冷静想想，虽然扫帚和拖把应该都是用在打扫上的东西，但是世界这么大，可能也会有骑着拖把在天上飞的奇怪魔法师也说不定。

    历美试着抓起一支竹扫帚，有节的竹柄表面带着冰冷的触感。

    现在只会使用水盆召唤魔法的自己，有天能够骑着扫帚飞行吗?历美这么思考着，如果能自由地在天上飞翔，似乎会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只是自己对云霄飞车和自由落体之类的应付不来，因此如果速度不够慢，自己应该也无法适应。

    历美边想边试着让自己跨上扫帚。

    「把手举起来!」

    而房门也在这时打开。

    站在门口的少年手上拿着像是科幻电影中会出现的白色**，而那把枪的枪口不偏不倚吔对准罾美。

    「咦?咦?」

    「把手举起来，要是妳敢轻举妄动，小心我把辣椒水射到妳脸上。」

    那是一个看来像是小学生的男孩，话虽如此，和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的历美相比，他仍然高出了约一个手掌的高度，而有那样的身高，少年的手脚却依旧让人感觉相当修长，在少年那略显圆润的脸部轮廓中，浮现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表情。

    「你该不会是……聪史郎?」

    听历美这么一说，少年皱起眉头。

    「妳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好、好可爱!」

    少年忍不住脸红。

    「喂!妳未免太没礼貌了吧!对男人说『好可爱』，是故意找麻烦吗?」

    「啊，对不起。」

    历美在骑着扫帚的状态下，低头向少年道歉。

    少年聪史郎看见历美的反应，不悦地将脸别向一旁，同时缓缓将枪口垂下。

    「……妳骑着扫帚做什么?」

    「对不起，我擅自拿了这里的扫帚。我只是想说如果自己也能飞一定很棒，所以才稍微骑一下的。」

    历美尴尬地笑出声音，随即将扫帚从双腿间拿开。

    「飞……用扫帚吗?」

    「嗯。」

    「妳知道白努力定律吗?」

    历美摇了摇头。

    「也对，小学生不知道很正常。」

    「我、我才不是小学生呢!我是高中生!你看，我有穿制服吧!」

    听历美这么说，聪史郎只是露出「唉!真拿这家伙没办法」的态度，并且耸了耸肩。

    「要说谎也要选个象样的吧。现在就算是小学，也有制服可以穿啊。」

    「我才没说谎!我是高中二年级啦!」

    「算了吧，说我是大学生还比较有说服力。」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动物身影从正在叹气的聪史郎脚边出现，是一只黑猫，只见她踩着轻巧的步伐穿过聪史郎身边，随后钻到了计算机桌下。

    「喂，别钻到那种地方去。会触电喔。喂……真拿牠没办法。」

    黑猫似乎钻进了计算机机壳当中，聪史郎只能一脸担心地望着那只黑猫。

    「难道……你看得见吗?」

    「你说什么看不看得见?」

    「猫的幽灵脚本……啊、呃……所谓的幽灵脚本，就是像幽灵那样……该怎么说……」

    「为什么妳会觉得那家伙是幽灵?」

    「牠不是幽灵吗?」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要是妳认为牠是幽灵，就自己到机壳旁边确认一下吧?这样一下子就能知道牠是活的还是死的吧?」

    听聪史郎这么说，历美让手中的扫帚靠在墙边，随后趴在地上窥看计算机桌底下，她看见在敞开的计算机机壳中，亮着一对色泽不同于电源指示灯、像宝石一样的翡翠绿光。

    历美伸出手。

    黑猫从机壳中探出脑袋，开始嗅起历美手指的味道，黑猫湿润的鼻头不时会碰触到历美的手指，让历美感觉痒痒的，看样子这只黑猫是真的活着。

    「这孩子好可爱喔。」

    「牠不叫『这孩子』，牠叫毛球，毛-球。」

    「毛球?」

    「对。毛球是牠的名字。刚刚取的，因为牠缩起来不动的样子很像，所以叫牠毛球，或许听起来有些奇怪，不过既然本人喜欢，那也没有办法。不好吗?」

    「不会，不会不好。这名字不错呢，毛球。」

    喵～

    毛球似乎很满意地响应一声。

    但是聪史郎却露出有些不满的样子。

    「妳是老姊的朋友吧?没错吧?看妳一下想要骑扫帚飞上天空，一下又问我看不看得见猫咪……」

    「应该算是吧。」

    「真是的，我就知道老姊没有象样的朋友。」

    「这样说不太好吧。」

    「要是妳有她那样的姊姊自然就会明白了，想象一下整天有人跟妳说我们是住在鬼屋里、可以从窗户看到妖怪，那会是什么滋味。而且仔细听她说，更会让人不管怎么想都会觉得妖怪根本就是老姊她自己，妳这个不明白那种辛苦的人，不要自以为是。」

    「……对不起。」

    嗅了好一阵子感到安心的黑猫，似乎决定要攀登历美伸出的手臂，黑猫用爪子钩住历美的衣服，花了两步攀到历美的肩上，虽然说不是成猫，仍然有相当重量，这也让历美要维持平衡得多花不少功夫。

    「哇!」

    喵!

    黑猫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对了，妳知道要怎么飞吗?妳想飞吧?」

    聪史郎发问。

    「不知道……」

    「我知道喔。就算不用扫帚，也能轻松飞起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首先抬起右脚，然后趁右脚落地之前拾起左脚。这可是重要诀窍呢。」

    听见聪史郎的方法，肩上带着猫的历美站起身，照着聪史郎的说明开始尝试。

    很不顺利。

    「一开始虽然很难，但习惯之后就没什么了。动作要迅速、正确，想象要把左右脚提得更高就对了。只要有坚定的毅力和充分的运动神经，任何人都能办到，听说在十八世纪初的英国，有不少人实际用这个方法飞上天喔。」

    「喔，好厉害。」

    「还好。」

    「那我也要努力练习!」

    「……喂。」

    「怎么了吗?」

    「妳真的以为这样可以飞起来吗?」

    「不行吗?」

    「要是踱踱脚就能飞，那鸟人竞赛的存在还有什么立场吗?当然是假的啊!」

    「你、你取笑我!」

    「妳太笨了，会上这种当是妳自己不对。」

    「呜～聪史郎欺负人。」

    历美目不转睛地瞪着眼前这名在六年后会变成自己宿敌的少年，聪史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杯错将盐当成砂糖调味的咖啡。自己不但被小学生取笑，还被说成是笨蛋，这也让历美觉得很丢脸，就算长成这副模样，她好歹也是真正的高中生。

    历美沮丧地垂下头。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肩上黑猫的耳朵灵巧地转了一下。

    「咦?」

    聪史郎似乎也注意到了，他重新举起垂下的枪口。

    「惨了，是那家伙。都是因为我在这边浪费时间，牠已经过来了!」

    「……那家伙是?」

    「是银座三丁目的魔王啊!我们走，毛球。」

    咪!

    黑猫一跃跳下历美的肩膀，只见房门敞开，一人与一猫全力飞奔离开。

    只剩下历美一个人留在房内。

    魔王?

    历美的确听到聪史郎提到魔王。

    既然说是魔王，那应该就是魔王，不过魔王到底又是什么呢?如果是像所罗门魔物的东西，那实在是历美非常不愿碰到的事情，但是，历美又觉得如果自己让小学男生和猫去跟魔王交战，又未免有些无情。

    于是历美也迈开步伐，紧追在那一人与一猫之后。

第三卷 第四章

    「开玩笑不适可而止，可是会让人笑不出来的喔。」

    弓子的说词让身着西装的男人苦笑地回应：

    「我并没有开玩笑，不过……也罢，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说明，就长话短说吧。把那根手杖交给我。」

    「这是我的东西。」

    「我不需要双蛇魔杖，我要的是克里斯特伯尔特封印在手杖内的魔女图书馆。」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把手杖给你的。」

    灰色的天空飘着灰色的云，十二月的空气让晃动的裙襬直接触碰到弓子的肌肤，停在西式建筑屋顶上的乌鸦正嘎嘎地发出恼人的叫声。

    西装男人形成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弓子的身体。

    「了解敌人的实力也算是能力之一喔，女士。」

    「你……是什么人?」

    「妳的家族没教妳问人名字前，应该要先自报姓名吗?」

    「……一之濑-弓子-克里斯廷娜。」

    「我叫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妳是要带着我的名字进入坟墓，还是要将手杖交给我，这两条路让妳选一条。」

    弓子将双蛇魔杖藏在身后，那是曾祖父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所留下的银色手杖，是把魔法师的手杖，那是继承了银发紫眼的弓子用来证明自己是弓子的重要手杖，因此她自然不会将它交给任何人。

    「做出决定吧。」

    男人伸出手，他的手上戴着丝质的手套，在手套的手背部分则是有着五芒星的刺绣，这代表他是名继承了古老力量的魔法师。

    弓子后退半步，她握住手杖的手不断颤抖，可是她仍然咬紧牙根。一点都不可怕，手指会颤抖一定是因为寒冷的关系。弓子虽然努力这么告诉自己，然而她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开始后退。

    正当吉尔伯特斯向前踏出一大步的同时，西式建筑的门随着声响开启，那开门声听起来像是小提琴遭到破坏时会发出的声音。

    从门后出现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年，他的年纪看起来和弓子同年，或许还比弓子大上一、两岁，另外还有一只黑猫不安分地在他脚边打转，少年双手拿着像是白色**的东西，他大步走到门口的铁栏杆旁，露出愤慨兼兴味索然的表情说：

    「你们两个，在人家门口做什么?」

    少年挺起胸膛。

    在他脚边的黑猫则是跳上门柱，摆出威吓的姿势。

    吉尔伯特斯见状哼了一声。

    「我应该已经将程序代码封锁了，但是……对了，原来还有使魔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为了你好，小孩还是少管闲事，你只要乖乖待在家里就行了。」

    「你态度很差喔，大叔，少在别人家门前擅自作主，况且在你前面的那个女的，她不也是小孩吗?」

    「这可是会受伤的喔。」

    「你脑袋该不会有问题吧?」

    「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男人用戴着丝质手套的手，缓缓朝少年的方向伸去。

    弓子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确实看见在那个穿着西装的身体内部，浮现出剑状的物体，从剑中喷出的光粒形成漩涡，在身体内侧一边画着螺旋，一边从肩部移到手臂。

    如果双蛇魔杖是一柄魔杖、如果那自称是吉尔伯特斯的男人是魔法师、克里斯特伯尔特的血统之说是事实，那么，那名少年真的会受伤，或许还不只是受伤而已。

    但是，弓子却没有采取行动。

    男人的手臂之所以在中途停止动作，原因是从房子内又跑出了另一名少女。

    那是个年纪看来应该是小学生的女孩，剪成短发的脑袋高度和弓子一样，身穿制服的少女步伐慌乱地跑到少年身边，接着开始微微颤抖。

    「哇!好冷!」

    「妳跟着出来做什么?现在可是十二月唷，穿那么少当然会冷。」

    「我不知道会这么冷嘛!况且我现在也只有这套衣服。」

    哈啾。

    女孩打了喷嚏。

    而吉尔伯特斯一直维持手伸到一半的姿势，就像是一条在犹豫该攻击那个猎物的毒蛇，那张像是蜡像般的面孔仍旧保持冷静。

    隔着长着红色铁锈的铁门，在道路上的是弓子以及吉尔伯特斯，在房屋围墙内的是穿着制服的少女与少年，门上则有一只黑猫，四人一猫就这样站在寒空之下。

    「妳没带外衣来吗?」

    「嗯，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妳就先穿这个吧。」

    少年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并且将外套递给少女。

    「可以吗?你这样会冷吧?」

    「我的身体比较强壮，不用在意。」

    「谢谢。」

    少女脸上浮现出足以化解寒意的笑容，接着少女在有些尴尬的状态下，穿上了借来的外套，随后凝视了吉尔伯特斯与弓子两人好一阵子。

    「啊，你们好。」

    鞠躬。

    少女甚至还打了招呼。

    弓子没有回应，吉尔伯特斯当然也没有。

    「对了，那个男人就是银座三丁目的魔王先生吗?」

    「妳一定是弄错什么了吧?」

    「可是、可是，如果是那个女孩的话，那就不会是魔王，而是叫皇后或公主之类的吧……啊!该该该、该不会，那女孩是弓子吗?好可爱喔!」

    「那家伙也是妳的朋友吗?」

    「……我可不认识妳。」

    「是啊，弓子还不认识我嘛。」

    「咦?嗯……」

    「妳从这个时候头发就很漂亮了。真好～弓子果然从小时候起就是银发了，虽然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真好，」

    「无聊，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那位不知名的少女自己独自露出满意的微笑，少年看见这幅景象，口里开始嘟囔起到底是谁决定让基督生日变成受难日之类的抱怨。

    「话说完了吗，女士?」

    默默看着这一切发展的吉尔伯特斯，也在这时插口说道。

    「怎么，你还在呀?大叔，你可以回去啦。」

    「不可以喔，聪史郎。怎么可以那样说话呢。」

    「没关系，偶尔就是会碰到这种人。」

    「我没闲工夫陪小孩玩了。」

    「啊……呃……不好意思。虽然看起来可能不像，不过我不是小孩。」

    男人瞬间讶异地睁大眼睛，只见他维持原本的姿势注视眼前的少女。

    「东洋人看起来会比较年轻吗……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我常常会被误认成小学生呢，虽然我的身高和这些孩子们没有两样，甚至还比这个男生矮，但其实我和他们相比算是大姊姊了唷。」

    「我还在想为什么程序代码瞬间动摇了一下，原来是转移到屋内了。有一套，姉原美锁。」

    「咦?咦?」

    「既然如此妳应该听过这些话吧。若汝为刻划时间之物，吾即为追溯时间之人。若汝为抵抗时间之物，吾即为刻划时间之人……」

    「那个记得是弓子的……」

    「旋转、旋转、直到无常之数完全消逝。吾不断旋转，汝为钟……」

    吉尔伯特斯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次他手臂对准的是弓子的身体。

    「等、等一下!」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那是剎那间的事。

    在吉尔伯特斯最后一句话出口的同时，在他体内浮现的剑闪耀光辉，形成透明的复制品，凭空出现的剑旋转成圆锥状，顺着吉尔伯特斯手臂的方向朝弓子射去，就像笔记中写的一样，魔法师为了让精神亢奋而咏唱咒文。

    黑猫发出了低沉的叫声，弓子握紧双蛇魔杖，她除了能感觉到自己呼吸灼热、空气冰冷之外，完全无计可施。那名少年则是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是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仰望眼前那名高声念着咒文的外国男性，闪耀锋芒的剑刀无声无息地朝弓子逼近。

    插图041

    而少女……

    行动了。

    那绝对算不上是快速的动作，一定要说的话，还算是比较慢的，但是从外套袖口中伸出的娇小手掌仍然穿过了铁栏杆，正确地抓住男人的手臂。

    空中的剑在剎那间消灭，吉尔伯特斯的身子就像日光灯一样闪烁，剑被分解成光的粒子，接着被吸入少女手中，然后以螺旋状的轨道窜过手臂，在少女的身体中心像烟火一样扩散。最后，那个东西突然出现。

    在伸直手臂的吉尔伯特斯头上约一公尺的位置，「那个东西」伴随着一阵烟雾出现在应该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然后开始随着重力落下。

    一开始的落下相当缓慢，随后却一口气开始加速。

    是水盆。

    那是一个尺寸空前巨大的金属水盆，直径几乎有弓子双臂展开那么大，那个颜色、形状都无可挑剔的水盆，如果陈列在五金行的店头，想必会相当引人注目吧。

    只见闪耀红铜色光泽的金属水盆以正确的等加速度运动落下。

    镰!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水盆掉落地面，就落在吉尔伯特斯的身边，而掉落地面的水盆，有好一段时间仍然发出声响在地上打转。

    「你……你在做什么!」

    「瞬间重组我的程序代码吗?真不愧是继承了研十郎血统的人。」

    「我不是要问这个!你竟然对着人使用剑的程序代码!」

    「喂、你们几个，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吉尔伯特斯脸上露出笑容，接着他甩开少女的手摆出备战的架势，此时金属与水泥地碰撞的回响尚未消失。

    「不过，下次可就不管用了。」

    「弓子，妳到我身后去……」

    穿着外套的少女穿过铁栏杆的缝隙，站在弓子与吉尔伯特斯之间，但是两名女孩的身高几乎没一模一样，少女根本无法成为弓子的防波堤，魔法师从高处落下的蓝色视线越过少女的头上，直接对准弓子。

    「妳以为能和我对抗吗?」

    「我不是很聪明，所以不是很懂，但我认为你做的事是不对的。」

    「所以妳要为无关的女孩搏命吗?」

    少女没有因此动摇，她努力展开娇小的双臂，承受着吉尔伯特斯的话语。

    双方的实力差距十分明显，一边是大人，另一边是身材和弓子相差无几的少女，而且流窜在两者体内的光之粒子，完成度也是吉尔伯特斯占了压倒性的优势，可以看透魔力的紫眼不由分说地让弓子领悟到这个事实。

    面对如此紧迫的气氛，就连少年也顿时哑口无言。

    「妳以为妳是什么人?自以为是也该适可而止吧。」

    「不到最后我总是不会明白，现在这一刻有多么重要。因为我老是失败，常常在实行前就放弃，每次都是到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如果那样做就好了，如果这样做就不会后悔，我总是在重复这种事。可是，现在有一件我可以引以为傲的事，就是在这个时候，就算我害怕、就算我想要逃跑，我仍然站在这里，虽然我的腿目前仍然在发抖，不过没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喔?」

    「虽然我不是很懂、我不是很懂，呃……怎么说……我无论何时都是很认真了……不对，阿格要到八点四十五分才会拿出葵纹盒……不对!对了!就算一开始真的只是偶然，只要藉由自己的选择，偶然也能够变成命运。」

    「这是很好的想法。那么，妳就和妳的意志一起在这里结束吧。」

    吉尔伯特斯缓缓伸出手。

    喵。

    黑猫发出叫声。

    冷风吹过，那是让冻结的此刻显得更加冰冷的冬风，屋上的几只乌鸦发出吵杂的振翅声纷纷离去，铁栏杆像是临时想到要主张自己的存在般地开始摇晃，并且发出刺耳的声响，黑猫在这时转过头。

    在黑猫的视线中站着另外一个人。

    那是一名戴着眼镜的女圣诞老人。

    「唉呀，客人好多，一只火鸡不知道够不够呢。」

    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女性彷佛完全不了解状况一样，以轻松的语气发言。

    「……妳真的把一整只火鸡买回来了。」

    「太好了，终于见到妳了。」

    「又有人来碍事了吗?」

    喵～

    「客人一多，展现手艺就更有成就感呢。」

    「我不是一直跟妳说别穿这样到街上晃吗?」

    「今天是圣诞节，没有关系啦。」

    一串总让人感觉没有交集的对话。

    那是一名让人不知道她在装傻，还是真的糊里胡涂的女性，黑色的长发、白晰的肌肤、带有锁链的银色眼镜，最后，是那鲜红色的圣诞老人服装。那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是在天然色的世界里，只有她是从两色印刷的杂志中跑出来的，不只是弓子他们那些小孩，就连吉尔伯特斯都被她身上的气氛笼罩，被她请入两色印刷的世界中。

    只见那名女性伸手抓了抓从红色迷你裙中露出的修长大腿，接着开口说：

    「我从刚刚就一直有个疑问，可以问吗?」

    「有什么问题?有问题就问呀，不过我不知道这些人在我们家前面大集合的理由，也不要问我为什么地上会有水盆。」

    「不是那些事啦……是那边那个男人，你是人类吗?」

    「变成这样会寡不敌众吧，我们改天再做个了断，姉原美锁。」

    「你是谁啊?」

    「不干妳的事。」

    「唉呀，我明明听到你在跟『姉原美锁』说话。」

    「妳运气不错，女士，我很期待下次再和妳见面。」

    听他这么一说，弓子紧握住手杖；吉尔伯特斯随即转过身悠然地离开。

    看着吉尔伯特斯的背影，两色印刷的女性小声说：

    「运算初次见面就产生奇妙因缘的桥段吗?真让人伤脑筋。」

    「妳在胡说什么?有怪人跑来不是常有的事吗?」

    「不可以说人家是怪人啦，聪史郎。」

    「啧。」

    「算了，也罢。」

    那名女性把手放在自己纤细的腰上这么说道，她接着弯下自己以女性来说颇为高挑的身躯，来回看了看弓子与制服上加了外套的少女。

    「那么方便的话，有人能解释一下吗?」

    「那个那个……对不起。」

    少女低下头道歉。

    「妳其实不需要向我道歉，那边那个拿手杖的女孩又是哪位?」

    「不好意思，我跟突然冒出来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唉呀，这样喔?真遗憾。」

    「妳自己不也是突然冒出来的吗?」

    「聪史郎，那样说不太好吧。」

    喵～

    「什么嘛，好像只有我是坏人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弓子她肯定也有弓子自己的理由才对，而且人家还是小学生，不好好听人家说话是不行的喔。」

    「妳似乎是最了解状况的人呢，也好，既然人都来了，我就请你们吃一顿吧，各位都没意见吧?」

    女圣诞老人说完后，将视线扫过所有人的脸上。

    就在这个时候，弓子跑开了。

    「啊，弓子!」

    连弓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走，但是，她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

    快速逃离的弓子并没有听见来自背后的呼喊。

    *

    十二月的银座街头到处充斥着圣诞乐声与无数的男男女女，街上的笑声不分老幼，其中甚至有牵着手逛街的男女，这都是因为今天是在繁忙的年末当中，也显得格外特别的圣夜。

    无视人群一直笔直奔跑的弓子，很快就来到了一处T字路口。

    往道路尽头的下方一看，可以看见位于下方的车道上有车辆行驶，那是首都高速道路的环状公路，弓子倚靠在道路旁设立的镜子立柱上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心脏清楚的跳动声让弓子十分烦躁，从她身后则是不断传来车辆快速行驶时产生的公路噪音。

    当弓子仰望天空、看着天空逐渐转变成和自己双眼一样的淡紫色时，她想到一件事，在自己背后流动的东西或许是一条河，那是一条用车辆与噪音取代河水的都市之河。

    弓子沿着钢铁的河流行走。

    她看见了一座桥。

    宽广的桥面与公园邻接，那是座覆盖在车河之上的空中庭园，在钢筋与水泥组成的土台上有着黑土与群树，只剩下枝干的樱花树似乎正以羡慕的目光看着在道路另一端、挂有灯饰的枞树。

    或许对自称是魔法师的人来说，银座是个与他们十分相称的城市，弓子突然涌现出这样的想法，无论是古老的西式建筑、略显老旧的街道、还是雕刻在双蛇魔杖上的古典蛇像，全部都带着奇幻的色彩，并且覆盖着尘埃。

    弓子步入公园当中，公园内空无一人，她看见了一条有藤蔓缠绕的荫廊，决定坐在其中的木制长椅上。

    下降到和气温相同温度的冰冷长椅让弓子感觉臀部十分冰冷，木板上的凹凸木痕比平常更具攻击性，一想到自己就连这时候还要被迫意识到没穿内裤的事实，实在是很难堪。

    这种状况令弓子哭笑不得。

    喵。

    弓子顺着叫声将视线移到脚边。

    那是在姉原家看见的黑猫，前脚并拢的黑猫坐在地上，歪着头仰望弓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这只黑猫似乎是追着自己过来的。

    「和我在一起可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事喔。」

    喵～

    黑猫发出回应的叫声。

    弓子不明白黑猫到底在主张什么，不过，或许就是因为不明白，所以人和猫才能和乐相处，如果意思相通、能够清楚传达好恶，有时反而会不好相处。

    弓子叹了一口气。

    然而黑猫完全不在乎弓子的心情，开始使用前脚喀哩喀哩地在双蛇魔杖上磨起爪子。

    吉尔伯特斯称那名穿着外套的少女为「姉原美锁」，既然那样，那名个子矮小的女魔法师应该就是姉原的后裔吧，她似乎也认识自己的样子。

    比起「姉原美锁」，吉尔伯特斯更加接近弓子对魔法师抱持的印象，学习了魔法那种异质的技能，肯定会因此变得和世间难以兼容，弓子是这么认为的。为了打倒邪恶的魔女，只身一人来到东洋岛国的孤高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他所尝到的孤独肯定是弓子无法相比的。

    自己之所以能看见少年无法察觉的剑之程序代码，是因为自己继承了紫色的双眼、继承了银色的头发，弓子就是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使命而来到这个世上。

    无论是任何人，小时候都会有梦想，成为飞行员、棒球选手、足球选手，但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梦想被现实取代，等到察觉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原本意想不到的地方，就仿佛是沿着一开始就已经铺好的轨道一样，任凭命运摆布。

    以弓子的情况来说，她的结果是魔法师。

    想到这里，弓子才察觉一件事。

    ——只要藉由自己的选择，偶然也能够变成命运。

    弓子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姉原美锁」的这句话。

    她对自己是否背负着魔法师宿命这件事抱有疑问，相对的，弓子却感觉吉尔伯特斯背负着和自己相同的宿命，与想要从自己手中抢夺魔杖的人产生共鸣，却和自己登门想要求教的人感觉格格不入，说起来确实是件怪事。

    但是，那也是唯一的答案。

    弓子握住银色的手杖，将手杖立在长椅前的地砖上，黑猫发现自己的玩具被人擅自移动，于是露出不满的表情仰望着弓子。

    所谓的魔法就是靠精神力显现异世界力量的技术，为此，在精神上、肉体上都必须不断训练，使用自古决定好的物品、依照自古决定好的步骤进行仪式，那并不是根据确定的法则以及科学实验决定出来的东西，有多少流派就存在着多少不同的修习方式，自行学会魔法的魔法师留下的也是自己独特修习方式，在中世纪之后的欧洲，那些被称为魔术书的书籍其实就是同样的东西。

    弓子从出生之后便能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这让她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的出生受到诅咒，紫色的双眼是能看穿魔性的双眼，弓子看见的是被称为程序代码的东西，无论是吉尔伯特斯的剑魔法，还是「姉原美锁」的召唤魔法，她都能看见。

    魔法师使用身体编组程序代码。

    弓子记得吉尔伯特斯在使用魔法时，手杖也微微颤动，这代表双蛇魔杖与他编组的程序代码互相呼应，她也感受到像电流似的东西窜过自己的身体。

    如果那种东西就是制造魔法的根源……

    弓子将全数精神集中在自己的指尖。

    魔杖并不是在身体外侧的东西，自己先前就是抱着那种错误的想法，所以才无法使用魔法，身体是手杖的延伸，肉体不过是用来行使魔法的装置，无论是过去曾祖父在手杖中注入的力量、法术、坚强、伤痛、怨恨、悲伤，弓子现在打算让自己的身体承受那一切，弓子期望的不只是力量，无论是春天、秋天，还是温暖的阳光，在此时都没有必要，既然银色手杖在冬风吹拂下而冻结，那就要让身体也随之冰冷；如果手杖因为夏天的灼热而燃烧，那就要让自己的肉、自己的骨也跟着烧尽。呼应我的呼唤，双蛇魔杖，让程序代码流入我的体内。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电流窜入弓子的右手。

    窜入体内的电气粒子在身体中央打转，没有色彩、形状、声音的「某物」，在不断复杂变形的同时，也不断在体内反射，手臂的肌肉不断颤动，在肌肉纤维内流通的电流使弓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晃动，弓子对着手杖呼唤。克里斯特伯尔特的程序代码，来到我的体内。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

    剎那间，一柄半透明的剑出现在眼前。

    短暂停留在半空的剑突然爆炸性地加速，剑掠过荫廊一角，并且画出弧线冲上高空，最后变成光点消失。

    被剑擦过的藤蔓发出寒宁声响。

    藤蔓的细枝落在弓子的膝上，接着无声地断裂。

    弓子瘫软在长椅上，彷佛全力冲刺一百公尺后的疲劳感笼罩弓子全身。

    黑猫彷佛感觉到不可思议的事物一样，注视着那样的弓子。

    终于明白了。

    只要明白，就会发现那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这种感觉确实只能用编组程序代码形容。

    弓子想要的只是一个契机，只要有双蛇魔杖，就算靠着有样学样的方式，弓子也能使用魔法，就算那是其它人办不到的事，对于继承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之血的自己来说肯定能办到，这是一定的，期望靠他人帮助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弓子抱起黑猫，迅速站了起来。

    弓子决定要找出吉尔伯特斯和他做个了断，不只是那样，就连多管闲事的「姉原美锁」也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绝不允许任何人阻挠，这正是继承克里斯特伯尔特之血的弓子决定的生存方式，如果对方不打算把丢出去的内裤还回来，那自己所要做的，就是朝对方再丢更多内裤。

    弓子咬紧嘴唇这么思考。

    如果自己这个受诅咒的命运是神选择的，那么自己就算要追到世界尽头、追到地狱，也要和那个神做出了断。

第三卷 第五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人们还不相信有魔法的时代，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地方住着一位名叫蒂吉塔里丝的女性。

    有人说那个地点是在法国东部的孚日地区，也有人说那里是英国西部的什罗普森林，确实的地点究竟在哪里，至今都还没有定论。

    蒂吉塔里丝（毛地黄）是开着红紫色花朵的植物，是种对心脏病有相当疗效的草药，又有着「狐狸手套」的别名，但是，适量的草药虽然能强化心肌，然而摄取过量，则会产生心律不整而导致丧命，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将蒂吉塔里丝视为毒草，据说当时只有住在什罗普森林的老妇人会煎煮这种药草治疗病人。

    正因为这样，蒂吉塔里丝变成了那位无名老妇人的绰号。

    就连是否为老妇人，其实也没有切确的说法，在有些传说中，那名女性是名放荡不羁、惹是生非的女人，也有传说指出那是一名年轻的少女。这个故事就是如此模糊。

    在十四世纪到十七世纪，欧洲掀起了一阵猎杀魔女的风潮。

    据说被视为魔女的人几乎都是蒙受不白之冤，她们大多都是没有任何势力，靠着打零工过活的劳动者，其中有老婆婆、寡妇，甚至是村子里受排挤的人，许多无辜的人被单方面地判定有罪，最后遭到火刑，这就是猎杀魔女的真相。

    但是，其中也有真正拥有魔力的人。

    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

    在迦他利十字狩猎骑士团多达十万行的抹杀名单中，有着这样的一个名字，她是一名善用火、能任意操弄共六万五千种程序代码的邪恶魔法师，据说她在被骑士团逮捕之前，已经夺去了十万人的性命。

    而到了二十世纪初，原本应该已经死亡的蒂吉塔里丝再度于历史舞台上现身，并且为欧洲带来一番动荡。

    有人认为那是她的亡灵而感到畏惧。

    也有人认为只是假借蒂吉塔里丝名义的骗徒而一笑置之。

    唯有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深信蒂吉塔里丝复活了，他投注人生的一切与其交战，卡罗尔触犯禁忌以换取强大的魔力，就算因此被罗马教廷放逐也要与魔女继续战斗，最后卡罗尔将这名世纪魔女赶出欧洲，接着追到极东的岛国将她消灭。

    据说蒂吉塔里丝是利用魔法进行转生。

    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有多少是真实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名自称蒂吉塔里丝的魔女一直存在于人类历史的阴影当中。

    *

    久违已久的东京，面貌与过去改变了许多。

    在数寄屋桥十字路口的摩天大楼屋顶上，尚杰克-吉尔伯特斯目不转睛地注视城市中沉淀的程序代码。

    放眼所及的地平在线都建满了无数的建筑，城市中看不见任何烟囱，大气十分清澈，然而刺激性的微粒却刺激着喉咙，车子与人虽然远比以前要多，可是生命散发的力量却不增反衰，那种感觉简直就如同冰块融化后，被水稀释的冰茶一样。

    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与其协力者姉原研十郎，和那两名魔法师一番死斗之后败北离去，是距今正好一百年前、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事情。

    胜利者早已在许久之前便于地底长眠，而现在阻挡在吉尔伯特斯面前的，是一群继承了他们血统的年轻魔法师，在经过百年的岁月之后，要和继承同样血统的后代，在同样的城市再战，实在十分讽刺。

    吉尔伯特斯认为命运真的是很巧妙，如果被克里斯特伯尔特与研十郎击败是命中注定的，那现在会和其后代对立，或许也是命运吧，而战斗的结果将全归有力的胜利者所有，这也是命运。

    话说回来，那令人可恨的克里斯特伯尔特，也有用一只黑猫当使魔呢。姉原的血统、克里斯特伯尔特的血统、黑猫与双蛇魔杖，所有相符的事物都聚集了，只差没有在这里的大魔女——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

    吉尔伯特斯是用一百年前的记忆建构起来的。

    吉尔伯特斯他身为人类的身分，或许可以说是已经死亡了，一百年的岁月对以血肉构成的身体来说，是早该灭亡的时间，热血带来的热情并不存在于吉尔伯特斯体内，他之所以会在此活动，既是宿命，也是命运，拥有巨大力量的魔法师对世界造成撼动时，便会成为巨大波澜的一部分，也可以说自己就是波澜本身，如果世界上存在着司掌死亡的魔物，那吉尔伯特斯正是那样的东西。

    在吉尔伯特斯的意识与这个世界连接的程序代码雾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得到魔女的图书馆，那本魔法书记载了大魔法师蒂吉塔里丝穷毕生心血所收集的程序代码，同时是自己在一百年前没能得手的魔法师至宝，为此就必须解开克里斯特伯尔特付出生命所设下的封印。

    双蛇魔杖是一根为了打倒蒂吉塔里丝而创造的魔杖，那是以在萨尔斯堡的战场上吸过六百六十六名士兵鲜血长大的合花楸为媒介，将其泡在六百六十六名司祭花费六百六十六天持续祈祷所选出的神圣银料当中，融合两者而成的，克里斯特伯尔特便是使用这柄魔杖成功封印了魔女图书馆。

    要同时对付姉原美锁和另一名魔法师没有那么简单，吉尔伯特斯的力量并不完全，而且也已经快要没有时间了。

    吉尔伯特斯感受着这座城市的程序代码。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百年前所没有的全新程序代码，那是将吉尔伯特斯从沉睡中唤醒的程序码，是靠着百年前不存在的机械文明创造出来的机械程序代码，而那也是能让他感受到研十郎气息的程序代码。

    如果这个程序代码是姉原美锁的，那么或许就有能够商量的余地。

    敌人是要一个一个打倒的东西；目的是要一个一个达成的东西，一百年前，就是因为同时与两名魔法师为敌，最后才会失败，那件事对吉尔伯特斯而言，也是一个难以抹灭的教训，就算对手是像兔子一样无力的新人魔法师，自己也不能再次大意。

    吉尔伯特斯那宛如蜡像雕刻的嘴角露出笑容。

    要抹杀克里斯特伯尔特与姉原的后裔，等得到魔女图书馆之后再说也不迟……

    *

    「……我大致明白了。」

    美锁一面以杂乱的手法肢解龙虾，一面这么说道。

    这里是姉原家的厨房。

    过去曾做为学校使用的姉原家，厨房也是非比寻常地宽敞，在仿佛可以让人打起壁球的冰冷空间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烹饪器具，这里除了电视中料理对决节目里常见的器材外，还有似乎能把整只小牛放上去烤的瓦斯炉、大到能把历美塞进去的大锅子，甚至还有刀刃长大约有三十公分的方形菜刀，就插在圆木状的砧板上。

    另外，在厨房角落还有人型的棺材，里面满是看起来碰到就会很痛的尖刺，以及布满许多三角锥的石板等等，总之就是一堆如果用来做菜，似乎会不太好的东西。

    而穿着圣诞老人服装、现年十九岁的美锁，则在那样的环境中……

    「有猫咪居住的好城市～是愉快的猫咪城～」

    一边哼着这样的歌曲，一边做料理。

    虽然就现状来说，这可说是美锁年轻六岁时的模样，但美锁就算到了二十五岁，依然会哼着莫名其妙的歌曲做料理，因此似乎有必要趁现在纠正一下。

    坐在厨房角落一张凳子上的历美开始说明从幽灵脚本出现，到戴上眼镜型屏幕后，不知道为什么而跑到这里来的经过，顺带一提，历美仍然穿着跟聪史郎借来的外套。

    历美知道美锁的脑袋很好，因此历美明白美锁就算在烹饪，也能把她所说的这些话通通听进去，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了美锁的调理手法，历美却忍不住对自己原先的想法产生疑问，真是太神奇了。

    在流理台上摆放了许多像紫苏、生姜、洋菇、芹菜等等历美认识的食材，只见美锁一一将材料拿到手边，接着以宛如刽子手将犯人展首的气势将菜刀挥落。

    虽然只是假设，历美总觉得自己能猜到美锁想做什么料理。

    「……那些……是要用来做泰式酸辣汤……吗?」

    「唉呀，妳好厉害喔。妳是第一个看到我烹饪过程就能猜到完成品的人呢。」

    「在圣诞节做泰式酸辣汤，是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特殊理由，不过……天气冷的时候，不是就会想吃一些让身体暖和的东西吗?」

    「是啊，嗯，没错。」

    美锁此时将砧板倾斜，把切好的蔬菜尽数滑入锅内。

    接着又十分随性地加入数种调味料。

    然后把大量白葡萄酒倒入锅内，她还拿出玻璃杯，顺手倒了一杯。

    「妳要喝吗?」

    「不、不行啦，我还未成年。」

    美锁边用杓子在特大号的锅中搅拌，边爽快地喝干杯中的白酒。彷佛将魅惑的气味与刺激相加，再加上平方根符号的难解香气开始飘荡在厨房中。

    「也对，妳还是小学生。」

    「不对!我不是刚刚才说过吗?我是高中二年级。」

    「不过根据户政资料来看的话，森下历美小姐现在应该是十岁喔……」

    美锁转动视线。

    看了历美一眼。

    「嗯，妳这个样子，说是十岁应该也没问题吧。」

    「美锁大姊姊!」

    「抱歉，我开玩笑的。妳能帮我试一下味道吗?」

    美锁将一杓泰式酸辣汤（暂称）的汤汁装入小碟子中。

    历美战战兢兢地接过碟子。

    历美不止一次尝过美锁做的料理，其中也尝过泰式酸辣汤，虽然非常好吃，可是她实在想不到制作过程会是现在看到的样子，无论是运刀的手法或烹煮方式，自己甚至都比她要来得好多了，到了今天历美才总算明白，聪史郎所说「人类无法抵达的境界」究竟是什么意思。

    历美闭上眼睛哼了一声，一口气将碟子中的液体喝下。

    可怕的是……很好吃。

    让人难以断定是否确实为辣与热混合刺激口感从舌尖窜到喉咙深处，其味道却又在将汤汁吞下时悄然消失，最后留在口中的是蔬菜的味道与调味料的香气，那种强烈的清爽口感，就像在三温暖之后跳入冷水池中一样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怎么样?」

    「很好吃!」

    「太好了。」

    美锁露出微笑，接着她伸出脚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在喝了一口葡萄酒后说：

    「那么，妳只要看过圣诞购物者的密码后，再回去就好了吗?」

    「是的。」

    「而妳的主张是那个叫做圣诞购物者的东西，是一种会在全日本PC上悄悄蔓延的蠕虫型病毒，而病毒的作者就是我啰?」

    「是的，没错。」

    「妳能够证明吗?」

    「咦、咦?妳是说……证明吗?」

    「证明我就是那个圣诞购物者的作者。」

    美锁将头稍稍倾斜，装在挑高天花板的日光灯照耀着那副带有锁链的眼镜，使其随着角度改变而轻轻闪烁，此时的美锁穿着一套鲜红的圣诞服装，正当历美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才发现原因是美锁身上并没有那个在六年后的世界里，她无论何时都戴在身上的黑色首饰。

    「可是、可是，美锁大姊姊本人也是这么告诉我的，难道不对吗?」

    「所以我要问的就是妳听到什么呀。」

    「呃……我记得圣诞购物者虽然是在圣诞节启动，但演奏的曲子却是黛西、黛西，而那也是美锁大姊姊的油门……不对，是煞车?不对，是绰号!（注：此处绰号的原文为handle的片假名，该字亦有方向盘的意思，因此历美才会误记成油门跟煞车。）是绰号才对。」

    「妳怎么连那种事都知道?」

    「所以我就说是美锁大姊姊自己告诉我的啊。」

    听到历美的说法，美锁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仰头看着天花板，还将食指伸进自己那头黑发当中轻轻搔了搔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接着她站起身。

    她摆动自己修长的双腿在厨房内走了几圈，然后让玻璃杯在自己手中打转。

    「我并不是不相信妳说的话。可是，如果妳的说明没错，那么这个世界的一切就是妳正在看的幽灵脚本，换句话说，不过是利用附着在某些东西上的程序代码来播放的东西，我自己对播放过去记忆的那种做法，其实相当不以为然，不过现在谈那种东西也无济于事，所以这件事我就先略过吧……」

    「那个那个……我不是很懂妳的意思。」

    「但是，在这个六年前的世界中，妳不但能摸到这边的物体，甚至还能尝到汤的味道，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或许是妳对程序代码有非比寻常的感应力，因此幽灵脚本才会对妳的五感全都产生影响吧。」

    「是那样吗?」

    「妳要怎么回去?」

    「对不起，我没有问。」

    「也就是说，妳也可能回不去妳原本的世界喔。」

    美锁以极为自然的语气抛出一颗震撼弹。

    「咦!这、这样我会很困扰!但是美锁大姊姊自己也说只要拔掉电源，我就能回去的。」

    「妳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多久?」

    「呃……大概有两小时左右吧。」

    「我会让一个女孩戴着眼镜型屏幕长达两个小时完全不管吗?倘若我是六年后的自己，我想会更早让这个程序停止才对。」

    「那么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呢?」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

    美锁接着开始说明。

    历美可能是以非比寻常的状态感应着幽灵脚本的程序代码，而过去世界的信息是在受到紧密压缩之后才传到历美脑中，因为这个缘故，在六年后的世界或许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

    当然，要是经过十分钟或二十分钟，六年后的美锁应该都会将眼镜型屏幕取下，强行中止历美继续感应幽灵脚本，可是现实世界的十分钟，在历美的主观来说，却不一定是十分钟，有可能是十小时，也可能是一百年，就算在短短的十分钟内历美就体验到六年的资讯也是有可能的，虽然历美的肉体不会因此衰老，仍然不会改变历美被迫困在过去世界的这个体验。

    「我、我该怎么办?」

    「不好意思，如果妳说的话都是真的，那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怎么这样……」

    「大概只能希望六年后的我能早点发现，帮妳把眼镜型屏幕取下吧。反正妳肉体的年龄也不会增加，就当成渡假吧。相对的，在妳回去之前，我就让妳待在我家里。」

    坐在板凳上的历美无力地垂下肩膀。

    「真的好奇怪喔。我明明只是看看过去，却能够跟人交谈，还能触摸到东西……对了!弓子!」

    「谁啊?」

    「刚刚在门口的那个银发女生。」

    「那女孩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我听六年后的美锁大姊姊说的。她说当时有个坏人，是她和弓子两人合作才摆平那件事的。」

    「喔?在妳那里是那样发展啊?」

    美锁的语气对这件事似乎不感兴趣。

    「咦……美锁大姊姊，妳不去帮她吗?」

    「我又不是免治马桶。就算她有什么敌人，自己的屁股也得要自己擦。不过，我和她毕竟是大人和小孩，要是她跑来向我求救，我也不是不会考虑帮忙，但是在目前这个时间点，冒然出手也只是多管闲事而已。」

    「可是、可是，我记得是弓子和美锁大姊姊确实是在今天认识，而且……」

    「在妳那里或许是那样吧，但既然这个世界是幽灵脚本，一切不过是播放出的记忆，因此要我刻意遵循历史去救她也没有什么意义；假如这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那也没有任何必要去遵循妳所说的历史。」

    「怎么这样……」

    当穿着圣诞服装的美锁回来时，一个看起来像坏人的男人和弓子正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虽然历美不小心将男人的魔法变成了水盆，但仔细想想，那会不会是多管闲事了呢?要是历美没有出现在那里，历美所做的事会不会换成美锁来做呢?要是弓子被那个男人的魔法击倒，那么美锁是不是就会和弓子合作对抗那个男人呢?

    虽然历美不擅长思考一些复杂的问题，可是她总觉得事情正往相当糟糕的方向发展。

    而美锁现在也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厨房来回踱步。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的门被打开，聪史郎探头进来。

    「老姊，门口的水盆该怎么处理?」

    「唉呀，史帝夫，你来得正好。」

    「史帝夫是什么意思?不管了，我在说水盆啦!外面那个金属水盆怎么办，总不能让那么占空间的东西一直摆在门口吧?」

    「好啦、好啦。你别这么性急嘛，史帝夫。」

    「我不是史帝夫!干嘛给我取这么奇怪的绰号?」

    「你真是的。史帝夫不是和伊安-隆齐名的助手角色吗?」

    「不管哪个我都不认识啦!」

    似乎从六年前开始，姉原姊弟就一直是这样对话了。

    历美对着嘴里发着牢骚的聪史郎低下头道歉：

    「对不起。那个水盆是我弄出来的，请放着不管就可以，大概过一天左右，它自己就会消失的。」

    「什么意思?一下出现一下消失，又不是在变魔术，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妳说消失，难道那个水盆……是召唤出来的吗?」

    「是啊。」

    「召唤出有那么大质量的物体?不管再怎么说，那样耍人可不太好喔。」

    「是真的啦。」

    「召唤魔法可是很难的，因为那不像某些综艺节目一样，会有幕后人员把东西丢下来喔。」

    「可是相对的，我也只会用那种魔法。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变成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刚刚也是，我把那个叫做银座魔王的人要发出的剑程序代码变换之后，就跑出水盆来了。」

    「变换?」

    「就是在体内将程序代码改编。」

    「那个动作妳要花多少时间完成?」

    「不用花时间，一下子就完成了，就算是那样，我也只能用一种程序代码而已。」

    「规模呢?」

    「一对一的话，任何程序代码都可以，我想应该是那样……虽然只是猜测……」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算是很惊人的能力呢。」

    「是、是吗?」

    美锁摆出严肃的表情抱着胳臂。

    而聪史郎则是将背靠在门上，以不耐烦的语气说：

    「老姊，妳年纪也不小了，别把小学生开的玩笑当真啦。」

    「我才不是小学生!」

    「妳不管怎么看都是小学生，况且银座三丁目的魔王才不是人，是一只乌鸦，是乌鸦才对，那是一只把这里当据点的独眼乌鸦。」

    「聪史郎，你安静一下。」

    「啧，真没意思。」

    挑高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美锁的眼镜上映照出一道白线，安静站在原地的美锁看起来就像展示橱窗中的模特儿，在她穿着圣诞服装的现在，更让人有那样的感觉。

    「……说不定有办法了。」

    「咦?」

    「如果妳所说的都是真话，那我或许有办法帮妳回到原来的世界。」

    「真的吗!」

    「这里可以说是在妳的脑中，也可说是另一个世界，只要执行会影响这个世界全体的大规模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就等于是让在现实世界深度感应这个世界的妳实行程序代码，而妳如果将那个程序代码变换成水盆，或许就能够让幽灵脚本停止运作。」

    「那要怎么做呢?」

    「巧的是，我最近正好在利用网络准备一个大规模魔法，要是那件事在奇怪的地方受到干扰，我可是无法忍受的，所以我就帮妳这一次吧。」

    美锁笑了，那是历美在六年后的世界里曾经看过、那个彷佛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个魔法就是圣诞购物者，妳也知道吧?」

第三卷 第六章

    我是毛球。顺带一提，我是一只猫。

    哟，这已经是惯例了，就让我聊个几句吧。

    就先前我听到的内容来看，似乎在说人类是种会思考的芦苇，真是莫名其妙，还是说，人类是会思考的芦苇变成的吗?不管会不会思考，猫都是从出生就是猫了。

    无论如何，从出生后六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名字的我，现在得到了这个叫做「毛球」的名字。

    人类话语所发出的声音，并不会原封不动地传到我们猫的耳中，无论是在公路上狂飘的机车群、雷声，还是工人的吆喝，在我们耳中听起来都没有两样，为猫取名字也只是给人类单方面带来方便，但是既然有人要给我名字，我自然也不会客气。

    毛球。

    喵～

    人类取名字的习惯，据说是因为他们看不见不死的魔物。

    人类虽然知道有一种将镰刀扛在肩上的魔物，可是他们既看不见那种魔物的身影，也听不见那种魔物的声音，因为这样，人类为那种魔物取了名字，碰到不了解的东西就先取名字，藉此试着认识被取了名字的东西，透过取名字的这种行为，无法了解的东西就能有某种形象。

    对于每天都能察觉那种索命魔物的我来说，实在无法了解人类的恐惧。

    人类常说「猫能知道自己的死期」。

    这种说法……虽不中亦不远矣。

    虽然如此，然而这不是因为猫拥有能预知未来的能力，毫无节制地将猫神秘化并不是好事，我们这种叫做猫的种族，只不过是耳朵比人类好、鼻子稍稍比人类灵敏一点，虽然能在黑暗中视物，却看不清远处以及色彩的动物罢了。

    打个比方，老鼠之所以懂得要逃出沉船，足因为察觉到气压的变化与湿气，因此预测出继续待在船里会有危险，经过训练的人类会懂得预测山区的天气，也能分析浊流的流向来操控船只，只不过大多数的人类都把自己接收到的讯息视而不见罢了。

    透过环境的大幅变化，猫也能预测到自己的死亡，现在的我就是这样，我能频繁感受到猫的死神企图将它的利齿插入我的颈部。

    要说我感受到的变化，包括为了打倒独眼乌鸦由一名公人拿出的新兵器、突然出现的两只母人、会使用奇妙力量而且来路不明的公人、还有笼罩银座街道的这股诡异气氛等等，现在，在我的地盘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波动，而那说不定就是会夺走我性命的东西。

    我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

    虽然不能向独眼乌鸦报一箭之仇就死去让我有些遗憾，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之要是觉得危险，只要躲到安全的盒子里就行了，要是那样也逃不过，就只是和盒子一起被消灭而已，猫不会多做挣扎，而会从容地接受命运。

    离开公园的银发母人正抱着我踏出稳定的步伐，走在银座的小巷当中。

    把野生的我抱在怀中，这种举动真是失礼。

    我爬我爬。

    为了逃离手的触摸，我将身子攀到她的肩上。

    唔!不要搔我的下巴，太嚣张了，碰到一个懂得应付猫的人了，呼噜呼噜。

    「这个城市到处充满了程序代码，你也能感觉到吗?」

    母人这么说道。

    喵。

    虽然我听不懂她说的话，总之还是先表示同意吧。

    「我渐渐了解阅读程序代码是怎么一回事了，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程序代码。」

    这个母人和我有相同的味道，那是单独行动的野兽会散发的味道，或许该说她的身上没有伙伴的味道比较正确，她不是像狗那样会和同类群聚的动物。

    但是，因为年纪还小的关系，这个母人还不是很清楚狩猎的方法，该在什么时机扑向猎物、牙齿该咬什么部位，她仍然没有任何头绪，而且她根本连胡须都没有长，这样要怎么去寻找让牙齿咬住的部位呢?

    要是她在我的地盘里乱搞，可是会给我带来麻烦的，所以，我非得好好看紧这个母人不可，我绝对不是在追那晃来晃去散发魅惑光泽的头发时，不小心被抱起来的，为了我的名誉，这点我得说清楚。

    「我也能看见敌人了。第一个目标……没错，就先从那个知道我名字的女人开始……」

    银发的母人扭曲着脸上的肌肉，露出人类不该有的笑容。

    那种笑容很像我们猫族在嗅到敌人记号时的表情。

    *

    承诺在圣诞购物者的程序代码预计完成的九点以前回来之后，历美便来到自己熟悉的银座街道上寻找银发的少女。

    话虽如此，历美手中却没有任何线索，不过她还是认为放弓子一个人不管会有危险。

    在六年后的世界里，美锁确实说过「和弓子两人合作解决坏人」。而美锁所说的坏人，应该就是那个突然朝弓子使用剑程序代码的白人男性吧，无法进行任何防御的小学女生要是被剑的程序代码击中，甚至可能会丧命的，那样的人不可能不是坏人。

    但是在这个世界的美锁，似乎并不打算帮忙解决那个坏蛋。

    现在美锁为了让历美返回六年后，正全力为圣诞购物者进行调整，就算美锁有帮忙弓子的意思，目前是否有余力也令人怀疑，不只那样，美锁还警告自己最好不要接近那个男人，和普通的人类相比，那个人的程序代码似乎格外异常。

    如果美锁不帮忙，就只能靠弓子和历美两人去设法对付那个坏人了，过去阻止所罗门魔物的时候，也是历美和弓子两人出马……虽然有点不对，当时比较像弓子救了历美，或许该说是历美擅自跟过去的，总而言之就是那样，但是，当时十六岁的弓子已经是位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并且能将双蛇魔杖运用自如。

    话说回来，把美锁大姊姊换成自己，也让历美觉得战力瞬间下滑了许多，如果用扑克牌比喻，心情就像丢掉红心皇后后，结果抽到黑桃三。自己得说自己是小三这件事也让她不禁难过起来。

    而且，这个世界的美锁对历美的能力似乎有着×10的高估，召唤水盆的魔法根本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才对。

    美锁还告诉历美，虽然她只是在观看幽灵脚本，并不代表历美一定处在安全状态，所谓魔法就是能改变物理法则的程序代码，因此在这个世界的历美如果受伤或死亡，透过程序代码的感应，六年后的历美也很可能会跟着受伤或死亡。

    对历美来说，因为这毕竟都是要消失的世界，为了安全起见，历美最好乖乖待在这里，美锁是这么提议的。可是历美始终无法放着小学生的弓子不管，就算那是会消失的弓子，放着她不管的做法，总让历美觉得有哪里不对，因此她决定至少在自己回去的时间来临之前，能尽量带给弓子某些帮助。

    为了预防万一，历美带着美锁借给自己的备用手机来到银座的街头。

    黄昏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灯饰，在大楼街道逐渐转暗、五光十色的夜景中，路树上装饰的电子饰品像是被冷风冻僵似地闪动微光，在马路上穿梭的汽车引擎声和圣诞乐声混在一起，空气似乎也比以往显得更清澈一些，在那样的街景中，历美穿着从聪史郎那里借来的外套走在街上。

    在历美身旁，一脸无趣的聪史郎则是刻意用力踏出步伐，他似乎是觉得让小学生独自走在街上很危险，因此才跟上来的，虽然他自己明明也是小学生，现在的聪史郎仍然不相信历美是高中二年级。

    十一岁的少年明显比历美高出许多，从侧面看过去，历美的身高最多只到他的鼻子附近，基因之神真是非常、非常不公平。

    不知道聪史郎从手中的塑料袋抓出了什么东西，只见他边走边啪哩啪哩地吃着，这一部分让历美认为他就算看起来身材高大，终究是个小学生，倘若说到边走边吃零食，六年后的姉原聪史郎一定会生气说出不要做那么难看的事。

    聪史郎将那包东西递到历美面前。

    「妳要吃吗?」

    「这……这是什么?」

    「面筋。」

    聪史郎回答。

    历美抓起其中的一个东西一看，手中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柔软的一口面包被炫耀力气的壮汉用力捏烂后的物体，这是不折不扣的面筋。

    「这个……不是用来放在味增汤里的东西吗?」

    「僵化的思考会妨碍世界发展，这是老姊跟我说的。」

    少年边说边将手伸进塑料袋中，又抓了一小块面筋。

    啪哩啪哩。

    少年继续吃了起来。

    于是历美也决定尝试看看。

    历美用门牙咬了一点，落在舌头上的面筋立刻忘记自己是坚硬的固体，开始变得柔软，那是一种十分淡薄、还隐约带着苦涩的味道。

    「不好吃吗?」

    「不会，很好吃。」

    两人就这样走在人工的光线中，啪哩啪哩地吃着面筋。

    「对不起，还让你特地陪我。」

    「话先说清楚，我只是来找毛球，并不是陪妳来的。」

    「嗯，对不起。」

    「什么意思?别在奇怪的时机道歉啦。」

    「对不……我明白了。」

    「我以前调查过毛球的狩猎区，因为牠似乎是跟着那个叫弓子的银发小鬼跑掉的关系，所以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颇高。」

    「狩、狩猎区是什么?」

    「猫拥有两种地盘，一种是像自己的家一样，不容许其它猫靠近的区域，另一种是找食物的区域，在大部分情况下，猫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

    「好厉害，你懂好多喔!」

    「别这样啦。」

    少年似乎害羞了。

    历美想起自己和聪史郎认识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也是像这样定在银座的街上，比自己大上一岁、身为高中生的他，手掌很大、很温暖，心脏跳得很厉害。不对，跳得很厉害的或许是自己的心脏。

    回想到这里时，历美又想到一件事。

    这里是六年前的世界，这么一来，和聪史郎见面后所渡过的圣诞节，这次才算是第一次吧?虽然历美自己也不清楚详细的相关性，不过这里确实是历美与聪史郎认识时五年前的世界。

    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在第一次的圣诞节就牵了手，然而那样的结果却因为这种像犯规的形式而改变，总让历美有种被捉弄的感觉，作弊，这一定是作弊。不过，自己也并不是喜欢聪史郎或是有其它之类的感觉，真的，因为他是自己在学成现代魔法之后，要第一个让他知道厉害的宿敌才对。

    「妳的脸怎么那么红?不会是感冒了吧?」

    聪史郎带着讶异的表情询问。

    「没有，我没事。」

    「妳从刚才就怪怪的喔。」

    「……」

    「怎么了?」

    「我们……可以牵手吗?」

    「别开这种玩笑，那样很丢脸耶。」

    「咦!你不和我牵手吗……」

    历美泪眼汪汪地看着对方。

    高大的少年因此狼狈起来。

    「……不能牵手吗?」

    「好啦!我答应妳，所以不要摆出那种表情，算我求妳，别再那样了。真是的，妳是小孩吗?」

    「好嘛!我就是小孩嘛!」

    历美轻轻握住了聪史郎刻意粗鲁伸出的手，虽然还是小学生，但是他的手一样很大，而且一样很温暖。

    「我说喔。」

    「怎么样?」

    少年的语气十分粗鲁。

    「银座三丁目的魔王到底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是一只乌鸦啦。」

    「那个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乌鸦会是魔王呢?」

    「妳可别小看银座的大嘴乌鸦喔，那只吃高级餐厅剩菜的乌鸦长得很大，又会翻垃圾、偷袭人、攻击宠物、偷会发亮的东西，简直就和希区考克的电影一样。」

    「可是，你又为什么要解决牠呢?」

    「因为那家伙找食物的地方和我家的范围重叠了，毛球的地盘也在我家，因此牠是我和毛球共同的敌人，所以我们才会拉起共同战线。」

    「……感觉很复杂呢。」

    「还好。」

    聪史郎牵着历美的手，利落地耸了耸肩。

    插图064

    下一刻，聪史郎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聪史郎的视线直直望向前方。

    在他视线的另一侧，是名少女在灯饰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银发。

    「我找到妳了。」

    「弓子!太好了。」

    「毛球!」

    蹲在弓子肩上的黑猫耳朵抖了一下，接着便直接从弓子肩上一跃而下，随即消失在黑暗当中。

    「喂、等一下，毛球!」

    历美紧紧在聪史郎的手上握了一下，然后说：

    「我不要紧，你去追牠吧。」

    「抱歉。」

    「你要加油喔。」

    「妳也是!」

    少年聪史郎一说完话，就迈步奔向黑猫消失的那片黑暗里。

第三卷 第七章

    穿着圣诞老人服装的姉原美锁在液晶银幕前敲打键盘。

    在她身边排放着外露的计算机基板，直接以焊锡连结的粗大电线与计算机相连，插在绿色基板上的东西是豆粒大小的电容器，和小人国香肠一样粗的电阻，则在复杂排列的零件上交错着五颜六色的电线。

    在基板中央还有个没有反射任何光泽的四方形物体，那是一个用硅基板做成的石块，如果是熟悉计算机的人，或许会联想到在没有散热片的时代所制作的CPU吧。

    但是，这个东西就算插入计算机中也不会启动，要是不做任何处置，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石块罢了。

    如果圣诞购物者的程序代码成功执行，现在还只是石块的这个物体，应该就会变成内涵两千零四十八种可变程序代码的护身符，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让美锁决定冒险连上网络将蠕虫型病毒散播到世界各地的计算机上。

    根据那个叫历美的少女所言，圣诞购物者似乎会产生预期之外的幽灵脚本。

    确实，以仅仅制作一个魔法道具的状况来说，圣诞购物者可以说是规模夸张的魔法，不过由于美锁是第一次制造魔法道具，因此究竟该行使多大规模的网络魔术，就连美锁自己也没有头绪。

    根据姉原家所留下的纪录，在近代似乎有一个动员六百六十六名司祭，持续祈祷六百六十六天制作魔法道具的案例，虽然六六六这个数字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六百六十六的量却很重要，因为那代表需要那么多人专心一意地编组程序代码，而如果让无法像人类那样编组复杂程序代码的计算机进行祈祷，就算必须将数量放大一万倍也不奇怪。

    圣诞购物者就是让那个普通的石块重复接收数百万、数千万次的程序代码，藉此让程序代码渗入石块本身的结构之内，用简单的说法解释，就是以人工的方式制作出一个名为幽灵的应用程序，那个应用程序也可以想成是被封在石块内的魔法，在原理上和幽灵脚本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只要依循适当的方法就能适当地叫出幽灵，使其根据适当的例程发挥作用，然而自然产生的幽灵脚本却没那么方便，强烈附着在物体上的幽灵会随性出没，有时还会随便地到处游荡。

    圣诞购物者的多余程序代码会制造出幽灵脚本，在道理上是说得通的，虽然那个自称来自六年后的世界、叫做森下历美的女孩无论说的话或做的事都让人觉得她不按牌理出牌，但是以目前来说，美锁没有怀疑她的理由。

    在计划上，圣诞购物者的程序代码的完成时间大约是在晚上九点左右。

    只要在护身符完成之后，再将多余程序代码经过变换，让她回到六年后的世界，这样不但能帮助那个叫历美的女孩，美锁自己也不用烦恼多余程序代码的问题，真可以说是一石二鸟的做法。

    自己在六年后的世界好像没有被警察抓到，这对美锁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况且只是擅自借用一下没人在用的CPU就被逮捕，那样也太奇怪了。虽然拿CPU来玩才正是难以原谅的犯罪……

    美锁坐在椅子上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在只存在着风扇和硬盘运转声的室内，因此响起了椅子结构的摩擦声。

    在没有使用的屏幕黑色画面中，映出一名穿着鲜红服装、衣服上还有白色滚边的女性，如果见到在圣诞夜处理程序的圣诞老人，全国的好孩子们大概都会被奇怪的恶梦惊醒吧。

    两、三年前，只要在圣诞节打扮成圣诞老人，聪史郎明明都会很高兴，可是现在却对自己不理不睬，美锁不禁有些寂寞，虽然这或许也算是成长，但是身为代替母亲将他养大的姊姊，却不免产生一些复杂的情绪。

    想到这里，美锁喝了一口没气的汽水。

    就在此时，美锁听见从远方传来的敲门声。

    有访客。

    不是那名叫做历美的少女，当然也不是聪史郎，弟弟根本不会敲门，应该也不是那名银发少女吧，是邻居的可能性也可以忽略，因为这里是一间连报纸推销员都避而远之的鬼屋。

    是猫吗……不对，猫那种生物敲门的机率比聪史郎还要低，然而自己感受到的程序代码，比起人类还比较接近动物，说不定是优秀的魔法师刻意隐蔽自己的程序代码。

    伴随着衣服的摩擦声，姉原美锁椅子上起身。

    一名男性神态自若地站在大门前。

    那是一个让人感觉不到生气的男性，他仿佛是将夜晚坟场的气氛当成外衣穿在身上一样，那身将古典三件式西装整齐穿在身上的模样，让人不禁联想到在高级西装店橱窗中的模特儿，而他也是美锁先前返家时，在门口与历美等人发生争执的那名男性。

    从微微开启的门缝中探头的美锁说道：

    「如果是要推销报纸，我们已经有订报了。NHK的收视费也都有缴，另外不管是外币、寿险、圣经、橡皮筋，我家通通不需要。」

    男人似乎在苦笑，白人面孔上特有的深邃轮廓在门口的照明下，浮现出令人联想到死者的阴影。

    「JoyeuxNoel，Mademoiselle（圣诞快乐，女士。）」

    美锁听到的是如同由劣质喇叭播放出来的沙哑声音。

    「这里是日本，能请你用日语打招呼吗?」

    「叫姉原美锁出来。」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我认为『姉原美锁』不想见你。」

    美锁在瞬间思考了一下，接着如此回答。

    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把那名叫做历美的少女误认成美锁了，由于美锁认为自己没有帮他订正的义务，于是决定不予理会。

    「妳是什么人?」

    「什么人?正义的圣诞老人啊，一看就知道了吧?你又是什么人?邪恶的骷髅吗?」

    「尚杰克-吉尔伯特斯。」

    「谎称别人的名字不是什么好事喔。」

    「看来妳认识我。没错，我就是吉尔伯特斯。」

    美锁听过那个名字。

    那是一个记载在古老书本中的名字，据说那是和曾祖父姉原研十郎交手，最后被消灭的魔法师，当时除了为了要追捕大魔女蒂吉塔里丝来到日本的除魔师之外，还有一名为了窃取蒂吉塔里丝的秘术而来到日本的吉尔伯特斯，在超过百年以前，那四人似乎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不过美锁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

    「妳拥有很好的程序代码，没想到有如此素养的人，在一座城市里就有三个，二十一世纪也不算差呢。」

    「多谢你的夸奖。」

    「了解敌人的力量也是能力之一，这是东洋的军师说过的。」

    「那句话我也听过呢。」

    美锁知道眼前的男人如果真的是尚杰克-吉尔伯特斯，那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是在魔法正要被近代科学取代的时候，将古典魔法的研究提升到顶点的时代性人物，据说在那个时代，他同时面对大日本帝国倾全力培育出的菁英姉原研十郎与欧洲的天才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两人，也能有对等抗衡的实力。

    但是，那也已经是百年以前的事了，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在，有力的古典魔法师已经全部沉睡在墓碑之下，就算是魔法师，也无法编组出永生的方法。

    「这里也变得冷清许多了。」

    男人突然这么说道。

    「我所知道的砖墙不是那么淡薄的颜色，铁门也总是擦得很亮，不过庭院里种得全是毒草这一点，倒是从以前就没变。」

    「就算你想装成吉尔伯特斯也没用。」

    「妳不相信也无所谓，因为我是来交易的。」

    「既然是交易，依情况而定，我倒是可以听听。」

    「我的目的是蒂吉塔里丝所留下的魔女图书馆，而那个东西被封印在双蛇魔杖里。」

    「这里可没有那种杖喔。」

    「双蛇魔杖在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后裔手中，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是说那个银发的女孩吗?那个女孩……其实是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后裔吗?」

    吉尔伯特斯微微点头。

    「我只是要得到图书馆，不过碰到了不少阻碍。我就是希望姉原美锁从这件事抽手才跑这一趟的。相对的，我将不会妨碍姉原美锁将要进行的大规模魔术仪式，这应该算很公平的交易吧?」

    「在进行那个魔术仪式的人是我，不是你要找的『姉原美锁』。」

    「喔?」

    男人蓝色的双眼中浮现出惊讶的色彩。

    「我还以为那是姉原美锁的魔术，原来是妳做的吗?」

    「无论是魔女图书馆还是双蛇魔杖我都不感兴趣，但要是我注意到的话，和你做个约定倒也无妨。」

    「妳还真是快人快语。」

    「这样吧……我们就在双方自己的事情做完之前，彼此互不侵犯如何?」

    「意思是快的人赢，先结束的可以阻碍对方啰?」

    「应该是那样吧。」

    「这根本谈不上什么约定。不过，妳很老实，我很欣赏妳。」

    蒂吉塔里丝是名与不愿停止狩猎魔女的权力者展开对抗、在欧洲四处肆虐的邪恶魔法师，虽然她曾经一度落入骑士团手中处以火刑，可是她却数次复活，并且与教会展开争斗，对有涉猎古典魔法的人来说，记载她秘术的魔法书肯定藏在某处的说法，是个无人不晓的传说。

    当然，美锁并不相信传说的魔女曾经复活。

    人类的知识是一种数据，无论是精神或灵魂都不过是演算活动，一旦死亡，全部就会停止，这就是现代魔法的思考方式。不同于昆虫等等原始生物不需要父母教导就懂得补食、飞行，人类并非带着数据出生，数据如果不储存在名为人类的主机之外，那么在那个人物死亡时，其中的资料就会随之消失。

    魔女图书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产生，是由蒂吉塔里丝穷毕生心力记录而成的程序代码集合体，透过使用适当程序代码的方式，魔法师得以将蒂吉塔里丝的睿智以外部函数的方式叫出，因此那个集合体才被特别称为图书馆，得到魔女图书馆的人就能任意使用大魔女曾经使用过的数万种程序代码。

    而在外人眼中看来，或许就像是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复活吧。

    「可以的话，如果你能不要伤害那些女孩，我会很感激的。」

    「只要她们不碍事，我什么都不会做。但是，倘若她们想妨碍我，我就不能保证了，很高兴和妳谈话。」

    「是啊。」

    「下次机会再见吧，女士。」

    吉尔伯特斯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去。

    美锁直到完全感觉不到那个男人的程序代码之后，才想到要呼吸。

    美锁觉得自己的喉咙十分干燥，她能明显听到自己吸气的声音，肺部也在渴求新鲜的空气，自己并没有受到拘束，明明只是互相交谈，就让美锁忘记了呼吸，只能呆站在吹拂着十二月夜风的大门之前。

    「拜托，妳该不会想把门把扯下来吧?」

    弟弟熟悉的声音把美锁拉回现实。

    看见身高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弟弟，美锁注视着他的脸说：

    「……欢迎回家，聪史郎。」

    「妳怎么啦，老姊?妳的表情活像是在圣诞节睡过头的圣诞老人一样。还有，妳的手怎么会这么冷?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是、是啊。」

    美锁感觉聪史郎包在自己手上的手掌相当温暖。

    和聪史郎一起回来的黑猫跳上门柱、四脚站稳，朝那名西装男子离去的方向露出警戒的眼神。

    他真的是吉尔伯特斯。

    美锁明白了这件事。

    不，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实力无庸置疑，藉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与他交谈，美锁明白了那个男人的程序代码有多么惊人，那个男人的体内蕴含着只有古典魔法最盛期的魔法师才可能拥有的卓越程序代码。

    百年以前的古典魔法师突然出现的理由、双蛇魔杖的继承者、为了消除幽灵脚本而窥看过去世界的少女，那名少女说幽灵脚本的出现是圣诞购物者造成的。

    美锁逐渐明白了，因为吉尔伯特斯的存在本身证明了森下历美所说的全是事实，而美锁也明白他为何非要得到魔女图书馆的理由。

    幽灵脚本是一切的关键。

    而那也将这许多事物以一条细线彼此相连。

    如果那个吉尔伯特斯是曾祖父姉原研十郎与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交战并且被击败的男人，美锁不认为他会放过姉原后裔，因为那个男人有如此做的理由。但以美锁现在的实力，他也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对手，就算完成拥有两干零四十八种可变程序代码的护身符，再和两名魔法师连手，也不见得能够与那个男人对抗……

    既然这样，动作就得快一点了。

    得在那个男人取得银发少女持有的魔女图书馆之前，将森下历美叫回来，迅速将圣诞购物者的多余程序代码消灭才行。

    要对抗来自百年前的强大古典魔法师，这是唯一的手段。

    *

    「妳在看什么?」

    弓子以高亢的声音发问。

    地点是银座三丁目的小路，时间是将近晚上七点的时刻。

    圣夜的夜幕开始低垂，路上来往的行人有的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有人急忙返家，还有人看着彼此涨红的脸相识而笑，那样的光景搭配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圣诞乐声不断在眼前上演。

    在制服上穿着男性外套的「姉原美锁」，她的视线一直无法从弓子的上半身移开，对方说不定是在调查自己体内流动的程序代码，虽然那看起来像小孩般的稚嫩外表感觉不到像是紧张感的东西，依然不能大意，因为这个女人能够将他人编组的程序代码在瞬间改写。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姉原美锁」低头道歉。

    弓子紧紧握住双蛇魔杖。

    「妳是在耍我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么，妳找我做什么?」

    「……说了妳不会生气吧?」

    「姉原美锁」低下头发问，怎么看都不像是年长女性该有的动作让弓子叹了一口气。

    「我不会生气的。有什么事被人瞒着才反而会让人不快，快说吧。」

    「我跟妳说喔……呃……真的不会生气吗?」

    「妳再拖拖拉拉的我就要生气了!」

    「对、对不起!」

    「姉原美锁」缩起身子。

    弓子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只是想现在这个像关东平原一样的胸部，再过几年会变成珠穆朗玛峰……就觉得好好喔。」

    「嗯……喔……这样啊……」

    「啊，可是现在还是我比较大呢，嘿嘿。」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小学生喔。」

    「我知道。现在的弓子是小学五年级，虽然和小学女生比较而松一口气，我自己也知道很否争气，不过我总觉得要是错过现在这一刻的话，可能就会永远错过尝到优越感的滋味……对不起。」

    一鞠躬。

    「姉原美锁」再度低下头。

    弓子试着让双手紧握双蛇魔杖、松开手、再重新握紧。

    弓子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跑掉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别说是吉尔伯特斯，就连姉原美锁她都打算使用双蛇魔杖的魔法好好教训一顿，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却像蚁狮的沙坑一样，让自己高昂的情绪滑落到无底深渊，这种感觉就连生气都让弓子觉得很蠢。

    「看来我对『姉原美锁』这个人有所误解的样子。」

    「美锁大姊姊?」

    「就是妳啊。」

    「我不是美锁大姊姊喔。我叫做森下历美，我是美锁的学生，从六年后的世界来到这里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高中生喔。」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为什么妳觉得我在开玩笑?」

    「没什么好为什么的吧?哪有什么未来世界啊?」

    「可以有魔法，就不能有未来世界吗?」

    自称历美的少女侧头反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

    只见历美径自坐在用小石子铺成的花圃边，身材矮小的她这样一坐，双脚几乎离开了地面，看到她晃动双脚的模样，怎样看起来都不像是年长的人。

    历美伸手指了指自己身旁，弓子在无可奈何下，只好跟着在花圃边坐下，大理石的边缘让弓子的臀部感受到一阵冰冷，在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只是稍微瞄了两名少女一眼，便匆匆离左。

    接着历美开始以不甚流利的语调进行说明。

    照她的说法，历美的年龄为十六岁，在未来世界，历美和弓子是朋友，而在那里碰到了幽灵脚本程序代码出现异常的问题，为了解决那个状况，历美原本只是打算窥看过去的世界，却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连身体都来到了过去，而原本美锁应该和弓子合作打倒吉尔伯特斯的历史，历美也不知为何居然取代了美锁的角色。

    现在姉原美锁要把准备好的网络魔术让她变换成水盆，似乎这样就能够回到六年后，虽然这些说法弓子一下子难以相信，然而一定要说的话，魔法的存在也是其它人无法相信的东西，加上对方也没有非得向自己说谎的理由，可是，弓子也不打算相信历美只要将魔法变换之后，就能让全部问题得到解决的说法。

    「所以妳在这个世界也算是异类啰?」

    「什么是异类?」

    「妳不是高中生吗?」

    「是、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妳也该知道异类的意思吧?为什么小学生的我还得向高中生解释词句的意思不可呢?」

    「对不起。」

    历美似乎相当难过。

    正当弓子吸一口气打算继续抱怨的时候，她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咕～」声。

    说说回来，自己从早上之后就什么都没吃了。

    「啊，弓子，妳肚子饿了呀。」

    「我不要紧。」

    「到美锁家去的话，她应该会请我们吃顿饭喔。」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照妳说的，我们不但得设法应付那个叫做吉尔伯特斯的男人，而且现在也无法依赖姉原美锁，不是吗?」

    「好吧。」

    历美从花圃上跳了下来。

    「妳要做什么?」

    「我到附近买汉堡，因为我也有点饿了。」

    历美说完就跑掉了。

    弓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该说自己是错过时机还是其它理由，她总觉得那个叫历美的少女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如何反应，因此故意扯开话题，一想到自己被那种看来有些笨拙的少女牵着走，就让弓子不悦，但是，如果自己在六年后的世界会和她成为朋友的话，那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然弓子一点都不认为在同样年纪的情况下，她那种个性的人会和自己变成朋友。

    仰望着远处灯饰闪烁的弓子，发现有只黑猫正打算爬到自己的膝盖上。

    这应该是猫一跳就能跃上的高度，可是那只猫所采取的行动，却像是要刻意避开弓子的视线一样，经过两次失败之后，黑猫终于用爪子钩住弓子的裙子成功登顶，接着便在弓子的大腿上缩成肉包的模样。

    弓子有一瞬间以为是先前的那只黑猫，然而似乎不是，这只猫比自己在姉原家见到的那只大上一圈，而且也没有那只猫那么温暖。

    「我可以坐在妳的旁边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让弓子抬起头。

    是一名白发的老人，他穿着老式的长大衣、戴着一顶绢丝帽，虽然那是现在相当少见的打扮，不过因为是圣诞节的缘故，既然会有人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那么眼前这名老人打扮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被帽子遮住的关系，弓子无法清楚看清老人的面孔，可是从脸部深邃的轮廓来看，对方似乎是和弓子同样流有异国血统的人物。

    插图074

    「请便，反正我很快就要走了。」

    「一下子就把抵达安住之地的猫咪抛开，那牠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黑猫现在正闭着眼睛，有时牠会有如突然想到一样，轻轻地晃两下尾巴。

    「就算要坐我旁边，也只是坐在花圃边喔。」

    老人没有回答，擅自坐了下来。

    「小妹妹。」

    「有什么事吗?」

    「妳知道总统与大象的故事吗?」

    「不知道，不好意思，我对那个故事也没有兴趣。」

    老人呵呵地干笑数声。

    「别那么说，我只说到猫咪醒来就好，妳就姑且听听吧。」

    「……」

    老人不等弓子回话，径自说下去。

    「那是个讨论总统与大象哪边比较会打架的故事。」

    非洲象的成象身长为六公尺到七公尺，高度有四公尺，较大的个体体重甚至可达七吨。虽然狮子是百兽之王，但倘若一对一交战，狮子根本不是大象的对手，要是象群来到水源地，就算是狮群也得让到一旁，如果狮子要向大象挑战，在狮子用牙齿给予大象致命伤之前，就会先被踩死，大象虽然是草食动物，不过在现存的动物当中，大象可以说是地上最强的生物。

    但是，手中有枪的人类猎人却能够轻松打赢大象将象牙取走，而那个猎人在夫妻吵架时，则是会输给自己的妻子，猎人的妻子争不过镇长，镇长争不过市议员。

    就这样一直比到最后，最强的人是美国总统，因为总统拥有世界最强的军队与核弹，所以是最强的人，不管怎么争都不会输。

    「那又怎么样?」

    「但是，如果把总统和大象一起关在白宫的办公室里，结果又会怎么样呢?」

    「毕竟是人类和大象，根本没得比嘛。」

    「没错。肯定会是大象获得胜利，那最强的究竟是谁呢?是大象吗?猎人吗?还是总统呢?」

    在老人满是皱纹的嘴角，浮现出恶作剧的笑容。

    「我不知道。」

    「下次妳碰到其它人，妳再问问看吧。」

    「你不告诉我答案吗?」

    「这个问题没有什么答案，没有人知道谁比较厉害，随着每个人的想法不同，答案就会不一样。小妹妹，妳认为大象和猎人的故事里，最强的是谁呢?」

    「或许是总统吧。」

    「说谎不好喔。」

    「我想自己不需要被初次见面的人那么说吧。」

    弓子握紧银色的手杖。

    老人瞇起眼睛。

    「那手杖对妳很重要吗?」

    在弓子腿上的黑猫突然一震，因为紧张感窜过了弓子的全身。

    「如果你是吉尔伯特斯的同伴，就算是老人我也不会留情的。」

    老人笑出声音。

    「看妳那么宝贝地抓着手杖，任何人都猜得出来。幸好我的双腿部还很硬朗，不会偷妳的手杖，放心吧。」

    「任何人都有自己重要的东西，你也是吧?」

    老人缓缓点头。

    「是啊，我也有自己重要的东西，不过，那是刻在我历史上的东西，那是我活过的证明，那根手杖会成为小妹妹妳重要的东西，我想也是在妳将手杖刻在自己的历史上之后，不是吗?」

    「多管闲事!」

    「的确，我确实是多管闲事，但是，我说的是很重要的事。」

    老人抬起头，隐藏在绢丝帽下的瞳孔让弓子哑口无言，因为同时在马路上行驶过的车辆车灯照亮了老人的面孔，老人的眼睛是紫色的，虽然有可能只是因为光线造成的错觉，弓子原本以为是老人的人，面孔远比弓子想象中年轻许多，那名拥有银发紫眼的男人对弓子露出柔和的笑容。

    「妳的人生所受到的诅咒是我能给妳最大的赠礼，妳就好好珍惜吧。」

    「诅咒……赠礼?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可以将双蛇魔杖交给吉尔伯特斯。在必要的时候——」

    喵～

    黑猫发出叫声。

    弓子的视线因此从男人身上移开。

    当弓子发现时，此处已经只剩下她一人。

    弓子所坐的大理石花圃旁只有刺骨的寒风吹过，她能听见街道的喧嚣，到处都能看见灯饰在黑暗中闪耀光芒，可是没有老人的身影，原本应该盘在自己腿上的黑猫，此刻也已经不见踪影。

    彷佛一开始就没有其它人存在一样，老人和猫都消失了。

    「我买回来啰!」

    语调不甚流利的声音将弓子拉回现实。

    「来，这是弓子的。啊，钱算在我身上就好了，毕竟我是大姊姊嘛。可是、可是，被人说我拿错钱的时候，我真的是吓了一跳呢，因为我拿的是新钞的关系，原本都以为两千日币的钞票派不上用场，以后可不能再瞧不起它了。」

    「……妳没看到黑猫和老人吗?」

    「咦?我只看到弓子妳一个人啊，怎么了?有其它人来过吗?」

    「不，没什么。」

    历美再次坐上花坛，她一边晃动双脚，一边捞着纸袋里的东西。

    弓子也跟着朝纸袋内张望。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没有刀子跟叉子，我们要怎么吃呢?」

    「刀、刀子?用在汉堡上?刀子……是要拿来做什么的?」

    「刀子是用来切东西的。」

    「切汉堡?」

    弓子点了点头。

    「汉堡是这样吃的喔。」

    只见历美将包装纸打开一半，朝着比自己嘴巴大上许多的汉堡一口咬下。

    嚼、嚼嚼。

    历美用整个嘴巴咬着汉堡，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就是这样。」

    弓子也试着照做。

    嚼。

    明明只是便宜调味料散发出的刺激性味道，却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美味。

    眼前是将吉尔伯特斯那让弓子完全无从应对的魔法在瞬间分解改写的少女，弓子原本认为她之所以会是优秀的魔法师，是像弓子继承了克里斯特伯尔特的血统一样，继承了姉原血统的缘故。

    然而她是个名叫森下历美、与常人没有任何不同的高中生，这个只是咬个汉堡就让嘴边沾满酱料的笨拙少女，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就在短时间内道歉了好几次，她的个性和弓子完全相反，弓子光是看着她，心中就会不耐烦起来。

    如果是她又会选择什么呢?是大象吗?猎人吗?还是总统呢?

    弓子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汉堡。

    接着她将口中的汉堡吞下肚。

    将包装纸揉成一团。

    用左手拉了拉历美的衣服。

    右手则是拿起双蛇魔杖，银色的魔杖进入了冰冷的临战状态。

    「怎么了，弓子?」

    「来了。」

    弓子站起身。

    「Bonsoir，Mademoiselle。（晚安，女士。）」

    从百年前的世界来到这里的古典魔法师——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就站在她们眼前。

第三卷 第八章

    「妳那样拿着手杖打算做什么?」

    吉尔伯特斯询问她。

    从花圃上起身的弓子以双手横握双蛇魔杖，历美则是站在弓子身后，弓子决定在自己的双脚还能站立的时候，就绝对不让历美再次站在自己前方，因为她认为自己也是魔法师，得要挺身面对眼前的对手。

    「多管闲事。」

    「那根手杖对妳来说不过是能放出烟火的方便棍子罢了。」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呢。」

    「妳有想过自己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什么是自己必须做的事吗?」

    穿着三件式西装的男子缓缓朝弓子走近。

    在所有人都要赶往他处的圣夜当中，并没有人会关心他们这些站在路边交谈的陌生人，弓子和历美虽然是在人群里，却是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我随时都在想那些事唷。」

    「没错，那是有志学习魔法的年轻人所读的书本里，几乎都会写到的句子，但是魔法并不会告诉妳那些问题的答案，如果妳用过那根手杖，相信妳也应该清楚才对，女上。」

    弓子咬紧牙根。

    吉尔伯特斯说的话没有错，同时也正因为这样，才更令弓子难受。

    「把手杖交给我。」

    「我拒绝。」

    历美扯了扯弓子的袖子。

    「弓弓、弓子，怎么办!」

    「妳不用担心，因为这是我的战斗。」

    听弓子这么一说，历美睁大了眼睛，在咽下一口口水后，她以下定决心般的表情说：

    「对不起，我想通了。我在这里是大姊姊。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两人一起合作吧，只要我们两人合力，总会有办法的。」

    「就算我们两人连手，状况也不会差多少喔。」

    「才没有那种事呢。」

    「那么，妳有什么点子吗?」

    「这种时候就要让自己变成嘉穗来思考。去想如果是嘉穗的话，究竟会想出什么作弊的方法来。」

    「谁是嘉穗?」

    「讨论完了吗?要是一直做不出结论，我就只好来硬的了。」

    「等一下。呃……那个、那个……」

    只让脑袋采出弓子肩膀的历美，对吉尔伯特斯说：

    「对不起!嘿!」

    在此同时，弓子感受到自己身后有程序代码在流窜。

    一切是那么地无声无息。

    「那个东西」突然在空中出现，朝着走过吉尔伯特斯身旁的一群大学生头上落下。

    是水盆。

    「大叔!你做什么啊!」

    「快跑!」

    在制服上穿着外套、怎么看都像小学生的少女，抓住弓子的手狂奔。

    就算已经看不见那白人魔法师的身影，两人仍然不停下脚步，她们尽可能选择人多的道路，从松屋路一直跑到了中央路，最后到了一处四线道路旁，历美才终于投降。

    「等一下……弓子，停下来。」

    历美双手抵着膝盖，大口喘气。

    然而弓子似乎依旧十分轻松，她走近历美身边，拍了拍历美的背部。

    「以高中生来说，妳的体力未免太差了吧?」

    「对不起……好像……是这样，我很不擅长运动。」

    「想要对抗本领高强的魔法师，这样也太不象话了。」

    「对不起。」

    「别再道歉了，这又不是一直鞠躬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历美努力地调整呼吸。

    就在这个时候，历美胸口口袋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姉原美锁让历美透过手机收到她已经完成解除圣诞购物者多余程序代码的准备，并要历美返回姉原家的简讯，错过这次机会，历美有可能会无法回去原本的世界。

    「那就再见啦。」

    「可是弓子妳那边还……」

    「我这里已经没问题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妳也应该去做该做的事。」

    「可是、可是……」

    「要走就快定，否则我可是会讨厌妳的喔。」

    「妳要怎么做?妳找到什么方法了吗?」

    「我要到那里去，在那里和他做个了结。」

    弓子指着一栋面对马路的百货公司屋顶宣言。

    「百货公司?」

    「现在无论是我还是妳都没有时间了，我们彼此都该做出最好的选择，我绝对不会将这根手杖交给吉尔伯特斯，我跟妳保证。」

    「……我明白了。」

    「那么，六年后再见吧。」

    弓子进入即将关门的百货公司、爬上阶梯，圣诞夜无论哪里都聚满了人潮。

    在远比现在年纪还小上很多很多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次，弓子的父母带她来过这间百货公司，由于弓子的父母都很忙，因此两人一起带她出游的经验总共也就只有那么一次，因为是唯一一次经验，弓子直到现在都还有着鲜明的记忆。

    位在这栋百货公司屋顶的游乐区异常冷清，明明是白天，却不见有任何孩子在那里玩耍，只有老妇人坐在角落的板凳上交谈，总之就是那样的地方。

    陈列在其中的都是一些不知所谓的骗小孩用具，比较起来，电玩中心的体感游戏机要来得高明许多，并设的宠物商店使那里充斥着恼人的吵杂叫声，原本就相当肮脏的市中心空气因为马路上的汽车废气而更加混浊，说明白点，那里根本是个毫无情调可言的场所。

    也难怪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来了。

    弓子这么思考。

    但是当时弓子相当快乐，她清楚地记得这件事。

    也许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人，所以自己才会快乐吧，因为在这样冷清的地方，自己就算跟发色、瞳色都不同的父母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在意。

    因此，弓子认为这个游戏场是最适合为自己的这场战斗划下句点的场所。

    利用逃生梯爬到顶楼的弓子，用双蛇魔杖破坏紧闭的逃生门、走到百货公司的屋顶上，虽然察觉异状的警卫可能会过来查看，不过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应该全部结束了。

    在昏暗的夜色中，百货公司的标志亮着红光，铺着地砖的地板彷佛就像夜色中的湖面。在那湖面上，零星漂浮着小型的汽车玩具、仅在夏天开张的露天啤酒屋的结帐小屋、大量的桌椅、不知道用来祭祖什么东西的鸟居，全都漂浮在地砖的湖面之上。

    这里其实并不算昏暗，城市的灯光从下方照耀着飘在空中的云朵，在这座城市里，太阳是位在地上的。

    「看来妳似乎认命了。」

    当弓子走到屋顶中央时，听到从右后方传来的沙哑声音。

    是吉尔伯特斯，他似乎没有使用阶梯，就直接来到百货公司的屋顶上。

    「就像我能看见你的程序代码一样，你也能看见我的程序代码吧?既然那样，想成我根本无法逃开在体格上占优势的你，应该才是正确的吧。」

    「妳很聪明，可是妳明明清楚这些道理，却不愿意把手杖交给我，企图与我对抗。」

    「在你动手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认为大象、猎人、美国总统，这其中谁才是最强的呢?」

    弓子将手指伸入那头和双蛇魔杖颜色相同的银发中，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来。

    魔法师似乎在笑，他的笑声就像频率没对准的收音机发出的杂音。

    「以前曾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的答案和当时一样，魔法师是大象，既不是猎人，也不是总统。」

    「为什么?」

    「因为魔法就是力量啊，女士，魔法不是答案，是纯粹的力量，而且力量就代表破坏，大象能够轻松致人于死，魔法也是一样。」

    吉尔伯特斯这么回答。

    在文明社会中，想要一杯饮用水，只需要转开水龙头就好，十分轻松就能取得，但那是在远离人居的深山建设水坝、在给水场为水进行化学处理、将漫长的水管拉到各个家庭中才得以取得的东西，也就是说，这是经过成千上万人的努力，其它人才能够取得，而相对于能轻松取得饮水，人则会以其它形式对社会付出贡献，那个形式可能是贩卖食物、可能是修理机械，就算是绘画、唱歌，都是一种对社会付出贡献的行动。

    然而魔法师却不同，魔法师能凭一己之力行使魔法，不靠他人的力量取得饮水，可是那不仅需要经过复杂的程序，也十分欠缺效率，魔法师之所以会在工业革命之后从历史的台面上消失，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弓子觉得自己似乎明白曾祖父对自己这个无法直接见面的曾孙女，究竟想传达什么讯息了，在历美跑去买东西时出现的那个老人，应该就是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吧。

    魔法师什么都能独自办到，正因为这样，魔法师的精神才会扭曲。

    诅咒自己的不是上帝，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力量本身就是诅咒。

    弓子从来不会主动向班上的任何人说话，拒绝银发紫眼的人是弓子自己，就连以掀裙子那样的方式对弓子表示关注的男生，弓子都记不得他的名字。

    虽然掀裙子那种交流手段的手段本身是罪该万死的，可是对那个男生而言，那或许是他唯一想到的方式吧，尽管表现的方法相当笨拙，不过对他来说，那应该也是唯一、同时也是一种表现勇气的方式才对……

    因此弓子决定自己也必须要展现自己的勇气。

    如果能在这场战斗中赢得胜利，而且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后，自己也没有放弃魔法师之路的话，就向掀裙子的那个男生道歉吧。

    然后，还要向他拿回那条自己喜欢的条纹内裤。

    插图083

    弓子将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双蛇魔杖立在有高低差的地面上。

    「妳……打算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

    「住手，妳根本不懂魔女的图书馆有多大的价值。」

    「我当然不懂，那又怎样?」

    继承今天才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之血的菜鸟魔法师，这就是现在的弓子。

    但是……

    总有一天，弓子要让别人说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曾祖父，天才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所编织的双蛇魔杖传说，其所扮演的角色已经结束了，从此时此刻开始，将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掌握那个的人，就连世界都能掌握在手中啊!」

    那又如何?

    三千世界的魔物们都给我听着，要是没有耳朵，就用心去感觉。

    「我的名字叫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世界早已在我手中了。」

    弓子将所有体重落在抬起的脚上，奋力朝手杖踩下。

    *

    耸立在夜色中的姉原宅邸，散发出鬼屋的气氛。

    虽然这栋房子看起来像鬼屋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然而现在不知道该说是幽灵感觉比平常更多，还是该说看起来像异次元空间，或是说让人喘不过气呢……

    因为幽灵没有脚，所以历美对幽灵没辄，就算跟历美解释幽灵其实是幽灵脚本，会怕的东西还是会怕。

    在现在的历美眼中，觉得房子似乎笼罩着一层微光，历美以前也曾经见过一次处于这种状态的建筑，她记得那栋使用网络魔术召唤所罗门魔物的大楼，当时看起来也是这种模样。

    从百货公司前到银座三丁目大约有三百公尺左右的距离，尽自己双腿所能容许的最大速度跑到这里的历美，在形式上的敲门之后，便径自打开房子的大门，走进屋内的她直接朝美镇的计算机室前进。

    「对不起，找回来晚了。」

    「时间正好。」

    美锁的脸面向屏幕，虽然她身上仍然穿着圣诞老人的服装，但是脸上却多出了疲惫的色彩。

    在美锁前方的一台桌上型计算机旁边，摆着一组绿色的基板，上面还装了许多不知有何作用的零件，从基板上延伸出几条粗大的电线，其中一条电线与地板上的一个体重计相连。

    那是标有了JIS标志、附体脂肪检测功能的体重计，和历美第一次来到这里，用出水盆召唤魔法时所使用的体重计是相同的东西。

    在体重计内流通的电流与在人类肌肉间流通的微弱电流，透过程序代码的角度来看是完全相同的东西，而历美只要将从机械流入脚底的程序代码在体内变换就可以了，只要那么做，便能够回到六年后的世界。

    现在房间里除了美锁之外，还有聪史郎跟毛球。

    毛球对体重计似乎充满兴趣，牠将眼前那个不会动的金属制物体视为假想敌，不时进行试探，而直接坐在木头地板上的聪史郎，则是挥动一根绑有缎带的棍子，努力地转移毛球的注意。

    「那个……美锁大姊姊。」

    「有什么问题吗?」

    「我虽然找到了弓子，但我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了。」

    「很聪明的选择。」

    「是、是这样吗?我认为……」

    「就算加上那个叫做弓子的女孩三人连手，我们要和吉尔伯特斯平等对抗都有问题，现在妳除了丢下她也没有其它选择了。」

    「那个人真的那么厉害吗?美锁大姊姊妳不是最厉害的魔法师吗？」

    美锁旋转椅子以正视历美。

    「六年后的我或许会变成超级赛亚人，很遗憾的是，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况且一定要说的话，我其实并不擅长应付古典魔法。」

    虽然历美不是很清楚超级赛亚人是什么东西，不过看见美锁严肃的表情，让她决定不再多问。

    「妳只要趁吉尔伯特斯在追那个叫弓子的女孩时，将圣诞购物者的多余程序代码给消除，这样问题就全部解决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妳准备好了吗?」

    「好了，只要赤脚站在体重计上就行了吧?」

    「了不起，妳对现代魔法很熟悉呢。」

    「妳们在做什么啊?这是妳要用的吗?」

    坐在地板上的聪史郎发问。

    「是啊。」

    「特地跑到别人家里来，就是为了量体重吗?这是哪来的黑暗宗教啊?」

    「难得今天是圣诞夜，对不起。」

    「那不重要啦。可是，如果是像老姊一样穿得怪模怪样还没有话说，一想到像妳这种怎么看都是普通人的家伙，脑袋里面却一样莫名其妙，对我在精神上可是一大打击啊。」

    「是啊，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疯了?」

    「那是一个个子高、眼神凶恶的人常讲的话。」

    「是吗……疯了啊……」

    少年将那句话在自己口中重复了几次，他似乎对这个说法挺中意的。

    「嗯，说得真好。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心情平静多了。那个子高、眼神凶恶的家伙，他这句话说得真妙。嗯……」

    历美轻声笑了出来。

    「要开始啰。」

    历美站上体重计，冰冷的金属开始从先前一直包在袜子内的脚底夺去体温，脚底感受到的些微麻痹感就是程序代码，历美知道圣诞购物者的多余程序代码正来到非常接近自己的位置。

    如果这个程序代码成功，历美就能回到六年后的世界，这个因为历美的干扰而出现异状的世界，也会随着幽灵脚本中止播放变回原状。

    历美和这个世界没有关联，照理来说不会有任何依恋或遗憾。追根究底，从历美的角度来看，这里不过是播放出来的幽灵脚本，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就像在这个世界的弓子所说的，只需要彼此做出最好的选择就行了。

    「那么，帮我向未来的我问好。」

    「好的。」

    历美集中精神，准备面对即将涌入自己体内的程序代码。

    backtothefuture

    9

    奋力踏下的脚随着一声金属质感的声响弹开。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身体在半空中侧转坠落，最后撞到了屋顶上的铁丝网，在弓子将体重加在手杖上的瞬间，她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用手抬起，全身飞到空中。

    弓子肺中的空气全部被挤了出去，身体无力地沿着铁丝网滑落到铺有地砖的地面上。

    「蠢货，我还以为妳想要做什么，妳以为凭人类区区的体重，就能够将双蛇魔杖折断吗？」

    对面传来魔法师对自己的咒骂。

    弓子无法呼吸。

    而吉尔伯特斯则开始大步走近双蛇魔杖。

    弓子用手抓住铁丝网，努力让自己起身。

    对方开始将手伸向双蛇魔杖。

    弓子冲出。

    她对准吉尔伯特斯的右脚，用整个身体撞了上去。

    「把手杖放下!」

    「臭小鬼!竟然不识好歹!」

    吉尔伯特斯挥动手臂，那是成年男子的一击，如同铁板般的手击中弓子的脸颊，比起疼痛或灼热感，弓子最先意识到的是冲击晃动着自己的视野，口中传来铁一般的味道，以及伴随而来的头晕。

    弓子想站稳右脚——右脚却不听使唤，在瘫软的状态下，弓子的右膝与地砖碰撞，沉闷的讨厌声响藉由骨头传到弓子耳中，只是脸颊被击中就全身无力，这让弓子怨恨自己那不过是小孩的肉体，她伸手抓住魔法师身上的三件式西装。

    「竟然用脚践踏命运，连自己的行为代表什么都不明白的蠢货!」

    「把手杖……放下!」

    「妳那么想死吗?」

    男子蓝色的双眼散发出一阵寒光。

    他缓缓将手对准弓子的脑袋伸去。

    弓子再次看见了出现在吉尔伯特斯身体中央的那柄剑，从剑上飞散出的光粒子形成无数漩涡，接着聚合为一形成了光的奔流，然后冲向肩膀、窜过上臂，从手肘的部分爆发!

    弓子立刻想到要别过头部，得快。

    那道割破弓子颈部皮肤、扯断银发、只能称之为程序代码的奔流从弓子脸旁窜过，不会错的，要是扎实挨到这一下，肯定会死，弓子感受到的不是灼热、不是冰冷，甚至不是疼痛，而是脖子的一部分突然变得像奶油一样，瞬间被挖去的感觉。

    但是，敌人现在毫无防备。

    弓子伸直手臂。别以为我是小孩，就可以瞧不起我。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

    从手臂末端飞射而出的程序代码形成透明的剑，刺入吉尔伯特斯的腹部。

    弓子跌坐在地上。

    吉尔伯特斯也后退了一步，他弯着脖子，凝视插入自己腹中的那柄巨大长剑，闪耀着光芒的那柄长剑，立起的长度相当于成人的肩高，要是从侧面观看，男子的身影肯定宛如一个巨大的十字。

    男子如同蜡像般的面孔，让人无法判断他此时的表情究竟是惊讶还是冷笑。

    而此刻的弓子也勉强自己露出笑容，因为要是不那么做，自己可能会哭出来。

    「只看过一次就将克里斯特伯尔特的程序代码学会了吗?真不愧是他的后裔，光就这一点，倒是相当值得称赞。」

    蜡像的嘴角弯曲。

    「不过，这是白费功夫。」

    只见吉尔伯特斯若无其事地将插在自己腹中的透明长剑拔出。

    「怎么会……」

    「我不是说过魔法就是力量吗，女士?没有力量的人，就只能像蝼蚁一样任人践踏。」

    在男子说完的同时，他那擦得发亮的皮靴也朝弓子身上踏下，弓子只能让身体缩成一团，男子的脚仍然不断落在她的身上，男子的脚每次落下，弓子都会感觉到温度不同于体温的麻痹感窜过体内，她无法分辨那种差异究竟是冷是热，经过好一段时间，男子都没有停止对弓子的践踏，麻痹冲击着弓子纤细的胸部、突入深处胸口、撞击侧腹，在身体各处激起涟漪。

    魔法师在这时吐了一口气。

    「妳就待在哪里，目睹我得到魔女图书馆的瞬间吧。」

    弓子只觉得他的声音模糊地回响，难以分辨内容。

    她的视线模糊，而且还朝一旁倾斜，变成这样，或许闭上眼睛还比较好过。

    此刻贴在右脸颊上的东西，应该是那如同湖面般的漂亮地砖，所以自己才会感觉右半身冰冷，左半身却如同在火中一样灼热吧。

    那个叫做历美的少女，不知是否已经回到六年后的世界了，弓子这么想着，自己一个人应付对手，最后却不如人意的这个模样不用被她看见真是太好了。

    吉尔伯特斯环视了一下整个屋顶，接着走近位在屋顶角落的红色鸟居，他似乎打算在那里解开双蛇魔杖的封印，看来就算是这种设在百货公司屋顶上的神社，在实行程序代码上也多少有些帮助。

    现在的他已经彻底忽视弓子，在他的眼中，除了目标的双蛇魔杖外，身为手杖持有者的少女大概只是一个不列入计算也没有任何差别的存在吧，即使弓子对他表露敌意，吉尔伯特斯仍然不把弓子视为敌人，他极为轻易地就践踏了弓子的决心，那是弓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行为。

    弓子虽然怕死，但老实说，弓子对死亡并没有任何切实的感受，甚至怀疑活着说不定要比死亡来得恐怖，她害怕每天早上起来看见镜子、害怕上学、害怕被班上的人怱视、更害怕有人与她交谈。

    弓子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能正在流泪，她认为这直一是非常、非常地难看，可是，那就是名为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这个人的形体。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凭个人之力不管如何都无法改变的巨大浪潮，而弓子不过是随着洪流摆布的一片落叶，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明知无法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将一小块石头丢入其中。

    弓子明白自己必须以冷静、客观、排除魔法师的血统、没有过与不足地去认识这个名为弓子的人类，去评估究竞有多少分量，虽然这么做会令自己很不甘心，但是这对弓子来说，也是她所踏出的第一步，因为只是在弓子内心世界掀起的革命，因此不会自动影响到弓子之外的世界，而且弓子还必须用自己的手、脚以及肉体，将障碍一一击倒，所以……

    嘴唇感受到的粗糙触感让她睁开眼睛，一个黑色毛茸茸的物体专注地舔着弓子的嘴巴。

    「妳还好吧?」

    「我没事。」

    「竟然被打成这样，弓子太可怜了。」

    「这不是被打，是被踢的。」

    这么回答之后弓子才注意到，自己记得那语调不甚流利的声音。

    她挤出力气撑起上半身。

    「哇!」

    声音的主人因此吓了一跳，从这个反应来看，不会错的，是那个怎么看都是小学生，但其实是高中生的森下历美。

    在弓子为眼前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而晕眩、历美又吃惊了一次之后，才连忙伸手搀扶住弓子的身体，而先前舔着弓子嘴唇的黑猫，这时试图从弓子视线的死角爬到她的腿上。

    「妳……跑来这里做什么!」

    「嘿嘿嘿……我回来了。」

    「现在不是傻笑的时候，现在的妳不是应该已经回去妳自己的世界吗!」

    「可是、可是，我总不能丢下弓子妳一个人不管啊，而且妳之前也帮过我吧?这也算报恩嘛。」

    森下历美带着困扰的表情对弓子微笑。

    「这不是傻笑能解决的问题吧!」

    「对不起，美锁大姊姊也骂过我了。」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不要紧，只要在六年后那个世界的美锁大姊姊帮我拔掉电源，我咻一下就能回去了，不对，就算回不去，其实也只要等待就好，反正我也不会因为困在这里而变老，六年一下子就过去了。」

    「妳这个人……怎么会有妳这种人!」

    「手杖……被抢走了吧，我们一起努力把手杖抢回来吧。」

    「手杖根本不重要，那是充满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历史的手杖，不是我的手杖，我的手杖等以后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那是妳曾祖父的手杖吧?我记得弓子妳总是很宝贝地拿着，虽然现在可能还没有，但在接下来我不知道的六年间，妳与那根手杖一定会有很多重要的回忆，所以绝对不能少掉那根手杖，弓子，我们一起把手杖从坏人手中拿回来吧。」

    历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化解了弓子身体感到的疼痛。

    眼前这个人明明个子这么矮小、没有力气、身材谈不上好、成绩应该也不怎么样、稍微跑没多久就喘个不停、虽然说会使用魔法，却也只能召唤出蹩脚的金属水盆，她明明就怕得要死，撑着自己肩膀的手明明就一直抖个不停。

    就算如此……

    她却能在决定一个人价值的极限状态下，踏出那一步。

    真是可恨，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什么事?」

    「我一看到妳就烦躁得不得了!」

    「嗯。」

    「这不是应该同意的事吧!」

    「才不是呢，我觉得弓子就是要表现出生气、不耐烦的样子，那样才像弓子啊。」

    借助娇小的少女娇小的手，弓子这次稳稳站了起来。

    先注意到异变的人是历美。

    「弓子，那是什么?」

    位置大约是在让小孩游玩的小型赛车场中央，历美所指的方向有个正在摇曳的灰色阴影，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圣诞灯饰的灯光被云朵反射之类的现象。

    「那是幽灵吗?是幽灵吗……啊，那里也有!」

    灰色的阴影开始增加，没有照明的游乐场到处都出现了半透明的影子，并且不断地缓缓晃动。

    弓子定神注视着红色鸟居的方向，那也是吉尔伯特斯最后消失的地方，她看见了漂浮在黑暗当中、银色手杖发出的微弱光芒，而在手杖旁边的则是一柄散发金色光辉的长剑。

    一剑一杖并列在神社境内。

    弓子揉了揉眼睛。

    刚才看错了，现在看到的是拿着手杖的吉尔伯特斯，从魔法师的身体上伸出了缎带般的程式码缠绕住双蛇魔杖，并且开始以高速旋转，弓子虽然能看出那是某种强烈的程序代码在发挥作用，却不明白实际的内容。

    就在这个时候，历美抓住弓子的衣角。

    「颜色好像越来越浓了!」

    「那不是叫做幽灵脚本的东西吗?」

    「可是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妳冷静一点，要是妳不知道的话，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就算妳这么说……」

    影子的亮度逐渐增加，细部的轮廓也变得更加鲜明。

    有驾着炮弹型赛车的赛车手、拖着行李潇洒行走的机师、高大的樵夫、骑着马的枪手，各种五花八门的影子出现在夜晚结束营业的游乐场内。

    那些影子并不完全像真人，影子的比例有些变形，看起来如同动画影片中会出现的形状，樵夫手中的斧头光是刀的部分就有将近五十公分；枪手手中的双枪光是枪管就比人的手臂还长，那些简直就像是将小孩心中的想象原原本本具象化的人物。

    在小型赛车场四处狂飙的赛车，这时朝向弓子她们冲来，下一刻便直接穿透到她们身后，在交错而过的时候，两人甚至还能听见些微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黑猫站开四条腿，像是威吓般地发出低鸣，如果刚才的影子不是单纯的影子，而是能触碰到的东西，两人一猫早就被撞死了。

    同时，拿着巨大斧头的樵夫定近她们身边，这次能够听见清楚的脚步声，幽灵脚本无法触碰的这件事没有任何的保证，只要程序代码的密度够高，任何人都能看见，就算能碰到也不奇怪。

    樵夫挥动斧头。

    两人听见沉闷的破空声。

    数根断裂的银发飘散在空中。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

    弓子的程序代码与樵夫的幽灵脚本互相碰撞，两者都在化为光粒后消失。

    这完全是预料之外的状况，原本光要对付吉尔伯特斯一个人都有问题的局势，现在难道还必须再对付眼前无数的幽灵脚本吗?

    「弓子，你看那里!」

    历美所指的地点是露天啤酒屋的结帐小屋，那是一间长、宽、高各2.5公尺的小型组合屋，就壁面的颜色来看，与周围相比似乎是较新的设施，换句话说，那里出现幽灵脚本的可能性较低。

    两人一猫立刻跑向小屋。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

    弓子破坏门锁冲入其中，接着关上门，然后从内侧将门压住。

    徘徊在游乐场的幽灵脚本数量仍然不断增加，一手拿着细剑、一手装着铁钩的男人，正与拿着短刀身穿绿色服装的少年打斗；赛车的数量增加，形成车阵绕着整个屋顶打转，其中心的地砖湖面突然伸出一根潜望镜，下一瞬间，便看见潜水艇溅起大量水花浮出屋顶；穿着像是英国仪仗兵的军队在广场一角齐步行进，在笔直前进一段距离之后，便翻过铁丝网一一跌落黑暗当中。

    他们都只会按照程序代码的命令行动，樵夫只会砍倒在自己眼前的东西，赛车则是努力奔跑，幽灵脚本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个被注定好的命运束缚住的存在。

    「弓子，妳又流血了!」

    历美这么说道。

    弓子的指尖渗出鲜血，虽然先前就觉得有些钝痛，可是因为全身都在疼痛的关系，让她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又?」

    「编组程序代码过头，会让微血管破掉的。」

    也就是说，魔法也是有风险的，编组程序代码会感到疲惫，使用过头会让血管破裂，这代表跟自己继承自曾祖父的血统无关，可以一直编组程序代码直到人类的身体毁坏为止。很好，对现在的弓子来说，这反而令她更有充实感。

    幽灵脚本的增加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现在的游乐场已经没有丝毫立足之地，因为密度增加的影子，从这里已经无法看见吉尔伯特斯所在的鸟居，仅能知道那里形成了银色与金色的光之漩涡。

    小屋的外墙开始扭曲。

    幽灵脚本不只是数量不断增加，同时也开始实体化，剑刃互击的尖锐声响、赛车奔跑的轰声、军队的踏步声、樵夫的伐木声，通通回荡在百货公司的屋顶上，那些声音合而为一，形成高低起伏的声响撼动两人的身体，仿佛是一只巨大的野兽发出咆哮一样。

    增加过头的幽灵脚本在没有立足之地的状态下互相推挤，有些被挤溃，有些融合为一体，被挤到铁丝网外侧的幽灵脚本，就像是倒过头的碳酸饮料一样纷纷从屋顶上跌落，弥漫在这块空间的浓密程序代码已经到了让人难受的程度，便宜的组合屋内侧很快就发出了破灭的声响。

    弓子让自己靠在随时都会塌倒的墙壁上，而历美也脸色发青、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

    「别无选择了，我们冲出去吧。」

    「可是……」

    「没有其它办法了。」

    「弓子，妳看那个!」

    就在这个时候，幽灵脚本开始集中，增加过头而挤成一团的大群幽灵脚本有如奶油一样融化，接着形成漩涡开始逆时针旋转，那是塞满屋顶的巨大漩涡，无论人、车、还是潜水艇全都在漩涡中连成一串后变形，最后在漩涡中消失。

    位于漩涡中心的是一座红色的鸟居，而鸟居中心是吉尔伯特斯、双蛇魔杖以及魔女图书馆。

    仿佛流入排水沟的水流般，漩涡被吸入鸟居当中，出现在屋顶上那成千上百的幽灵脚本合而为一，集中于一点内。

    两人能听见上空响起呼啸的风声。

    她们看见了站在那里，手持手杖的吉尔伯特斯。

    吉尔伯特斯挥动手臂。

    结帐小屋的墙壁应声飞散。

    两人甚至连程序代码的流动都看不到，组合小屋的结构瞬间遭到分解，在被刮到黑暗的高空之后从两人的眼中消失。

    历美、弓子，还有黑猫，此刻只能站在没有屋顶和墙壁的木造地板上。

    吉尔伯特斯缓缓朝她们走近。

    「你要待在这里喔。」

    历美将黑猫放进勉强还保留原形的木箱内，接着站起身。

    她用自己满是汗水的手掌握住弓子的手。

    「嘿嘿，妳会怕吧，我也好害怕呢。」

    「无论任何程序代码，妳都可以改写吧?」

    弓子在历美耳边小声询问，历美点了点头。

    「就算是魔女图书馆也行吗?」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应该可以。」

    老实说，就算将魔女图书馆消除，也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吉尔伯特斯会被因此击倒，就算在没有图书馆的状态下，敌人也十分棘手，不过到这个时候还在抱怨也无济于事，走到这个地步，也只能希望魔女图书馆是足以影响这整个世界的强大程序代码，并且强到足以将从六年后来到这里的少女送回原来的世界，那样的话，一切就都能解决了。

    「那么，我来当诱饵，妳负责攻击，虽然就结果来说，妳会有比较大的危险，可以吗?」

    「没问题的，我们果然又变成这样了呢。」

    男子走到两名少女前方停下脚步。

    他将银色的手杖丢到地上。

    手杖在地砖形成的湖面上滚动着。

    「目的达成了。」

    「看来那叫什么魔女图书馆的东西，你已经到手了呢。」

    「没错，虽然要让它稳定得花费一番功夫，不过现在这副身体还能撑上好一段时间了。」

    弓子不太懂吉尔伯特斯的意思。

    她只是牵着历美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前，两人走到了双蛇魔杖旁边，弓子将手杖捡了起来，克里斯特伯尔特的手杖并没有任何变化，和弓子第一次触碰时一样，里面蕴含了冰冷的程序代码。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双蛇魔杖对我已经没用了。但是……克里斯特伯尔特与姉原的后裔得死。」

    暴力的块状物朝两人飞来。

    弓子做不出除此之外的任何说明，没有形成具体的形状，甚至看不见程序代码，在吉尔伯特斯体内瞬间编组完成的程序代码化为纯粹的力量疾射而出，比格档、闪避、甚至眨眼都还要更快的那个物体，迅速朝两人逼近。

    没被直接命中纯粹是运气而已。

    碰巧在弹道上的双蛇魔杖承受了那纯粹的力量，产生的暴风呈放射状四散。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

    弓子编组的程序代码变成了闪耀的长剑，朝即手笔直突进。

    吉尔伯特斯甚至没有进行任何闪避，光剑刺中吉尔伯特斯，随后陷入他的体内，然后消失。

    弓子直线冲向对手，银发随风飘动。

    还没完，再一次。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

    高举手杖的手喷出血沬、身体发出哀嚎，但是她既不害伯也不难受，没错，自己甚至处于想要笑的心情，因为流出的鲜血部是弓子身为魔法师的证明。

    魔法师悠然地看着冲向自己的弓于。

    到他身前了。

    「大意可是会致命的。」

    弓子仰望着高大的吉尔伯特斯。

    「吾之——」

    男子体内的程序代码迅速膨胀，速度比弓子编组程序代码还快，那是无法相提并论的速度，然而这不成问题，原本弓子就只是假装编组程序代码而已，她将双蛇魔杖举到身前，再带给我一次好运吧，挡住吉尔伯特斯的魔法。

    力量在弓子前方爆发，她的身体被震到半空。

    而在后方则是拼命跟着冲上来的历美，虽然身在半空中、全身因为剧痛而颤抖，但弓子的脸上却露出笑容。

    历美伸出手。

    编组程序代码。

    水盆落下。

    成功了。

    但是，只有那样。

    吉尔伯特斯仍旧站在那里，没有丝毫动摇。

    他踢出一脚。

    历美的身体像破纸团一样被踢飞，头下脚上地撞上铁丝网，接着是一声闷响，弓子的身体应声掉落在铺设地砖的地板上。

    「……为什么?」

    「我知道那个女人所用的程序代码有什么特性，毕竟我差点被她消除，包覆在这副身体上的是数百个幽灵脚本的集合体，现在你们已经没有任何机会触碰到魔女图书馆了。」

    瘫倒在铁丝网旁的历美一动也不动。

    弓子自己似乎还能勉强活动，她将手杖抵住地面让自己站起，弓子的裙子翻了起来，大腿上有着几条难看的条状红肿，弓子对这样的自己甚至想笑，因为就连这种时候，她仍然没有穿内裤。

    不排除幽灵脚本就无法触及魔女图书馆，虽然无论多么巨大、复杂的程序代码，历美似乎都能变换，但一次能够变换的程序代码，却也只限一个，刚才历美用魔法变换成水盆的东西，只是其中一个幽灵脚本，如果不能让吉尔伯特斯身上的无数幽灵脚本产生缺口，历美的程序代码就无法对吉尔伯特斯发挥作用。

    幽灵脚本是依附在物体或土地上的东西，就算将幽灵脚本本身消除，只要不抑止启动幽灵脚本的源头，幽灵脚本就能立刻复活。

    只要幽灵脚本还在，就无法对魔女图书馆出手。

    只要魔女图书馆还在，幽灵脚本就能无限复活。

    历美和弓子没有手段能与他对抗了。

    弓子咬紧牙根，她无法容许自己输在这里。

    但是，或许已经不行了。

    「看来妳们似乎陷入苦战了。」

    弓子听见了从屋顶的入口处传来的声音，那是个与眼前紧迫的状况格格不入、极为悠哉的声音。

    最先进入弓子视线的是鲜红的服装与白色的滚边，融入夜色中的黑发让人无法看清她的轮廓，带有链条的眼镜反射光线，胸口则是挂着一个漆黑的首饰，那个做为首饰的物体，看起来就像是个从计算机基板上拔下来的CPU。

    插图096

    穿着圣诞老人服装的姉原美锁现身了。

    「妳果然来了吗?」

    吉尔伯特斯并没有感到惊讶。

    「好像是这样呢。」

    「妳到底是什么人?目的又是什么?」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吗?我是正义的圣诞老人啊。」

    美锁边说边穿过屋顶，将倒在铁丝网旁的历美扶了起来。

    吉尔伯特斯则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在发出一声彷佛心脏受到挤压的痛苦声音后，历美醒了过来。

    「妳还好吧?」

    「……啊……唔……还好。」

    「这能组程序代码吗?」

    「大概还能组一次。」

    美锁对弓子招手。

    身为敌人的魔法师神态自若地看着她们，或许他是有着无论任何状况都能取胜的自信，也可能是行动原理与人类不同，吉尔伯特斯仿佛是个没有意识的物体，只会根据命运的变化而行动。

    弓子拖着无力的脚走到两人身边，历美这时也勉强站了起来。

    「对不起，弓子，被他挡住了，看来我的魔法真的没什么用。」

    「我来争取时间，妳们两人设法解决他。」

    美锁小声说道。

    「咦……可是，妳是说我们吗?」

    「面对得到魔女图书馆的吉尔伯特斯，有机会打倒他的也只有妳了，历美，我最多只能帮妳们争取时间而已，妳能办到吗?」

    「妳们以为能够打赢我吗?」

    吉尔伯特斯窃笑。

    「很难说喔，我和这两个孩子不同，使用卑鄙手段可是毫不犹豫的。」

    「有意思，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很遗憾，我已经用了，现代魔法师出现在现场时，程序代码就已经编组完成了，在现代城市里，有许多叫做无线网络基地台的东西，要是没做好功课，你可能会尝到苦头唷。」

    「喔?真有趣。」

    「你所吸收的幽灵脚本已经全部混入了圣诞购物者，要是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义，我劝你最好快点把那身盔甲脱掉。」

    「那么，在那之前妳就先死吧。」

    力量的块状物朝美锁飞去。

    美锁的身边也出现光球，并与吉尔伯特斯的程序代码互相抵销后消失。

    「有一套。」

    「你也是。」

    「但是我们在程序代码的生成效率上有压倒性的差异，现代魔法师。」

    力块接连不断地朝美锁飞来。

    美锁挡住了两击，第三击时，美锁已经暴露在暴风中，第四击则是掠过美锁的腿，美锁在眼镜后的双眼因为痛苦而紧闭。

    「快点!」

    弓子拉着历美的手，带她跑近。

    「我们再来一次。」

    「要怎么做?」

    「我会用剑在他的盔甲上开洞，妳从那个洞里将程序代码拖出来。」

    「可是……没什么，我懂了。」

    美锁处于劣势，看来光是吸引吉尔伯特斯的注意就已经竭尽全力，敌人攻击产生的爆炸一次比一次更加靠近美锁。

    奔跑的弓子发现一件事。

    吉尔伯特斯射出的力块其实就是剑的程序代码，压倒性的速度与巨大的闪光反映出纯粹的力量，因为这个缘故，看起来才会只像一个块状物。

    现在美锁光是闪避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但是，这边有三个人。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

    弓子的剑刺中了吉尔伯特斯，对手没有闪避，表情也没有透露出丝毫痛苦，他只是专心地攻击到处奔窜的美锁。

    「还没完!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

    剑刺中了相同的位置，吉尔伯特斯状态没有丝毫变化。还不够吗?弓子察觉自己口中已经充满血的味道，被微温液体沾湿的手杖让弓子难以握紧，右腿也不听使唤地跪在地上，明明已经决定只要能再组一次程序代码，就算死掉也无所谓，可是力量却擅自从自己的体内消失。

    「弓子!」

    「死吧!」

    吉尔伯特斯的攻击结实地命中了美锁，红色的衣服在夜色中飞舞。

    吉尔伯特斯转过身子，他接下来的目标是历美跟弓子，她们连闪避攻击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从两人视线中的一角穿过，那道黑影以双蛇魔杖为踏脚台，朝吉尔伯特斯扑去。

    六个月大的黑猫对吉尔伯特斯的颈部露出利牙，幽灵脚本的盔甲因此出现了些微损伤。

    「畜牲!」

    吉尔伯特斯用缠绕程序代码的手臂击中缠住自己的黑猫，黑猫在铺有地砖的地板上弹了一下，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弓子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不光是因为连续编组还不习惯的程序代码，先前猛烈撞击铁丝网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美锁倒在屋顶的另一端，而历美光是要保持站立都不容易，黑猫则是在挨了那一击之后，便一动也不动。

    吉尔伯特斯的盔甲是凝聚数百个幽灵脚本组成的坚固防壁，当黑猫咬中吉尔伯特斯、弓子看见在该处晃动后复原的幽灵脚本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吉尔伯特斯随时都在吸收附着在物品和土地上的幽灵脚本，同时将其解放，换句话说，他所在土地的幽灵脚本都会守护他，而且数量与变化模式可以说是无穷无尽。

    现在保护吉尔伯特斯的则是游乐场的幽灵脚本。

    而在那众多的幽灵脚本当中，有一个弓子似曾相识的存在，她刚才确实看见了那个幽灵脚本，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无论是历美、美锁、吉尔伯特斯，甚至是曾祖父克里斯特伯尔特都不知道，只有弓子知道，这是只属于弓子的东西。

    弓子将手伸向幽灵脚本，那个程序代码让弓子感到莫名的温热以及柔软，弓子对它进行呼唤。

    妳好，幸会，我很清楚妳的一切，妳所感受到的难过、悲伤，我全都知道。所以，我对妳只有一个请求，我只希望妳听我这一件事，那是十分简单的事，创造出人生中最快乐的那天的妳，一定能够办到。

    带妳的朋友到这里来。

    从吉尔伯特斯体内，飞出了一个银发的少女。

    那是年纪约五岁左右的少女，少女的幽灵脚本轻巧地跳动、旋转，那如同紫水晶般的双眼透露出微笑，她并非笔直地行走，而是偶尔往旁边横跨一步，或是跳跃，抑或是踩着跃动的步伐，彷佛要告诉他人光是待在这里就很愉快似地不断舞动，少女每次轻巧地律动，便有银色的光粒飞散堆积在地砖的湖面上，少女最后带着笑容奔向弓子身边，同时带着众多的朋友——幽灵脚本——

    吉尔伯特斯的程序代码现出了破绽。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森下历美此刻已经将手抵在魔法师身上，就连弓子也能看见圣诞购物者在那绽开的破洞中搭起一条程序代码的通路，成为通路基底的圣诞购物者与魔女图书馆浑然成为一体，形成彼此交缠的二重螺旋，两组程序代码编织成条纹图样的通路流入历美体内，程序代码编组完成了。

    锵!一柄样式古老的长剑应声掉落地面，长剑出现的地方是原本吉尔伯特斯所站的位置，而紧接在下一刻，历美身上的外套在仍然维持着穿者轮廓的状态下，掉落在地砖上。

    无论是历美、吉尔伯特斯、幽灵脚本，全部都突然消失。

    看着迎接寂静与和平的游乐场，不知为何，让弓子联想到了游行结束后的冷清广场。

    *

    「妳叫弓子是吗?妳还好吧?」

    美锁边用脚尖试探性地触碰地上的剑，边对弓子发问。

    「不劳您费心。」

    「是吗?」

    不知道她将那柄剑高举在夜景的微弱光线中究竟有何意图，只见美锁仔细端详从地上捡起的长剑。

    「剑柄上刻着研十郎的名字，在百年以前，他多半是因为这柄剑致命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留下怨念也不奇怪。」

    「所以说他自己也是幽灵脚本啰，即使如此，就算执着于转生的秘术也……」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美锁的语气彷佛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姉原美锁设计的圣诞购物者让幽灵脚本活性化，同时有一名少女从六年后的世界来到这里，也就是说，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六年后的世界，都因为圣诞购物者的关系出现了幽灵脚本活性化的问题，这样想的话，一切就都能得到解释。

    在少女消失之后，仅剩一件男性的外套掉落在该处，而一只长了黑毛的生物则无力地躺在外套下。

    美锁将黑猫连同外套整个抱起。

    「唉呀……真糟糕，看来很严重呢，希望有兽医会在今天营业才好，不管怎么说，聪史郎应该都会很难过吧。」

    鞭策着自己浑身疼痛的身体，弓子也站了起来。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双蛇魔杖。

    银色的魔杖上并未留下任何伤痕，交缠的两只银蛇在百货公司标志的红光照耀下，仍然努力朝周围露出威吓的模样。

    「妳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家。」

    「可能会有不少麻烦喔。」

    「看来也是。」

    「对了……如果妳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妳魔法喔，虽然我也算不上多高明。」

    「难得妳有这番好意，但我还是心领了，因为我已经决定好其它目标了。」

    「唉呀，是吗?真遗憾。」

    美锁的表情并不像是很遗憾的样子。

    「我看妳很难受的样子，自己一个人回得去吗?」

    「没什么好担心的。」

    「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一步啦。穿成那样，小心别着凉啰。」

    姉原美锁拿起包在外套内的黑猫与研十郎的长剑，消失在屋顶入口处的阴影中。

    弓子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她努力把自己靠在油漆剥落的铁丝网上，身体热量被网状金属吸去的感觉让弓子觉得相当舒适。

    弓子发现就连自己在这么做的这段时间，那在制服上穿着外套的少女也在自己的记忆中急速变得稀薄，也许是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扩及了整个银座，也可能是她的变换魔法将她自己的存在理由本身都一并改写成一个水盆也说不定。

    弓子记忆中的那张面孔，就像是在梦中遇见的人物一样变得模糊不清，她曾经说过自己的银发很漂亮，当时她的眼神中并未混着任何看到奇异事物的色彩。

    在面对危机时一步也不退缩、甚至挺身站在前方、牺牲自己来帮助他人、若无其事地接下了最困难的部分，而且还能带着困扰的表情露出笑容。

    弓子真希望能成为像她那样的魔法师。

    虽然现在已经想不起她的名字，倘若她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在经过几年之后，肯定就能和她再次相遇。

    她决定到那个时候，自己要成为能抬头挺胸和那名少女相遇的魔法师。

    弓子已经下定决心了，因为她说那样很适合自己，所以自己要成为经常生气、无论何时都不退让的顽固魔法师，然后，当两人再次相遇的时候，一见面就要大声开骂，弓子虽然没有交过什么朋友，但她知道如果是和那名少女，一定能够相处得十分融洽。

    如果那名女性愿意喜欢的话，自己或许也能喜欢上这头自己其实十分厌恶的银发。

    thepresent#3

    epilogue

    空中突然有水盆落下。

    散发着红铜色光泽的水盆与木头地板碰撞后，啷当啷当地在地上打转。

    受到水盆掉落的声音惊吓，森下历美带在头上的眼镜型屏幕也因此脱落。

    「哇!」

    「……唉呀。」

    「对、对不起!」

    这里是美锁平常用来工作的计算机室，在这个几乎可用来开舞会的广大空间中，到处都是粗大的电线，并且陈列着许多屏幕。

    一同站在桌上型计算机前、似乎正在看着屏幕的美锁与嘉穗，带着些许吃惊的表情凝视历美，水盆的出现好像完全出乎她们意料之外。

    「真是奇怪，明明没有程序代码流过身体，却会出现水盆。」

    「经过多久了?」

    「什么经过多久?」

    「我观看幽灵脚本的时间。」

    「只有两、三秒而已，那点时间根本谈不上观看吧。」

    「所以说让我来就好了。」

    在历美背后有一个声音传来。

    历美转过头一看，因为午后阳光而让一头银发闪耀灿烂光泽的弓子，就站在自己身后。

    「……弓子，妳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不行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我没有那个意思，可是我记得妳好像是从之前就已经不在的样子，所以……」

    「那是因为妳们都在忙的关系，所以我才去帮妳们买了一些点心回来。」

    历美看见桌上有几个知名汉堡店的袋子，那是在银座没有的店，弓子似乎是特地跑到远处去买回来的。

    历美环视了一下室内。

    她发现一件事，在戴上眼镜型屏幕前，原本披萨盒上有些晃动的半透明高尔夫球球手，现在已经不见了。

    「美锁大姊姊，妳看那个。」

    历美指着披萨盒说道。

    可是美锁仍然继续敲打键盘，眼睛注视着画面响应历美。

    「幽灵脚本消失了，不只是那样而已。因为圣诞购物者的多余程序代码而产生的影响，也全部不见了。历美，妳该不会使用了程序代码吧?」

    「该说是有使用还是没使用，怎么说……我自己也不清楚。啊，对了。我忘记看密码了!」

    「没关系，因为已经用不到了。不过，还真是奇怪呢。」

    「因为妳总是做些非法勾当，所以遭到报应了，真是大快人心。」

    「……我所能想到的可能性，是历美对自己所看到的幽灵脚本使用程序代码，而效果追溯到连现实世界的程序代码都被改写……算了，再怎么说也不会有那种事吧。」

    美锁自己一个人得到解释，又接着将解释推翻。

    「为无聊事情烦恼的工作就交给美锁去做吧，历美和嘉穗最好趁东西没凉掉之前先来吃喔。」

    弓子说完便挑了一张凳子坐下，开始拆起汉堡的包装纸，那头银发和从窗外射入的阳光仿佛融为一体的身影，甚至像是西洋绘画的一幕。

    「弓子，妳不用刀子跟叉子来吃吗?」

    「妳如果是在调侃我，我就要生气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那样吃汉堡吧。」

    「嗯。森下，这个玩笑实在有点过分喔。」

    就连嘉穗发出责备的声音。

    历美立刻低头道歉。

    「……对不起。」

    就算是这样的弓子，以前胸部也是比历美小的，虽然不抱什么希望，然而也不是一定没有可能，就算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机率也好，说不定历美有天也能拥有让人大吃一惊的姣好身材。

    「吃了汉堡，胸部会变大吗?」

    「森下，妳觉得大胸部比较好吗?」

    「因为……不是这样吗?」

    嘉穗停下拆着包装纸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部，位于坂崎嘉穗胸部位置的丘陵地带，虽然和历美相比状况略佳，但从平均标准来看，多半也是被归类到与没有同类。

    嘉穗耸了耸肩。

    「我不需要，看起来很浪费能量的样子。」

    「是那样吗?」

    「妳们太失礼了!」

    「……这是价值观的问题。」

    弓子和往常一样，带着生气的表情。

    「对了，历美。」

    「有什么事吗?」

    「虽然亲切的我顺便帮聪史郎那个傻瓜买了汉堡，不过如果是我拿过去，那个男人肯定不会收的，所以这件事就麻烦妳处理吧。」

    「聪史郎他不是去买东西了吗?」

    「咦?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打扫院子喔。」

    「这样啊，那我趁冷掉之前拿去给他吧。」

    历美拿着汉堡的袋子走向门口。

    thefastestclawalive

    postscript

    天气真好。

    聪史郎坐在长满许多诡异植物的庭院一角，悠哉地注视那装满牛奶的盘子，在盘子旁，黑猫不断动起舌头舔着盘中的牛奶，这种日子就连毒草的绿色也看起来十分耀眼，真是不可思议。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的门被打开，抱着知名汉堡店袋子的森下历美从屋内现身，迅速瞥见少女手中袋子的乌鸦也开始嘎嘎地喧闹不已。

    「我原本以为你去买东西了，结果你还在啊。」

    「我才没去买东西，比起这个，妳可要当心点喔。」

    「当心什么?」

    「乌鸦，尤其是一只特别恶质的。」

    虽然乌鸦们像看中尸体的秃鹰一样在空中盘旋，可是始终没有靠近，身为鸟类天敌的猫正在一旁舔着牛奶，乌鸦的反应说起来倒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只乌鸦……难道是三丁目的魔王吗?」

    「妳是笨蛋吗?什么魔王?别仗着自己是学生就整天玩RPG，多花点时间念书吧，乌鸦不就是乌鸦吗?」

    「对不起。」

    历美以让聪史郎怀疑究竟要怎样才能以那种身材那样走路的烦人步调走近，接着在他的身旁坐下，历美的视线似乎投向猫咪。

    「……牠有在吃耶。」

    「猫吃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不是……幽灵吗?」

    聪史郎伸出手，将手放在历美的额头上。

    「妳终于疯了吗?」

    「才没有呢!」

    「真可怜……」

    「我就说没有嘛!」

    「天气真好。」

    历美将抱在手臂下的汉堡袋子重新抱好、挺起胸膛，虽然比小学生大，不过怎么看都不像高中生的胸部让制服形成两座小山丘。

    「只会说那种话，舌头会烂掉唷。」

    「别说那种不科学的傻话。」

    「我总有一天要用魔法让你知道厉害，这段时间我已经开始正式学习组译程序的魔法了喔。」

    「妳的『厉害』就免了，我已经受够了。」

    「啊!你一定认为我不会用魔法，所以瞧不起我吧!」

    「不是，组译程序不是魔法，那是程序语言。」

    「骗人。」

    历美突然站了起来。

    只见历美快步跑进屋内，接着抱着插有许多书签的书跑了出来，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简单易懂的组译程序』。

    历美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

    「你看，教科书上写了这么多咒文呢。」

    「妳……只要是看不懂的东西，通通都说是咒文吗?」

    「美锁大姊姊也说这是程序代码的一种啊。」

    「就跟妳说那是计算机程序，笨蛋。」

    「那么，所谓的计算机程序，其实不是魔法，而是咒文啰?」

    「妳的脑袋该不会烧坏了吧?妳到底被老姊灌输了什么?况且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幽灵。」

    「这只猫……难道是活的吗?」

    「我一开始就那么说了吧?别擅自杀死牠。」

    「是吗?是这样啊，虽然不是很懂，但真是太好了。」

    聪史郎觉得这个少女脑袋的回路有时实在远远偏离自己所能想象的范围。

    此刻黑猫正在嗅着历美伸出的手指。

    「你长大好多喔，毛球。」

    喵～

    黑猫小声地回应。

    「为什么妳会知道这家伙的名字?」

    「因为牠缩起来不动的时候就像毛球吧?这名字很可爱呢。」

    「我有跟妳说过这家伙的名字吗?」

    历美跑来跟老姊学习那什么莫名其妙的魔法也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就算知道这只黑猫的事，确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你很久以前告诉我的，是在这孩子更小的时候。」

    「很久以前?」

    「也许不算很久以前吧……或许算是刚刚才对。」

    「什么啊?该不会又是那个东西发作吧?」

    「你指的那个东西，是说魔法吧？」

    「既然知道，就别在我面前提到魔法，我对那个词可是讨厌到想将它从全世界的辞典里抹杀掉。」

    「对不起，我明白了。」

    「怎么了?妳用那种眼神瞪我也没用，发疯的东西就是疯了。」

    「可是、可是……你说的疯了，有那么不好吗?」

    历美抬头看着聪史郎，那就像是小猫喜欢的毛线球，被隔壁家的大型犬抢走时会露出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就连黑猫也摇着尾巴抬头看向聪史郎。

    「妳在胡说八道什么?所谓的疯了，除了失去常理之外，还有什么其它……」

    说到这里，聪史郎开始沉思。

    这么一说，这句「疯了」的口头禅，自己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虽然现在这句话已经完全变成了习惯……记得好像是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和老姊不一样，相当有常识的女性告诉自己的……虽然记得对方是个让以前怕生的自己，第一个除亲人之外愿意敞开心胸的女性，遗憾的是，因为是小时候的事情，当时的记忆早巳稀薄，全都位在浓雾的另一边了。

    聪史郎感觉告诉自己这句话的人，似乎是像森下历美一样既迷糊又笨拙，而且还会让水盆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女性，虽然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会召唤水盆的女人就让自己不寒而栗，总而言之，她就是那样的女生，无论是难过的时侯、伤心的时侯，她都会露出温暖的笑容，就有如春天温柔的阳光笼罩全身，令人心情十分舒服的女性。

    当时的自己是小学生，而那名女性一定是名大人，在那仅有一次的相遇之后，想必再也不会有机会见面了吧。

    现在这个时候，她一定在一名与她相称、无可挑剔的男性身边，带着和历美一样自然的笑容才对。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她一定会像这样说出这句话。

    因此聪史郎又在思考，如果发疯能让世界顺利运作下去的话，那么疯掉不也是一种好事吗?这个世界很大，或许也会有一、两个因为发疯而让事情顺利的例子吧?如果在自己额头上皱纹多寡，能让眼前这名个子矮小的少女露出对应数量的微笑，而且能让对应微笑数量的人心头温暖，那么自己整天一张臭脸，或许多少也有一点价值。

    历美的脑袋正好与聪史郎的肩膀在相同的高度。

    聪史郎伸手搔了搔历美有些凌乱的短发。

    「这倒也不一定。」

    「咦?咦?」

    历美不知所措地睁大眼睛。

    「我说这倒也不一定，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哈哈……真是疯了。」

    喵～

    黑猫发出了深有同感的叫声。

    在万里无云的初夏天空下，两人一猫让胸口内吸满了带有蜂蜜色阳光的微风。

第三卷 后  记

    小学时代的我，暑假一开始就会立刻写暑假作业，是个认真优秀的孩子。

    那边那个!不要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这都是真的。

    而那样的习惯究竟是在几岁时消失的，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是消灭的原因，我却记得一清二楚，因为就算一开始就把作业做完，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记得那是在八月快结束的时候，欠缺计划的朋友们才开始慌慌张张地赶作业，这种分量照正常方式去做，一定做不完的。集合在某人家里一起把作业解决吧?找谁的家好呢?我记得那家伙的作业已经做完啰……咦?是我?是在说我吗?我明明是为了渡过一个充实的暑假，才特地提前把作业写完，现在为什么却非得在热死人的残暑中，看着猪朋狗友们抄我作业的样子打发时间不可?而且你们都是男人吧?既没有辫子也没有眼镜更不是班长吧?你们根本不可能给我那种在擦汗时，会让我看到没被太阳晒黑的白晰肌肤而使我心跳加速的酸甜回忆吧?这都是假的、假的、假的，拜托，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妈会哭泣的!FUCKYOU!神啊!

    当时还是孩子的我涌现了一个想法。

    要努力工作储存粮食的蚂蚁实在太吃亏了。

    我要当蚱蜢。

    唱歌渡过炎热的夏天吧，一手拿着五弦琴又唱又跳，麻烦事全都摆到后面去，干脆埋到后院里算了，如果碰到连蚂蚁都不愿帮我的严冬，那就选择干脆赴死的摇滚人生吧。ALLYOUNEEDISLOVE!YEAH!

    蚱蜢的执笔态度相当明确。

    先从想写的部分开始写，麻烦的场景摆到后面，我坚持摆到后面，没什么好说的，全部摆到后面。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在写好结尾之前就先把后记写完了，就是那个听说十人会有一人认为比本文还要有趣而让我感到愤慨的后记。可恶!给我记住!

    我很认真地相信在我睡觉的时候，说不定会有蓝色机器人出现，然后偷偷用后续发展喷雾喷我，要是浪费那种机会，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因此，麻烦的东西一定要摆到后面。

    很快的，原稿迎向了最终局面，演变成只剩下难搞场面的悲惨状况。该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九月一日的早上，自由研究还没开始动手，边哭边用Google调查过去天气的那种心情一样，而且这样也是很花时间的。

    如此这般，我每次都给人添麻烦，我欠插画家宫下老师和校正T先生的人情，让我以后睡觉不敢让脚对着他们所住的方向，对不起，还有谢谢。由于我家住在琦玉跟东京边界，如果两位是住在不会让我北枕的地方，我会很高兴的。（译注：睡觉时不敢让脚对着某人住的方向，是日本一般是用来比喻对某人亏欠许多恩情的说法。北枕是指睡觉时头朝北方，在日本被认为是往生者才会躺的方位，活人用这种躺法被认为是不吉利的做法。）

    顺带一提，编辑长与稻垣先生虽然嘴上一直说好累好累，但每月校稿时都会进入亡命关头般亢奋状态，感觉就像是很享受的样子，所以我认为他们一定是被虐狂，所以关于这两个人，我一点都不需要担心，我乱讲的，对不起。

    如果有时光机的话，我会想回到自己小学的时候，给自己一个建议。

    「暑假作业要等到暑假最后再和朋友们一起同乐。」

    所以这次的故事，就是这样的故事。

    樱坂洋

    虽然我擅自画了漫画，不过那些只是妄想，

    因此弓子有可能是超级电脑高手喔。

    （虽然应该不是）

    这集美锁是COSPLAY玩家、

    历美有童男嗜好、弓子是条纹内裤！而小嘉嘉……

    小嘉嘉……

    下集小嘉嘉一定会大显身手的！！

    宫下未纪

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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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序章

    Entrance

    「你认为有所谓的外星人吗?」

    笑这么说道。

    但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就连笑自己也不清楚。

    小野寺笑是名现年16岁、性别女、逃家，而且以现在进行式非法入侵建筑物的少女。

    虽然她原本应该是穿着水手服、扮演高中一年级生的女孩，可是在最近这一个多月以来，她所过的却是从名牌服饰店柜台里偷最新流行的衣服来穿，衣服穿脏便随手往纸箱里一扔了事，类似这种让设计师看见肯定会气死的生活。

    在六本木的大规模多功能大楼内，外包服饰店的贩卖服装和笑自己的品味相比，其实大概老气了十岁左右，尤其店里的裤子更是土气到让笑觉得莫名其妙的程度，但是也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穿，因此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之下，笑只好穿上老气的衣服以及土里土气的内裤，为了融人大楼带有高级感和冰冷感的内部装潢，这种一点都不帅气的名牌服饰其实也是有其必要性。

    身为非法入侵者兼窃盗惯犯的笑，正处于躲避敌人追捕的状态，她的敌人有大楼警卫、会说流畅日语的银发外国人，以及说不定是外星人的男人。

    在大楼中某间被打扫得发亮的厕所内，有间得不到照明的肮脏工具室，笑在冰冷的磁砖地板上扑上瓦楞纸，曲腿坐在上面，在这狭窄的空间当中充斥着潮湿抹布的气味，隔着墙壁还能听见水在水管内流动的细微声响，而紧邻在脸颊一旁的东西，则是沾有深褐色毛茸茸物体的肮脏拖把。

    如果眼前这根木制的扫除工具，是一名在忧郁眼神内蕴藏着世界真理的男子，那么就算这里是一间满是涂鸦的公共厕所，或许也会让人感觉到罗曼蒂克的气氛。

    但现在笑却是孤独一人，唯一能让她交谈的对象，就仅有手中那只银色的掌上型电脑（赃物）。

    而且话题还是外星人……

    真是够了。

    与笑交谈的对象是一名碰巧连上网络讯号、笑根本一无所知的人物。

    笑不知道对方的本名、不知道年龄、也不知道性别，连对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对方可能是置身在地球另一端的留学生，也可能是正在附近网咖打发时间的闲人，虽然笑认为对方是男性，不过也有可能是一名女孩子，笑的声音虽然会透过麦克风传到他的身边，然而他的回答却是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在液晶画面上，而且笑从认识对方到现在其实还不满一小时，不过既然没实际见过面，或许也谈不上认识对方。

    不过，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和对方聊到外星人的话题。笑是这么想的。因为就算对方嘲笑自己，对方的声音也不会震动到笑的鼓膜。）哪种外星人?

    液晶画面上显示出他的响应。

    「这有哪种?外星人就是外星人啦。」）我想并不是那样

    「什么嘛!说话这么拐弯抹角的，你其实根本不想谈这个对吧!」

    笑大声说完话后，才连忙闭上嘴巴。

    笑想起自己是为了躲避敌人的追捕，才特地像现在这样，曲腿坐在这间工具室的地板上，大声嚷嚷会让自己难得付出的努力化为泡影，实在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笑仔细聆听四周的动静。

    除了水流动的声音外，什么都听不到。

    而在这个时候，液晶画面上再度浮现出文字。）如果要问宇宙中是否存在着人类以外的生物，答案或许是Yes。但是念念召唤飞碟的咒语，他们就会驾着能超越光速的宇宙飞船来到地球，那便只是科幻故事

    「意思是你不信啰。」）我想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是问这种问题的我不好。啊!蠢毙了，真蠢。我只是想点玩笑而已，忘了吧。」）妳……真没耐性

    「我是没耐性!满意了吧!」）我同意有不可思议的事象存在，但我认为必须要有证据是外星人造成，而非妖怪或魔物，这之间的差异很大

    笑叹了一口气。掌上型电脑的液晶画面瞬间暗了一下，接着又立刻恢复原本的亮度。

    外星人这种东西，是有或没有的二择问题，这种问题不可能有折衷的答案。也就是说，重要的是相不相信有所谓的外星人存在，至于是否真的有那种又白又小又怪模怪样的玩意儿，根本不是问题。

    笑原本想要向对方说明她的这些想法，却马上作罢了，她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把自己真正想传达的意思，传达给电脑画面那一头的对象知道。

    「传送术老兄，我跟你说……」）正确的说，应该是『喔!传送术』

    「那是什么?」）这是我的名字。我不是传送术，是『喔!传送术』

    「有差吗?」）妳可以把『喔!』当成姓，『传送术』当成名。就像妳不叫『jini』而是『jini使』一样，这两个词是不可分的东西。

    「才没有人用『喔!』当名字吧，我根本搞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不懂就算了

    「你就连语气也让人火大!」

    笑低声表明自己的怒意。

    不过被转换成电子讯号的愤慨，似乎没有传到他的身边。）请便。不过，还是希望妳能正确地说出我的名字

    「开什么玩笑啊?什么叫『喔!传送术』啊?世界上哪会有那么奇怪的名字?喔!传送术，现在红灯了唷。喔!传送术同学，请回答第二题。我先生叫喔!传送术。根本没有人会这样说吧!」）就算妳无法理解，也不代表对所有人来说都没有意义，也有人是能够从我的名字中察觉到讯息的

    「那你倒说说看有什么讯息啊。」）说了就不算暗号了

    「你一定是个阿宅。」）会吗?

    「你没有女朋友吧?」）算吧。的确。是没女朋友

    「为什么你每句话都要说得这么不干脆呢?就是这样才没有女生喜欢你，你该不会是那种在网络上很会聊天，但和人面对面就完全不会说话的那种人吧?」）这样说似乎也没错

    「看吧!我就知道!」

    笑在狭窄的空间中夸示自己的胜利。

    「况且，你根本就是个怪胎。」）怎么说?

    「你的回应不是用嘴巴说，而是用键盘打出来的吧?」）Yes

    「那速度根本不正常，简直异常，速度跟我说话差不多快。」）我打字速度一个字约零点一七秒，要是背后站着一个讨厌的杀手，我每打一字他就能拔枪一次。

    「真是够了，你那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比喻啊?」）只要习惯，这种小事任何人都能办到。这是我想说的

    「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习惯吧，除非是整天从头到尾都坐在电脑前面的怪胎。要是整天都泡在电脑前面，会变成……那叫什么来着?骰、骰子…不对，呃……」）精神病患?（注：日语中精神病患与骰子发音类似。）

    「对，就是那个!肯定会变成那种人!」）我想还不至于

    笑静了下来。

    要是自己不开口，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任何会发出话声的人，只有水流通过水管的声音支配着这间狭小的房间。而自称是传送术的他，则是待在网络另一头、那个自己无法触及的世界。

    笑调整了一下姿势，一直缩着身体的姿势让笑的关节疼痛不堪，散布在灰色磁砖上的湿气透过瓦楞纸、衣服、裤子，一点一点地侵略自己的臀部。）妳接着有什么打算?

    「……我差不多该走了。」

    虽然自己真的非常、非常不想走，但是……

    只是逃避追捕者不能解决问题。笑是这么想的。就算能够甩掉警卫，自己也无法甩掉正在寻找自己的外星人。

    笑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闪动着微弱的光芒，那是笑的第三个父亲送给她的礼物。那是一只能让她和jini交谈的神奇戒指。

    所以，笑开口说：

    「你来决定吧，传送术。」）决定什么?

    「决定我该去哪儿?走出厕所，可以看见三道门。刚刚好是红绿灯的颜色。绿色、黄色，和红色。我不知道该选哪个好。」）随便选一个怎样

    「你来选吧。」

    稍微停顿了一段时间，液晶画面又再度出现文字。）既然妳特地给俺这个机会，俺就选红色的门吧

    「为什么要选红色?还有，为什么突然把自称改成俺?」）不懂就算了

    「又来这一套吗?」

    传送术没有回应。

    叹了一口气的笑站起身，她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和这种怪胎扯上关系，同时……

    若要说明这两人相遇的理由，必须将时钟的指针逆转五小时。

第四卷 第一章

    1stFloor

    再会reunion

    金色的太阳蒸烤着柏油路面，万里无云的天空彷佛抹上一层水彩画涂料，呈现出非现实的色彩，让人感受到初夏到来的热气遍布整个路面，并且温暖地笼罩着行人、汽车，还有并列在路旁的鲜红交通锥。

    她们远从银座搭乘日比谷线来到了六本木，魔法师、魔法师见习生、与常人无异的一般人，这三人缓缓地走在假日人潮汹涌的街道上。

    她们的目的地是耸立在前方的巨大多功能大楼，身为一般人的坂崎嘉穗瞇起她单眼皮的双眼，抬头注视那栋彷佛会产生光晕的大楼轮廓。

    身为魔法师见习生，同时也是嘉穗同学的森下历美，则是将脖子转了接近直角的角度，出神地看着面前的巨大建筑。这名无论身高、胸部、屁股都只有小学生平均水平、膝盖上还贴着OK绷的少女，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看来，想必会被当成嘉穗的妹妹吧，不过她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高中生。

    历美用她那娇小的双脚，发出短促的脚步声走在街上，过于专注观看眼前景色的她似乎没能注意到自己的脚步。

    看来就快摔跤了。

    摔跤了。

    「呜～～!」

    「……」

    嘉穗沉默地伸手拉起像掉落地面的披萨一样、重重摊平在柏油地上的朋友。

    身为历美的师父，同时也是卓越魔法师的姉原美锁。此时则是瞇着那对在厚实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凝视手中那张A4尺寸的纸片，目前在她那对漆黑的双眼中，仅有纸上那些印刷而成的文字，完全无心去注意身边发生的其它事情，虽然这点和她那走路不留意身边的徒弟一样，但美锁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出会摔跤，或是撞到路人的迹象。

    美锁的本行是程序设计师。在现代的日本，并不存在著名为魔法师或类似的职业，而至于美锁，有人称她是能提升销售量的开运程序设计师，也有人称她是让竞争公司业绩恶化的诅咒程序设计师，总是就是那种看似会在闹区传单背面出现、专门处理违反道德的工作，不属于特定企业的电脑工程师。

    美锁所专精的现代魔法不需要念咒文，或是用大锅烹煮烤焦的嵘螈，取而代之的是，她用电脑来实行被称为程序代码的程序，藉此来发动魔法。从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硅基板和人类的肉体似乎是相同的东西，而在特定圈子中，似乎也已经建立了凡是和电脑有关的奇特事件，只要委托美锁都能获得解决的说法，因此纵使美锁要求的是如同恶魔般的报酬，委托仍旧络绎不绝。

    今天美锁之所以会来到六本木，也是因为设置在多功能大楼全体的无线区网服务站，出现了不知道是幽灵还是魔物的东西，所以接到了他人希望美锁设法处理的委托。

    「不好意思，假日还让妳陪我跑一趟。」

    转头对历美说话的美锁用手指抵着那应该是粉红色，但怎么看却都像是灰色的嘴唇，在这充满色彩的城市中，彷佛只有她所在之处没有色彩，美锁的一举一动都给人这样的感觉。

    「这、这种小事我一点都不在意的!」

    历美回答。

    「是吗?」

    「可是，我想就算我跟来，应该也是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想森下应该算是保险。」

    「保险?」

    嘉穗说的话让历美重新抬起头。

    美锁则是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

    「哎呀，被妳发现啦?」

    「美锁如果想用现代魔法做什么事的时候，一之濑一定会出现。森下便是专门用来对付一之濑的诡雷。」

    身为初学者的历美，只会使用召唤金属水盆的魔法。

    如果冷静分析她的实力，历美不过是美锁的附属品罢了，而只是平凡高中生的嘉穗，更是附属品的附属品，她们在实际的工作上，不可能有机会派上用场。不过对为了观摩现代魔法的第一把交椅会编组何种程序代码、会采取何种行动才跟来的嘉穗来说，对这样的现实并没有任何不满。

    「诡雷啊……我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我想应该不是能不能的问题。」

    「是这样吗?不会很难吗?」

    「当田里的稻草人说不定还比较难。」

    听着她们对话的美锁轻声笑了出来。

    「这样说是没错，但我找历美来的理由，也不只是那样唷。」

    嘉穗不发一语地将视线转向美锁的方向。

    「……前一阵子，我家似乎遭小偷了。」

    「还、还好吧?」

    「我家是没有什么一定不能被偷走的东西……是有不少啦，不过对一般的小偷来说，值得偷的东西应该不多才对，毕竟东西又不是够老就能换钱。总而一言之，我连被偷走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姉原家是远在百年以前的明治时代，所创设的西洋魔法学校旧址，虽然现在被人称为银座三丁目的鬼屋，连大胆的快递老哥都不愿靠近，不过仍有许多在古典魔法极盛时期制造出来的魔法物品，在其中沉睡着——正确的说，是在积灰尘。

    要是拥有魔法知识的人来行窃，多半可说来到宝山，但所谓拥有魔法知识的人，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里是极为稀少的存在，数量说不定比沉睡在姉原家的魔法道具还要更少。

    美锁继续说：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有工作来了，我想抱持怀疑、做好各种准备，事后遭到的损失也会比较小，所以在这种时候，历美的程序代码就能派上用场啦。」

    「这是陷阱吗?」

    「可能是。」

    「可是、可是，明明知道有可能是陷阱，为什么还要接下这个工作呢?」

    美锁用她那没有色彩的手指抵着自己没有色彩的下巴，刻意做出若有所思的动作。

    「不是有所谓的石头料理吗?就是将海鲜和烤过的石头放进锅里，让汤沸腾的那种东西。我是在整理被人翻过的仓库时正好找到了感觉不错的石头，所以才想到这个的。可是，我把石头放进烤箱里一烤，烤箱竟然爆炸了，结果整套的系统厨房设备全部遭殃，墙壁还破了一个大洞，虽然不幸中的大幸是没有人受伤，但估算出的修理费竟然得花到三百万。聪史郎实在气炸了。」

    「……爆弹岩。」

    嘉穗小声地形容。

    「我想也是，只是没想到现实中真有那种东西。」

    「喔，是这样吗?」

    「所以说啰，我得尽快赚到修理费才行说。」

    「就算明知是陷阱?」

    「对。就算明知是陷阱。」

    假日的街上满是行人跟车辆，在高架高速道路之下的道路间，五颜六色的车辆所发出的噪音彼此交杂在一块，介于温暖与炎热中间、带有些许汽车废气味道的微风，摇曳着种植在道路间的植物。

    「天气真好。如果能早点结束，就顺便去买些鲷鱼烧再回去吧。」

    「啊，那我要巧克力口味的。我记得有间很有名的鲷鱼烧，就在这附近对吧!」

    「有是有，但是很贵喔，这么小一个大概就要一千元左右。」

    「啊～～!」

    历美露出了一脸像快哭出来的表情。

    「别那么难过。既然妳是来帮忙的，等工作结束后，我会买给妳的。」

    「真的吗!」

    历美笑了，真是现实。

    嘉穗则是对高级点心没有太大的兴趣，一定要说的话，只在特地地方贩卖的难喝饮料、特别辣，或是吃下去会让舌头变成鲜黄色的点心，还比较能引起她的注意。由于这座名为六本木的城市和坂崎嘉穗的食性有着些许偏差，因此她并不打算对食物抱持任何期待。

    历美和美锁此时正在为法国是怎么做、比利时又是怎么做等等嘉穗听不懂的话题热烈讨论著。

    而多用途大楼已经近在眼前。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名抱着行李的少女正跑上从地下一路延伸到二楼的电扶梯。少女晃动着绑成两束马尾的头发，飞快地跑上有灯光照明的阶梯。

    少女的头发比嘉穗的扎成短尾巴的头发要长上许多，虽然有一段距离，加上只能看到背影，但嘉穗仍对那名少女产生了似曾相似的感觉。

    「那种双尾，我好像看过……」

    「双尾?」

    听见嘉穗的自言自语，历美转过头发问。

    「我是指发型。」

    「发型?那样的话……呃，我想那应该不叫双尾，而是叫双马尾吧?应该是?」

    「不是叫双尾吗?」

    「对、对不起!也许是有人这么说，只是我没听过而已。」

    提到双尾，那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电视节目中，曾经登场的怪兽名。一定要分类的话，那算一种相当恶心的怪兽，因此用来形容女孩的发型或许真的有点奇怪。想到这里，嘉穗觉得以前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对话，说不定那还是自己跟留有双尾发型的女孩本人交谈过的话题。

    那个女孩的名字，记得……叫什么呢?

    嘉穗边想用手指搓着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嘉穗记得那是个跟某款老游戏有关的名字，好像是亚美还是由美，总之似乎是个最后有「mi」发音的名字。

    「……笑。」

    「咦?笑?」

    历美露出了不明就里的表情。

    对了，是笑。嘉穗想起来了，她的名字确实是叫小野寺笑。她们并不是交情很深的朋友，只是就读同一间中学，而且学年也不一样，就算主张自己是和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两人只交谈过一次，内容到现在她还记得，可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由于在某个配备谈话机器人功能的传说级限制级游戏，里面的女主角和她同名，因此那个女孩的名字被鲜明地刻在嘉穗的记忆中。

    如果将小野寺笑放进百科全书当中，应该会是个被分类成不可思议少女的生物。

    当时坂崎嘉穗是名就读公立中学的中学三年级生，正是在考虑应该选择参加联考或是申请推荐入学的时期，当时嘉穗模拟考的成绩无论是否用功，都是学年第二，既然这样，随便考考顺着兴趣过活说不定也不错，当时的她正处于有着这样想法的时期。

    当时嘉穗就读的学校位于铁道附近，有条笔直一路延伸到学校正门的道路，一到周末深夜就会有飙车族用这条道路进行直线加速赛。

    每天早上，当上课钟声响起的时候，直线道路就会变成地狱般的短距离赛道，大群穿着学生服的男女为了避免迟到，都会拼命地在这条路上奔跑。

    「门、就、要、关、啰!」

    少女一字一字清楚地喊着，无论是刮风下雨，小野寺笑一定都会在校门前这么做，她的声音十分高亢、清晰。在有着四百公尺跑道的操场中，就算是最远的间隔，她的声音仍然可以让人听得一清二楚，而这件事也相当有名。

    在老旧的铁制校门上，到处都生着锈斑，那是一扇看起来冰冷、沉重、十分坚硬、有着和破皮伤口相同气味，却又带着些许柔和气氛的大门，伴随着吭隆吭隆的声响，装有车轮的铁门正缓缓关闭。

    在大门仅剩下勉强还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时，她又再次大喊：

    「真的要关啰!」

    接着，在留下刺耳的余声之后，铁制的校门便紧紧关闭。

    在就读中学的这段时间，嘉穗从睐都不曾在那条直线道路上奔跑，嘉穗被人称为地狱的定速车，因为她每天早上，总是算好能在校门关闭同时抵达学校的时间离开家门。

    当笑喊出「直一的要关啰!」的时候，嘉穗也正好穿过校门，在她之后的跑者全部都会出局，虽然嘉穗这么做没有什么特别目的，这纯粹只是基于尽可能在最后一刻才起床是最合理的，以此当成判断而衍生的行动，但对于那些没有计划性的学生来说，坂崎嘉穗的短马尾可以说是一个绝佳的标记。

    其实话说回来，就算没能赶在大门关闭前进入学校，也不会有任何处罚。

    在嘉穗所就读的中学里，没有风纪委员会之类的东西，因此就算一名在暑假结束时转校来到这里的二年级女生擅自担任早上的守门人，也不会有任何坏处，所以大家也都能容许这样的举动。

    她在钟声响起时，就会准时地关上校门，然后在迟到学生的学生手册上盖上自己准备好的印章，学生手册被盖上在猫咪肉球下写着「迟到」的印章，实在很难有比这更让人难为情的事情了。

    而笑所做的也只有这样，就算被她盖上印章，也不会对出席记录有任何影响，以嘉穗所在的班级来说，班导师总是在钟声响起后十分钟才会出现在教室内，因此只要赶在那之前进入教室，就不算真正迟到。

    由于忘记带学生手册，就会被笑用高亢的声音高声责备，所以即使是贪睡的散漫学生，据说也都养成了一定携带学生手册这个像是笑话般的习惯，似乎也由于这个原因，教师们都相当欢迎笑这个不可思议的行动。

    而那样的自主风纪委员，自开始经过一个月之后，便不可思议地让人觉得是开校以来一直持续的风景了。

    笑远比一般水平的少女来得可爱或许也有影响，当其它人带着笑容不解为何有人能如此有精神的时候，早晨佣懒的气氛同时烟消云散，小野寺笑就是有着这种力量的少女。

    只有一次，嘉穗曾经和她在校门前交谈，虽然是什么时期、原因导致这件事发生，嘉穗也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可是嘉穗确实和那名带着自制风纪臂章、比自己小一个学年的女孩有过对话。

    笑应该是这么说的。

    「妳认为有所谓的——吗?」

    她当时是提到了什么呢?

    只记得那个词对于十岁时经历过圣诞购物者事件的影响，较常人更对神秘事物免疫的自己来说，也是个让自己不禁瞠目结舌钓词，记得那是个类似土龙、比婆山猿人之类，像是在周二晚间特别节目中会听到的夸张名词。可惜的是，现在嘉穗一点都想不起来。

    嘉穗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我想没有。」

    「也对，一般都会这么想。」

    笑露出了像是有些寂寞，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我想没有。但是，如果有妖精或魔物的话，那么说不定也会有那种东西。最后嘉穗没能说完这些内容的后半部分。

    嘉穗看过像是妖精的东西。外星人姑且不论，其实她没有打算打从心理去否定那些不可思议的现象，但是这件事没能传达给笑知道，是因为觉得难为情所以说不出口?还是因为连自己都觉得幼稚，所以故意不说?又或者是不愿让开口说出奇怪话题的不可思议少女靠近自己，因此想出的结论?这连嘉穗自己都不清楚。

    如果当时嘉穗能完整回答她的问题，或许就能在两人之间开出一条不同道路的说法，或许只能算是一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因为无论嘉穗怎么传达，小野寺笑都是小野寺笑，她仍然会过着那种像是妄想与不可思议混合液般的人生。

    在自己成为是高中二年级生的现在，嘉穗重新想起。

    说不定自己是对那名奇怪的少女，产生了某种共鸣吧。

    *

    小野寺笑讨厌乌龙茶。

    一看见琥珀色的液体，心里就一肚子火，她讨厌乌龙茶那难以捉摸的气味。当然，就算冷到不会有气味飘散出来，她一样无法接受。

    乌龙茶是半发酵茶，也就是说，有一半是烂掉的。香味不及红茶，维他命则远不及绿茶，实在是相当半吊子的存在。

    况且说茶有中国四千年味道的说法，那根本是骗人的。像绿茶之类的，似乎是在一千年之前就已经存在，因此要那么说倒也无可厚非，但乌龙茶是到了十八世纪才被制造出来的。

    小野寺笑也对乌龙茶的名字不满，所谓的乌龙，似乎指的是中国语的黑蛇，虽然听说名称是来自于能采到良叶的茶树根部，会有蛇盘据在该处守护茶树而得名，但那也是吹牛的，肯定是针对西洋人对东方的自卑感而掰出来的故事。

    所以笑讨厌乌龙茶，笑也讨厌喝乌龙茶的女人，男人也是，只有小孩可以特别宽容，因为小鬼根本不懂得分辨味道。

    而现在，那个男人所喝的东西正是乌龙茶。

    在多用途大楼中屈指可数的空房间一角，那名男子正坐在笔记型电脑前方操作键盘。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虽然季节已经接近夏季，那名男子纤细的身体却仍包着高领服装，并一一扣上了所有的扣子。那人给入神经质印象的眉毛和眼神，让他看起来像日本人，却又有几分不同的味道，总之他就是有着这种外表的男人。

    在桌上摆着纸盒包装的乌龙茶、牛奶糖口味的爆米花、绿色的外露电路板、笔记型电脑，这栋大楼内的商店应该没有进乌龙茶才对，因此那包乌龙茶似乎是男子特地从其它地方买来的。

    从笔记型电脑的后方延伸出粗大的电线，连接着数个放置在地板上的长方体，在以圆形排列的复数长方体中央，平放着一柄彷佛是会出现在奇幻类游戏中的长剑，在散乱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电线中央，那柄金属色泽的物体给笑一种强烈的突兀感。

    从大楼内部商店「筹措」物资的笑，像往常一样躺在躺椅上，注视着显示在十七吋液晶屏幕中的偷拍影像。

    在躺椅旁的一张桌子上，则有着一个装满巧克力与含碳酸矿泉水的小箱子，隔壁大楼贩卖的高级巧克力是笑最近中意的食品。

    浑然不知自己设置在房间内的USB摄影机，正被他人用来监视自己的新来男子，持续进行着手中的工作。

    笑所居住的这栋多用途大楼，是一座电子的要塞。

    出入口须使用识别证才能通过，电梯采用电子控制，监视器也是采用连接网络的遥控型设计，记录像片的媒介也不是录像带，而是硬盘，只要能够操控电子数据，就能够不留痕迹地任意出入。对靠着神奇戒指的力量、得以和jini对话的笑来说，要不为人知过着舒适生活，是件易如反掌的事。

    笑擅自使用的房间是位于无人使用的事务所中，其中的一间房间，虽然隔壁那栋做为住宅专用而兴建的大楼，感觉应该会比较舒适，但遗憾的是，jini只有在这栋全是事务所的大楼中才会听话，所幸这里不仅瓦斯、水电完善，而且当然也是全部免费，电视无论任何频道都能免费收看，只有想要洗澡的时候，才必须前往位于麻布十番的大众澡堂。

    没有任何人知道笑住在这里。

    话说回来，就算笑到外头被其它人发现，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能够自由开闭电子控制的防火门，并且让电扶梯高速逆行做为移动手段的笑，根本没有人能够掌握她的去向，就这样，笑就像个不为人知的黑暗女王般，悄悄君临于这栋多用途大楼的顶点。

    监视新来到这栋多用途大楼的人，是笑重要的工作之一，透过设置于各处的摄影机，笑专注观察这个用钢筋水泥建造的广大国土，以及可能成为王国居民的人物。

    当笑以多用途大楼的女王姿态开始进行统治的时候，现在这名男子所在的房间就已经设置了那些长方体，由于那些长方体不时闪动着绿色或橙色的光芒，因此可以确定电源是一直开启的，那栋房间位于笑所在城堡高两层楼的位置，由于那似乎只是间有沉默机械在默默工作的房间，因此笑原本并不对那里抱持着任何的兴趣。

    在大楼的管理数据库中，写着那是间倒闭的IT相关企业以前进驻的房间。

    在十七吋的液晶屏幕中，显示出的是USB摄影机的影像。看样子，那应该是画面中的男子为了透过网络监视自己房间的状况所安装的设备。

    今天是这间房间第一次有人出现。

    已经有三十分钟以上，男子都坐在笔记型电脑前方持续操作键盘，就算笑离席收集食物回来，男子也都一直坐在那里。

    那是幅怎么看都毫无乐趣可言的光景。

    笑不耐烦地调整姿势。

    「本日天气晴，王国的居民没有异状……这个真不好吃，怎么会这样呢?」

    笑摊开了和巧克力一起掠夺来的说明书。

    上面写着：用中国茶调味的巧克力蛋糕。

    「可恨的乌龙茶!够了!把画面换掉!呃……该换到哪里好呢?」

    就在这个时候，男子拾起头。

    只见那名男子的视线笔直地看着USB摄影机。

    透过摄影机镜头的影像，是被分解成数字讯号，透过网络线，经过漫长旅程才显示在液晶屏幕当中，但不知为什么，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那名男子直接注视。

    「打草惊蛇。」

    男子脸上露出了冷笑。

    他所说出的话不是日语，笑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突然间，液晶屏幕的影像一片漆黑。

    「怎、怎么会!这是什么回事呀?影像呢!」

    笑对着戒指大叫。

    jini们正在躁动，他们似乎无法重拾摄影机的控制，并不是摄影机坏了，摄影机还在那里，并且继续运作，却已经不再听从笑的指示。

    jini就像存在电子机器中的精灵，无论电脑、电视，还是手机，就连电饭锅当中部有jini存在。

    居住在电视中的jini总是开朗、喜欢说话，免治马桶的jini是多愁善感的哲人。对于生命与机械的定位，他们总是想得十分复杂，电波钟的jini总是忙碌得静不下来。喀喀喀喀，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中担心聚会迟到的兔子一样，在电路板中不断奔跑，虽然人类不知道，但所有的机械都是透过jini运作的。

    据说在圣经中出现的所罗门王，拥有能够和动物说话的戒指，而笑所拥有的戒指，就像是那只戒指的现代版。虽然笑一点也不懂个中原理，但既然世界上有能够和动物说话的戒指，那么就算有能和机械说话的戒指也不奇怪。

    jini是勤奋的好好先生，只要笑提出要求，他们都会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实现笑的要求。

    从换电视频道之类简单的事，到偷偷打开事务所的门锁、自行冲咖啡、启动监视器等，通通不成问题，如果内容是数字录像，那么就算要对影像动手脚，都是办得到的，笑擅自住进这栋多用途大楼已过了一个月，有jini的生活实在十分舒适。

    直到刚才，那名身分不明的男子将电子机器的控制夺走为止。

    电子机器的控制被人夺定，这种事是第一次发生。

    虽然仅限在这栋多用途大楼内，笑的声音才能传达给Jini听到，但相对的，大楼内的所有电子机器全都在笑的支配之下，就算是人类决定的密码、暗号键，或是安全装置，只要笑对实际运作机械的存在提出要求，那些东西跟没有是一样的，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能无视jini的电子机器。

    但从刚才开始，jini就一直吵个不停。

    虽然笑不知道原因，可能她能察觉有某个东西，打算做一件她不知道的事情。

    ——说不定，那东西是外星人。

    突然间，笑这么想道。

    什么都别说。我自己也清楚，一个都已经高中一年级的人（逃家中），脑子里想外星人什么的有多么糟糕，这我自己也懂。就算自己处在中学时代，这种想法也十分糟糕。

    为了逃避无法接受的现实，笑在小时候就曾把自己见到的某个东西，认定为外星人，就只是这么一回事，这个事实笑也十分清楚。不过遗憾的是，笑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关于外星人真面目的记忆，早已从笑的记忆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干净的程度大概就像是努力用橡皮擦去擦4B铅笔留下的痕迹，也绝对无法到达的水平。

    对笑来说，只要是相当糟糕的东西，就是外星人，而且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东西，并且，jini就是为了保护笑遭到那些东西迫害，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果这么想，一切就很合理了，正确的说，如果不那么想的话，人根本不可能听见机械的声音。

    而站在笑这边的jini，与身为她敌人的外星人，很遗憾地是采成套贩卖的设计，就算向消基会抱怨，这两者也无法分开。

    笑从中学时代就一直想着，外星人是不是就要来了、是不是就要来了的想法，她甚至还想过会不会有外星人潜伏在学校内，而在她内心深处仍然有「应该怎么都不会来吧」、「要是不会来就好了」之类的期待，虽然笑不喜欢一辈子都过着战战兢兢的生活，不过要她正面面对外星人，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已经来了，那也没有办法，虽然不是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总算是来了。

    毕竟外星人应该也算是生物，因此想要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不可以是这里，因为这里是笑和jini的特别场所，因为这是笑在由大楼取代树木的现代丛林中徘徊许久，才终于抵达的精灵之都，这里绝对不能让给那种喝乌龙茶的家伙。

    液晶屏幕始终是一片漆黑。

    笑命令jini开阵电源，接着她缓缓从躺椅上起身。

第四卷 第二章

    2ndFloor

    禁断forbiddance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正在生气。

    那是用生气这种肤浅的词句也完全不足以表现的愤怒。胆小的青蛙要是碰到现在的弓子，说不定被她双眼一瞪就会吓死。弓子就是处在这样的激怒中，要是她的那头银发再稍微短上一点，或许还会笔直地朝天上竖起。

    就像为了和城市间吹拂的微风较劲一样，在首都高速道路上奔驰的汽车噪音也隐约传到弓子耳中，在夏季将近的六月风里，混合着热、湿气，与少许的废气微粒，全身沐浴在来自高空的阳光下，弓子踩在麻布十番路的步伐响起明显的脚步声。

    她的目的地是六本木的多用途大楼。

    在昨天深夜，弓子接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信件是由一个免费信箱的地址发出，弓子不知道那封信是谁送出的，如果是美锁或嘉穗，或许还能够追踪到对方，但很不巧，弓子是名魔法师，而不是电脑专家。

    信件中写着姉原到六本木采取某种行动。

    美锁是罪犯候补，她是名滥用卓越智慧与魔法之力、对社会造成危害的人，虽然她同时是自己熟识的朋友，但那是两回事，对社会造成危害也就罢了，不过滥用魔法是不能原谅的行为。

    如果信件中的内容所言属实，那弓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弓子今天早上试着打过电话，但无论是美锁还是身为她徒弟的森下历美，两人都不在家，看来美锁也把历美带走了。

    就算打电话到美锁的手机，她当然也不可能接听，而历美的手机则是一如往常地处于关机状态，虽然带着未开机手机出门的行为让弓子觉得不可思议，但森下历美其实就是这样的少女。

    其实就算是弓子自己，也并非打从心底否定美锁的行为，根据状况和理由而定，弓子甚至能出手帮忙相助，只要对照过姉原美锁所没有具备的一般常识后，如果弓子判断她想做的算是好事，那么就算使用魔法也无所谓。

    然而上次幽灵脚本出现时，明明主动寻求自己协助的美锁，一旦碰到内容见不得人的工作就把自己排除在外，美锁就是这种性格，虽然从以前她就是个和正义、堂堂正正之类的词句不相称的女人，但随着年纪增长，手段是越来越姑息了。

    从弓子所居住的麻布到六本木，只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想到地点明明在自己只要走一下就到的地方，就让弓子觉得自己被人冷落。

    「真是气死人了!」

    弓子自言自语地叫骂。

    话先说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因为被冷落、感到寂寞才生气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才没有那么软弱，这是对罪犯产生的正当愤怒。

    「我又不是什么展示品!」

    发现商店街的老人用看着奇妙东西的视线看着自己，弓子狠狠地瞪了回去。

    无论身在何处，弓子总是十分显眼，父亲有四分之一奥地利血统，母亲有一半意大利血统的弓子，在民族上，继承最为明显的仍然是日本人的外貌，但是，曾祖父隔代遗传到弓子身上的银发紫眼，让弓子在这个名为日本国家，无论身处何处都十分显眼，那样的少女对着空气愤恨地发泄不满，当然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走过有着远在昭和时期就存在的古老店面与小国大使馆的街道，弓子从麻布十番朝六本木的方向北上，过没多久，老旧混杂的街景便从视线中消失，出现在眼前的则是彷佛将小孩的玩具箱直接放大陈列，有着非现实尺寸的大楼群。

    而在其中，一栋彷佛对天挑战般耸立的高塔就是弓子的目的地。

    两周前发生的幽灵脚本事件也令弓子在意，那是由美锁接受他人委托，却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解决的闹鬼电脑事件。

    由于身为现代魔法专家的美锁怎么调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就算弓子想要调查幽灵脚本的发生原因，也是无从查起。

    但是，弓子身为古典魔法师的的直觉告诉她，那当中一定有什么蹊跷，像小鱼般的疑问触动了弓子用言语难以表现的感觉之网，幽灵脚本出现的那件事，很可能是某人编组的某种程序代码所造成的后果，而那样的东西竟然会突然消失，在这当中，自己一定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那封突然送来、寄件者不明的邮件也令弓子在意。

    虽然对身为罪犯候补的美锁，弓子随时都留意她的动向，但弓子并没有像警匪片的刑警那样雇用情报贩子。

    弓子感觉自己身边有不平静的征兆。

    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寄出那封信件?那人只是单纯的要妨碍美锁才找上自己，还是说，有某人企图制造两人对立?又有谁会因此从中得利呢?

    弓子一边想着，一边踏着沉稳的步伐走过通向多用途大楼的平缓坡道。

    一栋橙色的巨大公寓耸立在弓子的左前方，道路旁停放着有时髦外观的轿车，牵着手的情侣们缓缓地走在人行道上，在阳光照射下指挥交通的警卫，表情似乎有些昏昏欲睡，这些光景让人感觉清爽的一天正要开始。

    但是，弓子却感受到一股令她莫名厌恶的程序代码，那种程序代码与美锁身上的不同，是种硬质的程序代码，是某种只能用不吉来表现的东西，而在以前，自己似乎在某处感受过类似的程序代码。

    对程序代码使用「莫名厌恶」之类表现方式，或许会被美锁笑说是非科学的想法，现代魔法师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无法用0与1表现的东西。相对的，身为古典魔法师的弓子则拥有着从三千年以前，众多魔法师用自身肉体所穷究的睿智结晶，有些东西必须仰赖在数字数据的世界中所没有的模糊感觉，而这个道理深深地烙印在弓子的肉体中。

    这里一定有什么蹊跷。

    弓子十分确信。

    或许那东西凶暴的下颚正滴着口水，躲在某处等待弓子到来。

    不过那也无所谓。

    克里斯特伯尔特的血脉原本就不是什么不履险地的君子，弓子的祖先是为了追捕世纪魔女，远从欧洲来到极东之地的除魔师，主动跃入险地，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说是继承其血脉之人的正确做法。

    无论在哪条路上，胆敢阻挡在前方的人将被全部除去，无论对手是身分不明的敌人，还是有许久交情的女性。拥有开拓出全新魔法分野的气概与绝世的才能，在这两方面，美锁或许是应该尊敬的对象，但她是罪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是自己过去和她走得太近了。

    敌人就要以实力击倒，赌上继承二十世纪最强的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的双蛇魔杖之名，弓子一路都是这么走来的，以后也都会是这样，这是不变的选项。

    要是对方是个瞧不起弓子的人，那这次就必须要让对方知道厉害，自己准备了有如此能耐的程序代码，并且也拥有就算正面与美锁对决，实力也决不逊色的自信。要是真有企图对弓子施加好计的恶徒，那就要毫不保留地将对方彻底粉碎，必须让对方知道，小看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会有什么后果。

    弓子仰望着飘散不稳气息的多用途大楼，手中紧握银色的手杖。

    她接着想到。

    话说回来，下次有机会的话，就找美锁教教自己能拨通关机手机的程序代码吧。

    *

    在银发少女的紫眼视线所仰望的一百公尺上空，有一间因为冷气太强，就连双层窗户玻璃都罩上一层薄雾的房间，这里的室温是比室外低超过十度的十四度，是间重视机械舒适性更胜人类舒适性，而对温度进行调节的房间。

    一名男子穿着钮扣全部扣上的毛装，在非人性的空间一角操作键盘。

    男子的名字，叫盖瑞黄。

    他在经历上是名从香港到日本的大学留学，然后就这样定居下来的人，职业是程序设计师——至少在遇见所罗门之前，他会在履历表上这么写，虽然他现在仍靠着编写程序取得收入，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可以在职业栏中，写上程序设计师的头衔。

    现在的黄已经知道在绿色硅基板中流动的程序代码，可以影响到基板外的世界。

    也知道那样的东西被称为现代魔法。

    在程序的世界中，黄虽然拥有足以被冠上巫师敬称的实力，但以真正的魔法师来说，他还只是初学者，什么做得到、什么做不到，现在黄正一点一点地调查有关魔法的情报。

    而他那样的做法，也让他和带领他认识魔法世界的姉原美锁产生对立。

    在这间房间内，共计有十四台电脑，一台是笔记型电脑，摆放在黄前方的桌上。剩下十三台箱型电脑排列成圆形，透过集线器以网络线相连。

    在圆圈中心摆放着一柄老旧的长剑，那是黄费了许多心力，才从姉原家偷到手的东西。

    黄按下了笔记型电脑的执行键，穿过电线的电子信息，命令十三台主机开始执行程序码，魔法的程序开始在十三个CPU内部同时运作。

    在剑的上空随即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型影像，那是名身穿古典三件式西装的白人男性，在他双手穿戴的手套上有着五芒星的刺绣。

    「看来似乎是成功了。」

    男子的影像调整了一下姿势。

    黄从椅子上起身，开口对着那个影像说：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死吧。」

    在白人男子开口的同时，横躺在地上的剑随即出现闪烁、透明的复制品，凭空出现的长剑呈锥状旋转，沿着男子半透明的脚窜过胸部，接着通过肩膀、手臂、指尖，然后对准黄疾射出去，那是剑的程序代码，被击中绝不好过。

    从男子指尖射出的长剑，在空中飞驰了约五十公分的距离，就在十三台电脑排列的圆圈上空变成光粒四散。

    「很吃惊……真不得了。」

    黄开口说。

    男子的影像皱起眉头。

    「我很惊讶，真的。没想到你竟会立刻动手杀害素未谋面的人，这种邪恶表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是个没血没泪的真正恶徒，我最近虽然也认为自己变成了恶徒，但和你相比，看来真是差远了。」

    男子的影像再次伸直手臂。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剑的复制品再次出现，朝黄迎面飞来。

    然后再度消失在十三台主机所排列的圆圈上空。

    「试多少次都是没用的，那边排成圆形的十三台主机所编组的程序代码，是现在你这个存在的能量来源，无论你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都无法编组超出主机内CPU编组能耐的程序码，区区十三台电脑是无法编组剑程序代码的。」

    男子的影像交抱起手臂，双眼直瞪着黄。

    「我不想和你战斗，只有话想问你，可以吗?」

    「……你找我做什么?东洋人的魔法师。」

    「你愿意听我说话真是再好不过了，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先生。」

    吉尔伯特斯是名二十世纪初期的魔法师。在1900年时，被赶出欧洲的大魔女蒂吉塔里丝来到日本时，他也为了窃取对方的秘术一起来到日本，据说最后他与姉原美锁交战，并丢掉了性命。

    浮现在眼前的男子影像是种被称为幽灵脚本的东西，用比较通俗的说法，就是幽灵或残留思念之类的玩意儿，被姉原聪史郎的剑给夺去性命的吉尔伯特斯，在死亡时让强烈的程序代码附着在剑上，而黄则使用魔法，呼唤出吉尔伯特斯残留在剑上的思念。

    「你对自己的状况能掌握多少程度?」

    听黄这么问，吉尔伯特斯哼了一声。

    「我应该已经死了吧?目前在这里的我，不过是播放出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在死亡时所残留的程序代码，至少我还知道这些。我话先说在前头，要是你以为我什么都会说，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在死亡瞬间记忆就中断了，这么说没错吧?」

    「没错。」

    「你记得六年前曾复活过，并与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和姉原聪史郎的子孙交手吗?」

    「我不知道有那回事，我就连现在是公历几年都不知道。」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从你死亡那天算起，又经过了百年以上的岁月。」

    「喔?那么汽车可以飞了吗?」

    「很遗憾，不能飞。现在一样是要燃烧汽油，贴着地面走。」

    「看来那叫什么科学的玩意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进展。」

    「真是遗憾。」

    黄坐回椅子上，翘起他细长的腿，吉尔伯特斯的影像在足以隔着他看见身后墙壁的透明状态下微微晃动。室内的温度是十四度，然而黄的手心却满是汗水。

    在自己眼前的，是曾席卷欧洲的邪恶魔法师最后的模样，从现在开始才是交涉的关键。

    「现在状况和我预测的一样。只要停止程序代码运作，幽灵脚本的记忆就会消失。就像电脑在启动应用程序的时候一样，你每次都是以最初的状态复活。」

    「那又怎样?」

    「不过，我拥有你失去的记忆。」

    黄拿出一片DVD。

    「那圆盘是什么?」

    「这叫做DVD。是用来记录数字情报的媒体。一片有4.7G的容量。用比较简单的说法，如果换算成报纸，这一片就能纪录十七年的情报，虽然汽车没能在空中飞，但科学技术仍然有所发展。」

    「那么，这又代表什么?」

    「六年前，你曾在银座的百货公司屋顶上和姉原美锁战斗，我回收了当时留在现场的程序码，并且进行分析，保存在这张盘片里的，是几乎能重现你六年前记忆的数据，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能帮你将过去的记忆安装到你身上。」

    「真是奇怪，我不认为这么做会对你有什么好处。」

    「但是，对你来说也没有坏处吧?毕竟只要关掉电脑的电源，你这个存在也只能再会回到初期状态而已。」

    黄微微地晃了晃手中闪烁的光盘。

    他能看见吉尔伯特斯半透明的眉问，又多了几分煞气。

    「……那么，你就动手吧。」

    黄将DVD插入笔记型电脑中，接着按下执行键。

    男子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肉眼无法看见在电线内疾驰的电子，被改写的东西只有在挥发性的记忆媒体中保存的数据。

    经过约五分钟的时间，吉尔伯特斯开口说：

    「原来如此，我输了吗?」

    「嗯，似乎是输了。」

    「但是我想起了叫出魔女图书馆的方法，你还是得死。」

    吉尔伯特斯缓缓举起手臂。

    什么都没发生。

    黄坐在椅子上，嘴角扬起了极微微小的幅度，对吉尔伯特斯露出笑容。

    「这栋建筑才刚完成没几年，跟全新的差不多，因此还没沾染上什么程序代码，想使用魔女图书馆来召唤其它的幽灵脚本也是没用的，我为了叫你出来才特地选了这个地方。」

    「意思是全都在你计算之内吗?」

    「毕竟要叫出传说中的魔法师，我自然也做了相当的准备。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一点人性都没有，特地将你召唤回现世的我，差点就已经被你杀死两次了。」

    「行使魔法召唤异世界的力量，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最好记清楚。」

    「算了，这样也罢……对了，你认为所谓的魔女图书馆，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将大魔法师蒂吉塔里丝毕生收集的程序代码记录于其中的魔法书，只要有了这个，就算不依循繁杂的步骤一一编组程序代码，也能立刻叫出想要的魔法来用。」

    「我认为魔女图书馆是转生的程序代码。」

    「这真不像你该说的话，现代魔法师，莫非你认为灵魂是存在的吗?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竟然相信那种东西，真是可笑。」

    「你说的对，我明白，所谓的灵魂不过只是信息。」

    黄不认为灵魂是单一的东西，他也不相信宗教所说的转生。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魔法师要是毫不怀疑地相信那种谎言，只会被人当成笑柄。

    所谓的意识也能编写在人脑以外的东西上，因为人脑中所储蓄的信息，追根究底也只是单纯的数据与程序，只要经过适当的情报分析，就能够复制，也能够备分。就算要透过档案共享软件与他人共有，应该也是可行的，黄认为如果真的有神存在，要是神不能复制才奇怪。

    身为生物的人类，记录个别情报的场所部固定是脑，人一旦死亡，脑就会腐烂消失，那些回想起前世记忆的人，想成是登录了某个记录于其它场所的数据应该比较正确。

    将人的记忆、连同思考方式都记录在外部媒体中，并且可在事后取出的东西，那就是灵魂——也就是说，魔女图书馆就是那种东西。

    黄是这么认为的。

    「当编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时候，现代魔法是配合CPU来编组程序代码。不只是魔法，一般的程序也是这样，大多时候都是把用高级语言编组的程序，交给组译程序处理成得以配合CPU的样式，毕竟再怎么说，如果不编组能配合CPU的程序代码，那么最后就会以失控告终，程序当然也不会运作。」

    「所以我才问那又怎么样?」

    「说到这里，你不认为人类也是一样吗?如果不编组配合人类的程序代码，魔法就会以失控告终。并且，每个人都是拥有特别订制CPU的框体，看到从百货公司屋顶上回收的记忆能放回你身上，让我更加确信，就算吉尔伯特斯的记忆能够回到你身上，蒂吉塔里丝的程序代码也无法安装到你体内，也就是说，魔女图书馆需要专用的框体，而那个东西，不正是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的转生吗?」

    吉尔伯特斯似乎开始产生兴趣了，他那张透明到足以让人看见身后背景的脸上，浮现出之前所没有的表情。

    「你还挺有自信啊。」

    「我调查过历史。蒂吉塔里丝曾经复活过好几次，而那正代表她在死亡时，便已准备好让能继承自己资料的专用框体接着诞生，她就是这样分别准备转生用的资料和肉体，而这也正是蒂吉塔里丝魔法的秘密。」

    「在这个时代，有那种你所谓的框体吗?」

    「由于受克里斯特伯尔特编组的对抗程序代码影响，时代似乎有些偏差，但框体肯定已经诞生了，而且做为框体的少女目前正往这栋大楼过来。」

    「让蒂吉塔里丝复活有什么意义?」

    「要侵入魔女图书馆，唯有先让她复活。如果是我的话，有能力对魔女图书馆进行反组译。这么一来，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古典魔法的智慧。那样甚至还可以改变这个连汽车都还不会飞的世界呢。」

    「要是炎之魔女复活，这栋建筑物想必会变成地狱吧。你有心理准备吗?」

    「如果有其必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是为了这个目的而选择这个地点的，我从一个月前就一直用整栋大楼编组程序代码，事到如今已经不能罢手了。」

    「我明白你的目的了，但是那对我没有好处。」

    「让蒂吉塔里丝复活，你说不定也能完全复活。当然，这是一种赌注。不过比起就这样让人关掉电源，我想这场赌注应该很划算。」

    半透明的吉尔伯特斯没有丝毫反应。

    看着到达古典魔法顶点、来自百年前世界的魔法师，黄露出微笑说：

    「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第四卷 第三章

    3rdFloor

    潜入infiltration

    靠着掌上型电脑所显示的地图，笑在通风管中爬行。

    通风管内的空气十分冰冷，从臀部方向吹来的冷风毫不留情地穿过名牌服装，风从侧腹旁边穿过，最后通过领口飘向前方，虽然笑特地穿了长袖，仍然无法避免接触到铁制壁面的手指被冻得僵硬。

    每当笑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行，铁锈的黑与灰尘的灰就会毫不留情地附着在那看来像是用昂贵布料裁剪而成的袖口上，笑的发尾早已被灰尘染成一片雪白，被她擦去一面肮脏地层的铁板，让笑闻到了一种似曾相似的味道。

    笑的目的地，就是之前监视的那名神秘男子所在的房间。

    就算是一般人无法得手的情报，只要拜托jini，笑就能取得，要从保全用数据库取得配管地图，对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机械的精灵也有这种用法，如果不能用遥控的方式取得情报，那只要亲自到那间房间的正上方偷窥就行了。

    小看jini的女王会让人很困扰的，可恶的高领外星人，竟然装模作样地喝着乌龙茶，要是你觉得夺走身边jini的支配权就感到得意，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笑搓了搓冻僵的手掌，又继续奋力爬行。

    jini和笑能够对话，是她来到六本木这栋多用途大楼后的事。

    「啊～～好无趣，真是无趣。就不能拍到什么让人惊讶的影像吗?总是地板、地板、地板、地板、地板。镜头里不能有些蓝天之类的东西吗?」

    「我在发光、发光、发光、发光。亮晶晶的发光。用红外线发光。有人过去。有货车过去。喔!是狗，其实狗是不能过去的。」

    「十三点五十八分五十秒。五十一秒。五十二秒。五十三秒。现在几点了?呵呵呵……」

    当笑穿过多用途大楼自动门的瞬间，便立刻被洪水般的声音淹没，那就像全校学生集合在体育馆中，各自聊着毫不相关的话题时会有的感觉。

    笑最初被吓了一跳，她以为是自己平常老是想着外星人之类的东西，终于开始产生幻听了，当时的笑大概还残留有几分理性，以及对现实社会的依恋吧。

    「喔?真稀奇，是JAVA戒指喔。妳喜欢美国人吗?美国人不行啦，咖啡要多苦?」

    直到自动贩卖机这么对笑说话为止。

    「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自动贩卖机啊，要买咖啡吗?」

    「门打开。关上。打开。关上。」

    「十二秒。十三秒……」

    「你、你是鬼吗?」

    「妳胡说什么?我是自动贩卖机啊。美国人不行啦。咖啡要多苦?只能选择早上用的咖啡和黑咖啡。妳无论如何都觉得美国人比较好吗?那妳就快走开吧!」

    「我在发光、发光、发光、发光。亮晶晶的发光。用红外线发光。有小孩过去。过去了。过去了。摔跤了。摔跤了。真碍事，还不快让开。」

    「十四点了!各位，十四点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笑听见机械的声音从戒指中传出。

    给她那只戒指的人，是成为笑第三任父亲的新爸爸。

    他告诉笑，这个戒指是让妳将自己喜欢的口味登录到数据库，就能在何时何地都喝到一样口味的咖啡，虽然笑记得那个人好像还说了JAVA什么的东西，但笑完全听不懂，也不明白将咖啡的味道登录到戒指里，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笑不认为是jini要自己离开家的，因为他们完全是被动的存在，虽然笑自己会向他们提出要求，不过他们不会主动对自己下任何命令。

    jini们只会胡乱说一些话，虽然会有一些对话，但是他们也只会对眼前的事或笑说的话产生反应，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思考过后才讲出来的话。

    不过只要有这个能跟Jini交谈的戒指，要离开父母自立是件很简单的事。

    从那天开始的一个月后，笑便以女王的身分君临于这座由电子精灵所支配的要塞，虽然一开始喋喋不休的jini们让笑觉得吵得受不了，但是过了一个星期，她自然也就习惯了，他们说的话就像是背景音乐一样，除了自己有必要的时候，其余时间只要忽视便可，笑的绝对权力从未产生动摇，能得到电子机器做为盟友的人，在现代社会就是无敌的存在。

    直到刚才那名神秘男子出现为止。

    透过通风口，笑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剑……吾之程序代码。」

    笑无法清楚辨别说话的内容，虽然被发现的危险会因此上升，但是看来必须得再靠近一点才行。

    笑继续前进，她隔着通风孔的铁网窥看房间内部，并且尽可能放轻动作。

    在房间内，许多金属制的盒子被排成圆圈，数量有十三个。穿着高领服装的男子正站在圆圈旁，不知在热切地说着什么。

    笑还看见了另一个人。

    在圆圈中心有名穿着古典三件式西装的白人男性，那名男子没有皱纹的肌肤虽然看起来像是青年，不过在他那对蓝色的双眼中，却又蕴含着年老的老人才有的光芒，那看起来不知是笑还是生气的表情，就像是外国电影中的演员，又像是蜡像。

    是一名让人感觉不到生气的男子。

    那也难怪，毕竟那身三件式的西装是透明到能看见后方物体的状态……

    「等一下。眼前的东西，是真的吗?」

    jini们没有回答，机械的精灵只能回答和自己所持资料有关的问题。

    穿着高领服装的男子继续说着。

    「做为框体的少女现在正往这栋大楼过来。」

    「让蒂吉塔里丝复活有什么意义?」

    「要侵入魔女图书馆，唯有先让她复活。如果是我的话，有能力对魔女图书馆进行反组译。这么一来，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古典魔法的智慧。那样甚至还可以改变这个连汽车都还不会飞的世界呢。」

    「要是炎之魔女复活，这栋建筑物想必会变成地狱吧。你有心理准备吗?」

    「如果有其必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是为了这个目的而选择这个地点的，我从一个月前就一直用整栋大楼编组程序代码，事到如今已经不能罢手了。」

    高领服装的男子与半透明的男人进行的对话，笑有八成以上都听不懂，但是，笑隐约察觉到自己与jini的王国正面临危机，并且有名不知来自哪里的女孩跟这件事有关。

    说不定那名少女指的就是自己，虽然希望是其它人，不过如果是自己的话，那眼前的不可思议就能得到平衡。

    笑打算吞下一口口水，却才发现自己办不到，自己的喉咙十分干燥，一直放在铁板上的手像冰块一样冰冷。

    或许自己是在等待。

    笑一直让自己躲在这栋工作人数相当于地方都市，并且有更胜工作人数的人在此出入，却又让人觉得没有任何人存在的无机质大楼中，她不和任何人交谈，只是听着jini的声音，逃离了生下自己的母亲与第三任父亲等待着自己的温暖场所。

    应该迟早都会到来才对，与那家伙的邂逅……

    *

    「不好意思，本公司没有人接洽这个工作。」

    在服务台的柜台小姐这么回答，同时脸上露出彷佛会出现在3DCG偶像脸上的笑容。

    大楼的入口大厅充满了冰冷的光线，在由灰色与黑色两种色调构成的空间内，耸立着银色的粗大支柱，穿过空调的空气给人感觉有些生硬，如果将平常呼吸的大楼外空气比喻成自来水，那么在大楼内吸进的空气，感觉就像是装在保特瓶内的硬水。

    「现在才另外找人接洽也无所谓，这样也不行吗?」

    「非常抱歉。」

    「我们不管怎么看，也都只是普通的可疑分子而已吧?」

    「呃……这个的话。」

    「这样会很困扰的。」

    美锁用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困扰的表情抱怨。

    来到多用途大楼的嘉穗等三人，最初前往的地方就是服务台，这是为了询问出现在无线区网服务站的幽灵还是魔物，究竟是出现在哪个场所而做出的决定。

    但是就柜台小姐的反应，别说是魔物，似乎根本就没有人委托美锁来这里工作。无论是大楼的管理公司，还是进驻各楼层的企业，都没有做过这样的委托，希望可疑分子知难而退时的完美微笑，正沉稳对嘉穗等人下达逐客令。

    站在区隔商务区与一般游客用区域出入口的警卫，此时也开始目不转睛地注意这三名可疑分子。

    从常识的角度来看，在这个世界上，什么幽灵、魔物之类的东西，其实不可能存在，将原本就不该存在却不知为何存在的东西，设法使其真的不存在，那正是她们这次要做的工作，加上美锁还要收取惊人的费用，或许可以算是一种半诈欺的行为，所以就算警卫把她们当成诈骗集团，其实也无可厚非。

    此刻柜台小姐脸上已经换上面对透明人般的表情，彻底忽视正从服务台前离开的美锁。

    历美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她。

    「这、这、这样会很困扰吗?」

    「嗯，算是啦。正确的说，不是我感到困扰，而是在这里的人，现在可能会被让人感到困扰的状况波及。这样说起来，倒还真是挺让人困扰的。」

    相较于说话的内容，美锁的语气反而挺愉快的样子。

    嘉穗在这时提出疑问。

    「所以真的是陷阱?」

    「应该吧。」

    「明明已经在预料之内，却还刻意到这里来?」

    「既然是陷阱，就代表有什么希望我上钩的东西就在这个地方吧?既然这样，与其远离那个『东西』所在的场所，我想到现场来，应该能做出比较适切的对应。」

    「可是、可是，美锁大姐姐，这样可能会有危险不是吗?」

    「要是有人想要害我的话，那么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况且，陷阱也不是都完全没好处喔，收了人家的订金，我总不能不工作吧?」

    「……我想这不是那样的问题。」

    「是吗?我倒认为这下成本全都省了，感到很幸运呢。」

    假日的大楼因人潮而显得十分热闹，环绕在单色墙壁中的道路间，流过了充满欢笑、络绎不绝的人群，其中有手牵着手的年轻男女、手拿着拐杖的年迈夫妻，也有穿戴着漂亮服饰的女性团体。

    在这当中，唯有让人感觉不到色彩的美锁融入背景当中，要是美锁不发一语地站住不动，甚至会被人误认成是大楼内某间服饰店的假人模特儿，美锁就是有着这种样貌的人，而在美锁身旁的历美则是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

    「那个、那个……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股很强烈的气息，虽然我也不是确定……」

    「哎呀?妳感觉得到吗?妳的感觉还是一样敏锐唷，历美。」

    「真、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吗?」

    「jini活性化了，吵闹到这种程度，对人的脑袋不太好。」

    「吉尼?」

    「那是寄宿在物体上，类似精灵的东西。」

    「和魔物不一样吗?」

    「将异世界的存在召唤出来，才是所谓的魔物。而精灵并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而是将某个物体所拥有的机能，透过魔法赋予虚拟人格后的产物，也就是将其实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利用魔法使其看起来像真的存在一样。」

    「和恶魔不一样，那么就不是坏东西吗?」

    「恶魔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东西。用人类的基准去判断他们的行动，是没有意义的。」

    将人类的价值观套用到异世界的东西上，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就像美锁说的一样，恶魔或jini没有好坏。只不过对人类来说，仍然有利或不利于自己的价值基准。

    事实上，美锁和历美感觉到那叫jini的东西，身为一般人的嘉穗完全无法察觉。

    「问题是，为什么有人想让我落入陷阱。如果是想用现代魔法做些什么的话，应该会想避免和我有牵扯才对，现在我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化学反应。」

    嘉穗喃喃低语。

    「怎么说?」

    「也许对方需要的是那叫做jini的存在，与美锁小姐冲突时所产生的反应。」

    「是这样吗?不过我其实多少有把这个可能考虑进去，所以把这件事瞒着那最强烈的剧药没说，但是……」

    「妳想得太美了!」

    突然冲进耳朵的声音让嘉穗转过头，那是她曾经听过的高亢嗓音。

    映入眼帘的是闪着银色光芒的人偶，对方有头带有些微波浪的银发，双手还拿着一根银色手杖，站在那里的少女，她紫色的双眼射出充满挑战性的光芒。

    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

    「哇，弓子!」

    「弓子!」

    「……」

    「妳怎么会跑来这里，真伤脑筋。」

    「见了人『哇』一声是什么意思?妳『哇』什么?失礼也该有个限度吧，真是的!妳这个人每次总是到犯罪的时候，就会瞒着我偷偷摸摸的!」

    「至少这次不是那样。」

    「说谎。」

    「也是啦，骗人加赚取暴利，要是在道德上被人指责，我是没什么话讲，但这件事也不是我起的头，就算要说是灰色地带，我想应该也是比较接近清白的灰吧?」

    「少跟我找借口!」

    弓子将前端有两条蛇缠绕的手杖在自己身前挥动，激动的态度彷佛随时都会用魔法发动攻击一样。

    历美面对这种状况显得不知所措，美锁则是手叉着腰，带着彷佛云霄飞车刚冲到最顶端时车上乘客会有的表情，从一百七十五公分的高度看着弓子。

    至于嘉穗则是踏出一步，让自己远离这三名魔法师。

    「我原本是想找妳啦，只是我认为就这一次，还是别让弓子涉入比较好。」

    「妳说让我不深入比较好……我还真想知道妳是怎么会想到说出这种话的!」

    「因为是直觉，就算这么说，妳也不会相信吧?」

    「我当然没有理由相信，说到底，还不是妳自己总是做一些像是放羊小孩的行为，才会没人相信妳的。」

    「妳这样说，我就不能跟妳说真的是这样了啊……算了，没差。」

    「妳说什么没差?」

    「历美。」

    美锁开口说道。

    「啊，嗯，有什么事吗?」

    「剩下就交给妳处理啦。」

    「咦?」

    美锁边说边将手搭在历美的肩上，面不改色地将历美推出去，历美被推出去的方向正好就是弓子所在的位置，弓子来不及闪避，两名少女直接撞在一块，双双倒在石头地板上。

    「抱歉啦。」

    「给我站住，妳这个罪犯!化为剑……拜托!历美!妳快点让开!」

    「就、就算妳这样说，我们缠在一起……啊、呃。」

    对准逃跑的美锁背部、打算丢出常用程序代码的弓子，在中途便放弃了吟唱咒文的念头。

    森下历美只会使用一种魔法，但是那唯一的一种魔法，在某些状况下可是非常强大的，通过历美身体的所有程序代码，都会被变换成召唤金属水盆的程序代码，无论弓子想编组何种程式码，只要自己处于和历美接触的状态下，最后都只会有水盆从天而降。

    「可恶!妳这个罪犯!」

    只见美锁摆动修长的双腿掉头就跑，她钻过人群、穿过自动门。没过多久，就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弓子气坏了，只见她的手脚在地板上又槌又踹。

    嘉穗则是不发一语地伸手将友人拉起。

    「嘉穗，谢谢。」

    「……」

    「不用了，我自己也起得来。」

    弓子拒绝嘉穗伸出的手，径自起身。

    「……美锁大姐姐她跑掉了。」

    「嗯，跑了。」

    银发的少女似乎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她紧握手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

    看见弓子侧脸的历美，连忙小跑步地躲到嘉穗身后，虽然嘉穗的身体也没多大，不过要遮住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九公分的女孩也绰绰有余了，历美让视线越过嘉穗的肩膀观察动静，同时小手还紧紧抓着嘉穗的衣角，虽然历美抓人家的衣服是司空见惯的事，不过由于今天这件是便服的关系，要是被抓皱了可不太好，总之这是嘉穗脑袋里在想的东西。

    「我想美锁应该有什么不想找一之濑来的理由吧。」

    「理由?有什么理由?」

    嘉穗沉默地耸了耸肩。

    「这么一说，之前她有提到陷阱什么的……」

    「就是这个，这是陷阱啦。」

    历美仍然抓着嘉穗的衣服，用口齿不清的语调开始说明。

    包括美锁被人叫出来的事、姉原家遭小偷的事、由于感觉到某种不稳的预兆，因此刻意不联络弓子的事。

    听历美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总算结束说明之后，弓子将视线瞄向一旁，而嘉穗也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那么只要好好说明的话——」

    「好好说明的话，妳就不会来吗?」

    「当然不会……虽然我也不是很肯定。」

    「弓子妳一定会来的。」

    「我认为妳会来。」

    没错没错……历美点头附和。

    要是知道企图对自己不利的敌人就在这里，那么弓子就一定会来，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就是有着这种性格的少女。

    「不过一之濑自己往火里跳的行为是常有的事，所以也不用太在意。」

    「真是没礼貌!」

    「就跟森下会召唤出水盆是一样的。」

    「请不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咦!水盆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因为那也是重要的个性。」

    「又不是什么都推给个性就好了!」

    「我认为个性是很重要的。」

    虽然不希望因为个性的关系让自己变得显眼，不过有个性并不是坏事，要是像自己这样没什么特色，那也太无趣了，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嘉穗才会一直待在像历美和弓子那样的少女身边。

    弓子交互看了看为水盆烦恼的历美跟自己手中的银色手杖，接着叹了一口气。

    「算了，也罢，既然都已经来了，那也没有办法。要去追逃跑的美锁，感觉也会浪费掉很多精力，我们自己先来找程序代码凝聚点吧。」

    「什么是程序代码凝聚点?」

    「要是会发生什么事，肯定会有个受程序代码影响最强的地方，我不是常告诉妳不可以依赖视觉吗?程序代码是要用感觉的。」

    「就、就算妳那么说……」

    「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是魔法的音叉，试着让神经专注看看，只要某处响起魔法的声音，肉体应该就会自然产生共鸣。」

    把要说的话说完，弓子便像是找到目的地般快步走开，她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扶梯。

    历美和嘉穗急忙跟了上去。

    「历美，试着将意识集中在脚下的电扶梯上。」

    「……这、这样一说，好像有什么沙沙的说话声。」

    历美露出像是将耳朵贴着贝壳、结果听到海浪声的表情回答，至于嘉穗则是什么东西都听不见。

    「那应该就是jini了，活性化的程度高得不自然。」

    「美锁大姐姐也提过这件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肯定是有人想利用这种东西。虽然还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些吉尼，不、不会做什么坏事吗?」

    「就算给予物体虚拟人格，如果无法对话就没有意义。如果不是有相当程度的魔法师，根本连察觉jini都办不……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剎那间，弓子身边的空气产生晃动。

    仿佛热水瓶蒸气般的空气晃动在短暂停留于弓子的肩头后，快速地飞升出去。

    历美能听见在遥远上方的灰色天花板传出破裂声。

    「弓、弓子?」

    「……二话不说就攻击。」

    「我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怎么看都不像手下留情的样子。

    况且就算真的手下留情，在一般社会中攻击完全陌生的他人也是犯罪，虽然说使用世界上不存在的魔法，不管做什么应该都不会被国家权力限制，不过仍然不是在嘉穗所知的一般常识框架中，所应该包含的举动。

    而以弓子的情况来说，与其说她会被棘手的状况吸引，倒不如说她自己就是个会制造棘手状况的人，然而仔细想想，所谓正义使者之类的东西，或许做的事本来就跟罪犯差不多。

    就连罪犯与打击罪犯的国家权力之争，用单纯的想法来看，不过也只是力量强大的集团，将自己的规则强押在弱小集团之上而已，在依照罪犯规则行动的人眼中，无论是正义使者、国家权力、十字军，还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同样都是一群给人造成困扰的人，但是嘉穗懒得将这种想法说出口，因此决定保持沉默。

    此时弓子皱起了纤细的双眉。

    「我的攻击似乎被躲开了，敌人相当难缠。」

    「还不确定是敌人吧?」

    「在一般人所在的大楼内使用大规模魔法的人，肯定是坏人。」

    嘉穗虽然对弓子的说法有很多意见，但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一之濑，妳是看到街角有壶就会去把壶打破的人吗?」

    「麻烦妳别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喔，好吧。」

    电扶梯仍然朝向jini群聚的大楼深处持续上升。

第四卷 第四章

    4thFloor

    袭击assault

    在过去被称为魔法的神奇技术，曾经有过一段繁荣的时代。

    那是在工业革命之前的事，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被捏造的记述成为了正史，真相被当成谎言抹煞，在很久很久以前，有过这样的一段故事。

    在那个故事中，所谓的魔法是将异世界的法则搬到这个世界的方法。

    童话中出现的魔法师之所以要使用咒文，是为了使精神亢奋，魔法并非从咒文中产生，魔法的根本是被称为程序代码的电子讯号。

    流过魔法师肉体的电子讯号，以虚拟的方式建构出这个世界所没有的特殊构造。那也可说是利用不同世界的法则，重新构筑现象关连性的作业，被转印到这个世界的异世界法则，能扭曲事物之问的相关性，让不同的法则在这个世界上成立——也就是能改变距离或时间的概念，让重力逆转、气压升高，有时甚至能召唤出异世界的魔物。

    据说在历史上，名声最为响亮、最强大的魔法师，名叫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

    她是名与持续狩猎魔女的权力展开对抗，席卷欧洲的邪恶大魔法师，她所夺走的人命超过十万，能任意驱使六万五千种程序代码，她的名字高挂在迦他利十字狩猎骑士团多达十万行的抹杀名单当中，在连个正确记录都没有的中世纪中诞生的她，以一己之力与骑士团持续交战，在多次交战的最后被抓，并且被送上火刑台。

    但是，蒂吉塔里丝并未就此消失。

    大魔女使用了被称为魔女图书馆的秘术多次转生。

    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就曾经与在二十世纪初复活的蒂吉塔里丝交战，来自欧洲的银发除魔师与当时大日本帝国倾全力培育的魔法师姉原聪史郎连手，最后终于成功击败了魔女。

    没人知道复活的蒂吉塔里丝为何要一再重复泯灭人性的恶行，或许是当初她对那些将自己送上火刑台的人所怀抱的怨念，也一起被写进了属于外部数据的魔女图书馆中。

    无论真相为何，那都是百年以前的故事了。

    随着科学进步，效率差劲的魔法已不再被使用，与从输送带上陆续送出的工业制品相比，一名魔法师所能编组的程序代码，其拥有的能耐实在太过渺小，当诞生于十九世纪的出色古典魔法师在墓碑下长眠之后，魔法便逐渐从世上消失。

    但是，藉由在二十世纪后半发生的电脑革命，魔法又逐渐复苏，从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人类的肉体和电脑的CPU一样，都是让电流通过的物体，虽然电脑无法像人类一样编组复杂的程序代码，不过相对的，却能够将相同的程序代码不厌其烦地重复几千、几万次。

    过去只有极少数的魔法师能使其在自己肌肉组织间流通的程序代码，现在以无数的硅芯片为媒介重新复活，程序代码流过电脑、电视、冰箱、手机，穿过街道、房屋、大楼的每个角落，伴随着人类耳朵听不到的电子声响，持续编组着秘密的程序代码。

    为了让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迎接新的复活。

    *

    确认附近没有巡逻的警卫之后，姉原美锁从员工专用门溜了进去。

    这栋地上共五十四层、高度达两百三十八公尺的大楼，在包含入口大厅的二楼到六楼部分都是店铺，而以上的楼层则是企业的办公室，商务用与一般顾客用的电梯也不同，为了不让一般顾客进入企业用区，二楼与三楼都有警卫常驻。

    任命历美和嘉穗担任荣誉的殿后部队、成功逃离弓子的美锁，在察觉上方楼层有浓密的程序代码凝聚后，便开始朝着远离该处的方向前进，往下是人迹稀少的出租车站，她穿越没有人监视的后门，轻松侵入了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区域。

    毕竟这是一栋楼地板总面积相当于八座东京巨蛋的摩天大楼，一旦混入其中就很难被人怀疑，诀窍是维持着身在此处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无权进入的场所大方阔步无疑是美锁的强项。

    「这就是所谓的Enteratyourownrisk吧。」

    美锁的自言自语回荡在冰冷的空间内。

    虽然这里的灯光比起店铺用区要暗上许多，仍然足以照亮被煞风景油漆覆盖的水泥壁面，冰冷带有湿气的壁面上附着斑驳的污痕，停滞的空气中带有些许霉味，虽然这是美锁初次来到的场所，却唤起了某种熟悉的记忆。

    原本美锁的工作应该是坐在安乐椅上轻松写着诡异的程序，并且从钱太多的大企业手中赚取高额报酬才对，对于体能较年龄二字头女性平均值梢低的美锁来说，并不擅长像寻找失落圣杯的考古冒险大叔那样上演动作戏码。

    然而不知道是哪里走错了路，现在出现在美锁眼前的，竟然是设置在高达五十四层摩天大楼中的逃生梯，载货用的电梯似乎正在使用中，停在某个楼层后就一直没有动静。

    在无可奈何之下，美锁开始爬起楼梯。

    「嗯～～嗯～～嗯嗯嗯嗯嗯～～～～」

    美锁哼着让人分不清是呻吟还是旋律的曲调，一步一步走上阶梯。

    弓子和美锁不一样，她肯定会直接朝向程序代码浓密的地方前进，出现障碍就正面突破，绝不允许魔法发动程序代码被人恶用。银发少女的性格就是这样。

    比起正义使者，在坏人与一般人之间的灰色地带过活的美锁，并没有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程序代码的想法，虽然美锁不是很想被卷入麻烦的事情中，不过想到自己平常对其他人造成的困扰，那么被人骗到有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在运作的大楼中，倒还算是美锁可以容忍的范围。

    既然对方想叫出jini，那就任对方这么做吧，只要自己能够知道那样究竟会带来什么结果，就算对方要叫出魔物也无所谓，不知道编写程序代码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对美锁来说反而会有压力。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美锁才会感觉到不稳的气息。

    还要加上阶梯。

    自己明明是个在车站都会尽量使用电扶梯的人，现在不知道究竟还得走多少阶梯才会到达。

    爬了一阵子阶梯的美锁，决定在平台上休息一下。

    美锁让自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按摩着疲惫的双腿。

    在这栋有众多企业进驻的大楼内，要从逃生梯进入各楼层时，都必须使用识别证，虽然那种东西可以向与自己有交易关系的企业申请，但要是美锁突然拜访，等于是告诉对方发生了某些状况，与其那样，不如随便用张加了程序代码的IC卡来骗过机械比较省事。

    该用电车的卡片还是信用卡?美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美锁在楼梯上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名男子穿着连衣领最上面的扣子都扣上的西装，他的手中拿着一柄看来年代久远的长剑，男子弯着他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挑身体，从最高一阶的楼梯俯瞰着美锁，虽然男子细长的身躯和纤细的手指，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弱不禁风的男人，但是美锁知道，他其实是名中国拳法。洪家拳的高手。

    「好久不见了。」

    盖瑞黄开口说道。

    「果然是你。把我叫来这里，还有把剑偷走，都是你干的吧?」

    黄似乎点了点头。

    为了不被他的动作影响，美锁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彼此间的距离大约有四公尺，那是成人男性在一跃之下，就能将其变成零的距离，要贴近对手甚至用不到一秒钟，此时美锁的脖子上，正挂着装有两千零四十八种可变程序代码的首饰。

    「偷窃可是违法的喔。」

    「真没想到这种话会从姉原美锁的口中说出来。」

    「灰色地带与全黑之间可是有条很深的鸿沟唷，虽然你可能不太清楚。」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妳才总是坏我的事吗?要登入那个能告诉我世界机制是如何运作的东西，明明是必须要在没有任何限制，并且要是全面性对应的情况下才有意义。」

    「如果不是自己亲手一一编组的程序代码，是不可能运用自如的，这件事我以前应该也对你说过才对。」

    「在古典魔法的时代或许是这样吧，可是，现在有叫做电脑的道具可以利用。」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更要自己编组呀。」

    美锁在撒谎。

    开创出现代魔法师这个分野的美锁，在思想上，并非没有与黄产生共鸣的部分。

    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不会有火冒出来。但是，人让木头与木头互相摩擦，火的存在机率就会增加，如果使用叫做火柴的道具，机率又会进一步提升。

    魔法也是一样。透过程序代码来提高异世界力量的存在机率，并且藉此利用的技术就是所谓的魔法，只要使用被称为电脑的道具，就能使那种力量的存在机率增加，就像原始入学会火的用法一样，人借用道具的力量，正慢慢地将异世界之力支配在掌中。

    但是，在这里有个陷阱。

    每当得到新的力量时，人类就会像是迫不及待要尝试般地制造战争，能带来强大力量的魔法也是一样，只要用错方法，就会为人类带来战争与灾害。想要确实掌握名为魔法的力量，染血的尝试错误过程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能有那样的心理准备，就算因为魔法而带来灾害，那倒也无所谓。美锁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在美锁眼中看来，黄现在想做的事，就像是把名为魔法的万能饲料，丢给没有那种心理准备的大众。

    「魔法虽然什么都有，但并不等于什么都办得到。在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之前，无论身为程序设计师还是魔法师，你都还只是菜鸟。对于这个道理，我那个高中二年级的徒弟都还比你来得清楚。」

    「用妳的做法就算过了一百年，魔法也不会普及。」

    「人类才没那么笨。」

    「应该说是不出所料吗?看来我们的意见不很一致。」

    黄的表情似乎是真的感到遗憾。

    「你叫出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是想做什么?根据你的回答，我可能得在这里将事情做个了结喔。」

    「我的最终目标是魔女图书馆。而这里是我用来达成那个目的，当成练习沙盒的地方。」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必须用武力阻止你了。」

    「喔，请不要动粗。我可不打算和姉原小姐妳交手，在这个局面和妳为敌，风险太大了，我可不想再淋得满头的泰式酸辣汤。」

    黄以夸张的动作退后。

    美锁将意识集中在首饰上面，并让脚踏上第一段阶梯，如果是在准备好程序代码的状态下，身为魔法初学者的黄并不是值得害怕的对手，胜负在瞬间就会决定。

    一定要打的话，让来到这里的所有魔法师互咬，对我来说还比较有利。」

    「我没理由那么做。」

    「是吗?如果姉原小姐真的想阻止魔女图书馆启动，那我想应该有理由才对。」

    「什么意思?」

    黄开始进行魔女图书馆的说明。

    听着黄的说明，美锁在眼镜镜框下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算你厉害。」

    在狭窄的楼梯平台上，响起了美锁无力的低语。

    *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从耳机中传出这样的声音。

    那是个高亢的少女声音。

    掌上型电脑的液晶画面中，显示出的是设置于三楼商务服务台上某个监视器的画面，耳机里所听见的则是集音麦克风收到的声音。

    出现在画面中央的少女留着一头带紫的银发，她正在跑上电扶梯，虽然画面的细部遭到破坏，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她的右手拿着一根像是银色棍棒的东西，高举起那根棒子的她，突然喊出了莫名其妙的句子。

    小野寺笑现在正在通风管中以倒退的方式爬行。

    笑所监视的高领服男子，不一会儿便拿起摆放在电脑中央的剑离开房间，虽然笑当时就算从通风口进入房间也没问题，但是通风口的铁网却被螺丝牢牢固定，根本拆不开。

    面对这种原始的设计，jini派不上任何用场，在无可奈何下，笑只好以倒退的方式，试着从狭窄的通风管中回去。

    笑记得自己来时的路线，她让手中的掌上型电脑显示着大楼内监视器的影像，笑很在意那名留下神秘话语的高领男子究竟去了哪里。

    现在之所以会看着三楼的画面，是因为一名格外显眼的少女出现在画面中的关系，那是名同时拥有大到不讲理的胸部与开玩笑般莫名纤细的腰围、年纪大约是高中生的少女，少女有着一头带有些微波浪的银发，在她那紫色的双眼中，隐含着彷佛野生动物般的强大能量。

    只见她边跑边吶喊。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同时jini也开始歌唱。

    「要来啰、要来啰，有东西要过来啰。有某个尖尖的东西上来了。和空气一起上来了。转转转。」

    这是空调传感器发出的声音。

    笑接着问：

    「是什么东西要来啦!」

    「要来啰、要来啰，有东西要过来啰。」

    传感器无法回答问题。不懂的东西就彻底忽视，并在下一瞬间全部忘掉，这是jini的特征。

    笑仔细聆听。

    确实能感觉到有某个东西一路发出铿、铿的碰撞声，并且从远在下方的通风管一路上升，每当那个物体撞到壁面发出碰撞声，金属制的通风管就会微微震动。而那样的震动正在逐渐扩大。

    「要来啰、要来啰。呀呵～～呀呵呵。转转转!」

    「吵死了!给我闭嘴!」

    笑根本无法灵活移动，因为她倒退的方向，根本没有可以让她转换方向的空间。

    铿、铿!

    靠近了。

    笑拼命地后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笑的手感到疼痛，脚底好像构到了什么东西。

    铿!

    在一声格外响亮的撞击声后，「那个东西」刺穿了笑袖子的布料，接着从她腋下窜过，并且在皮肤上留下了难以言喻的麻痹感，而笑手中的手电筒也应声断成两截，那个东西就这样继续发出铿、铿的声响，不知道一路窜到哪里去了。

    在掌上型电脑的液晶屏幕所制造出来的微弱光亮中，可以看见被斜向切断的干电池掉落在一旁。

    「我的攻击似乎被躲开了。」

    笑从耳机听到这样的声音，是那个银发女发出来的。

    攻击?

    「敌人相当难缠。」

    开什么玩笑?

    那个女人竟然二话不说就发动攻击，虽然笑所幸在最后一刻移到了直角连接的其它通风管，不过要是没有jini出声提醒，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要是飞过来的那个东西直接命中身体，肯定不是闹着玩的。

    想到这里，那个和高领男子在一起的半透明男人，似乎也念过什么跟剑有关的咒文，要说是偶然，这种一致性也未免太奇怪了。

    这栋大楼到底是怎么了?偏偏在今天冒出这么多会使用奇怪力量的人，他们到底想在笑跟jini的王国里做什么?

    笑用掌上型电脑叫出地图，朝最近的通风口移动。笑毫不保留地奋力一踢，通风口的铁网便应声脱落，她走出了通风口，感觉自己的脚踝阵阵疼痛，因为被突出的铁丝勾到，名牌衣服也被铁丝扯破了。

    这里是一条被古董白配色的墙壁围绕的通道，这是那名高领男子的事务所所在的楼层，虽然笑想尽量避免来到这里，不过现在没办法，要是在通风管内再一次被剑攻击，她没有任何还能躲过的保证。

    笑让掌上型电脑重新显示出监视器的画面。

    那个银发女似乎已经跑到了监视器的范围外。

    她到底在哪里?

    笑对jini发出指示，屏幕显示出那女人正在二楼的大厅，她似乎是上了六楼之后，才发现一般顾客不能继续往上走的样子。

    银发女站在服务台的柜台小姐前方，耳朵贴着手机不知在说些什么，一般顾客的喧闹声太过吵杂，让笑无法听到内容。

    她拿到来访者用的证件了。

    那女人究竞是何方神圣?她也是外星人吗?

    银发女的身后跟着两名少女，一名是年纪应该是小学生的短发女孩，另一名则是留着半长不短的双马尾少女。马尾女孩的年纪看起来跟银发女人差不多，总觉得那个女孩似曾相似，又好像完全没见过，总之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她既不像那名银发女是个美女，也不像那名短发女孩看起来那么孩子气。

    三名少女上到了三楼。她们使用刚拿到的识别证，理所当然地穿过大厅，并且搭上通往企业用楼层的电梯。

    笑不断切换监视器的影像跟着三人的身影，这栋大楼就连电梯内都装有监视器。

    银发女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

    那是笑所在的楼层。

    「……怎么办?」

    笑把掌上型电脑抱在胸口，身子靠在古董白的墙壁上。

    这不仅是自己唯一的王国被敌人侵入而已，那些会使用奇妙力量的家伙现在正直接朝着自己走来。

    电梯开始上升了。

    「把电梯停住!」

    笑对jini这么命令，被逼到这样的状况，就算是主张专守防卫的自卫队也会反击。

    笑没有错。

    电梯立刻停止上升。

    笑能看见画面中的三名少女身子明显晃动了一下。

    笑专心听着耳机。

    「发发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应该是停了。」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由于两层式的电梯为两个楼层共有，因此有时会有电梯门没有开启，电梯却停止的状况。导览里是这样写的。」

    「这个电梯应该是要抵达三十二楼以上才会停止，我怎么想都不觉得现在已经到达那里了。」

    听见银发女这么说，留着两条短马尾的少女耸耸肩，她们似乎和那个高领男子不同，没有察觉自己遭到监视的能力。

    三人反复按了几次控制面板上的按钮，但是机械的控制权全部掌握在jini手中，无论她们怎么按，电梯都不会动，也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络。只要笑有那个意思，就算要妨碍手机通讯都是可行的。

    妳们就在那边好好休息一下吧。

    「化为剑……唔唔唔!」

    打算念出和先前相同咒文的银发女，嘴巴被短马尾少女捂住。

    「妳在做什么!」

    「一之濑，妳太没耐性了，在这里用攻击魔法也没用的。」

    「我就是讨厌慢吞吞的做法，不管做什么，我都是速战速决的。」

    那名银发少女似乎叫一之濑，虽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只见短马尾少女拍了拍银发女肩膀，接着将手伸进自己的手提包，接着拿出的是一盒精密螺丝起子组，虽然不知道那个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女孩，为什么身上会带着那种东西，但总而言之，她现在手中拿着螺丝起子。

    那名短马尾少女拆下控制面板，开始对内部的基板动手，看来她是名对机械相当熟悉的少女，她开始和那名银发女解释起一些控制、电源之类的东西。

    笑看着画面中的影像，脸上露出微笑。

    不管怎么做，她都只是白费功夫。jini是机械的精灵。除非将电源停止，否则就无法阻止jini活动，但要是切断电源，电梯本身也无法移动，就算找来世界最优秀的技术人员来调整线路，也不可能让被jini支配的机械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尽管去浪费力气吧。

    过没多久，短马尾从基板中拉出一条电线。

    「森下，妳拿着这个。」

    「咦?咦?」

    那名被称为森下的短发少女，抬头露出一脸不明所以然的表情。

    「虽然只是猜测，电梯的控制装置应该被流进了程序代码，妳能将那个程序代码读进体内变换掉吗?」

    「呃～～我想已经可以。我该这么做吗?」

    短马尾少女点了点头。

    「嘿!」

    笑只听见从远方传来「鏮」地一声。

    同时，电梯也开始移动。

    笑无法和jini取得联络。电梯现在是在无法互通想法、普通的机械控制下运作着，先前原本应该在那里的电梯jini，在毫无预兆的状况下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笑连忙让各个监视器的画面陆续显示在掌上型电脑的屏幕上。

    在五楼的大厅不知为什么，地上多了一个红铜色的金属水盆。

    到底是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笑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栋大楼的电梯没事设计得很快，当自己在想这些事的时候，那三人已经快速地逼近自己所在的楼层。

    负责攻击的似乎是那个叫做一之濑的银发女，仔细一看，她手上的手杖上还有着两条蛇彼此交缠的复杂装饰。这叫什么来着?奇幻?那跟那名高领男人手中的古老长剑多少有些相似的地方。

    那个看来只会在旁边东张西望的短发少女，似乎也会使用某种力量，虽然不知她怎么办到的，但她似乎只是触摸从控制面板中拉出的电线，就让jini的存在消灭了。比起那个银发女，jini似乎对那个少女有更为强烈的反应。

    短马尾少女应该没有像另外两人那样的能力，但是，笑却感觉最棘手的其实是这个女人，笑突然涌现一个想法。虽然看起来并不显眼，但短马尾少女其实相当于那个队伍的头脑，指挥着队伍的行动，如果不除掉那个女人，自己就没有任何胜算。

    在古董白走廊的一个转弯后，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三人正步步朝自己逼近，她们和笑所在位置的直线距离，仅仅不到三十公尺。

    就算躲起来应该也没用，毕竟那个银发女就连笑所在的楼层都能立刻看穿。

    就在这个时候，银发女的手机响起。看来是收到了邮件。

    「真是的。怎么会挑这种时候啊!」

    银发女气愤地说道。

    「……妳不看吗?」

    「敌人就在附近，还有人有心情去管邮件吗?」

    「可是、可是，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的消息……对不起。」

    「妳太欠缺紧张感了。」

    「一之濑，妳常收到邮件吗?」

    短马尾说道。

    听到这句话，银发女的表情为之一变。

    「说得也是，知道我信箱的人并不多。」

    银发女取出手机，在她身旁的短发少女也踩着短促的步伐，跟着注视画面。

    短马尾少女则像是不感兴趣的样子，走在三人最前头，视线不断注意四周。

    「……在屋顶等我们，似乎只有这样。」

    「是、是谁传来的?」

    「是美锁，这种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啊?真是的!」

    银发女停下脚步。撞上她的短发少女也因此停止。

    短马尾还在向前走。

    就是现在!

    「防火墙!」

    笑对着戒指大喊。

    用来将火灾时的火焰与浓烟封锁的钢铁制闸门，以肉食兽见到猎物时张口咬下的速度从天花板落下。转眼间，走廊便被防火墙隔开。

    防火墙前方是短马尾少女。后方是银发女与短发女孩。成功将她们分开了。

    「等、等一下!嘉穗!嘉穗!」

    短发女孩大声喊叫。

    「让开，历美。」

    「咦?啊，咦?」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银发女的攻击只能在钢铁上制造焦痕。

    那是能承受三千度火灾高温的材质，不是能够轻易破坏的东西。短发女孩虽然激动地敲打防火墙，但是就连那敲打的声音都被防火墙贪婪地吞没，她们被挡住去路了。

    「嘉穗!」

    「虽然很遗憾，历美，光靠我们两人是没有任何办法的，要拆卸控制面板再配合妳的程序码去解除对方控制，必须要有嘉穗或美锁帮忙才行。」

    「……可是、可是。」

    「美锁在找我们。我们先到她那里去吧。」

    「我们一定会来救妳的!」

    「就算不用妳担心，她也不会有事的，而这个屈辱我不会忘记的。」

    银发女与短发女孩正从原路离开，短马尾少女则是被关在两扇防火墙所形成的空间内。

    笑靠在墙壁上，总算松了一口气。

    说不定从自己使用了名为jini的禁断之术、展开这样的秘密生活开始，就已经注定要面临这种状况了，说不定无论是那名高领男人的力量、银发少女的力量，还是jini的力量，其实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笑靠着神奇力量支撑起来的王国，也因为同样的力量面临危机。

    想到这里，笑仅仅握住带着银色光泽的掌上型电脑。

    既然所有人都与自己为敌，那就这样吧。

    既然演变成这样，那我就全力跟你们奉陪到底。

第四卷 第五章

    5thFloor

    乱云nimbus

    如果装了两具引擎，那么发生意外的机率也会变成两倍，记得这就是所谓的飞机法则。

    而由于自己身边有美锁和弓子这两个拥有高出力引擎的人，因此每当她们要采取什么行动时，嘉穗或历美会遭受意外波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坂崎嘉穗将脑袋转了九十度，眼前看见的是落下时从自己半长不短的双马尾末端擦过的防火墙，那是个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钢铁门板，造型洗练的金属框架在天花板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配备在现代大楼的防火墙，不应该会以能将人体一分为二的速度落下，也就是说，这个防火墙也是被人操纵的，嘉穗丝毫没有改变站姿，只是稍微瞇起单眼皮的眼睛。

    能够听见有人敲打防火墙的低沉声响，但是听不到说话声。

    在一阵格外剧烈的碰撞声让门稍微摇晃之后，就什么都停不见了。

    最初的敲击声是历美造成的，而最后的冲击则是弓子的攻击魔法。嘉穗如此推测。

    嘉穗肯定她们的努力，也对她们的心意感到高兴，但是对手是用来阻隔烈焰的防火墙，那是靠高中女生的力量也无法解决的东西。

    嘉穗弯起右手的中指，用指尖轻轻在防火墙上敲了一下。

    门上响起了「叩」的清脆声响。

    嘉穗被关入的空间是个高约两公尺半有余、宽接近两公尺半、长约十公尺多的走廊，地上铺着短毛的地毯，天花板上排列着等距离的照明。

    要说能够听到的声音，就只有彷佛播放时间结束的电视在出现灰白噪声时会听到的杂音，无法听到什么有意义的声音，空调似乎停止了，既然防火用的铁门关上，那么供气的供给就算停止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嘉穗概算了一下密闭空间的大小，会导致人类呼吸困难的二氧化碳浓度，大约是百分之八，如果将自己呼吸所产生二氧化碳以每分钟两百毫升计算，在这个被封闭的走廊内，还能呼吸足足四十个小时，就算计算所需的氧气浓度，得出的也是相同的数字，这让嘉穗明白，只要没有什么外在因素导致氧气减少或二氧化碳增加，这是个自己就算担心也没什么意义的数字。

    嘉穗接着翻找自己手提包内的东西。

    里面有掌上型电脑。手机。精密螺丝起子套组。护唇膏。手帕。包着咬过口香糖的包装纸，嘉穗决定把这东西贴在天花板角落发光的监视器镜头上。

    在手机的记录里有美锁的电话号码、历美的电话号码，还有虽然从未打过，但也放进其中的弓子的电话号码，不过，嘉穗不认为对方特地将自己孤立起来，还会老实地让自己对外联络，对手能够让电梯停止、任意操纵防火墙，有限的电池必须有效活用才行。

    嘉穗迅速看了看自己周围。

    右边的墙上装有一个红色的灯泡，底下写着紧急电话，对面墙壁则贴上手动操作的气泡式灭火器警告标志，这也是红色的。

    天花板上有照明的灯罩，通风口上装有铁网，脚边则有着清扫用的电源插头。

    每个东西都是用只要拿最粗的螺丝起子，就能将其拆下的螺丝固定着。

    能够将人容纳在其中的大型构造物，各种物体一定都是以拼装组成，而在接缝部分则是用螺丝固定，只要从一端将螺丝一一转松，那么无论是墙壁还是防火墙，迟早都有可能会开始松动。

    将巨大的大楼解体，这倒也是相当有魅力的选项。

    虽然在遇到电脑之后就已经收敛了许多，不过嘉穗其实是个有分解癖的人，就算是现在，嘉穗早上起来偶尔还是会将枕边的闹钟解体，不过闹钟那种程度的东西，嘉穗只要三分钟就能复原，所以也不会构成任何问题。

    嘉穗用拳头敲了敲古董白的墙壁。

    材质多半是水泥，外面似乎贴了一片装饰用的墙板，就算成功将这个东西分解，墙壁对面也很可能是个非常大的电梯孔，这栋大楼是将支撑建筑的柱子和电梯集中在中心部分，而嘉穗便是被关在那个中心部分当中。

    嘉穗决定放弃自力逃脱的选项。

    虽然不是办不到，但那并不是自己现在该做的事。

    就算跟在弓子或历美旁边，自己也无法使用魔法，嘉穗和她们两人不同，她不是魔法师，因此要是遭到对方直接攻击，自己有可能因此削弱那两人的战力。

    换个角度来想，被关在这里这件事应该可以视为一个良机。

    嘉穗回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机器人动画。

    她记得那是父亲在看DVD时，自己坐在父亲膝盖上一起观赏的东西。

    那是个有线条粗糙、构造简单的人型机器人登场的动画，剧中角色虽然似乎是十五岁，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像十五岁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超过二十五岁的脚色，一边发射光束，一边进行着有些难懂的对话。

    面对外观像章鱼一样胡乱破坏城市的绿色量产型敌机，身为主角的少年坐上白色的机体对抗，白色机体靠着压倒性的性能，在比祭典上的射击游戏摊位更轻松的状况下，就打败了绿色的量产机。

    那个时候，当时还是小孩的嘉穗就感觉到一件事。

    虽然不是很清楚的想法，自己肯定不会想驾驶那架白色的机体，嘉穗实在无法和那架装有V字型天线、仅有一架的机体产生共鸣，嘉穗就是这样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嘉穗反而对那个被打得落花流水，看来不怎么高明的绿色量产型敌机特别有兴趣。

    就算在成为高中生、知道当时那个节目名称的现在，嘉穗的想法一样没变。

    如果真的有白色耀眼的机器人，会坐在那个驾驶舱里的人应该会是弓子，而靠着努力与毅力，朝着正选驾驶员目标而努力的人，应该就是历美吧，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坐在白色机体的中央，对坂崎嘉穗来说，那个位置太过耀眼了。

    弓子只要走弓子自己的路就行了，嘉穗不讨厌她那不知变通、直来直往的生活方式，但是，嘉穗却不能像历美那样，对弓子的生活方式怀抱憧憬。

    因此，嘉穗也不认为和在这栋大楼里的某人正面对抗是自己的工作，被聚光灯照耀的工作，交给那些魔法师们去做就行了。

    在经过镜面处理的防火墙上，映照出了略显扭曲的嘉穗面孔。

    单眼皮，左眼眼角旁则有着两粒并排的哭痣，虽然算不上丑，但要说是美女也显得太超过，那是一张不折不扣的平凡面孔。

    发型是两条短马尾。上了高中之后，抱着应该没人还会绑双马尾的想法，嘉穗在入学时狠下心将头发剪短，结果却一点都不好看，从那天开始，嘉穗便将自己那半长不短的头发和中学时代一样，在后方绑成两个马尾，说不定像嘉穗这样长相平凡无奇的人，只有这种发型才比较相称。

    原本嘉穗就是不善于去烦恼发型或服装的人，计算物理问题反而让嘉穗觉得自在许多，比起成为他人注目的焦点，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地方默默表现，比较符合嘉穗的个性。

    看来在这栋大楼内，有一名利用魔法让自己能自由操纵机械的人物，这点是确定的。如果美锁所说的jini，是赋予机械虚拟人格的东西，那么那名人物或许可以被称为jini使吧，虽然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但那个人对嘉穗等人没有抱持着善意。

    「那么，该怎么做呢?」

    嘉穗操作着并未从包包中取出的手机，启动手机内的驱魔程序代码，那是以前美锁教自己制作的东西。如果是简单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现在的嘉穗也拥有能够自己编写的程度，虽然不知能有多少效果，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不管怎么说，对手是能用魔法操纵机械的人。要是连唯一的武器都被对方控制，那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

    嘉穗接着从包包中取出掌上型电脑，然后坐在短毛的地毯上。

    如果能够连上这栋建筑内的无线区网，或许还能多做些什么，如果能够为历美和弓子提供支持，那状况好转的可能性也会提高。

    那样也比较符合自己的个性。

    液晶画面放出的光亮照耀在嘉穗平凡无奇的脸上，那张不平凡的笑容。

    因为坂崎嘉穗不是魔法师，而是擅长电脑的平凡人。

    *

    要到大楼的屋顶似乎必须要先回到三楼。

    搭乘企业用电梯降到三楼的历美和弓子，在满是人潮的大楼内通道绕了一圈，朝着能通往展望台的电梯前进，因为在电梯大厅虽然有近三十座的电梯，却没有一座可以抵达屋顶。

    抓着历美小手的弓子快步走着，在走过几次以奇怪角度弯曲的转角后，历美早就已经无法掌握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两人最后终于抵达了能通往展望台的电梯前方。

    可怕的是，那里竟然写着学生要一千五百元。

    「咦～～!怎么那么贵!我们明明只是上去屋顶而已!」

    「本来就是这样。」

    弓子不以为意地这么说道，然后购买了两张电梯票。

    「我们走吧。」

    弓子将一张票交到历美手中。

    抱着「这个月荷包要变紧了」、「如果装傻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用小学生的票价混过去」之类的想法，历美掏出钱包。

    「不用了。」

    「可是、可是……那样不好。」

    「一点都不会。虽然像刚才那样打给大楼的拥有公司让我们免费通过也是可以，不过和买票比起来，那样太花时间了。这算是我的任性，用不着在意。」

    真不愧是有钱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加上她是美女、身材又好，还是连美锁都欣赏的古典魔法师，想到弓子和自己同年，就让历美觉得人类这种东西真是不公平，又想到朋友被关在防火墙里，自己还想着能不能用小学生票价混过去的问题，也让历美觉得难堪，不过，地位较高的人，应该也是有那个位置该有的烦恼。

    电梯的乘客只有历美和弓子两人，解说员姐姐的笑容也多少带着一些清闲的感觉。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通往展望台的电梯开始上升，感受到彷佛有人按着自己脑袋的G力，历美在尽可能不弄出皱痕的状态下抓住弓子的衣服。

    「妳不喜欢高处吗?」

    「……怎么说好，我想一般都会觉得地面比较好。」

    「是吗?我倒是挺喜欢的。」

    历美很清楚弓子喜欢高处，这并不是因为历美认为弓子脑袋不好或是像烟一样轻飘飘的，只是历美就是觉得以弓子的个性，很适合在别人头上高声发出呵呵呵呵的笑声。如果换成美锁，她就算站在高处俯瞰城市，然后说些「愚民们!」之类的台词，也不会让人感觉奇怪，而嘉穗可能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句子，然后小声地说句不懂就算了。

    在这个集团当中，爱好标高零公尺的人似乎就只有历美一个。

    展望台是个将顶楼美术馆围在中央的环状空间，高挑的屋顶有着将五个历美直直叠起来也能够通行的高度，从上到下部是由巨大的玻璃窗组成。

    明明是假日，人却十分稀少，穿过厚重玻璃投射进来的微弱阳光，从斜上方落在看来无事可做的精品店小姐身上。

    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想上屋顶的人，人少的不自然，就连服务人员都不在，在通往屋顶的电梯附近，似乎就只有那块地方显得格外冷清。

    弓子开口说：

    「这应该是赶人的程序代码吧。」

    「咦?咦?」

    「试着感觉看看，这是美锁的程序代码。」

    历美和弓子此时已经搭乘着无人的电梯来到屋顶。

    从摩天大楼屋顶俯瞰的六本木街景，是一片介于蓝色与灰色中间的色彩。

    海拔两百七十公尺的风，就算在初夏也让人感觉冰冷，在遥远上空流过的空气发出低吼，那有时听起来像是喷射机飞过的轰隆声响，有时则像是鸟类呜叫般的尖锐音色，有些时候听起来甚至像是旗帜随风晃动的声音。

    和远方的空中能够看见有团黑白交错的影子，那肯定是雨云，历美记得在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空中一片云都没有，太阳还像是找麻烦似地格外耀眼。

    让胸腔吸满冰冷的空气之后，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踏上漆成苔绿色的水泥地面，历美紧紧抓住弓子的衣角，像是走在平衡木上一样慎重地前进，虽然屋顶上有着胜过网球场的空间，但由于高度的关系，历美莫名地感到畏惧。

    姉原美锁站在水泥地中央的H字样上。

    就算在天蓝色的背景中，这名叫做美锁的女性仍然让人感觉不到颜色，黑色的服装与白晰的肌肤，还有挂在胸前的方形首饰，看起来就像是从某台电脑上拆下的CPU，随风摇晃的眼镜锁炼则散发着清澈的银光。

    弓子用审问的语气说。

    「把我们叫到这种地方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受电子机器影响最少的地方，应该就属这里了。」

    「嘉穗被关在防火墙里了，虽然不知对方是用了什么方法，但这里有个能操纵jini的魔法师，敌人可是很棘手的。」

    「我想也是。」

    「现在可不是悠哉的时候!」

    吹过屋顶上的冷风，不断重复地让美锁的黑发与弓子的银发扬起、落下，而历美的短发则像闲不下来似地不断晃动。

    美锁毫不退缩地承受着银发少女挑战性的视线。

    「弓子，能请妳什么都不问，先回去好吗?」

    「到了这个时候，妳还在胡说什么?」

    「这好歹也算是我充满诚意的请求，如果妳肯答应我，我会做菜给妳吃的。」

    「不可能。」

    「那再加楼下巧克力店里得预约才能买到的巧克力怎么样?」

    「那种东西我自己家里也有，不必了。」

    「弓、弓子……奸诈喔!」

    历美这么一说，那对紫色的双眼便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转了过来。

    「妳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么欠缺紧张感呢!」

    「可是、可是……呃……对不起。」

    历美低下头。

    只见巨大的胸部起伏，弓子重重吐了一口气。

    「妳想吃巧克力的话，我请妳吃就是了，等这个事件解决之后，妳就到我家一趟吧。」

    「真的吗?」

    「我家就在这附近，虽然应该是无法在三点以前解决，不过动作快点的话，还是可以来一场稍晚的下午茶，况且现在也需要和美锁合作。」

    「如果妳能不来跟我合作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如果妳认为什么事都能按照妳的希望进行，那也未免想得太美了。我有我自己的目的，就算是历美，她也有她的目的吧?」

    「有人来偷过我家仓库唷。」

    「这件事我听历美说过了。」

    「那么妳也知道被偷走的东西，是姉原聪史郎的剑吗?」

    弓子的表情冻结了，只见弓子那娇小的嘴唇，说出一个男人的名字。

    「……尚杰克吉尔伯特斯。」

    「就是这么一回事。」

    「吉、吉尔伯特斯!那很糟糕啊!」

    「为什么历美会知道?」

    「呃……这个……」

    尚杰克吉尔伯特斯是百年以前的古典魔法师，他曾在六年前复活，并且为了夺取双蛇魔杖袭击当时十岁的弓子。

    历美在幽灵脚本程序代码的应用当中，看见了那起事件的始末，说不定甚至还可以算是亲身参与，不过老实说，事实究竟如何，连历美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由于历美不觉得那是自己可以清楚说明的经验，因此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讲白了，吉尔伯特斯是坏人，由于六年前和他交战的弓子和美锁，如今能以现在进行式平安生活，因此历美认为那个人早已被除去，但是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被偷走的剑就在这栋大楼内。因为这个原因，我十分不希望弓子妳待在这里。这件事请妳交给身为长辈的我，自己先回去好吗?」

    「我也已经不是六年前的我了。落到自己身上的麻烦，我有本事自己摆平。」

    「妳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去吗?」

    「在我的辞典里，可没有撤退的字眼。」

    「那么我就得强制妳退场了，可以吗?」

    「我早在想我和妳总有一天要分出高下了，只可惜上次平手。」

    弓子举起了有两条蛇交缠的银色手杖。

    美锁的头发随风飘逸。

    「那个……啊!两位，我觉得那样是不对的!」

    「一点都没有不对。」

    「弓子!美锁大姐姐也是!嘉穗都被人关起来了，为什么妳们还要这样!」

    「所以我才打算迅速解决问题，非得将意见统一不可，半吊子才是最糟的状况。」

    只见历美泪眼汪汪地紧抓住弓子的衣服。

    历美手背碰到弓子柔顺的头发，不知道为何产生了一股安心感。

    「我讨厌在哭的人，光是哭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妳到楼下去。」

    「……可是。」

    「妳那么做也算是帮我们一个忙唷，否则可能会被流弹打中喔。」

    「无论是我还是美锁，在这种状况下，都没有余力去顾虑妳。」

    历美退后了几步。

    美锁是自己的师父，弓子则是朋友。历美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应该帮谁才对。

    「那就快点解决吧，否则奇怪的程序代码还会继续增加。」

    「正合我意，我也讨厌拖拖拉拉的做法。」

    「历美，妳自己看着办啰。」

    「我们很快就会去和妳会合的。」

    「妳还真有自信。」

    面对黑发的现代魔法师，银法的古典魔法师挺胸说：

    「因为我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搭上电梯下楼的历美，让自己的背部靠着冰冷的壁面，觉皮肤的表面有些麻痹。那是因为体温被屋顶上强风夺去的关系。

    弓子虽然说很快就会回来，但是历美不认为那两人的对决能够轻易结束，真要很快结束，大概也只有美锁使出非常卑鄙的手段瞬间分出胜负的模式，不过从弓子今天的认真程度来看，应该不会出现那种状况。

    虽然美锁和弓子都不是坏人，但是让人困扰的是，她们都拥有容易将目的与手段混淆的个性。

    在她们那么做的时候，嘉穗仍然被关着，而在大楼内，还有个会操纵jini、不知是敌是友的人，以及尚杰克吉尔伯特斯，这一点都不是能让人感到悠哉的状况。

    况且这栋充满机械感的大楼本身，就让历美感到头痛。无论是道路还是电梯，都让历美感觉超乎必要的复杂，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历美怀疑自己能否走回同样的地方，一个人被丢在这种地方又能怎么样呢?虽然弓子和美锁把感觉程序代码说得很轻松，但那种事要是真能办到，那自己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关于嘉穗，那应该是必须急早处理的问题才对。

    虽然在嘉穗脑袋里的东西可能是历美的三倍左右，不过坂崎嘉穗毕竟无法使用魔法的普通人。也就是说，在出现魔法现象的地方，她是无能为力的，至于森下历美，能使用的魔法只有一种，就是将流过体内的程序代码，变换成召唤金属水盆的程序代码……

    这实在是令人困扰的状况，但是，光感到困扰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就算是金属水盆，只要运用得当，应该也能够派上用场。到目前为止，无论是任何程序代码历美都能变换，就算是在这栋大楼内活动的程序代码，只要运用得当，应该也能够变成金属水盆。

    一定要说的话，历美其实并不擅长思考，虽然历美不讨厌思考，但是多半会比其它人花上更多时间，而且想到的解决方法，通常也比其它人想到的差，而最后的结果，总是让历美感到十分沮丧，所以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变成了嘉穗的工作，历美平常都不怎么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历美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那是个甚至让历美觉得「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发现呢?」的愉快想法。

    历美取出手机，拨打嘉穗的号码。

    但是历美却打不通嘉穗的手机，似乎正在进行封包通讯的样子，虽然历美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该在这种时候做什么封包通讯，但要这么说的话，过去历美自己也都没有打开手机电源，因此也没资格去说别人。

    靠自己的力量，该怎么解决问题呢?这件事历美似乎得自己来想了，因为这里并没有其他能代替她想出办法的人。

    循着程序代码前往最浓密的地方，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到时那里有什么动静，就变换成金属脸盆。

    历美只能想到这些。

    可是这样比起什么都不做，或许会稍微好一点。

    就这样，历美从只有她一个人搭乘的电梯里，轻轻跃出门外。

    *

    「似乎开始了。」

    听见搭档从空中发出的声音，盖瑞黄抬头仰望着古董白的天花板。

    「开始了吗?」

    「是强大的程序代码，应该是克里斯特伯尔特和姉原造成的。」

    天花板没有异状。在黄的视线中，也只有看来似乎相当高级的建材。

    但是，来自百年前的魔法师，似乎能够透过数层的地板、天花板和空间，洞悉在百公尺上方所发生的事。

    吉尔伯特斯的影像漂浮在黄的身旁。设计古老的剑正靠在黄的肩上，一开始每当剑有所晃动，吉尔伯特斯也会跟着摇晃，不过现在他似乎已经学会如何将自己的影像固定在其它地方。

    将姉原美锁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两人引来这栋多用途大楼，都是黄所设计的。

    封印在双蛇之杖中的魔女图书馆，在六年前遭到解放，使用在萨尔斯堡的战场上，吸收六百六十六名士兵鲜血长大的合花楸为媒介，由六百六十六名司祭持续祈祷六百六十六天，并且浸泡在经过圣选的银液当中与银液融合而成的手杖，现在不仅是双蛇魔杖，同时也是魔女图书馆。

    由于没有能够使用魔女图书馆应有作用的魔法师，因此蒂吉塔里丝的智慧仍然以程序代码的方式沉睡在手杖当中，六年前还是孩子的弓子不明白这件事。但是，当时已经是名杰出魔法师的美锁已经注意到了。

    只要正逐渐充满这栋大楼的程序代码继续对魔女图书馆发挥作用，美锁就不能放着双蛇之杖不顾，让弓子与美锁对立，最后应该会由美锁获胜吧。到时候，克里斯特伯尔特对蒂吉塔里丝复活所施加的诅咒，便会由黄来将其无效化。

    这一切都在计算当中。

    「似乎还有另一个程序代码个体搭乘电梯下楼。」

    吉尔伯特斯说道。他将视线对准了远在天花板远方的目标。

    黄虽然好奇在成为幽灵脚本的他眼中，这个世界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不过黄并不打算提出这个疑问。

    「能知道对手的实力或大小吗?」

    「挺弱的。非常弱。但是，同时也能感觉到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

    「那么那个应该是姉原美锁的徒弟。」

    「那名女士的徒弟?」

    「或许那个徒弟看起来像外行人，不过劝你还是留意点比较好。要是太小看她的话，可是会吃亏的喔。」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你是指什么?」

    「你也一样吧，命运真是太讽刺了。」

    吉尔伯特斯的影像显示出笑意。

    黄抬头看着那个影像。

    「姉原美锁的徒弟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和我没有关系。或许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克里斯特伯尔特所留下的诅咒。」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吉尔伯特斯有时会说一些像是谜语般的话，不过，黄也认为所谓的古典魔法师，或许就是这样。

    「你打算拿那个徒弟怎么办?」

    「要是会凝事就除掉，不然就不用管她。在编组大规模的程序代码时，她不是会让人想接近的对象。」

    「另外还有一个在操纵jini的人喔，这栋建筑物里魔法师还真多。」

    「那是什么?」

    「寄宿在物体中的精灵。实际上是将物体所拥有的机能用魔法赋予虚拟人格，因为受你所编组的程序代码影响，导致jini正在活性化。」

    「那还真是个时髦的名称。」

    jini这个名字对身为程序设计师的黄来说，也是个熟悉的单字，黄记得过去在电脑的规格当中，也曾有个相同名称的东西。

    在现代被称为电子机器的东西中潜藏着CPU，要是能用魔法对物品的机能赋予人格，那么能让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流通、装有CPU的机械，其中的jini肯定也容易被活性化。

    并且，这栋多用途大楼内满是先进的电子机器。

    「那个能操纵jini的人现在在哪?」

    「在你把我叫出来的那个楼层。」

    「那可不妙。」

    「或许吧。」

    这栋大楼必须成为巨大的解咒装置，这都是为了要将二十世纪最强除魔师的诅咒无效化，而这项工程自然不轻松，在程序代码的影响逐渐扩大，导致大楼内部变成异世界之前，要是有人中途出来碍事，那可就麻烦了。

    「请你的态度不要那么事不关己好吗?」

    「现在的我不过是个幽灵脚本，确实是事不关己。你打算怎么办?除掉碍事者吗?」

    唉。

    看着态度嚣张的魔法师，黄叹了一口气。

    看来让魔女图书馆复活之前，必须先抓老鼠才行。

第四卷 第六章

    6thFloor

    遭遇encounter

    从小时候，笑就是个喜欢幻想的孩子。

    笑记得自己从幼儿园毕业时，在色纸上写「将来的梦想」时，自己应该是写漫画家。还是小说家?总而言之，当时还是孩子的笑，抱着「如果能当上说故事给大家听的职业，那一定很好」的想法。

    笑总是将自己脑袋里想到的故事说给父亲听。

    当时的父亲应该不是第一任，而是第二任吧。

    供给笑基因的第一任父亲，他的数据在笑的记忆领域中并不存在，笑在懂事前双亲就已经离婚了，根据母亲的说法，那个人似乎是废物中的废物。

    母亲是个现实的人，为了经营公司，似乎总是很忙，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在处理带回家的工作，就是在做减肥体操，她从来就没有闲工夫去听笑所编的故事。

    笑的外貌与母亲十分神似，虽然自己这样想有些尴尬，但静静待着不动，自己其实还能算是美女，因此对这个部分倒是没什么怨言，只是在内容物方面，似乎全是由废物父亲遗传给自己的废物ofThe废物DNA构成的，小野寺笑一点都没继承到母亲优秀的部分。

    会热心听笑说故事的父亲，在笑小学时就不在了，现在坐在父亲位置上的人是一名定居于日本的外国人。

    新的父亲是名外表不怎么高明的大叔，据说是电脑技术人员的他，明明还是三字头的年纪，头发却已经开始稀疏，加上口才也不好，因此有动不动就用笑脸应付别人的习惯。讲到他的笑容，由于他眉毛低垂的关系，因此表情相当暧昧，乍看之下，实在很难让人分出那究竟是因为觉得有趣而露出的笑容，还是悲伤的表情。

    不过那样也无所谓，人不是只有脸而已，就算他和笑不怎么能沟通，笑也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因为笑和他根本是陌生人。

    虽然母亲和他之间，有条被称做爱情的奇怪红线将彼此紧紧相连，但笑不过是母亲的附属物，就算将连结两人的线延长，也无法连接到笑所置身的圆阵，简单的说，笑是笑，母亲是母亲。人就是那样的东西，是可以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

    笑绝对不讨厌自己第三任的新父亲。

    当笑初次看见他收在玻璃盒的戒指，并且称赞那枚戒指漂亮的时候，他就将那枚戒指送给了笑。他告诉笑，那是自己在工作中立功时所收到的东西，听说那似乎叫做JAVA戒指，明明看起来是他十分珍惜的东西，却毫不犹豫地送给了笑。而在那个时候，他脸上似乎也浮现了笨拙的笑容。

    母亲也不是坏人。在不断离婚，而且还带着小孩的状态下，仍陆续有男人送上门，想来看在异性眼中，应该算是有相当的魅力。

    不过看在女性眼里，却是十个里面大概有8.5人，会有「我才不想变成那样」这种感觉的人物。

    笑甚至会想坐上时光机回到过去，告诉那些可怜的被害者，你们爱上的女性其实是只女狐狸。就连将JAVA戒指送给笑的男人，现在也已经不在了，第二任的父亲也是。

    母亲确实是名成功的人，而且也有魅力。

    但是，笑总认为就一个人来说，那样似乎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和第三任父亲生活的那段时间，她曾经和母亲一起吃晚饭，当时母亲罕见地亲手做了烤鸡。

    「我不要柠檬。」

    笑当时比较喜欢没加柠檬的烤鸡。

    然而母亲却说：

    「加点柠檬会比较好吃喔。」

    「呃……可是。」

    「好啦，妳就吃加了柠檬的烤鸡吧，那样很好吃的。」

    「我的意思是……」

    「虽然我比较喜欢加了柠檬的味道，但既然笑不愿意的话，不加也没关系。」

    「没关系啦，一般来说都会加的，大家都是这样做烤鸡的喔。」

    笑对柠檬其实不很反感。

    笑不讨厌柠檬，如果只是柠檬，她还挺喜欢的，维他命C是很重要的，当时笑已经到了会认为「反正大家都是这么想，这也没什么办法」的年纪，她不打算对抗刻板的概念，因为她讨厌那种难堪的举动。

    但是。

    笑的烤鸡里有柠檬的味道。

    笑知道。

    母亲也是做烤鸡不加柠檬的人。因为第二任父亲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笑发现自己的DNA全部都是用母亲的遗传构成的，就像笑相信有外星人一样，母亲也是靠着深信自己创造的妄想来生活的人，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这个想法让笑相当厌恶。

    而隔天，笑便来到了位于六本木的多用途大楼。

    从那天起的一个月，笑都待在位于都会中央的大楼内部，避开每天来访的众多人潮，和jini们过着避人耳目的生活。

    *

    被笑关在防火墙内的短马尾少女，此时正坐在墙边取出小巧的电脑，似乎在做些什么。

    虽然监视器的镜头被贴上了包装纸，让笑无法看清其中的情形，不过透过jini们的报告，笑可以想象现在的状况，那名少女的手机也在运作，可是没有与基地台通讯。如果少女想要和外界联络，笑也打算加以妨碍，可是对方好像没有那么做的迹象。既然这样，就算置之不理应该也没关系。

    银发女和短发女孩已经搭乘电梯下楼。

    为了不让她们有办法跟大楼管理者抱怨，所以才用监视器画面追踪她们的行动，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少女们在那之后便接着前往屋顶。

    她们不会就这样放着朋友不管，跑去参观新地标吧?

    真是莫名其妙。

    高领男人现在行踪不明，监视器的影像中看不到像是那个人的身影。

    笑手上拿着银色的掌上型电脑，独自一人来到高领男人房间所在楼层的走廊。

    在笑重踢之下扭曲变形的通风口铁网，此时正落在笑的脚边，浅黄色的铁网在灰色的地毯上显得格外显眼，虽然笑曾试图将铁网装回原来的地方，但不管怎么看，那都不像是用蛮力拆下之后，还能装回去的样子。

    从走廊逃脱的路线有三条。

    通往逃生梯的玻璃门是介于绿色与蓝色的颜色，而被踢开的通风口铁网是十分浅的淡黄色，通往神秘男人房间的大门则是象征危险的红色。

    通往电梯的路被笑自己封锁了，在由两道防火墙格出的空间内，坐着那名短马尾少女，她目前正在操作电脑来打发时间，虽然另外还有厕所，不过就算进去也是死路，因此不能算进逃脱路线之内。

    笑现在可以选择从逃生梯逃走，或是学老鼠一样钻回通风口，不然就是踏进男人所在的房间。

    有人曾经来过这个楼层的事实，肯定会被那名高领男人发现，毕竟防火墙已经落下，通风口的铁网也坏了。

    既然这样，是不是多掌握一些高领男人的情报会比较好呢?笑是这样思考的。对方是能夺走jini控制权、身分不明的对手，要是放着不管，那么在不久的将来，他或许会对笑的王国造成严重伤害。

    笑推开了红色的门。

    房间内和那男人离开房间时没有两样。

    那是间寒冷的房间，就算穿着夏季的长袖似乎也会让人冻僵，当时自己在通风管中会觉得格外寒冷，原来是室温被设定成这么低的关系。那家伙真是有病。

    房间中央有着由十三个长方体组成的圆阵。靠近一看，那些长方体似乎都是电脑，由于长方体上一直有灯光闪烁，因此笑也想过可能是电脑，但由于从其中听不见jini的声音，所以一直无法确定。

    看见摆在桌下的一个纸箱，让笑感到不快。

    是乌龙茶，那家伙竟买了一整箱。

    摆在桌上的笔记型电脑，电源没有关闭。

    笑对电脑不很熟悉，可是只要有jini在，就算不动手操作，只要笑提出请求，要怎样都行。

    但是，笑却无法对这个房间内的电脑精灵说话，并不是这里没有jini存在。感觉像是jini因为其它事情太过忙碌，而无法听见笑的声音。

    笑有样学样地碰了碰键盘。

    当笑按下最角落的一个按键后，原本没有影像的液晶又重拾光亮。在十五吋的画面中，展开了几个方形窗口，虽然笑明白那些窗口各个都代表着某种应用程序，却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作用。

    在其中的一个窗口，上面显示着日文。

    那是被称为通讯服务的东西，这种事笑还知道。那是个透过网络，直接连接两台电脑，让彼此传送文章、对话、互换影像的应用程序。）喂?）有人在吗?

    窗口内的文章以实时方式增加。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这代表有某人在某个地方操作键盘。

    每当有文字出现在画面上时，电脑就会发出波隆、波隆的可爱声音。

    「有。」

    笑打算拜托jini进行翻译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无法控制这台笔记型电脑。

    在无可奈何之下，笑只好用食指一字一字地慢慢输入。）有人在。你是谁?）我是『喔!传送术』）啊?）盗贼失败时，常会那么说）你说的盗贼是什么东西?）盗贼就是盗贼，主要的工作是开锁

    笑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提到开锁的盗贼，笑联想到的是转开门把机关或撬开金库的景象。但是，这栋大楼的门所几乎都是电子锁，一般的小偷是打不开的。

    加上笑又得一一找字用一根手指操作键盘，说实在的，笑很不耐烦。）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只是碰巧偷窥到这台电脑而已）偷窥?）对。不高兴的话，我这就离开）我没有不高兴，不过这台机器很难用。要是想聊天的话，就连到我的掌上型电脑里吧）如果你能让我知道你的区网IP或MAC地址，我可以考虑联机）什么是IP?）既然你是这种状态，那就没办法了

    笑试着拜托jini。

    用不了多久，银色的掌上型电脑中显示出文字。）连上了

    「想做还是做得到嘛。」）为什么是声音?太浪费资源了。用文字就好

    「我就是认为这样比较轻松。」

    笑手中拿着掌上型电脑，在房间内四处张望。

    这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唯一让人感到奇怪的，依旧只有那不会回应自己呼唤的十三台电脑。

    如果将这十三台电脑像踢坏通风口铁网那样破坏，或许可以消除笑的不安，笑不在乎那个高领男人会不会生气，只要在这栋大楼内、只要jini仍维持忠诚，那笑就是无敌的。

    但是，笑明白一件事，要是自己有勇气去踢坏不满意的东西，那么自己也不用躲在大楼当中，过着和jini在一起的生活了。）你正在闯空门吗?

    掌上型电脑上浮现出文字。

    「对啦。有意见吗?」）要慎重地使用解除武装

    「什么意思啊?」

    笑在排成圆阵电脑旁绕了几圈之后，听到jini开始唱起歌来。

    是电子锁的声音。

    「来啰、来啰。拿着剑的男人上来啰。通过啰、通过啰。男人要打开门，进来这里啰。」

    再分隔逃生梯与楼层的门上，装有必须使用识别证才能开启的电子锁。

    「开啰、来啰。要开啰、要开啰。开始倒数。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不行。把门关——!」

    笑没把话说完，便连忙住口。

    就算关上门，应该也对那个高领男人不管用吧。不只是那样，那么做还等于特地告诉对方，有人对电子门的jini下达指示。

    房间的出入口只有一个，无处可逃。这下糟了，真的糟糕了。）怎么了吗?

    「你安静一下!」）要是发生什么异常状况，置身局外保持冷静的我，可能比较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敌人来了。要是我被那家伙发现，会很糟糕的!」）从哪来?

    「从楼下啦!」）既然妳说楼下，那么妳是在有好几层楼的建筑物里吗?

    「对啦!无论是往上或往下，楼层都多得很。」）那么只要将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其它楼层就行了

    「要怎么转移!」）不管是楼上或楼下都行，只要能引发状况就好。打开窗户，找东西敲破楼下的窗户玻璃也行。比如说用消防水管

    「为什么你会在这时候提到消防水管?在房间里也就算了，在走廊上哪里会有那种东西啊!」）不懂就算了

    不过，笑倒是得到了不错的提示。将正常企业设在楼下的办公室玻璃打破虽然没用，不过还是可以叫jini在楼下引发骚动。

    「可是就算转移对方注意，不能去楼梯那里的话，我一样没地方逃啊。」）对方的性别是?

    「是男的。问这个做什么?」）那里有女厕所吗?

    「对喔，谢啦!」

    笑对jini提出请求，尽可能明显地让楼下逃生梯的门进行开闭，高领男人似乎因此停下脚步。

    笑趁机立刻躲进厕所。

    和室内相比，厕所的灯光暗了许多。虽然说对方是男人，可是考虑到也可能会来察看隔间，因此笑决定躲进工具室内。笑将放有芳香剂套组的纸箱拆开，铺在灰色的磁砖上，这是个狭窄到令人难过，并且还有抹布臭味的场所，水流通过墙内水管的声音，在脑袋后方恼人地响个不停。

    笑努力忍住想要看监视器画面的冲动。

    并且让自己屈膝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外面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

    笑松了一口气。

    「得救了。总而言之，谢谢。」）不客气。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喔!传送术』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的本名呢?」）虽然告诉妳也可以，但我想应该没有任何意义

    「才不会没有任何意——」

    话说到一半，笑想到一件事。

    传送术对笑来说，只是个以文字方式，显示于液晶画面的存在，笑对他一无所知。无论是姓名、年龄、性别、住址，都不知道。虽然笑认为对方应该是男性，但也有可能是女性，况且，自己根本就没有知道的必要。

    相对的，他从笑这里所知道的，也只有什么IP还是MAC的东西，他对笑的其它方面也是一无所知，也同样没有知道的必要。

    传送术和笑不过是碰巧透过网络交谈，等到有某一方切断通讯，就到此为止的关系，只要有能让彼此认识的符号，本名根本就不重要。

    笑觉得这种状况实在可笑。

    自己所生活的大楼，有相当于地方都市的人口在里面工作，并且还有更胜过这个数量的人在此出入，然而在这里第一次和自己交谈的人，却是个来路不明的神秘人，而且还是透过网络。）妳怎么称呼?

    「这件事可以保留吗?」）OK

    「我其实正在逃家，已经有一个月没和人好好说话了。」）那我还真是荣幸

    「很惊讶吗?」）算是

    「一点都看不出你有惊讶的样子。」）因为是文字的关系

    「说得也是。」

    笑坐在狭窄的工具室内耸了耸肩。

    平常不会说出口的话，不知为何，可以对网络另一端的人说出口。说不定这是因为对方的表情和感情在被分解成电子之后，不会成为信息传送到自己身边的关系。

    「你觉得我应该回家吗?」）NO

    「为什么?」）既然妳会逃家，那么应该有让妳那么做的理由。如果无法明白原因，也只会重蹈覆辙

    「你还挺严厉的。」）常有人这么说

    「你曾想过要逃家吗?」）没有。因为我是资优生

    「……这样啊。有点意外。」）正确的说，也许是在日常生活中扮演资优生，有时我会觉得说不出什么正经话的传送术，说不定才是我这个人的本质

    「你用那种拐弯抹角的说法，我听得不是很懂。」）妳可以先想象街上出现大怪兽的状况

    「大怪兽?算了……是可以啦。」）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运气很好的坐上正义的巨大机器人，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路人，不是逃命就是被踩扁，只能被动地接受大怪兽出现

    「这样说是没错。」）可是，我的朋友说这时候采取什么行动，反映着人的本质

    「那么你会怎么做?」）操作电脑。应该吧

    「在那种时候还玩电脑?」）我认为并不是只有正面迎战才是战斗

    虽然传送术的比喻很奇怪，但不可思议的是，那跟笑面临的状况相当一致，笑的王国现在正要被大怪兽给蹂躏，她开始思考自己到时候会采取什么行动。

    正面对抗吗?逃跑吗?笑是正义的驾驶员?还是单纯的路人?无论笑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

    液晶画面接着出现文字。）先别管那件事，我渴了

    「你去拿点喝的吧，我可以等你。」）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你该不会是整天待在房里的那种人吧?」）整天待在房里的人也有自己的理由或背景。就和妳逃家一样

    「啊，是喔。」）我想喝些爽口的饮料，例如冰凉的乌龙茶

    「你嗜好真差。喝什么乌龙茶啊，难不成你想减肥吗?」）妳讨厌乌龙茶吗?

    「讨厌透了，不行吗?」）没什么不行

    「所谓的乌龙就是黑蛇，我真不敢相信有人会喝取了那种名字的茶。」）乌龙是人的名字

    「啊?」）他是在中国福建省发明乌龙茶的人。因为有张黑脸，所以绰号叫乌龙。据说他有次去采茶的时候，刚巧发现了要猎的猎物，因此就将茶叶丢在一边跑去打猎。等到隔天想起茶叶再回去找的时候，就发现了发酵的乌龙茶

    「……是那样吗?」）应该是真的，书上是这么写。顺带一提，乌龙茶会被人当成是减肥茶，起因是来自一组叫红粉佳人的歌手

    「我都不知道。」）我想一般都是不会知道的

    「你真是怪人。」）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叫做传送术的人，其实是个怪人吧。就算传送术的本人是正常人也一样，在传送术背后的本人和传送术是同一个人，同时也是不同的人。应该是这样吧?」）这样说也行

    笑也渐渐了解游戏规则了。

    「既然这样……那好，我的名字就叫jini使好了。」）jini使?

    「因为一个叫JAVA戒指的东西，让我能听到机械的声音。在机械里有jini，他们会照我说的去做。你可以不信。」）那是现代魔法

    「魔法吗?原来如此，你是这么想的啊。对你来说，原来那算魔法啊。」）对我来说?

    「别管啦，你也用不着说明，我都清楚了。」

    当碰到无法解释的状况时，人都会硬套上自己的已知概念。对笑来说，自己不清楚的东西全是外星人。而对传送术来说，那些外星人应该就是叫现代魔法的玩意儿吧?

    笑其实不希望别人肯定自己的外星人想法，她只希望别人明白有像外星人那样，让人难以理解的存在，只是那样罢了。而那样的东西，也不过是在不知原因的情况下，对笑来说就等于外星人而已。

    笑在中学二年级转学到新学校的时候，也因为怀疑是否有外星人混进学生当中，所以在明明没有委员会的情况下，一个人开始了风纪委员的工作，在直到毕业的一年半里，虽然笑每天早上都站在校门口，到最后都没有发现任何像是外星人的人。

    笑和别人谈论到外星人，从头到尾只有一次，对方是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学姐，两人彼此交谈也只有那么一次，后来也没有打过电话或交换邮件。

    和笑谈到这件事的少女，与其说是资优生，更给人刻意扮演资优生的印象。

    在她之后进入校门的人肯定算是迟到，这算是当时相当有名的事。这是因为那名少女本身虽然没有迟到，却总是在钟声的最后一刻才进入校门。

    在即将迟到的时间带，大家都在奔跑的时候，只有那名女学生一个人漫不在乎地走着，校门前是一条相当长的直路。那幅景象就像是用望远镜头拍到的一格电影一样，她的身影总是十分渺小。

    「门、就、要、关、啰!」

    笑一字一字清楚地喊着。她的声音十分高亢、清晰。在有着四百公尺跑道的操场中，就算是最远的间隔，她的声音仍然可以让人听得一清二楚，而这件事也相当有名。

    在老旧的铁制校门上，到处都生着锈斑。校门的触感相当冰冷，同时也沉重得难以移动。伴随着吭隆吭隆的声响，铁门开始缓缓关闭。

    在大门仅剩下勉强还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时，笑又再次大喊：

    「真的要关啰!」

    那名少女总是在这个时候穿过铁门。

    但是在那天，她却像是觉得有些麻烦地举起手。

    那是示意OK的动作。

    刺耳的声音响起，铁制的校门紧紧关闭。

    少女大约晚了三十秒才走过来。

    在无可奈何之下，笑主动对她说：

    「……迟到了。」

    「似乎是。」

    「不是似乎，妳迟到了。」

    「懂了，不是似乎的迟到。」

    「学生手册。」

    少女用同样嫌麻烦似的态度，从口袋中取出手册。

    「如果妳用跑的，明明还来得及的喔。」

    「那样太不干脆了。」

    「地狱的定速车竟会迟到，这可真是罕见。」

    「因为解体了。」

    「啊?」

    「闹钟，我早上起来发现我枕边的闹钟解体了。」

    「妳房里的闹钟会在晚上自行解体吗?」

    「似乎是我在睡觉时拆的，偶尔会这样。」

    她们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由于这实在是段不寻常的对话，因此笑想了一下，决定问她关于外星人的事。

    遗憾的是，她的反应是抱持否定态度。

    笑自己也不是真的相信有外星人，就算持续做着假风纪委员的工作，她自己也明白不会因此就发现外星人，但是如果承认这件事，那么自己就算输了，所以笑才无法停止这么做。

    在掌上型电脑另一头的他，似乎相信有魔法之类的东西。

    「我问你喔。」

    所以，笑决定对那名完全不认识的人，再次提出疑问。

    「你认为有所谓的外星人吗?」

第四卷 第七章

    7thFloor

    修罗carnage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那是一阵会令人感受到下雨征兆的潮湿空气。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与姉原美锁在高两百三十公尺的屋顶上，两人的头发随着升起落下的强风在空中飘动。

    巨大的大楼屋顶也一样宽敞，彷佛可以设置篮球场的平面四周，围绕着粗重的金属制护栏，位于中央的苔绿色方形是直升机停机坪，坚固的水泥地面不断努力地将白天太阳所赋予的热气分送到大气之中。

    「看来要下雨了。」

    美锁开口说道。

    弓子接着响应：

    「在下雨之前分出胜负就行了。」

    「也对。不过妳就算被淋湿，应该也不会死心回去吧?」

    「那还用说。」

    听到吉尔伯特斯的名字，弓子自然不能退让。

    将大魔女从欧洲赶走，并且一路追到日本来的人，正是弓子的曾祖父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吉尔伯特斯也跟着魔女跨海来到日本。虽然给予与他致命一击的人，或许是美锁的祖先，不过要不是克里斯特伯尔特，那家伙也不会被追到这个极东之地。

    以幽灵脚本的形式在现代复活的吉尔伯特斯，或许可以说是曾祖父留给子孙的功课，同时也是当时十岁的弓子无法独力解决的难题。

    至于现在的弓子也没有独力解决问题的打算，她理所当然地得借用美锁、历美，以及嘉穗的力量，寻求他人帮助是自己成长的证明。赌上双蛇之杖、赌上自己体内所流的血、赌上自己的银发紫眼，弓子绝对不会对吉尔伯特斯置之不理。

    尤其当罪犯候补的美锁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时候。

    姉原美锁为现代魔法的第一把交椅，她使用的魔法和弓子的古典魔法不同，她的行动原理也和弓子不一样，她是个会在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侵入他人电脑、让怪异程序在其中执行也毫无罪恶感的女人。

    以前自己和美锁在涉谷交手时，是以十回合时间结束宣告平手，双方最后都被击倒。

    这让弓子不免觉得是对手巧妙逃过一劫。

    弓子做过用自身肉体编组程序代码的修行，相对的，现代魔法是让程序代码在电脑上运作，藉此实现魔法，而这两人的体力却在同时到达极限不支倒地。

    如果编组熟悉的程序代码，论肉体极限，肯定是弓子占有许多优势，要是比赛持续编组剑的程序代码，那么美锁应该会以明显的差距先耗尽力气，但是，由于被强制编组不熟悉的程序码，让美锁取得了不相上下的胜负条件，战斗被变质成纯粹的体力竞赛，并且将自己的不利因素彻底消除。

    从这个角度来看，上次可以算是弓子输了。

    因为应该赢的战斗，被逼成了平手。

    弓子认为美锁是一名能毫不犹豫使诈的女性，而这多半也是她的厉害之处，现在的弓子决定坦率地尊敬这个优点，而这次，弓子必须将战斗限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

    所幸这里是屋顶，要是在到处都充斥着电子机器的大楼内部，身为现代魔法师的美锁应该会占有优势，不过现在周围有的机械，最多也只有卤素灯而已，旁观者只有雨云，这对使用古典魔法的弓子来说，是有利的地点。

    「说到底，不把沾有吉尔伯特斯程序代码的剑处理掉，妳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东西也有相当的价值啊。」

    「这不是价值的问题。」

    「是吗?假如其中有危险的程序代码，弓子妳也不会把双蛇之杖处理掉吧。」

    「这样说是没错，但是……」

    「魔法道具终究只是道具。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有错的也是使用的人才对。」

    「既然这样，妳就该好好保管呀!」

    「妳这样讲，我就无话可说了。」

    「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下面的状况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从脚下感受到的程序代码浓密度正逐渐增加，在刚来到这栋大楼的时候，虽然还仅止于jini们活性化，可是照这样下去，应该再过不久，就连异世界的魔物都会出现。

    魔物和jini不同，会对人类和物口盟泛成物理性的伤害。

    「而且现在嘉穗还被人关着。」

    「说得也是。」

    美锁假装做出思考的样子。

    「那么，就由我先动手啰。」

    身穿黑衣的现代魔法师不疾不徐地踏出一步。

    弓子的脚也自然地开始朝横方向移动。

    战斗时，弱者会绕在强者的周围，因此战斗是以强者为中心画出圆圈。究竟是谁告诉自己这个道理的呢?是从美锁本人口中听来的知识吗?还是说，这种无关紧要的理论，是嘉穗曾经谈过的?

    弓子的身体就像是在美锁周围绕圈般地移动着，在弓子走着螺旋轨道的同时，两名魔法师也都在直升机的H标志上移动。

    弓子缓慢地绕了两圈。

    美锁身上没有任何空隙。

    弓子举着手杖，移动步伐，同时也在思考。

    自己首先得接受这个现实，从现在开始将展开一场真正的战斗，不论现代魔法与古典魔法的差异，美锁确实比弓子技高一筹，弓子的肉体也明白这件事，正因为理解了这个事实，弓子的脚才会往横方向移动。

    但是美锁肯定也有她自负的部分，要是美锁真的想在这场比试中取胜，只要趁弓子还无计可施的时候，在远距离分出胜负就行了，在双方能互相使出攻性程序代码的距离，是弓子所擅长的领域。

    绝对的强势让美锁太过自负，而这正是弓子取胜的空隙。

    弓子只需使出自己最有自信的招数就行了，双蛇之杖的程序代码并不容易应付，毫不客气地发动攻击，也能判断美锁认真的程度。比起透过言语交谈，这种方法更加透彻。

    黑发的现代魔法师会留一手诡计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所以弓子并不会为此烦恼，要烦恼、思考那种东西，也是战斗结束后的事情。

    美锁似乎改变了行动，螺旋轨道变成了正圆。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程序代码从白银的手杖中射出。

    物理法则的扭曲形成了半透明的剑，沿着水泥地上H字样的纵划部分疾驰而出。长剑以肉眼能看见的极限速度逼近美锁。

    那是毫无任何保留、全力生成的剑，一旦命中后果不堪设想，这招不能用半吊子的程序码来应付，要是美锁看出其中玄机，或许也不会选择闪避。

    是美锁自愿要和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战斗的，她要是不能甘受这种程度的危险，那反而会让人困扰。

    只见美锁往身侧踏了一步，切断数根黑发的剑迅速上升，然后在上空转向。

    美锁似乎编组了程序代码，单色的身躯以和垂直落下相同的加速度迅速逼近弓子。

    是重力地体（注：是几乎与地球上海洋平均面相吻合之特殊重力位面。）的程序代码。习惯圆形运动的弓子无法做出反应。是否该再编组另一个剑的程序代码——输了吗?若是看过的程序代码，那么自己也能编组。

    弓子也编组了重力地体的程序代码。

    影响弓子肉体的重力水平面随之倾斜。

    弓子以难堪的姿势滚倒在地上。

    自己仍然和美锁保持着和先前相同的距离。

    「挺有一套的。」

    「彼此彼此。」

    在空中完成转向的剑开始垂直降下。

    美锁轻松闪过。

    剑插入了水泥地面。

    自己能够同时操纵三柄剑，弓子握紧双蛇之杖，准备启动程序代码。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虽然注意力只有在瞬间移开，却已经是十足的破绽。当弓子察觉那是美锁用程序代码强制让手机响起时，已经太晚了，单色的身影此时从弓子的视线中消失。

    弓子让剑解放。为了准备后续的程序代码，肌肉组织呈现放松状态，弓子连忙侧身一跳。

    在第二次难堪的跌倒之后，弓子立刻用视线观察四周。

    弓子看见黑发的魔法师在距离自己数公尺的位置，朝自己直直地伸出手臂，在她手中握着某种棒状物体。

    弓子不知下一刻会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

    因此弓子立刻准备了最大等级的防性程序代码。

    但是，美锁的手只是发出了刺眼的光芒。

    是圣艾摩的程序代码。是古典魔法基础中的基础，那是对非导电体施加电压，令其发光的魔法，所有踏入魔法领域的人最初都会学习的程序代码。

    强光烙印在弓子睁开的双眼中，让她的视力暂时失去作用，黑发的魔法师就这样消失在绿色的残影中。

    竟然会栽在这么简单的程序代码上!

    当弓子察觉时，美锁已经抓住了弓子的手臂，美锁抓住的是没有双蛇之杖的左臂。

    在涉谷的时候，就是输在这招上面，美锁当时从接触的部分不断让程序代码流入自己体内，利用生成的对抗程序代码让弓子陷入饱和状态，程序代码是用全身的肌肉组织来编组的，如果毫不间断地将程序代码注入对手体内，就可以让对方动弹不得，美锁当时利用这招，一直编组程序代码到两人都无法动弹为止。

    但是，今天的弓子对此也有所准备。

    美锁的程序代码只是在弓子的体外滑落，化为只有魔法师能看见的火花在水泥地上消失。

    因为弓子在身体外侧准备了避程序代码用的地线。

    「优秀的魔法师是不会重蹈覆辙的。」

    「看来也是。」

    美锁似乎很遗憾的样子。

    只见美锁仍握着弓子的手臂，开口说：

    「我只想问妳一个问题，可以吗?」

    「妳要问什么?」

    「妳是认真的吗?」

    「我随时都是认真的。」

    「听妳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样无论谁胜谁负，都不能记恨喔。」

    「这用不着妳说。」

    「要是有什么需要，就拜托聪史郎，因为那小子是我准备的最终兵器。」

    「妳到底在说什么?」

    只见美锁缓缓伸出自由的左手。

    美锁的手抵住弓子的腹部，同时念出咒文。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屋上响起剧烈的声响。那就像是装有钻石刀的电锯将金属切断的声音。弓子遍布在身体表面的大部分地线都被剥去，而美锁生成的剑也消失在半空中。

    只剩刺耳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弓子有大片银发被飞剑削去。

    单色的魔法师接着开口说：

    「我今天也是认真的。」

    *

    森下历美累得精疲力竭。

    她从三楼开始就一路沿着逃生梯往上爬，现在已经到了三十五楼了，距离嘉穗所在的目标楼层只剩下一点点。

    其实自己可以先搭电梯到附近的楼层，到时候再使用阶梯就好，可是当历美发现到这件事，已经是她爬了近三十层楼的时候，既然这样，就干脆全部自己用脚走好了，现在想想，或许还是该用电梯比较好，虽然只是在三十层之后再加五层楼的楼梯，不过历美笨拙的双腿早就不停打颤。

    这栋大楼虽然能轻易让人从楼层走到逃生梯，但是要从逃生梯进到楼层里，则采用了必须使用识别证的设计，而历美手中的来访者用识别证，无法让她进入嘉穗所在的走廊。

    不过这栋大楼的电子机器，是由一种叫做jini的东西支配着。这对历美来说反而方便行事。

    历美虽然无法打开被电子机器锁上的门，却可以在里面运作的魔法程序代码变成水盆，进而使其无效化，如果所有楼层的电子锁内都潜藏着jini，那么历美对各层楼都拥有只限一次的进入手段。

    如果嘉穗所在的楼层那里有坏人在，那历美就不清楚之后还自己必须编组几次程序代码了，所以抱着保存体力的想法，她选择走楼梯上楼，但这种一路从阶梯爬上来的做法，结果似乎要比编组程序代码更耗体力。

    逃生梯的空间相当阴暗，感觉就像行走在洞窟当中。

    一个人独自爬逃生梯，让历美感觉非常可怕。

    但是，现在无论弓子还是美锁都不在自己身边，嘉穗甚至被人关了起来，而且，历美感觉越往上爬，程序代码似乎就越浓密，那种感觉和刚来到大楼时所感觉到的jini不同。一定要说的话，其实这种气氛比较像是所罗门被召唤时的有明大楼。为了以防万一，历美用手机启动了以前从美锁那里拿到的驱魔程序代码，不过可怕的东西还是可怕。

    「……好可怕喔。」

    为了不让自己摔跤，历美紧握着扶手，一阶一阶地向上爬。

    历美抵达了目标楼层。

    眼前的电子锁是让识别证刷过缝隙的样式。

    历美从钱包中取出自己家附近书店用的点数卡，然后把卡片插入机器的缝隙。

    「嘿!」

    只见在玻璃门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红铜色的物体。

    是水盆。

    取代电子锁中的jini凭空出现的金属水盆，随着重力进行等加速运动，最后掉落在地板上。

    掉落在短毛地毯上的水盆，发出了砰的闷响声音。

    历美蹑手蹑脚地推开玻璃门。

    「哇!这是什么啊!」

    突然，有个人声传来。

    「对、对不起!」

    总而言之，历美决定先低头道歉。

    「我、我虽然看起来可能像是可疑分子，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可疑。真的!」

    历美能听见对方走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声音的主人似乎正朝自己接近。

    「……可是，妳用来解除门锁的东西，不是书店的点数卡吗?」

    「我、我有证件。我不是违法侵入这里……啊，可是，拿着证件的弓子因为有事情，所以现在不在这里，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喔。我、我是十分平凡的高中生，虽然可能看起来像小学生!」

    「啊……是喔。」

    声音的主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回答。

    那是一名身上穿着似乎相当昂贵的女性。

    无论是衬衫、夹克、裙子、鞋子，都是统一的名牌，那是就算穿在陈列于大楼店铺的模特儿人偶身上，也不会让人感觉奇怪的完整套装，那人左手的中指上有枚发亮的戒指，右手还拿着掌上型电脑，这点也让那名女性多少像是职业女性，或者发出该说是干练的气质。

    可是，那人的发型却是高绑在头上的双马尾，这和待在六本木商务楼层的人种相较，似乎有些不同，表情和举止也多少显得有些稚嫩，如果只看包在名牌服饰中的本人，会让人忍不住怀疑那人的年纪可能和历美没有相差多少。

    但是，假如说历美再长十岁，到时成长为一名与名牌服饰相称的成熟女性，虽然应该还是矮个子，不过应该还不至于看起来像小学生，只是，也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容易被误认成是高中生的人，因此这个人说不定也是那样。

    总而言之，历美完全无法判断眼前这名女性的年龄，况且身高一百四十九公分的历美，面对十二岁以上的人大多都是仰望状态，因此会无法判断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而那名女性面对历美，反倒显现出警戒的表情。

    毕竟眼前的人是跟凭空出现的水盆一起登场，也不能怪对方会这样看她。

    「妳是什么人?」

    「白华女子学院二年C班。我、我叫森下历美，擅长招式是流星压制。」

    「流星压制?」

    「是、是的。一个个子很高、眼神凶恶的男人跟我说如果有人问，就要我这么讲。」

    女性看了看掌上型电脑的画面。

    「喔，还真是看不出来。」

    对方似乎挺敬佩的样子。

    其实也只是聪史郎告诉历美在自我介绍时这么说能够缓和气氛，但事实上，历美完全不知道那个叫流星压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招式。

    「妳说的那个男人，是妳男朋友吗?」

    「才才才、才不是呢!」

    「喔。」

    那是不感兴趣的语气，幸好对方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可是心里好像又希望对方继续追问，这是历美此时产生的想法。

    「那么，妳叫历美吧?妳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的朋友被关起来了，我得去救她。」

    历美说明了嘉穗被关在防火墙里的事。

    靠逃生梯方向的防火墙和靠电梯方向的防火墙一样落了下来，而嘉穗所在的地点，就是两道防火墙与走廊形成的细长空间。

    虽然历美隐隐期待着从逃生梯方向来到这里，或许就能找到什么办法，不过看来果然不行，防火墙和能让电子卡片通过的电子锁不同，没有嘉穗的话，历美无法将防火墙的jini变换成水盆。

    穿着名牌服装的女性，带着不悦的表情听着历美进行说明。

    「不要一直啰唆啦!」

    接着她不是对历美，而是对着自己的掌上型电脑开口抱怨。

    「不要对我说的每句话一一挑毛病，虽然妳的主张确实也有道理。传送术。」

    穿着名牌服装的女性在历美面前跟掌上型电脑争论，说不定眼前的人是个危险人物，在过去，历美也曾在上学的电车上看过跟空气说话的人。

    因为害怕的关系，历美不打算将这个想法说出口。

    「我们来做一个交换条件吧，历美。」

    穿着名牌服装的女性和液晶画面交谈一阵子之后，转头对历美说道。

    「咦?啊，嗯。」

    「我可以帮妳打开防火门。不过，我无法打倒那边那个红门房间里的男人，如果妳愿意帮我，我就帮妳打开防火门。」

    「打打、打倒，那样不太好吧?」

    「放心啦。那家伙不是正常人，而且还有个从剑里面浮现的家伙在。怎么说，他在手套上还有画星星标志呢。」

    「那、那个人是……尚杰克吉尔伯特斯!」

    「妳认识他?」

    「那、那个……他非常、非常危险。」

    听历美这么说，女性重重叹了一口气。

    「既然选了红门，那也没有办法。我选的既不是从这里逃跑的蓝色，也不是躲回洞里的黄色，加上我从刚刚开始就觉得很不舒服，既然这样，也只有拼拼看了不是吗?」

    「不舒服是因为程序代码的关系。要是想待在这层楼，最好还是要使用驱魔的JAVA应用程序才行，不过那是得靠手机启动的……」

    「如果只要有手机就好的话，我手上也有喔。」

    「啊，可是……对不起。我只会启动，但要怎么下载还是要怎样，我通通不懂。」

    「在那女孩手机里跑的东西，能让我的手机跑一样的吗?」

    女性开始对空气说话。

    下一瞬间，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在她的手机上，却已经启动了驱魔的程序代码。

    「妳妳妳、妳是怎么办到的?」

    「就像妳也能做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我也有我能办到的事啊。」

    历美听得不是很懂。

    但是不管怎么说，都必须想办法对付吉尔伯特斯，就算美锁和弓子不在，就算只有历美一人，只要吉尔伯特斯在这个楼层，自己就不能将嘉穗丢在这里。

    虽然和魔法有些不同，可是眼前这名女性似乎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那对现在的历美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助力。

    「那么我们一起努力吧，呃……妳叫什么名字?」

    穿着名牌服装的女性毅然决然地说：

    「叫我jini使，那是我现在的名字。」

    *

    手机的电源图示已经变成红色。

    那是三个阶段中电源最少的图示，坂崎嘉穗瞇起单眼皮的双眼，将掌上型电脑抱在自己的怀中。

    嘉穗现在处在密闭走廊的角落，她将摆放灭火器的盖子打开，让自己置身在盖子与墙壁形成的三角形空间内。

    嘉穗之所以改变自己的位置，是因为开始有魔物出现的关系。

    虽然嘉穗已经让手机启动了驱魔的程序代码，可是效果并不完全。

    魔物没有被阻挡在一定的距离之外，而是像被阻挡的力量削弱般，渐渐地失去力量，因此猛力冲来的魔物仍然可以勉强碰到嘉穗。

    在嘉穗眼中看起来只像是气团的某个东西，旁若无人地在走廊间到处飞舞，偶尔还会朝嘉穗冲去。

    遗憾的是，嘉穗的身体没有灭火器那么苗条，没办法完全钻进存放灭火器的空间内，原本覆盖那个空间的盖子也无法保护嘉穗的全身，所以嘉穗露出的手臂，此刻早已满是伤痕。

    虽然说是初学者，森下历美仍然算是魔法师，而嘉穗只是擅长操作电脑的平凡人，虽然听说历美在使用驱魔程序代码时，能让魔物完全无法靠近，两人性质上的差异或许也对程序代码造成了影响。

    魔物冲撞盖子的声音让嘉穗十分煎熬。

    只要驱魔的程序代码持续运作，魔物好像就不会有足以贯穿盖子的力量。

    问题是在持续启动JAVA运用程序的状况下，手机电池还能支撑多久，原本为了驱除jini而提前启动程序代码的盘算，反而在这里出现漏洞。

    以前在学校追赶嘉穗的魔物，可以轻松地在钢铁的门上出现大洞，如果在电源用尽之前，历美无法解决问题，那么这个被钢筋水泥围绕的走廊，就会成为嘉穗的棺材。

    嘉穗手中的掌上型电脑也能用来运作驱魔的程序代码，但是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得耗尽CPU的所有能力运算，这会让电脑无法执行其它工作。

    要用电脑来保护自己?

    还是用电脑来帮助同学?

    这两者嘉穗只能选择一样。

    虽然所谓的人生，或许就是这种终极二选一的连续，但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电脑的另一头，一个声音透过喇叭大声问道。）没什么

    只见嘉穗以一个字0.17秒的神速输入讯息，并且按下输入键。

第四卷 第八章

    8thFloor

    脱出escape

    连接红色房门的走廊相当昏暗。

    古董白的墙壁带着一层湿气，应该是卤素灯的等间隔设置照明，现在却不断闪烁，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地毯上的短毛似乎长了一些，并且不停地蠕动。

    那名自称是历美的少女，在两人前往房间的路上，一直抓着自己的衣角，她虽然说自己是高中二年级，可是怎么看都不像是比自己年长的样子……正确的说，外观上根本是不折不扣的小学生。

    自己穿着从名牌服饰店中偷来的高贵服装，或许让她误以为自己是比她年长的大姐姐。

    不过那也没差。现在的笑不是笑，而是jini使。

    既然如此，那么目前就算比这名叫做历美的女孩年长，也不会有问题。至少现在是这样没错。

    「好暗啊。」

    历美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这个时候，笑的掌上型电脑浮现出文字。）妳知道海盗戴眼罩的理由吗?

    「不知道啦。」）是为了从明亮的甲板冲入昏暗的船舱时，不会遭人暗算。海盗一旦进入昏暗的船舱，就会将眼罩拿开。由于人的感觉大部分都是仰赖着视觉，因此突然失去视力，战斗能力也会跟着丧失。

    「真羡慕你能那么悠哉。」

    笑抵达了红色的门前。

    笑不打算无谓地敲门，下定决心之后，她用力推开房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扇校门。

    老旧的铁制校门上到处都生着锈斑。那扇校门看起来冰冷、沉重、十分坚硬，明明没有风，但铁门却发出吭隆吭隆的移动声，那是一扇有着和破皮伤口相同气味，让笑感觉相当怀念的校门。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自己就读的中学校门，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笑转头一看，先前走来的古董白走廊已经变成了漫长的直线道路。那是一到夜晚，就会有榇车族进行直线加速赛的道路。

    笑看见许多男女学生服匆忙地在路上奔跑。

    「这、这是什么啊……」

    那些学生制服都是半透明的，笑对着一个通过眼前的身影伸出自己的手。

    不过历美却抓住笑的袖子，将笑的手拉了回来。

    「不可以摸!」

    「为什么?」

    「那是程序代码，随便乱摸可能会很危险的。」

    「妳从刚才就在说什么程序代码，那到底是什么啊?」

    跑过笑面前的学生服直接穿过校门，接着跳进校庭中央的一个圆环当中，瞬间消失。

    眼前的景色完全是笑所就读过的中学，这里丝毫不见任何办公室的痕迹，无论是校门、校舍、操场都一模一样，甚至连被露水沾湿的铁棒也和笑的记忆一致。从万里无云的天空降下了清晨的气味，在与道路并排的铁路上，甚至能听见列车通行的声音，就连在操场上的小石头部一模一样。

    只有两个地方不同。

    就是位于校庭中央的圆环，还有在那圆环旁提着剑的高领男人。

    男人开口说：

    「这就是妳的风景吗?」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高领男人没有回答。

    「妳知道曼陀罗草吗?」

    并且，他像是转移话题般地继续说明。

    「那是个相当珍贵的药草，明明是植物，却会在连根拔起时发出惨叫声。据说听到那个声音的人必死无疑，因为这个原因，据说在拔曼陀罗草的时候，都会用到狗。方法是人类先逃到听不到惨叫声的地方，然后再呼唤跟曼陀罗草绑在一起的狗，就这样让狗代替人类死掉。」

    「那又怎么样?」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伟大的魔法师留下了魔法的睿智结晶，但是偏执的除魔师为了不让她的睿智结晶复活，而设下了诅咒，那个诅咒就和曼陀罗草一样，企图解开诅咒的人都会面临凄惨的死亡。因为这个缘故，在没有人解开诅咒的状况下，经过了百年的岁月。」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建议妳安静听他说完。

    掌上型电脑中浮现文字。笑虽然想要抗议，现在的她还是选择克制。

    高领男人没有移动，笑和历美就站在跟刚踏入房间时相同的地点，而那些像幽灵般的学生服，则陆续从她们身旁通过。

    「不过在程序的世界里，有一种叫沙盒的东西，沙盒的名称是源自于不可让小孩在沙地之外玩耍的说法，不过……其实那是个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坏小孩关在其中，让小孩在里面玩耍的环境。比方说，就曼陀罗草发出惨叫，只要是关在沙盒里，惨叫声就不会传到沙盒外面，而我已经成功做出了魔法的沙盒。只不过我没想到jini会成为水引子……」

    笑完全听不懂男人所说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笑的掌上型电脑再度浮现文字。）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意思应该是说，他要将诅咒封在这栋大楼内，让这栋大楼当替死鬼

    「那会怎样?」

    笑小声问道。）天晓得。既然是会带来死亡的诅咒，或许大楼内的人也都会死吧

    在笑身旁的历美为此倒吞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妳怎么办到的，但妳似乎能够和jini对话。而每当妳对jini说话，妳的情报就会一点一点流入Jini当中，因此当jini集中在一处的时候，也会一起将妳的情报汇集起来。」

    「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啊!」

    「因为我正式取得了这个楼层的租约。」

    高领男子用庄重的态度暗批笑的不是。

    而像幽灵般的学生服仍然持续通过他的身旁，跳入圆环中消失。

    笑察觉到一件事，这些像幽灵般的学生服其实就是jini。

    诅咒遍及了整栋大楼，被诅咒的jini们陆陆续续开始聚集，所有的jini都打算在这里集结，因为这个原因，小野寺笑一点一滴流入jini当中的情报，也逐渐在此累积，让这个房间成为笑的风景。

    每当一个jini被圆环吞没，学校的景象就逐渐变得鲜明，大楼中的电子机器，因为被名为jini的毛线被不断拉出而逐渐消瘦，相对的，由jini所构成的笑的学校，其编织的网格却逐渐致密。

    并且，这个风景将持续到永远，因为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学校，因此不会响起钟声，只要钟声不响，地狱的定速车也不会出现。

    她如果不出现，这场恶梦就永远不会结束，而身为假风纪委员的笑，就只能穿着从名牌精品店偷来的衣服，无能为力地站在这里。

    因为笑只是个假货，她所盖的猫图章不会正式地让学生迟到，也无法阻止学生服继续聚集，永远、永远。

    聚集到此的jini们陆续地跳入圆环当中，不断地持续融合。

    笑看出来了。

    那不是圆环。

    而是重叠了数重的环状物。

    那个东西有头、有尾巴，还拥有末端分岔的舌头，那是盘据在能采到良叶的茶树根部保护茶树，被称为乌龙的黑蛇，这也是从自己的脑袋里出现的东西吗?不过要说将诅咒具象化，也确实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样貌了。

    一直成长到贴近天花板的黑蛇，身上漆黑的鳞片带有平滑的光泽，牠缓慢地转动着身子向四周威吓，并一一吞下靠近的jini。

    难以捉摸的气味开始充斥在笑的身边。

    是乌龙茶的味道。

    「给我滚出这里!」

    「该离开的人是妳才对，偷窥狂兼小偷的小姐。」

    「为什么你要踏进属于我的场所!为什么你要将jini从我身边夺走!」

    「这里既不是属于妳的场所，jini也不是妳的东西。那些不过是我为了解开克里斯特伯尔特的诅咒，而准备的程序代码罢了。」

    可是，这里是jini的王国，笑是jini的女王，jini会听从笑的要求。虽然笑不知道什么除魔师的诅咒，却无法允许有人跑到自己的王国胡闹。

    有个学生服正从远方跑来。

    笑将精神专注在戒指上。那个学生服似乎正在滴咕着什么，那是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声音，不过如果是自己的话应该就能够听见。只要专心听，看吧——

    「……关上。打开。关上。打开。」

    听到了。

    「你是自动门对吧?」

    学生服停下脚步，接着那张半透明的模糊面孔正面注视着笑。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到你原本的地方去，客人在等着你。」

    学生服似乎笑了。只见学生服转过身，准备走出校门。

    一柄光剑也在同时射出。

    那柄将jini贯穿、粉碎、使其变成耀眼光粒的长剑随着一声钝响，应声插在校门上，要不是历美实时将笑推开，笑险些就会被剑刺穿，她身上的名牌上衣被划开，腋下的肌肤露了出来。

    「妳休想凝事。」

    高领男子这么说道，在他身后飘着一个穿着古典西装的男性影像。

    「那样是不对的!」

    是历美。

    她站在笑的前方张开双臂，就像是要保护才刚认识不久的笑。

    历美明明害怕到让人能看见她指尖不断颤抖，可是她仍然想让自己成为肉盾，保护才认识不久的人，不过历美像小学生一样的身体，自然无法完全挡住拥有高中一年级生平均身高的笑。

    「你竟然对人使用剑的程序代码!」

    「姉原美锁的徒弟。我很庆幸妳出现在这里，妳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因为要是程序代码不小心被妳消除，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如果妳能乖乖待在那里静观事情结束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我、我才不听你的!」

    「身为现代魔法初学者的妳，不懂也没办法，但是现在船所漂浮的地方已经不是过去的海，不能再用过去的桨来划水，不能再用过去的帆来乘风。然而，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着有权威的古老船长，就算吃水线已经来到舷边，他们依然装成不知道自己的操船方法已经沦落成派不上用场的技术，只是在混浊的水面上，茫然地划着无法让船前进的桨，妳不认为现代的海，应该要有适合现代海水的操船方法吗?」

    「我只是个傻瓜，所以不是很懂你说的话，但坏事……那个……就是坏事。」

    高领男子的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准动，妳只要一动，剑的程序代码将不会对准妳，而是攻击另一位小姐。」

    历美的身子僵住了。

    手臂和腿也都不断颤抖。恐惧、愤怒，还有想要保护第一次见面的笑的感情，那些难以形容的一切混杂在一块，并且支配着她的身体。

    此时笑小声说：

    「……现在这样我该怎么办。」

    掌上型电脑上浮现出文字，笑将掌上型电脑藏在历美娇小的身体之后，尽可能不让高领男子察觉。）我有一个解决办法

    「咦?」）妳说妳的JAVA戒指可以让妳跟jini说话，对吧?

    「是啊。」

    笑尽可能小声地说道。）那个叫历美的女孩似乎能够消除程序代码，让她的能力配合妳的戒指，或许会有办法解决

    「要是那么做，最后会怎样?」）可以消除男人所准备的所有程序代码

    「那jini呢?。」）当然，应该也会全部消失

    「开、开什么玩笑啊!」

    jini消灭就代表笑的王国瓦解，笑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王国才来到这里。为了保护那些jini，才不逃避地打开红色的门，可是，现在却要自己亲手消灭这一切吗?

    「没有其它方法吗?」

    掌上型电脑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传送术!」）手机的电池用完了

    「所以呢?」）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羡慕你能那么悠哉。」

    笑和笑的王国现在陷入了致命的危机，能投出剑粉碎jini、轻松划破衣服的男人，正对自己构成威胁，但是，现在传送术想必是窝在就算不算凉快，也绝对不会太热的房间内，随心所欲地喝着乌龙茶，过着舒适的生活吧。

    在不能跟jini交谈的状况之下，笑没有任何手段，被通风口勾破的衣服显得相当破烂，用来踢开铁网的鞋子，鞋跟也脱落了大半，腋下还有被利刃划过的痕迹。已经无计可施了。

    然而，站在笑前方的森下历美依旧张开双臂，正面与高领男人对峙。

    我小野寺笑，竟然还不如这个小不点的女孩。

    对自己来说，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呢?

    命?

    别说傻话了。那种东西没有任何价值。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有些价值，可是对自己来说，应该没有吧。逃家、逃离学校，躲在大楼里过着只和机械说话的自己，这样的人生不可能有任何价值，人类所建立的社会系统，或许该说是一种类似世间规则的东西，在构造上多少还有能用到自己自身的地方，可是笑不过就是在这种状况下被制造，并且放在输送带上被推出来的东西。

    这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清楚的道理。明明清楚，却不愿面对。

    可是也差不多该是自己停止逃避，必须正面迎战的时候了。

    现在要装成害怕，拿出演技吧，演技是自己的强项。

    笑伸出手，握住像是在保护自己般站在前方那名娇小女孩的手，少女被握住的是右手，笑伸出的是左手，而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戴着JAVA戒指。

    笑用少女凌乱的短发遮住自己的嘴唇，在少女耳边轻声说：

    「在我左手中指上有一枚戒指吧?那就是能和jin交谈的戒指。」

    「咦……?」

    「那是枚能统领、支配所有jini的戒指，我想其中多半也流着妳所说的程序代码。」

    「啊，嗯。」

    「妳就用吧这东西。」

    「……可是、可是……可以吗?」

    看来历美正确地明白自己的能力，她知道一旦使用自己的力量会有什么后果。所有的jini都会消失。就算这样也可以吗?这就是历美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考虑别人的心情。真是滥好人。

    所以，笑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出开朗的样子，对历美露出微笑。

    「相对的，妳要负起责任，让事情做个了结喔。」

    这里是jini的神圣空间，是任何人都不得侵犯的圣域，是自己辛苦抵达免于外星入侵害的场所，但是正因为这样，自己才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吧，虽然自己实在不想离开，却也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留下jini或打倒那个男人，人生这种东西就是由残酷的二选一所组成。

    历美的体内有东西涌现。

    透过手上的戒指，笑也能察觉这件事。

    自己听不见jini们的声音了，没关系，机械的声音本来就是听不见的。

    说不定，传送术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连上网络的闲人，而是统领jini的王，或是类似的东西。笑突然这么想道。说起来，有人会刚好在自己面临危机时现身，还对自己说话，这未免也太巧了。

    说不定，这一切都是笑的妄想所制造的幻觉。

    笑知道在中学的时候，其它人称自己是不可思议少女，关于外星人的想法，笑只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学姐说过，而她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将这件事到处向其它人说的类形，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行动和一般人不同。

    之所以会妄想有不可能存在的外星人，多半是因为自己明白无论到地球的任何地方，都没有能供自己逃避的场所吧，如果能坐上火箭飞到宇宙的另外一边，或许就能逃离那些外星人，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人所能坐的宇宙飞船，最多也只能飞到月球，根本无法逃离从群星另一边来到地球的外星人。

    对笑来说，寻找外星人的行为本身或许是有意义的。

    结果明知无处可逃，却不由自主地逃跑，接着装成在落脚处能听到机械的声音，然后让自己接受这个想法，等到有追兵出现，再创造出会听自己说话的「他」。真是太任性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笑仍然相信在某处一定有传送术这个人。说话不留情面、讲的话让人有一半都听不懂，而且肯定是整天窝在房里的阿宅，暑假没有任何计划，当然也没有女朋友，和笑一样没有任何朋友，就像笑将自己关在名为多用途大楼的巨大盒子内一样，在某个地方，他应该也是孤伶伶地关在盒中吧，笑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他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如果他这么希望的话，自己或许可以走出盒子。

    突然，一个金属水盆凭空落下。

    *

    室内响起了匡啷匡啷的声音，视线中的影像瞬间扭曲。

    因为随着水盆出现，黑蛇也跟着爆炸。

    虽然说是爆炸，却像电脑动画一样，将黑蛇身体分解成无数颗粒般的爆炸，笑听不到声音，也看不见耀眼的闪光，只有四散的黑色颗粒仿佛奔流般将笑与历美的身体冲开，笑的身体在奔流中转了三圈，直到撞上校门旁的墙壁才停止。

    笑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能勉强知道历美的程序代码有顺利启动。

    透过JAVA戒指，让受到影响的所有jini以程序代码的形式通过历美的身体，并且在凝聚之后变换为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笑认为她所做的，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之所以会爆炸，是因为在那里的程序代码并非只有jini。

    无数的jini们各自带了些微的诅咒，诅咒累积在历美娇小的身体当中，让程序代码的变换无法彻底执行。

    结果就是爆炸。

    笑感觉自己的耳朵阵阵疼痛，连呼吸都会觉得十分痛苦，视线笼罩在一片黑雾当中，什么都看不见，原本是黑蛇身体的黑雾笼罩手臂、笼罩双腿、笼罩脸，甚至侵入到肺中。

    「诅咒吧!为了蒂吉塔里丝的复活!」

    笑听到高领男子的声音这么说道。

    因为黑雾的关系，笑看不见他的身影。

    就算变成黑雾，黑蛇似乎仍旧建在，说不定这阵黑雾其实才是黑蛇的真正姿态，就像每次呼吸都会侵入笑肺部的黑蛇一样，黑雾从通风口窜进通风管，在这栋变成练习沙盒的大楼中占满所有楼层。

    并且，只要那个被称为程序代码的东西持续运作，黑雾就不会消失。

    就连在爆炸的时候，历美也做出了保护自己的举动，既然被保护的一方身体都不能正常行动，那么保护自己的历美应该也动弹不得吧，现在已经不能再期待她的力量了。

    笑摸索着自己的手。

    透过触感，笑明白自己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多出了裂缝。

    JAVA戒指已经裂开，再也听不到jini的声音了。

    这种结果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抵达圆满结局，不过就算是不圆满的结局，也算是结局的一种，对小野寺笑来说，或许那样还比较适合自己。

    第三任父亲送给自己的重要戒指，直到最后都只有拿来做坏事，对不起。我不是讨厌你才这么做的。

    有一台掌上型电脑掉落在倒在地上的笑身旁，内部的液晶已经破裂，背光板上也浮出黑色的班点，笑很难看清楚画面。

    收讯提示正在闪烁。）打倒外星人

    笑只能看到这一句。

    但是，笑的声音已经无法传到他的身边，因为笑是透过jini才能和他交谈。现在笑已经听不到jini的声音了。

    笑连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都不知道，可能只是为了打发假日的时间，抱着开玩笑的心态，奉陪这名嘴上提到外星人的不可思议少女而已。

    但是，他至少肯从头到尾都假装相信笑说的话。

    既然这样，自己也试着为那个连叫什么名字、住哪里都不知道的他，再站起来吧。虽然这或许是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次，不过笑还是决定停止逃避走向前，为了自己首次萌生、无可取代的想法，虽然笑不认为自己有胜算，却也不能逃避。

    说起来，这个世界就是每天都在战争吧?而倒霉被战争波及、因此畏惧的人，就只能一路退缩，既然战争已经发生，那也无可奈何，这不是自己的错，自己只是在这种偶然下诞生，就只是这样。无可奈何。

    据说在圣经中记载的所罗门王，拥有一枚能和动物说话的戒指。但能和人说话的话，又有什么必要和动物说话呢?所罗门的戒指会不会其实是孤独的王，他心中产生的妄想呢?

    因此，笑决定脱下jini的戒指。

    笑用右手紧握住左手的中指。

    戒指紧紧地套在笑的手指上。

    就在这个时候，笑听见一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那是个很小、真的很小的声音。

    「……喜欢……苦……」

    笑几乎无法听清楚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但是，笑却觉得那个声音十分熟悉。说起来，第三任父亲似乎说过，这个戒指是为了能随时随地都喝到相同口味的咖啡，让人将自己喜欢的口味登录在里面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

    「妳胡说什么?我是自动贩卖机啊。美国人不行啦。咖啡要多苦?只能选择早上用的咖啡和黑咖啡。」

    笑还能听见jini的声音。

    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笑明白这件事。

    笑小声地开口。那是十分微弱，却十分坚定的声音，那是要让所有jini都能够听到的声音。

    「所有能听见我声音的jini。听我说。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向前进……用全力，使出所有力气!」

    笑听见了电话的铃声，接着是一个让腹部感到冲击的沉重震动，那是防火墙的声音，防火墙快速开启，紧接着关闭。手机响起了收到邮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打卡机的声音，电视机以最大音量阅读着新闻内容，收音机不服输地转到热门电台高声吶喊，电波钟的长针跟短针快速地转个不停，红色的旋转灯也一样不断旋转，天花板让卤素灯散发出刺眼强光，电脑毫无意义地让硬盘喀喀作响，CPU开始进行性能测试，挟带热量的风扇也不甘示弱地奋力旋转，通风口大量喷出让人感觉置身冷冻库般的冷风，自动贩卖机吐出所有的罐装咖啡，煮咖啡机则是烧起废水，地面会阵阵摇晃的原由是因为擅自启动的大楼避震系统，正在制造人工的地震。

    所有的电子机器都尽其所能发挥自己的本领消费电力，直到超过大楼整体的容量——

    接着，黑暗降临。

第四卷 终章

    Exit

    电源恢复之后，房间又变回了一般办公室的景色。

    无论是古董白的墙壁、地板上短毛的地毯、因为室温太低而结霜的玻璃窗、发出清脆声响不断转动的时钟，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任何办公室中随处可见的景象。只有设置在天花板上的几个电灯似乎因为烧坏的关系，而没有重新发亮。

    排成圆阵的十三台电脑也只是普通的电脑，无论怎么看，都很难主张那是条黑色大蛇。

    随着电源恢复，电脑也重新启动，机壳中的硬盘发出了微弱的驱动声。

    拿着剑的高领男子，现在到处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他原本企图关在大楼内的什么诅咒，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就目前来看，可能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但是制造诅咒的东西又会如何呢?就算那什么曼陀罗草的惨叫声，可以用魔法消除，可是曼陀罗草本身也会跟着消失吗?还是说，曼陀罗草已经被人偷偷拔走?这件事笑没有任何头绪。

    也罢，毕竟这是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

    笑看了看四周。

    她发现自己脚边掉落着碎裂的戒指和坏掉的掌上型电脑。

    就在这个时候，时钟发出了报时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就跟学校的钟声一样，就在声音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有一名少女穿过红色的房门走进房间。

    是自己用jini关在防火墙内的短马尾少女。

    「嘉穗!妳没事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见历美立刻跑到那名少女的身边，那名被称做嘉穗的少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地那么说道。

    嘉穗露出的肌肤到处都是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但是，不知道是否是那名少女原本表情就不明显的关系，让人完全看不出那名单眼皮的少女究竟是在说谎，还是真心地那么想。

    笑想起自己中学时，被自己问到外星人话题的那名学姐长得跟嘉穗很像，不过笑觉得当时那名学姐的双马尾应该要更长一些。

    嘉穗走近了笑的身边。

    她伸出手。在她满是伤痕的手中，拿着一罐纸盒包装的乌龙茶，在包装纸的表面还附着几粒水珠。

    「这是一位叫『喔!传送术』的人给妳的。」

    「咦!」

    「我想妳应该就是jini使，毕竟我不认为jini使会是历美。」

    嘉穗这么说完之后，微微侧过头。

    笑发现嘉穗倾斜的脸上有哭痣，是在左眼下方的两粒小痣，这么说来，被自己问到外星人话题的学姐，脸上似乎也有哭痣，但就算是有，或许也只有一粒而已，笑当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了，毕竟她那段时间站在校门前，看过了全校的学生。很遗憾，笑无法清楚记住每个人的面孔。

    虽然当时完全没有确认，不过自己当时确实把走廊上的所有防火墙都关了起来。如果除了这名叫做嘉穗的少女之外，还有其它人正好在走廊上的话，应该也都会被关起来吧。

    历美脸上满是不解的表情。

    「喔!传送术?」

    「对。」

    「那是人的名字吗?」

    「对。」

    「那个人去哪里了?」

    笑发问，可是嘉穗只是耸耸肩，不发一语地看着走廊，那是电梯所在的方向。

    笑冲出了红色的房门，她离开房间跑过走廊，穿过一扇正在上升的防火门，再穿过一扇，最后抵达等候电梯的广场。

    但是重新启动的电梯，早已抵达了二楼的入口大厅。

    从笑的身后，嘉穗与历美两人缓缓走来。

    笑靠在已经关上、再也不会开启的电梯门上，向嘉穗询问：

    「告诉我……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名叫嘉穗的少女露出困扰的表情，那就像是上课中在想其它事情的学生，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的表情，嘉穗伸手搓了搓自己那半长不短的头发。

    「那是不是指『我正在墙……唔～～!」

    想说些什么的历美，被嘉穗捂住嘴巴。

    笑只能听见历美唔唔嗯嗯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接着说：

    「算了，也好。」

    「是吗?」

    「我刚刚才想到，就算知道了也没用。」

    「他还要我转告妳一件事，乌龙茶的答案是UFO。」

    「那是什么意思?」

    「不懂就算了……对了。」

    说完话的嘉穗将手中的纸盒包乌龙茶递到笑的面前。

    到最后，笑还是完全不懂那个自称是传送术的他到底想说什么，始终不知道他的身分，他所说的话也大约有一半都让笑听不懂，虽然对方似乎知道笑所不知道的外星人真面目，但是就算他给了提示，笑仍然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实际上就是这样吧，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做答案就会自动出现的情况本来就不多，最后也只能抱着不懂就算了的心态，设法和这样的现状相处，而这或许就是所谓大人的解决法吧，带着含有百分之三十怀疑成分的眼神，现在的笑也能这样想了。

    笑不知道自称传送术的他本名究竟是什么，而笑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本名，现在自己已经听不见jini的声音，和他联络的掌上型电脑也坏掉了，要循着地址什么的东西去找到他，对笑来说是不可能的，两人只是在瞬间擦肩而过的关系，多半在往后的这一生中，都不会再和他相遇了。

    甚至直到现在，笑都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存在。

    只有一个让笑能认为他可能真的存在的证据，就是他所留下的纸盒包乌龙茶。

    「如果妳不要的话，那我就喝掉了。」

    嘉穗作势要缩回伸出的手。

    「我喝!我喝总行了吧!」

    笑将纸盒包一把抢了过来，接着用力将吸管插入包装内。

    琥珀色的液体在塑料吸管内升起，液体随着表面张力在吸管顶端微微停留后，一滴乌龙茶沿着吸管滑落。

    周围飘起了难以捉摸的香气。

    在这天当中，自己明明都已经闻了一辈子的乌龙茶味道了，现在又是乌龙茶吗?可恶的传送术。这种感觉简直就像连血管里都流有琥珀色的液体一样，在最后的最后竟然还摆我这一道。

    笑将吸管含在口中。

    乌龙茶独特的涩味流过舌头，芳醇的香气刺激着鼻腔。

    小野寺笑握着上面沾有冰冷汗水的乌龙茶纸盒，将里面的液体喝得一干二净。

第四卷 后记

    后记

    有警察从我面前走过。

    最近我常在街角看到那名警察。

    如果我狠狠打这家伙一顿，那样就算原稿没有标上结尾记号，也能让一切（含人生）陷入一团混乱吧!

    ……虽然我有那种想法，却没有实行。本富士警署的各位，很抱歉我无法为提升破案率做出贡献，在早上电视节目中出现的年迈评论大叔，请原谅胆小的我，改天有机会我再提供你评论的话题吧。爸、妈，感谢你们将我栽培成一个胆小鬼。因为有你们的努力，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写后记。

    至于后记，常有人说「你的文章好病态」、「无聊」，或是「如果麻雀停在上面，过三秒就会死」之类的。

    或许吧。

    提到以前轻小说的后记，似乎有著作者必须和读者保持适当的距离感、偶尔让角色和作者玩一些很冷的搞笑等等，总之就是有一些表面上看不见的规定。

    但是，我不记得编辑部曾经对我提出任何指示，所以就随我怎么写了，SuperDash文库的后记似乎被认定成无法地带，因此好像写什么都没关系。编辑长做人真是爽快。

    这件事先摆到一边，在写本作的时候，也有令我困扰的事情。

    我身边的人都太优秀了。

    那样不是好事吗?千万别说这种话。

    「少、少校!请不要丢下我!少校!」

    ……我可是这样的心情呢。

    我深切地体会到被三倍速先生抛弃的量产机有多么悲哀了，凡事都应该要有个限度才对。要是速度会差到三倍的话，战线应该也无法维持才对，不过，当然，那也应该算是慢的人不对。

    写文章这种事，虽然不知那应该叫灵魂还是什么的，总之是个将作者体内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用挫刀一点一点削下来的工作，然后将削下来的粉洒在电脑上……哇!真是太神奇了!作品就这样完成了。

    就是因为有这种如果被警察看到，肯定会因为违法药剂法而让作者被抓走的神秘粉末包含在作品当中，因此某些读者才能从作品中感到乐趣，也会有某些读者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喔。

    万岁!神秘粉末。

    我没说谎，是真的。

    虽然可能也会有人认为这种让水盆掉下来的故事，又让你从身上削下什么了?但一定要说的话，比起杀很大的作品，没杀又有点不错的故事，其实得削下比较多的东西。

    有时候……

    「看看看、看我写的搞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会让我有这样的想法。

    我是说真的。

    所以说，有时笔会停下来，就是因为那个不知道是灵魂还是什么的东西，已经没地方可以削，不管是要把我倒吊还是要煮要烤，还是什么都削不出来，总之就是那样的状态。

    从我写小说以来，我曾经有整整三年什么都没写的经验，我想要让被削完的部分恢复，多半是需要整整三年的时间吧，而在这种状况下所完成的作品，就是本系列的第一部。

    然后，我偶尔还是会有「这次的故事完全写不出来呢。啊～～又没有地方可削了吗?真伤脑筋呀。」之类的想法。

    但是。

    在编辑部当了好几年专家的人，果真不是盖的。

    他们竟然为我准备了我连看都没有看过的业务用挫刀。

    你的削法太嫩了!太嫩了啊!JOJO!URYYYYYYYAH!（集英社风音效）

    他们就是用这样的感觉猛力削了我，呃，那会不会削太多了?那样太浪费了吧?满出来了、满出来了!那些可以留着下次用吗?像这之类的话，我根本连说出口的闲工夫都没有，最后就像是长久以来的烦恼用有如错觉般的速度，将作品完成了。

    虽然在这个过程当中，也让很多人皱眉

    编辑长、稻垣一先生、宫下小姐，校正的T先生，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不起，还有谢谢。

    我会平身低头持续反省，并且打从心底希望各位能不厌其烦地长久陪我走下去。

    不过，有坏事自然也有好事。

    虽然窝在房里，搭搭搭地一字一字输入，是我一个人要做的工作，不过系列作品这种东西其实不是靠一个人，而是靠团队完成的这件事，我之所以能有深切的体会，或许也能算是业务用挫刀带来的收获吧。

    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有这次这样的故事。

    换个话题吧。

    在我让发生于秋叶原的暴行仅止于妄想，接着返家的时候，在北方大地同样有个在烦恼的人。那人就是霜越かほる先生。

    我打开电视，不知为何看到了正在回放的『妙手小厨师』。

    我顺着电视里的气氛宣言：

    「我们就以谁先将原稿完成，来场（料理）对决吧!」

    就这样把邮件寄出去了。

    我想这应该造成了人家的困扰，对不起。

    由于两人都有各自的原稿要烦恼，因此就算一人变成两人，烦恼也会加倍，尽管安心感加倍，由于分母也加倍的关系，结果根本就跟之前没有两样，不过，光是想到烦恼的人不只自己一个，那倒也是挺让人振奋的，说起来，这样只有我单方面的得到激励呢。真是感恩。

    不过，由于对方住在北方大地的关系，我平常睡觉可是都毫不犹豫地让脚朝那个方向呢，对不起。

    不知道这是否能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最后是由我先弄断了终点布条。，不过由于是在这种状况下，应该在近日之内，大家就能在SuperDash文库上看到『双色之瞳』的续作了。

    双色的读者们，请耐心期待吧。

    如果也能期待一下现代魔法的第五集，那我会很高兴的。

    最后全国的麻雀们，祝你们一路好走。

    樱坂洋

    啊哇哇哇哇……糟缝了!到底会怎在呢样呢?!

    我是不知道什么是掌上型电脑，

    而在网路上徘徊的宫下未纪。

    虽然这次原本应该是小嘉嘉祭典，

    却发现自己都在画弓子，这让我大吃一惊。

    我想来罐岛龙茶，应该能让我放松心情吧，

    在，糟糕，现在我家里只有红茶……

    Rooftop

第四卷 流星stardust

    流星stardust

    经过了十分钟以上，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才察觉到有着妇原美锁已经不会动了。

    弓子对战斗的记忆相当模糊。

    姉原美锁非常厉害，厉害到非比寻常的程度。

    她投出的程序代码锐利度跟自己完全不同，就算同样使用剑的程序代码，硬度不一样、速度不一样、锐利度也不一样，那明明是自己继承自克里斯特伯尔特的程序代码，和他拥有相同性质的弓子应该理所当然地会比较优秀，但事实上却完全不是美锁的对手。

    双方大概打了约一个小时吧。

    弓子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

    头发和身体形成黑色轮廓的美锁却还站着，她正在编组程序代码。很快的，下一个攻性程式码就会飞来。

    自己输了。

    一旦涌现了这样的想法，心里反而感觉到不可思议的轻松，像盔甲一样从肩膀覆盖到背部的紧张感顿时消失，弓子瘫坐在苔绿色的水泥地上，明明就要尝到败北了，心情却奇妙地愉快。

    不知这是否就是事情的契机——

    双蛇之杖自动做出反应，消除紧张感的弓子身体开始执行程序代码，三柄剑在半空出现。

    那多半不是弓子的程序代码，而是由二十世纪最强的除魔师所编组的原始程序代码。

    仅在瞬间滞空于自己肩膀旁的长剑，化为光的流线袭击自动识别的敌人，那是让人无从闪避的速度，程序代码让人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

    腹部受到冲击的美锁肉体弯成了直角，紧接着又因为命中胸部的第二击让身体后仰，当美锁的身体开始在空中朝右缓缓旋转时，第三记飞剑贯穿了她的肩头。

    美锁的身体在急速旋转之后，倒在地上。

    那是十分钟前的事。

    弓子抛开了无论何时都不离身的双蛇之杖，甩动着一头凌乱的银发跑向美锁。

    眼前的物体仰躺在地上，那个物体上接着两条修长的腿、两条手臂，还有一个头脑，嘴巴像是在承接从天上落下的雨水一样大大张开，喉咙深处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空洞，眼镜的镜片已经破裂，双眼也紧紧闭上，而那一头长发、那头弓子最喜欢的黑发，就像从水桶中打翻的水般散在地面上，正方形的护身符掉落在黑色水洼中央，从锐利的切片上散发出硬质的光泽。

    弓子伸手触碰美锁的手腕。

    冰冷。

    对了，美锁的手总是冰冷的，弓子又改摸美锁的脖子。还是温暖的，这还用说。

    弓子触摸美锁的胸部，美锁吐出的血块在胸口凝固成红黑色的诡异形状，暴露在冷风下的衬衫十分冰冷，湿淋淋地贴在美锁身上。

    弓子用蛮力扯开美锁的衬衫，沾染在衬衫上的血飞散到弓子脸上，四散的血沬侵入弓子为了寻求氧气而不停喘息的口内，留下让人难以忍受的铁味，弓子紧咬着牙，牙齿摩擦发出了让人难受的声音，她看见美锁身上原本没有颜色的胸罩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弓子将脸贴上美锁丰满的胸部，脸上流着泪水。

    美锁的胸部很温暖，可是那种事不重要，弓子听不见最重要的声音，弓子要的是那被称之为生命的证据，最强的魔法师还建在的证据，心跳的声音已经从姉原美锁，弓子发出了自己也无法形容的呻吟声，接着用交握的双手用力敲打着美锁的胸部。

    一次。

    两次。

    三次。

    不管弓子怎么敲，心脏都没有动静。

    弓子不可能让自己接受姉原美锁死亡的事实，就算彼此交战，互相投出会带来死亡的程式码，在弓子内心的某个角落仍然有所保留，姉原美锁的程序代码完成度远在弓子之上，如果美锁真的想杀死弓子，只要在弓子还无计可施的距离用魔法发动攻击就行了。

    美锁并没有那么做。

    好累。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到了这个年纪，对打一小时真是折腾人，妳的本领进步很多喔——美锁应该会这么说，然后将手伸向她自己的头发才对。

    就像她平常那样，用食指跟中指缠住头发，并且脸上带着笑容。

    应该是那样的，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因为自己的魔法让美锁死亡，这是不该发生的事。

    弓子根本不知道任何急救的方法，也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停止活动的人再次动起来，她不知道拯救美锁的方法，一样不知道再次看见美锁笑容的方法。

    就在这个时候。

    先前抛下的手杖出现在弓子的视线中。双蛇魔杖。穷究古典魔法的男人所制作的魔法道具，由六百六十名司祭连续祈祷六百六十六天，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魔法程序代码集合体。

    如果靠那个东西或许会有办法，已经停止的心脏、已经停止的呼吸、甚至在这个瞬间都持续在瓦解的神经细胞，或许能靠那个东西恢复原状。

    弓子没有去模仿自己不熟悉的急救行为，弓子拥有魔法，只要有克里斯特伯尔特的智慧和自己的技术，要让停止活动不久的心脏重新活动不会是什么难事，为了那么做，首先得先将手杖取回不可。

    去拿手杖吧。

    要做什么，都等拿回手杖再说。

    弓子想要起身，可是试了两次都失败了，弓子发现自己的下半身使不出力量。

    最后弓子决定一路爬向手杖旁。

    短短四、五公尺的距离，感觉却像一条永无止尽的长路。

    弓子感觉坚硬的地面仿佛嵌进自己外露的膝盖，这一定是所谓的疼痛，自己还能感觉到疼痛，那身体就还能动、还能发挥作用、还能思考、还能前进，绝对不会放弃。

    不可以想成是让死去的人复活，要用现代魔法的方式去思考，那算是一种坏掉大半的机械，因为受到外在冲击导致部分零件与程序破损，无法维持正常的运作程序而停止。只是这样而已。

    很难立刻修复遭破坏的部分，受损部分的机能可以从外部弥补，同时要将系统重新设定、重新启动，人类是一种优秀的系统，只要进行一定程度的辅助，就会自行开始修复工作，坏掉的零件总之就先用自己的零件代替。

    因为弓子和美锁都是被称为人类的同型机械，因此弓子的零件可以沿用到美锁身上，个体差异就靠程序代码补正。最不能受到严重损伤的部分是脑，首先得将美锁的颈动脉和自己的动脉相连，持续让脑获得氧气，其余的事都等这件事完成再说。

    弓子爬到了手杖旁，她紧紧抓住双蛇之杖。站起来的弓子内心恢复冷静。

    弓子走了八步回到美锁所躺的位置，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将两人的循环系统相连，让程序代码随血液一同流入美锁体内，这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可是魔法师。

    弓子用魔法强化右手的两根手指，将其插入美锁锁骨上方的柔软部分，两人相连的部分要尽可能挑较粗的血管，考虑要同时让程序代码流入，选美锁的颈动脉和弓子的手腕动脉，这是最好的组合，弓子让自己握住双蛇之杖的左手抵着美锁的脖子，接着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腕。

    远比附着在美锁身体上的痕迹更加鲜艳的鲜红液体大量涌出，弓子没有感觉到疼痛，防性程序代码还在运作，为了让弓子遭破坏的血管与美锁的血管相连，正在进行物质的重建，弓子在自己的血液中灌注了程序代码，有欺骗美锁的身体让对方不产生拒绝反应的程序代码，让离开的血液正确回到弓子自己体内的程序代码，复杂的程序代码在弓子的肌肉组织间跃动，然后流入美锁体内。

    美锁的脸颊开始恢复了几分红润。

    没问题。这样下去可以成功。程序代码都在顺利运作。

    但是，弓子感觉到一阵程序代码突然涌现，那是跟自己编组的东西截然不同的程序代码。

    美锁掉落在一旁的护身符发出了光芒。

    护身符对从外部侵入美锁体内的程序代码自动做出反应，突然爆出强光的美锁身体将弓子远远震开，弓子在地上滚了超过十公尺的距离，直到撞到照着停机坪的卤素灯才头下脚上停止滚动。

    「怎么会!」

    在上下颠倒的视线中，美锁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直径两公尺的球体微微晃动，接着就像是被人一脚踩下的牛奶盒装一样瞬间凹陷，接着球体原本的空间只剩一阵凉风吹过。

    瞬间移动。也是所谓门的魔法，在仙术当中，记得是叫做缩地之法。那些全是一样的东西，利用没有距离概念的世界，把那边的法则代入，瞬间完成长距离的移动，那是弓子连编组都办不到的复杂程序代码。

    弓子找不到美锁的身体，那里只剩下多了一块球形缺口的水泥地面。

    那是在紧急时，会无关本人意识自行发动的特殊程序代码，压箱底的秘招，那是一名真正优秀的魔法师一定会准备几个的东西，而既然那是姉原美锁的程序代码，那么无论启动的是多么复杂的魔法都不奇怪，美锁似乎将那个魔法设计成在紧急时会自动实行的程序代码，那个魔法将弓子的程序代码全部吹散，并且将美锁的身体连同周围两公尺的空间，都一起消失到了某个地方。

    她浑身是血。

    脖子上还有弓子挖开的大洞。

    而且呼吸、心跳，以及其它所有的生命活动都处于停止的状态下。

    美锁突然消失了。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放声大叫。

    待续

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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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卷 Prologue菜鸟当家hiyoko days

    大雄的书桌里有时光机。

    只要打开紧连在桌面底下的大抽屉，就会发现里面连接着神奇的四次元空间。蓝色机器猫从高度最多不超过五公分的地方突然现身，带他迈向一次又一次的冒险之旅。

    那么，就算没有能够在时空中移动的交通工具，自己的抽屉里面，会不会也有一些难以说明的东西存在呢?

    打开抽屉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自己以前曾这么想过。

    为了在时光机出现时，不会让抽屉里的东西就此消失，自己还曾经特地将抽屉清空。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自己连加法都还不会，无论是阿基米得的定理、运动方程式，物质绝对无法超越光速的什么特殊理论，自己也统统都不知道。对当时的聪史郎来说，不懂的东西就是在自己不懂的状态下存在着，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让人什么都不懂的地方。

    顺带一提，大雄是一个在堪称全民皆知的少年漫画中登场、可说是不良典范的小学生。他的成绩不好，也没有运动神经，总是被同学当成是跑腿小弟。不过，却有来自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借给他许多神奇道具，帮他解决日常中各式各样的难关。

    ……那终究只是漫画里的故事，和现实无关。但是……

    聪史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白真实是既严格又冷酷的了。有可能是发现圣诞老人的真实身分，其实是大自己八岁的姐姐的那个时候左右，但就连那是几年前的事，聪史郎也记不清楚了。而现在，聪史郎的书桌抽屉内，已经放了满满的东西。

    现在的姉原聪史郎，已经不会再作着书桌某处藏有未来道具等等的梦想。并且认为人在醒着的时候作梦，只要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就够了。

    抽屉里会出现时光机的那部漫画，也在今年四月，同学的弟弟升上小学时，送给人家去凑齐一套了。虽然大学的姐姐说自己还要看，所以想要将书留下来之类的蠢话，但也在聪史郎厉声说「好好一个大人，别看小孩子的漫画」之后闭上了嘴。聪史郎还记得当时姐姐一边叹息，边抱怨着「你明明是小孩，却一点梦想都没有呢」。

    那的确是一段没有梦想的往事。

    就连聪史郎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谓的长大，一定就是这样。十一岁的聪史郎这么告诉自己。

    聪史郎的书桌相当老旧。

    这张书桌是身为魔法学院创设者的曾祖父所用过的东西，听说这张书桌跟姉原家还有着相当深的因缘还是来由什么的。这张书桌又大又重，当作桌面的木板，颜色就像是用茶壶泡好放超过十分钟以上的红茶。聪史郎量过木板的厚度，大约有五、六公分。就算整个身体用力撞上去，书桌也文风不动。由于这张书桌实在无法运上阶梯，搬进二楼自己的房间，因此摆放书桌的一楼仓库，现在也同时是聪史郎的读书室。

    虽说是有相当历史的物品，但这张桌子满是刀片的刮痕跟贴纸缠胶的痕迹。在桌面上的凹洞里，塞有被挤成圆球的橡皮擦屑，在桌面底部不容易看到的地方，还刻有雨伞图样，伞下则有两个聪史郎听都没听过的名字。过去庄严并且可能还相当值钱的书桌，现在的状态早已和大型垃圾没有两样。

    不过，骗子用过的高贵书桌，最后落得被刻上情人伞和种种痕迹，或许也是个恰如其份的下场吧。聪史郎是这么想的。说起来，现实世界根本不可能有魔法之类的东西，这也代表自己的曾祖父是个骗徒，他从钱太多的愚蠢贵族身上狠捞了一笔之后，接着在银座这个贵得要死的土地上建了学校，然后才在这里嚣张地享用这张一般劳工工作十年的薪水，可能也都买不起的书桌吧。

    之后姉原家逐渐没落，而骗子的后裔们，便将过去做为校舍使用的建筑当成住家，在这里生活着。在岁月的洗礼之下，原本的西式建筑变成了在银座三丁目看来随时都会倒塌的出名鬼屋。丝毫看不出这是过去享尽荣华富贵的骗徒所建设的房子。

    真是个可悲的故事。

    在仓库兼读书室当中，十一岁的柿原聪史郎，站在用茶壶泡好放超过十分钟以上的红茶色书桌前。

    这是一间宽广的房间。大小和学校的教室差不多。

    房间内相当阴暗，并堆满了许多木头、纸、金属等各种材质的箱子。仅有从书桌算起能用挥子触及的范围内不会太过肮脏，而大部分的物体，上面都覆盖着让人难以想象不知从几年前就累积到现在的厚实灰尘。在最深处的空间，还能看到缠在自己的蜘蛛网上，已经被晾干的蜘蛛。隔着厚度不平均的玻璃，在扭曲的阳光照耀下，早已成干的蜘蛛与其猎物，都是从聪史郎出生时就一直挂在房间一角的东西。

    现在只有聪史郎与姐姐美锁两人在这间房间内。

    阴暗的室内介于光与暗之间，在算是黑暗支配力较强的单色空间内，美锁就像是与背景融合似地站着。她带着附有银色锁链的眼镜，脖子上则挂着纯黑的首饰。虽然是自己的姐姐，但与其说是人类，看起来倒挺像幽灵的。聪史郎心中有着这样失礼的想法。

    此时桌上摆着一个细长的木箱，而美锁则在木箱旁，高举起铁锤。每当美锁纤细的手臂将铁锤挥落时，铁的气味便伴随着「砰」的声音在室内扩散，而全新的钢色钉子也跟着陷入木箱当中。

    砰。

    举起。挥落。

    砰。

    空隆空隆。

    每当铁锤挥落，木箱内就像是关了一只猫似地，发出不规则的震动声。那是一个看起来只能放进棒状物体的细长木箱。要是真的有猫在里面，可不是闹着玩的，但可能会被美锁关进木箱内的黑猫，现在正因为受伤而待在医院，因此聪史郎并不担心。

    「聪史郎。不可以去动这个箱子喔。因为里面的东西挺危险的。」

    听美锁这么说，聪史郎回应道：

    「我才不会去动呢。」

    「老实说，里面放的是男生似乎挺喜欢的东西，但真的不可以喔。」

    「就说我不会动了嘛。而且，妳也别自己泄漏内容好不好。」

    「我想象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会对魔法剑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嘛。」

    「别在我面前提到魔法。」

    「喔，好吧。」

    砰。

    聪史郎之所以在一旁看着姐姐的行动，也有他的理由。

    他对美锁关进木箱里的东西不感兴趣。虽然一般来说，剑并不会自己乱动，但这栋房子毕竟原本是间魔法学院。箱子里有柄会空隆空隆乱动的剑，其实还算好的了。有的箱子每晚都会发出怎么听都像是啜泣的声音、有的是木板缝隙偶尔会发出青白色的亮光、还有箱子是会发出说话声，靠近一听，内容竟然是「放我出来、放我出来」，这个房间内到处都是那样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一旦真的看到就算完了，因为在这个房间里，有许多会让人在记忆里长达十年都摆脱不了的糟糕玩意儿。

    会动的剑跟仿佛被住在地球另一端的原住民下过诅咒的装饰品，只能算是入门等级。要是在这个阶段会感到害怕，根本不可能在姉原家生活。随着等级上升，物体的栩栩如生度也会提升，一旦到达中级，就会出现不管怎么查网络或图鉴，都不可能找到的生物。好比说用鼻子当脚走路的生物标本就是一例。

    浸泡在福尔马林当中的神秘物体，则是相当高等级的东西，要是让人见识到漂在福尔马林当中的独眼小童抛媚眼的一幕，保证就连跟自己两情相悦到至死不渝的女孩都会立刻分手。

    聪史郎根本就不打算特地撬开木箱去看里面的东西。要将骗子祖先遗留的诡异物品其背后的把戏拆穿，这种事让别人去做就行了，因为聪史郎十分清楚，比起家中异常的状况，常识才是值得自己相信的东西。

    聪史郎之所以要监视根据常识来看可说是生活在诈欺领域的姐姐，有其它的理由。

    过去，聪史郎曾不小心让自己很喜欢的橡皮擦掉到抽屉后面。因此聪史郎将沉重的三层抽屉全部抽出，寻找橡皮擦的踪影。而就在那个时候，聪史郎发现了第四层抽屉。

    书桌最下层的抽屉，距离地板只有数公分，而抽屉底部地板之间，也仅有些微的空间。这个设计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不知为什么，那里就是有一个收纳空间。

    聪史郎发现只要将第四层抽屉往上倾斜，就能将抽屉拉出。

    聪史郎在抽屉里找到了自己喜欢的那个橡皮擦，还有变成深褐色的一叠信件，以及一大团衣物毛球。虽然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姉原，但看来不像是姐姐或是父亲。那些是寄给聪史郎不认识的祖先，并且由聪史郎不知道的人寄出的信。

    聪史郎一拿起信封，固定大叠信封的橡皮筋便随之断裂。经过岁月摧残的橡皮筋已经失去弹性，无力地掉落在一旁。在短暂的一瞬间，聪史郎似乎嗅到了硫磺般的气味。

    虽然聪史郎打算看看信的内容，但这种对于已经不在人世的祖先，却还要偷窥其隐私的行为，让聪史郎感到心虚。毕竟这些信是藏在必须将重得要死的抽屉全部搬开，才能够发现的地方。那么这些信想必是比那些收进木箱钉起来的东西，更不想让人看到吧。就算这些是骗子祖先的秘密，自己也应该尊重才对。

    取而代之的，聪史郎决定将自己的秘密也收进这个地方。那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姐姐美锁知道的秘密。

    既然这个抽屉能够一直为嚣张坐在魔法学院豪华书桌前的骗子把守住秘密的话，那么自然也能为聪史郎藏住小小的秘密。虽然抽屉里没有来自未来的神奇道具，但却可以将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藏进桌里。聪史郎可以将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偷偷收进只有自己知道的第四层抽屉内。虽然放进去的东西是只进不出，但说不定这也能算是一种时光机。虽然聪史郎自己无法得到时光机，但这么做，或许可以让其它人得到时光机。

    聪史郎是这么认为的。

    砰。

    美锁将铁锤朝桌上的木箱挥落。

    所幸抽屉都上了锁，而钥匙则藏在只有聪史郎知道的地方。美锁的兴趣似乎都在那个细长木箱上，而不是那张书桌。

    砰。

    空隆空隆。

    「对了，爸有寄明信片回来喔。」

    美锁说完便从衣服的胸口口袋中取出一张明信片，并将明信片在手中晃了两下。

    这个消息让聪史郎心跳加速。而聪史郎的舌头则说出了不悦的话语。

    「什么嘛。他还活着啊?」

    「不可以那样说自己的亲生父亲喔。」

    「妳自己还不是常把他当成已经死了。」

    「那是两回事。比起在天国的母亲，说成是在天国的父母，听起来不是也比较顺耳吗?」

    「妳少胡扯了。」

    聪史郎一把将附有图案的明信片抢了过来。明信片背面，是一幅以蔚蓝天空为背景、耸立着险峻高山的照片。覆盖着白雪的群山，向剑一般地朝天耸立。

    「这是哪里呀?」

    「大概是西藏附近吧。」

    「他怎么又跑到那里去了?」

    「老爸很悠哉呢。」

    聪史郎与美锁的父亲是一名考古学者。他一年到头都在外晃荡，并从世界各地寄信回来。返家的频率，大约是在「明明是亲人，却忘记长什么样子了，惨了」的时机回家。就连电影中热爱冒险的考古学家，平常至少也还有执教的工作，但这个男人却连那样的工作都没有，只顾着将姉原家的财产坐吃山空。

    就姐姐的说法，母亲在世时他似乎还是一个顾家老爸。只是母亲在聪史郎出生后很快就死了，因此聪史郎对这件事并不清楚。而现在的姉原家，基本上就只是由姐弟两人组成的。

    聪史郎将明信片翻了过来。

    正面只有写收件人的住址及名字。别说是近况，就连寄件人的姓名都没有。

    「这不是什么都没写吗?」

    「应该是忘记写了吧。」

    「怎么会有人寄出忘记写内容的明信片呢?」

    「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恶，弄完了、弄完了!」

    砰。

    打完最后的钉子，美锁用力拍响双手。而木箱的内容物，还持续发出空隆空隆的声响。

    「这个木箱妳打算怎么处理?」

    「随便找个地方堆吧?」

    「里面不是危险的东西吗?」

    「是没错啦，但是……这里的东西，多多少少也都是危险的东西说。就算要把比较危险的东西收得里面一点，要排顺序也挺难排的。」

    美锁边说边双手插着纤细的腰部，环视四周。在危险物品的围绕下，美锁脸上带着让人不知是困扰还是享受的表情。这让聪史郎忍不住叹气。

    「反正烦恼也没用，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开饭去吧。」

    美锁一手拿着铁锤，迈步朝仓库兼读书室的出口走去。她似乎只是把书桌当成工作台，对内容并不感兴趣。

    聪史郎也跟在美锁身后，准备离开房间。

    「对了，老姐。妳有没有看到我做的辣椒水?我一直找不到说。」

    「我加到昨天的汤里去了。」

    「真的假的?」

    「那天弄出了很棒的汤汁呢，味道很不错吧?」

    「……真是疯了。」

    聪史郎说着自己刚学会不久的话，让自己内心得到慰藉。

    真是疯了。教自己这句话的人，和在辞典中没有常识的老姐不同，是一名看起来就是彻底活在正常世界的女性。这栋房子被异常物品与法则污染的状况，彷佛只要她站在那里，就能净化一切。她就是会让人有那种感觉的人。

    虽然聪史郎觉得自己是最近不久才认识那个人，但关于她的外貌、长相的记忆，却已经模糊。唯一烙印在自己记忆中的，仅有「真是疯了」这句话，至于其它的一切，则彷佛已经被抛到了一层云雾之后。「真是疯了」，每当开口说出这句话时，聪史郎胸口中央稍稍偏左的位置，就会感受到一阵不知该说是麻痒，又像是被人紧紧揪住的感觉，那种感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总而言之，那句话每次都会在聪史郎心中产生难以捉摸、同时又不可思议的悸动。

    而这一切的一切，肯定都是这栋疯掉的房子害的。

    「老姐，可以拜托妳以后不要把奇怪的东西放进食物里吗?」

    「味道不好吗?」

    「不是味道好不好的问题。」

    「太好了。我都是靠魔法来调味，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我说过，别在我面前提到魔法。」

    「好啦、好啦。」

    只要这个脑袋坏掉的姐姐还活在世上的一天，自己讨厌魔法的想法大概就不会改变吧。聪史郎这个想着。让料理爆炸、打一个喷嚏就会把房间的窗户玻璃刮走、稍微一摸就会让电器短路、在屋子前的水泥地上制造出人型凹洞，这个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超越人类范畴的姐姐，聪史郎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有像常人一样的死法……

    而这也代表着无论如何，姉原聪史郎都将永远讨厌魔法，并且拒绝相信魔法存在。

    转身离开持续发出空隆声响的木箱与紧闭的抽屉之后，十一岁的聪史郎紧紧关上了仓库兼读书室的房门。

第五卷 1．小恶魔们的早晨little bsd

    新的早晨到来了。

    虽然不知是否会像邻居收音机所响起的歌曲内容一样，是个充满希望的早晨，但早晨就是早晨。沐浴在柠檬黄阳光下的麻雀轻声歌唱，乌鸦跟着发出刺耳的叫声。那天人们最早呼吸到的玄关空气，有着些许潮湿，湿气的冰冷甚至会残留在喉咙内。看着高挂在东方天空的耀眼太阳，坂崎嘉穗感受到了夏季的到来。

    「嗯。今天的世界局势是……」

    和往常一样穿着玩偶服睡衣、和往常一样说着一样的话语、和往常一样为了拿早报而打开信箱的嘉穗，在信箱内发现了一个和往常不一样的物体。

    那个物体最先给人的印象，是黑色。

    那是个有棱有角的方形物体。

    如果世界上有断面是方形的羊羹，那么那个物体就像是一位十分小气的婆婆薄薄切下的羊羹切片，总而言之，就是那样的形状。在物体一角连接着银链，在羊羹般的物体下方盘绕成复杂的图样。在信箱内，那个羊羹状物体就稳稳摆在刚送抵信箱不久的早报上。

    嘉穗伸手拿起了那个物体。

    不同于报纸的冰冷触感窜过了指尖。同时嘉穗也察觉物体的整个表面都附着着一层莫名的黏滑感。那层黏滑也附着在银链之上，让原本应该带着光泽的银质金属，处处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嘉穗记得自己曾看过那个物体。

    那个物体的形状，和身为历美师父的美锁其随时戴在身上的首饰一样。正确的说，不管怎么看，这物体根本就是那个护身符。

    而这个护身符，在满是干涸黏滑的血液附着下，一早被人投递到了坂崎家的信箱内。

    嘉穗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朝周围观察了自己家附近的状况。

    嘉穗感觉到伴随阳光轻柔飘散在周围的希望!以及……活力!还有……回荡在清澈蓝天的清爽祝福!这些抽象的乐观概念，彷佛都在瞬间冷冻凝固。众多变成冷冻干燥状态的乐观概念随即朝地面落下，在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响后灰飞湮灭。

    前一天的星期天，嘉穗才和美锁见了面。当时是身为美锁徒弟的历美，因为美锁有事必须要到六本木的大规模多用途大楼去处理，而被美锁叫去。而历美又找了嘉穗，最后三人便一道前往了六本木。

    但是，由于弓子闯入的关系，历美和嘉穗便与美锁分开，直到最后都没有再会合。当jini的事件解决，两人上到屋顶时，她们已经找不着美锁和弓子的身影，她们只看见在直升机停机坪的水泥地上，多出了一个凹洞。

    在始终无法取得联络的状况下，嘉穗返回了家中。虽然对这件事多少有些介意，但嘉穗并没有多想。

    美锁做事出人意表，嘉穗早已司空见惯。美锁本人其实是根据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去采取行动的事实，嘉穗从旁观察也看得出来。但是，由于美锁呈现出的行动，就像是没有写上过程的解答，因此在其它人眼中总是难以理解。这就像是在数学考试中就算写出正确答案，但只要没有写出解开算式的过程，仍会被打叉一样，从这个角度来看，名为姉原美锁的女性在现实世界生活的标准分数，或许并不算太高。

    而在已是隔天的现在，嘉穗在信箱内发现了美锁满是血液的护身符。

    这实在不能说是寻常的状态。

    「不是森下或一之濑而是我、不是森下或一之濑而是我、不是森下或一之濑而是我。」

    嘉穗这么在口中重复了三遍。

    像是羊羹切片的护身符，在嘉穗手中仍维持着冰冷坚硬的触感。并没有消失、冒烟，或是戴着头盔的男子高举宣传板，突然从藏身处冲出来的迹象。

    坂崎嘉穗是名不折不扣、十分普遍的一般人。

    身为她同学也是朋友的森下历美及其师父姉原美锁，是活在现代的魔法师。身为她们竞争对手的纵卷女即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也同样是魔法师。

    但是，嘉穗只是一名无法使用魔法的普通高中生。嘉穗无法凭空召唤出金属水盆，或是让闪亮的剑在半空出现，在水泥地上打出大洞。

    嘉穗知道世界上存在著名为魔法的神奇技术，同时对于被美锁当作魔法道具来使用的电脑，则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嘉穗能读写编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时所需要的组译程序、可以用单手的手指数到三十一、并且能够心算在学校教科书上没有数的互斥运算。要把连上网络却满是安全性漏洞的主机当成踏板，藉此侵入其它主机或是散播病毒的行为，嘉穗也只是没做，但真想做也不是办不到。这就是嘉穗的规格。

    打电话到美锁家里或手机八成没用。美锁并不是个会毫无意义恶作剧的人。她正是因为有某些原因无法进行联络，所以才会将自己制作过最重要的魔法道具送来这里。

    这个护身符不是交给森下历美、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或是美锁的弟弟姉原聪史郎，而是送到自己身边，那么肯定有什么必须由自己收到这个护身符的理由。

    嘉穗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新鲜空气，让头脑开始高速地进行思考。

    如果只是要将自己面临的危机传达给他人知道，那么美锁应该会选择将护身符交给亲弟弟聪史郎才对。

    聪史郎十分讨厌魔法。比起眼前的现实，他宁愿选择相信教科书上所教的物理法则。他就是那样的人。要是他收到这样一个满是血迹的物品，想必不会考虑这个护身符是美锁的魔法道具，而只会视为收到了姐姐染血的随身物品，以此来展开行动吧。

    换句话说，美锁要传达的讯息并非只有物品染血这件事。虽然要从染血这一点来找出意义并非不可能，但就算是这样，嘉穗也无法对受伤的美锁提供更胜亲人的援助。因此这代表嘉穗必须以魔法为前提，解释这个护身符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同时，从托付魔法道具这一点来看，则应该是身为古典魔法师的弓子更加合适。虽然她三不五时都与美锁对立，做事多少有些直来直往，但不管怎么说，两人的交情仍十分要好。如果护身符内藏有魔法形式的讯息，能够看穿这个讯息的人，大概也只有身为古典魔法师的弓子了。

    如果有什么原因而让弓子无法胜任的话，接下来也应该是身为美锁徒弟的历美。不该是嘉穗。

    而且考虑今天是非假日，就算将护身符送到历美手中，她肯定也会在学校让嘉穗知道。

    虽然带有魔法方面的意义，但不能选择弓子，且必须跳过历美选择嘉穗的理由——

    嘉穗思考着。

    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对?

    不对。

    将护身符送到这里的人认为嘉穗会怎么做，这才是正确答案。而现在嘉穗必须试着推测那个答案。

    这是代表要自己将这件事瞒着历美吗?

    而且还要瞒着弓子?

    「……还得要瞒着妈妈他们呢。」

    嘉穗说完这句话后，才注意到会对此吐槽的朋友并不在自己身边。嘉穗用手指缠绕着从睡衣帽子下露出的半长头发，让自己沈入深沈的思绪中。

    将这件事瞒着历美，似乎没有太大意义。虽然历美看见满是血迹的护身符，可能会尖叫地吵闹一阵，但要说有什么伤害，其实也就仅止于那样。虽然历美平时那副模样，但其实意外地坚强。之所以跳过历美，将护身符送到嘉穗身边的理由，应该是有着隐瞒她事实之外的意义。

    乌鸦在嘉穗头上喧闹着。不断进行的早晨时间，已经消费了许多。

    嘉穗每天早上会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在固定的时间吃早餐、在固定的时间搭电车上学。嘉穗每天都固定在学校钟声响起的同时跨过校门。闹钟的时间总是定在必须起床的最后界限，没有浪费多余的时间。那么做并非因为嘉穗早上爬不起来，而是基于睡眠时间越多越好的合理主义所导致的结果，同时嘉穗也有着通学路上不慌张、不奔跑的原则。

    这也代表现在如果还要去上学的话，就必须省下边看报纸边吃早餐的宝贵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嘉穗脑中浮现出几个选项。

    一、什么都不做。

    二、旷课。

    三、迟到。

    四、早退。

    由于坂崎嘉穗的身分是一名优等生，因此就算让人感觉十分愚蠢，努力遵从社会规范仍是一项相当重要的课题。正因为连那些让人感到不便的规范嘉穗也全都如实遵守，持续扮演自己优等生的身分，才得以从自己家里以远程登入方式进入存有全校学生成绩数据的伺服器，并且不遭受任何人的怀疑。

    或许有人会认为再怎么说，让身为学生的嘉穗拥有特权用户资格实在不合常理，但由于嘉穗远比身为管理者的数学老师还要熟悉计算机，因此这或许也只能说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正因为优等生的身分，嘉穗也有着讨厌的科目作业其实是照抄教科书解答来完成、小学五年级时被老师称赞的读书心得，其实是请直子代笔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无故旷课，嘉穗更是连想都没想过。

    嘉穗感觉自己握着硅制护身符的手掌相当冰冷。就在这个时候，嘉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将印有小熊面孔的睡衣帽子拨开，接着将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额头的温度和手掌相比，似乎是高了不少。

    「嗯。很烫。这可真糟糕。」

    嘉穗用背书般的语气这么说道。

    因为发烧的关系，嘉穗决定今天请假。

    *

    「就是妳。」

    一名男子这么说道。

    那是完全没有任何顾虑、不讲人情、不由分说的机械性语气。和那名男子的语气相比，l17报时电话的大姐姐语音，听起来都多了好几分人性。就算是杂货店大叔碰到有人拿一万元大钞来买最便宜的口香糖，应对的语气也肯定会比这名男子好上一点。

    这是距离坂崎嘉穗在信箱中发现染血护身符后，再过不久所发生的事。在通勤尖峰时间的东武伊势崎线车站内，一名少女身陷在充满危机感的状况当中。

    这是个会让人觉得今天整天将会十分酷热的早上。顺着从南方吹来的微风，让人隐约可听见环状七号线所发出的车辆噪音。带有九州岛腔调的车站广播，悠闲地告知下班电车即将进站的声音。

    然而在少女身边，却有着一片空旷的空间。

    那是一名长相充满稚气的少女。在凌乱短发包覆下的少女脑袋，跟自己右手边将体育报摊开在手中的西装男子相比，大约只有对方胸口的高度。要是少女戴上帽子，再背上书包的话，就算被人误认成小学生也不奇怪。贴在膝盖上的粉红色贴布，或许也是让她外表看起来更加稚嫩的原因之一。

    少女的名字，叫森下历美。

    历美不喜欢搭电车。尤其是乘车率达到百分之三百的早班电车，更是让历美没辄。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的历美一旦没人人群当中，他人的身体就会像墙壁一样，完全挡住历美的视线。拍卖会场及假日的闹区等场所，历美也都敬而远之。而在这些「可能的话实在不想去的地点排行榜」中，早班电车始终都维持着相当高的名次。

    历美的手抓不到吊环。被人夹在中间会无法呼吸。大叔们抱在手中的皮革公文包则正好位在历美脑袋的高度，每当电车摇晃，坚硬的公文包就会碰撞着历美的脑袋。

    即使是一般人正常使用的通学电车，对历美来说，也是在半途会让人突然失去意识、有着相当频率会让历美感受到生命危险的危险区域。

    据说所有座位和吊环都有人使用的状况，似乎就是百分之百的乘车率。而历美虽然认为如果能像双层巴士一样，制造出九层的电车，所有人就都能有座位坐，但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任何报纸报导过这样的计划。

    如此这般，历美每天早上都得抱着相当的决心前往车站。

    尤其在作恶梦的日子、出门时被门口地毯绊倒摔跤的日子、晨间新闻『本日星座运势排行』单元中牡羊座运势最差的日子时，历美都会格外小心。

    今天的历美也是在点字区前握住自己娇小的拳头，口中『没问题的。没问题的』不断重复着。

    而那名男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历美面前。

    男子面对着埋没在人墙中的历美，低声说道：

    「就是妳。」

    「咦?咦?」

    历美转了转脑袋，朝左右看了看。

    可是，男子粗大的手指前方，除了历美之外再也没有其它人。在挤满数百名使用者的车站月台上，男子的食指偏偏就是指着其中最为娇小的一名少女。而原本在历美身旁阅读体育报的男人，此时也连忙将身体退到一旁。

    「呃……我想多半是这样才对，你认错人了吧?」

    「就是妳。」

    「可是、可是，我对你在说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况且现在又是在上学途中，人家也跟我说不可以跟不认识的人走，我想这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不。就是妳。」

    男子穿着黑西装、打着黑领带、脸上戴着黑色的太阳眼镜。男子的身材与其说是高挑，不如说是巨大。就算是隔着衣服，也能看见男子隆起的肌肉。但就算是这样，男子的容貌却没有任何特征，一定要说的话，或许可说像是用计算机图片合成的面孔，总之就是那种感觉。

    将书包抱在胸前的历美后退了一步。

    男子则前进了一步。

    而在两人身旁的人群，也跟着他们的动作随之挪动。

    都市是个冷漠的地方。身材娇小的水手服少女明明就在众目睽睽下陷入危机，却连一名想要出手相助的骑士都没有。话说回来，这也可能是这名男子的肉体拥有着让人不敢插手的压力吧。男子笔直伸出的手臂，甚至比历美双腿加起来还粗。

    历美缓缓的后退。

    每当历美用窄小的步幅退后三步，男子便跟着向前踏出一步。

    电车在这个时候驶入了月台。

    历美的背部碰到了月台的支柱。但是男子的脚步并没有停止。男子维持着手臂笔直向前伸出的姿势继续前进。头上扩音器「为了避免危险，请站在白线外等待电车进站」的车站广播听起来格外刺耳。历美左右张望了一下。此时四周已经没有任何人继续将注意力放在历美及那名男子身上。历美能够使用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只有一种。虽然身为历美师父的美锁曾告诫过不可以对人使用魔法，但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就在那像是用自然岩石雕刻成的手掌，就要碰触到历美脸颊的瞬间——

    电车的车门开启。

    人潮开始流动。

    在电车发出的声响促使下，原本围绕在历美与男子四周的人潮，开始不由分说地闯进两者之间。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的历美，此时的状态就像是一片落入激流中的树叶。历美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人潮带到哪儿去。而那名男子则像是一株巨木般站在原地。

    车站扩音器发出了「不要推挤，请依序上车」的劝导声。而一名身材微胖的大婶，此时正奋力地想将自己的屁股挤进车内。接着只见一位身材壮硕的车站服务人员，施展出令橄榄球传锋都为之汗颜的肩撞将大婶挤入电车当中。而此时站在历美左边的女人，她的皮包刮到了历美的手背，让历美的手隐隐作痛。最后则是宣告车辆即将行驶的电子铃声响彻月台。

    噗咻!在这样空气被挤压的声音响起后，电车门应声关闭。

    月台支柱前只剩下那名男子还站在那里。在男子那仿佛岩石般的手中，握着一个被扯坏的布偶。那是原本挂在历美书包上的东西。粉红色的河马仍张着大嘴，对着早晨的月台露出微笑。

    历美现在已经置身在电车当中。处于半个身体陷入微胖大婶身体中的状态下，半腾空地被电车带走。

    历美能隔着车门上的厚玻璃，看见那名站在月台上的男子。

    「……」

    男子的嘴巴动了几下。但是历美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为了避免危险，请千万不要以奔跑的方式冲进车厢」车掌这时用车内广播这么说道。

    电车启动了。

    只见男子伸手推开周围的人群，径自离开。

    *

    在今天清晨，森下历美作了一个梦。

    那个梦就像是好莱坞制作的超高成本电影一样，是个充满着奇幻气息的梦。

    在梦中，历美变成了一名壮年男性。那是一名身上穿着闪耀钢铁色泽的锁甲，并将拥有宽大剑身的长剑握在手中的男子。男子的左手则拿着一个刻有复杂纹章的盾牌。金属制的盔甲随着男子的步伐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历美在一个不知为何处的洞窟中穿梭，不久之后，历美来到了一处有火炬照耀、仿佛广场般的场所。

    广场正面有着一扇巨大的门扉。那是一扇用单片橡木板制造的古老木门。那扇门同样像是好莱坞制的电影道具，到处都有着精细的雕饰。

    在梦中的历美是某个地方的骑士，根据古老卷物及村庄的传说，一路找到这里。历美穿越了路边散落着泛黄骨骸的沙漠（因为是梦，所以用精华片段带过）、与吃人的大群怪物交战（一样是精华片段）、和一群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穿衣服的大姐姐们跳舞（这部分似乎是养眼场景，一刀未剪），在花费数日穿越了从未有人走过的洞窟之后，终于来到了这个据说藏有人类至宝的地点。

    在眼前的门上，贴着一张羊皮纸。

    钉子打在羊皮纸的四个角落，将羊皮纸固定在门上。钉头早巳生锈变成了褐色，看起来破烂不堪。羊皮纸本身似乎也是年代久远，颜色就像是被红茶洒到后又风干的纸片，并且随处可见被虫咬破的空洞。

    在纸片中央，有一段看似用古老文字书写的文章。那不是历美在学校所学过的英语。虽然那是历美没理由能阅读的文字，但不知什么原因，历美却能了解文章的意思。也罢，所谓的梦境或许就是这样吧。历美这么想着。

    ——你愿意踏上修罗之路吗?

    纸上这么写着。

    历美……骑士发出了不耐的吼声。

    根本没有人想要走什么修罗之路。走过漫长的旅程（虽然是精华版）老远来到这里，全是为了得到从未有人看过的宝物。

    骑士踢出包在钢铁下的腿，奋力将木门踢开。

    木门应声开启，眼前出现一个漆黑的洞穴。

    洞穴中央可看见一个闪耀着红光的物体。

    那不是宝物。

    是火焰。

    红、橙、鲜红，在各种不同的红色摇曳的火焰当中，浮现出一个奇妙的影子。

    那是个白晰、娇小的面孔。那人的年龄看起来和美锁差不多，只是稍微显得年轻一点。看不到身体的轮廓。白晰的脸部轮廓将摇曳的火焰切割成蛋型。

    一对深褐色的双眼笔直地注视着历美的脸。

    那对细长的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历美从其中感觉到的是一种巨大、漆黑的光彩。那是种舍弃感情的冰冷眼神。那个女子的视线就好像是带有物理性的压力一般，压迫着历美的眼球。

    周遭的空气微微晃动。紧接着历美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历美觉得自己曾经有闻过这种味道。

    然而历美的视线却无法从女子的双眼上移开。虽然历美平常在这种时候，总是会立刻移开自己的视线，但现在历美就是无法将视线从女子的脸上移开。被猫发现的老鼠，或许就是处在这种心境下吧。历美脑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历美能听见自己身体深处心脏鼓动的声响。同时也感觉呼吸显得十分困难。

    但是，历美感觉不到痛苦或恐惧。此刻的历美丝毫无法动弹。而那名女性的面孔也只是用那深褐色的双眼注视着历美，彷佛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那是种让人身体打从深处冻结的冰冷视线。历美感觉自己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都在注视着那名女子。而在这段时间当中，历美丝毫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只看到女子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或许就连这个景象都是幻觉也说不定。因为火焰在瞬间扩散，历美不可能看到在那瞬间以外的东西。刺鼻的气味在此时更加强烈。

    笼罩全身的热风强烈挤压着历美的胸口。女子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焦臭的气味充满了历美四周。最后，历美明白了那是头发烧焦时的气味。

    历美在惊叫声中惊醒。

    时间已过正午。

    温暖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桌面上。

    在从窗边数来第二列最后面的座位。森下历美娇小的身影坐在铁椅子上，全身沐浴在介于炎热与温暖之间的阳光下。

    微温的空气在身体周围停滞着。中午只吃了一半的黄瓜培根卷正与荷包蛋在腹中争斗，难以形容的睡意正引诱着历美进入梦乡。也许是因为今天一早就连续碰到麻烦的关系，才让历美现在感觉格外疲惫。

    先是梦到自己原本在寻宝，结果却被一个女人烧成火球；上学途中在车站月台被奇怪的壮汉叫住；来到学校后又发现嘉穗缺席。结果不但原本想问嘉穗的作业没法问到，还在上课中被老师点名训了一顿。

    真是倒霉透了。这样看来，今天早上的『星座运势排行』倒是还颇有可信度。的确，今天的历美确实有着堪称最糟的运势。

    到了午休时间，历美虽然像往常一样来到了视听教室，但没有嘉穗，历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历美感觉有东西在视听教室的计算机上运作着。那想必就是被称为「垫脚石」或「远程登入」之类的玩意儿吧。历美这么想道。

    虽然听说嘉穗是因为发烧才请假，但就算是躺在床上，嘉穗似乎仍在用计算机做一些事。对嘉穗来说，就算是感冒躺在家里的时候，玩计算机的行为或许也可说是一种感冒药吧。如果换成历美那么做，感冒的热度再加上伤透脑筋产生的热度，大概也只会让病情加重而已。

    历美打了个哈欠，看了看窗外。

    没有任何人。这让历美松了一口气。

    一般来说，可疑人物通常无法进入经过妥善管理的白华女子学院。今天早上在月台遭遇的黑衣壮汉也是一样。

    因为历美发现原本应该已经在东武伊势线月台甩掉的那名壮汉，又出现在学校的校门附近。不过当时历美也只是连忙进到校门内，完全不知那名壮汉后来如何了。

    说不定那名男子正是所谓的黑衣人，当一般市民遭遇神秘现象时，就会被派出来调查的政府探员也说不定。历美曾在电影中看过那样的角色。

    这件事是否也跟昨天美锁中途不见踪影有关呢?其实光是在摩天大楼的停机坪上弄出大洞，就已经是不得了的犯罪行为了。警察说不定为了那件事正在找美锁。毕竟总是我行我素的美锁，和罪犯仅只有一线之隔。

    历美感觉事情似乎发展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加上嘉穗也不在身边，更让历美感到担心。

    虽然历美很想去探望嘉穗，但在那之前，或许应该想办法处理跟着自己的黑衣人才行。在朋友生病躺在床上的时候，自然不能再将可疑的黑衣人带到朋友家中。

    等放学之后，就先到美锁家去吧。

    历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不知正在运算什么东西的屏幕画面，接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第五卷 2．姐姐、围裙、咖喱块 pinafore

    姉原聪史郎很想成为唠叨老爹。

    而且最好是个性很刚烈的那种。

    就是像在儿童漫画中经常出现的老爹一样。每次有球飞到自家庭院打破玻璃时，就会欠缺修养地大吼大叫。附近小鬼们为他取的绰号，自然就是雷公老爹，雷公老爹要比地震、火灾更让小孩害怕，而且还要能理所当然地叱责别人的小孩。聪史郎就是想成为那样的老爹。聪史郎边整理着被人翻得一团乱的仓库，一边想着这件事。

    小偷光顾姉原家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

    这栋西式建筑从明治维新的时代开始，就有靠吸人鲜血来保持美貌的女吸血鬼住在这里、或是有魔法人偶在其中阔步之类，就连住在这里的聪史郎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的糟糕传闻。替姐姐美锁将网络购物的商品送到家里的宅配业者，来过两、三次之后一定会辞职，企图趁二十世纪末地价高涨时来大赚一笔的炒地皮业者，据说后来也是躺在床上三天三夜之后，最后决定出家。

    如此这般，位于银座三丁目的姉原邸大门，总是从不上锁地大方开启着。

    因此实在没人想到竟然还有小偷有胆闯进这栋屋里来.搞不好这世上还真的有在钢铁心脏上还长有钢毛的人呢。虽然对方是可憎的小偷，但聪史郎仍不禁对其胆识感到敬佩。

    被翻箱倒柜的房间，是聪史郎小时候当作读书室使用的仓库。这个从姉原邸在被当作魔法学院使用的时代，便将累积的许多无用物品随意堆放的场所，可说是失常的姉原邸中最为失常的一间房间。

    要是将那些在令人难以信服的电视节目中登场的古董品鉴定人带来这里，或许还真能找出一、两个有不得了价位的物品也说不定。只不过前提得是鉴定人在调查这些堆积如山的物品过程中没有发疯就是了……

    在这间大小几乎和学校教室差不多的房间内，堆着许多满是灰尘的木箱。这是一间各种大小不同的木箱紧闭堆到天花板高度的房间。在堆积如山的木箱最上头，则摆着约一年前美锁透过邮购购买的香蕉挂架，现在上面则挂着一个尾巴末端分岔的软胶制人偶，在上面缓缓晃动。

    放在房间入口附近的木箱，则有着有人将钉牢的盖子给撬开的痕迹。透过移位的盖子所能看见的，是长有牙齿的乌龟摆饰、做成小便童子造型的陶制茶壶、泡在福尔马林里面带着耳环的猪耳朵。聪史郎不知道侵入者究竟只是在翻箱倒柜一阵之后便离开，还是真的找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是几乎所有的箱子，都只是盖子被撬开后便被置之不理。

    聪史郎从一个细长的木箱中，取出了一个像是武器的东西。那个东西在乍看之下，虽然像是中国武术所使用的双节棍，但一根棍子的末端却是高尔夫球杆杆头的形状。结果那只是让聪史郎完全搞不懂那究竟是用在什么时候、又能派上什么用场的道具。

    不过既然难得被人这样翻箱倒柜，干脆就趁某些木箱被人打开的这个机会，将那些箱子里的诡异物品当成粗大垃圾丢掉吧。就算只是一部分，只要想到能将那些不正常的东西从这栋房子中抹杀，就让聪史郎觉得舒坦许多。

    聪史郎将折成三角形的毛巾绑在脸上，开始动手整理木箱。

    在移开第二个木箱之后，不知为什么，眼前出现了一个用来装咖哩块的盒子。

    那只是极为平常的咖哩块。只是装咖哩块的盒子稍嫌大了一点。聪史郎将盒子拿在手中，那盒子感觉就像是一大块羊羹一样让人感觉沉重。

    聪史郎将盒子翻过来。在盒装底部写着配方。

    材料●40盘份

    1盒（lkg）、肉…1.2kg、洋葱…8个（1.6kg）、马钤薯…8个（1.2kg）、胡萝卜…5根（750g）、色拉油（或奶油）…150g、水…约5公升。

    聪史郎做咖哩的时候并不使用现成的咖哩块。而是像印度人那样，调配手中的香料来制作咖哩。会使用咖哩块的，只有姐姐美锁而已。

    聪史郎也知道盒装内的东西是什么样子。里面是一块深褐色的物体。而且甚至不像一般的咖哩块那样切好刻线，外表看起来就像是失败的生起司蛋糕。而眼前的东西，就是装有一公斤那种玩意儿的业务用盒装。

    初次看见这东西的时候，聪史郎当然是对姐姐发出强烈的抗议。

    「妳要做四十人份干什么?难道要给大象吃吗?这世界上哪会有一般家庭去买业务用咖哩的?」

    「这样比较便宜嘛。味道也没两样。还有，我也可以请历美她们来吃呀。」

    「老姐妳每次都是这样!」

    「我想在事物的本质上，应该是没有问题才对……」

    看姐姐仍试图抗辩，聪史郎一把将咖哩块拿到姐姐鼻头前。

    「在常理上有问题。总而言没收。」

    「为什么?」

    「咖哩要自己调香料才会好吃。妳那么想做咖哩的话，干脆我连咖哩粉都先帮妳做好算了。」

    「谢啦。我会很期待喔。」

    聪史郎记得曾有过那样的对话。

    虽然当时聪史郎从姐姐手中将咖哩块没收，但这种好歹算是食物的一公斤咖哩块，一般家庭是不可能用完的。最后在想到该怎么使用之前，聪史郎暂时将这东西收进了仓库，但似乎就这样被遗忘在这里了。

    在姉原家，做料理基本上是聪史郎的工作。因为要是交给姐姐负责，不是锅子或砧板被破坏，就是厨房发生爆炸，善后工作反而更为麻烦。就算论料理的技术，聪史郎也算相当能干。聪史郎有自信能做出不输给一般印度餐馆的咖哩。

    但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姐姐使用市售咖哩块所制作的咖哩就是比较好吃，这也是事实。

    虽然聪史郎曾认为或许是食品公司的大叔们使用了什么秘传的调配法，于是自己也试着用咖哩块制作咖哩，但就是无法做出和姐姐一样的味道。

    据说从日本所消费的咖哩块生产量，能推算出日本人家庭每个月都会吃三次咖哩。虽然不知这种说法是真是假，但似乎在印度人之后，日本人似乎就是世界上最常吃咖哩的人了。

    不过像咖哩那种东西，其实只要加入适量的咖哩粉，食物自然就会有咖哩的味道。听说佣兵带到战场上最好的朋友就是S&的咖哩粉，就算跟纳豆混在一起，咖哩也是仍够保持咖哩本质的坚韧食品。而且咖哩还是在少女漫画中登场的笨拙女主角为男友做菜时，会最先选择的简单料理，在这种料理上输给那样的老姐，实在让聪史郎感到不是滋味。

    总而言之，聪史郎决定先忘掉咖哩块的事，继续整理房间。

    这次聪史郎发现的是一个空的塑料罐。那个看起来就像是美国人制造的粗糙塑料罐，瓶内还附着了一些白色粉末。聪史郎稍微舔了一下，是咸的。看来应该是维他命C的粉末。

    「老姐该不会连这种东西都加到咖哩里头吧……」

    聪史郎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房外传来有人用应该已经坏掉的门环，在屋外敲门的声音。聪史郎起初打算置之不理，但后来想想那么做实在有些幼稚，因此最后还是决定前去应门。在只有姐弟两人组成的姉原家，既然姐姐美锁不在，那么能够应对访客的人，也只有弟弟聪史郎了。

    聪史郎耸了耸肩，走向玄关。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模样十分凄惨。

    不知她是否没有想过要将其拭去，从她右脸颊直到颈部的位置，有大片红黑色物体干涸附着的痕迹。弓子的衣服有许多地方都被撕裂，裙摆也沾了泥巴，和附着在她脸上相同颜色的莫名物体，几乎染遍了她的右半身。虽然这个平常总是将刻有两条蛇互相缠绕的手杖带在身边的女人，原本的穿著就谈不上正常，但今天的模样却格外诡异。彷佛就像是脑袋少了两三根筋的画家所画的抽象画一样。

    此时门外还有数只乌鸦正拍打着牠们又黑又长的羽毛大声合唱，冰冷的风也摇晃着生锈的铁栏杆。对姉原家这栋著名的银座三丁目鬼屋来说，倒也是颇为相称的场景。要不是现在还是大白天，就算有几名路人向警察检举也不奇怪。不过话说回来，也没有警察会闲到为了和姉原家有关的检举。还特地前来关心就是了……

    「有什么事吗?」

    聪史郎背靠着半开的大门，对弓子这么说道。

    但弓子却用问题来响应问题。

    「美锁……她在家吗?」

    「她出门去了。」

    「她没有突然回来吗?」

    「没有。她从昨天就没有回来了。」

    「我所说的突然，是真的很突然。她真的没有突然回来吗?」

    「没回来就是没回来。突然难道还会有两、三种不成?」

    弓子紫色的双眼中带着冰冷的目光。她接着低声说道：

    「……方便让我进去找她吗?」

    「请便。」

    看来老姐似乎又惹到什么麻烦事了。

    美锁别说是隔夜未归，就连好几天没回家的情形都曾有过。不过大多在那之前，都会跟聪史郎知会一声。像这次这样没有任何联络而且没有返家的情形虽然是不多见，但就算那样，一名早已成年了好几年的成熟女性外宿未归，还要只是高中生的弟弟去操心，那也是蛮奇怪的。

    不过若是说担心姐姐会不会在外面给人添麻烦，要是被警察逮捕的话，可能还要大费周章将她接回来等等的情况，聪史郎倒也不是没想过就是了。

    聪史郎看着弓子穿着彷佛在游乐园鬼屋中打工的幽灵装扮，开始在屋内到处寻找美锁的身影。弓子将超过二十间以上的房间房门一一打开、爬上好几年没有人出入的屋顶阁楼、打开衣柜拨开里面的衣服、甚至还探头寻找床铺底下。最后弓子让手杖前端发出不正常的光亮，窥视着垃圾通道的深处。

    聪史郎仅仅只过了两分钟，便放弃继续跟下去。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是不正常的姐姐其不正常的朋友中，最为不正常的人，要探究她不正常的行动有什么理由，只会浪费自己的精力罢了。因此聪史郎决定让弓子自由地搜到满意为止。

    弓子花了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将屋内每个角落都搜过之后，弓子最后来到了聪史郎正在整理的仓库。

    「你知道有什么美锁在紧急时会去的地方吗?」

    看来她还不满意的样子。

    聪史郎先是在烦恼着是否要将做成眼珠外观、还开了一个洞的安全帽丢掉，最后将其分类在要丢掉的箱子后，聪史郎回应道：

    「不就是自己家里吗?」

    「我是问家里以外的地方!例如发生某些非常状况的时候，或是跟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有关的时候，总之就是那类紧急的状况!」

    「别在我面前提到魔法。」

    「请你认真回答!」

    聪史郎被弓子的气势震摄。

    但就算那么说，聪史郎从一开始就很认真地在回答了。姐姐的生活与单纯往返于家中及大学的状况相去甚远，她经常和一些身分不明的人签订诡异的契约，并且前往各种不同的场所，但话虽这么说，她也不是到处去玩。大部分的时候，美锁每天都还是会回来吃聪史郎做的晚餐，因此这也可说是美锁没有到处去玩耍的根据。

    「老姐固定的去处就只有家里跟大学而已。不过，位于六本木大楼的一间计算机公司，或许也会在紧急时跑来找她。」

    「如果是大学或企业的话，她应该早就已经和家里联络了才对。」

    「所以说，妳说的紧急到底是什么状况呀?她又犯罪了吗?真是够了。」

    「算我求你，请再认真想一下。现在真的是非常紧急的状况。虽然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但现在凭我的感觉，根本掌握不到美锁所在的地点。」

    弓子的表情十分严肃。仔细一看，她大半个身子都染上了那怎么看都像是干涸血液的东西，似乎是在搜寻屋顶时沾上的蜘蛛网，此时也挂在弓子那头银色的头发上。和现在的弓子相比，绘画中的人物或许还更加充满生气。

    但就算要说那个老姐会有什么紧急状况，老实说，聪史郎实在无法想象美锁慌张的模样。美锁是个光是要去研究室查个东西，都会被人认为天上就要下雨的女人。一定要说的话，美锁平常总是一脸快睡着的模样，只有在发生某些事情的时候，眼镜下的双眼才会闪耀着灿烂的光芒。

    聪史郎只能想到一种情形。

    那就是在紧急状态出现时，美锁会去一个地方买某个固定的用品。

    「……她说不定，是在秋叶原吧。」

    「就是这个!」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知道了，那就请妳快点回家吧。」

    「虽然我接下来要去找美锁，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先让你知道。」

    「麻烦长话短说。」

    「……过去我一直认为我人生所遭遇到的诅咒，其实也是克里斯特伯尔特最大的赠礼。但是，那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诅咒。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打算负起应负的责任。」

    「拜托不要卖关子。别看我这样，我可也是很忙的。」

    聪史郎一边打量着新捡起的木箱，边这么说道。

    此时紧握着有两条蛇互相缠绕的银杖，衣服上满是血渍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用那对紫色的双眼直视着聪史郎。

    「是我杀死了美锁。」

    *

    弓子仍旧穿着那身满是血渍的衣服，跑向了银座的街道。而聪史郎依旧在做不出任何反应的状态下，看着那头随风飘逸的银发。

    虽然这应该是平常会用一句「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就打发掉的状况，但由于今天弓子的态度，让聪史郎不禁觉得有某些不能用谎言或玩笑来解释的东西。

    但就算是那样，有人突然对自己说是「我杀死了你姐姐」，聪史郎也不可能做出「喔，这样啊」的响应。

    况且，聪史郎实在无法相信那样的老姐会死掉。并不是不想相信，而是聪史郎实在想不到，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名为柿原美锁的存在，处于所谓死亡的状态。美锁身边经常会出现各种不正常的人。而聪史郎之所以能不对那些人感到惊讶，正是因为是那些人当中最不正常的人，就是美锁本人。与其说美锁是真实的人，倒还比较接近漫画中的登场人物。

    虽然在记忆中，聪史郎是将其处理成幼小的自己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自己确实曾目击过美锁将疾驶的十吨卡车单手挡住的一幕。聪史郎也曾看过美锁从爆炸起火并且崩塌的仓库中面不改色地离开，并且还不满地抱怨一小截头发被烧焦的景象。总而言之，聪史郎总觉得这个世界上距离死亡最为遥远的人类，应该就是美锁了。

    想到这里，聪史郎决定停止那堂堂在脑中运转的思绪。

    这种时候就先泡一壶茶吧。

    来一杯加了许多肉桂的卡布奇诺或许会比较有效。先这样让自己冷静下来，再试着想想看。毕竟那些人总是有某根筋不太正常，因此在这种时候，拥有常识的聪史郎才必须更加稳重。

    走到厨房的聪史郎从冷冻库中取出了咖啡豆，然后用研磨机将咖啡豆磨碎。接着聪史郎拿下摆在橱柜上的特浓咖啡机，并将咖啡粉洒在金属滤网上。聪史郎明白这极为平常的举动，有助于整理混乱的思绪。

    从冰箱中取出的牛奶正因为蒸汽而冒着气泡。

    聪史郎试着用合理的方式去思考。

    问题一：姉原美锁可能死亡吗?

    解答：美锁也是人，因此应该迟早都会衰老而死。不只如此，要是脑袋被砍掉，应该也会死吧。不对，只是那样或许还不会死。将头盖骨打破，然后将其践踏到看不出原形的话就会死。应该会死。要杀死姐姐是可能的。

    问题二：要怎样杀死美锁?

    解答：用正常的方法要伤害她是不可能的。美锁拥有聪史郎十七年来一直拒绝承认的不正常力量，而且那还是相当强大的玩意儿。不过，如果是和美锁拥有同样不正常力量的人，或许有可能办到。

    并且，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也是拥有不正常力量的人。

    弓子不会说谎。她是个就连玩笑都很少说的女人。虽然行事多少欠缺慎重，但还不至于信口开河。虽然她是自己很讨厌的女人，但伤脑筋的是，她说的话可以相信。

    问题是，虽然平常是那种态度，但其实还算是相当仰慕老姐的弓子，有什么理由要杀害老姐呢?要推测这个答案，还有太多聪史郎所不知道的要素。就像没有用意式烘焙法的咖啡豆、牛奶、肉桂条、特浓咖啡烘焙机，就做不出好喝的卡布奇诺一样，要解答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资料实在太少了。

    「午安。」

    聪史郎听见了距离紧张这个词句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声音。对方是不正常老姐的不正常徒弟一号。看样子今天的姉原家真是高朋满座。不正常的访客偏偏挑在姐姐不在的日子拜访，或许也已经是这栋房子的定律之一了。聪史郎手上拿着刚煮好的卡布奇诺，前往玄关迎接声音的主人。

    森下历美仅将巨大的大门推开和自己身体宽度差不多的空隙，然后努力缩起自己娇小的身子，和往常一样地探头窥看这栋银座三丁目的鬼屋内部。

    「刚才我好像看见打扮很夸张的弓子很慌张地在路上跑耶……」

    聪史郎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美锁姐在吗?」

    「好像死了。」

    「咦?咦?」

    「……那个银发女是这么说的。」

    「这应该…是骗人的吧?」

    「谁知道啊?毕竟我也是听她在讲而已。不过老姐确实也是从昨天就没回来就是了。反正我拿螯虾和那女人没辄。」

    「喔?聪史郎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历美说完轻笑了一声。看来她是把美死锁掉这件事当成玩笑了。一般都是这样吧。就算是聪史郎自己，可能的话也想将这件事当成是一个恶质的玩笑。但是，现在聪史郎也决定刻意不去纠正历美这样的误解。

    「老姐虽然不在，但妳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喝点东西吧。如果妳不讨厌卡布奇诺的话。」

    「可是、可是，那样不好意思啦……特地叫外送送来的咖啡，却让我喝掉……」

    「我才没叫什么外送。这个卡布奇诺是我自己煮的。」

    「好厉害喔!你能在家自己煮吗?」

    「因为有机器嘛。」

    「原来有那样的机器啊。」

    历美带着就像是用奇异笔绕圈圈画出的双眼凝视着咖啡杯。看来她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的样子。

    「那种东西家里多得很。妳要搬一台回去吗?」

    「咦?」

    「因为老姐陆续买了好几台，所以现在已经多到不知该怎么处理了。那种东西明明只要有一台就够了说。」

    「该不会是…网络购物吧?」

    「是网络购物。」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不是说机器，我是指卡布奇诺。」

    最后两人便开始在仓库（兼过去的读书室）喝起了卡布奇诺。虽然椅子是聪史郎小学时所使用的东西，但坐在上面的历美，双脚却还能晃来晃去地碰不到地板。历美双手捧着咖啡杯，好奇地打量着内容物不断增加、用来归类要丢弃物品的箱子内容。

    明明可以放着不管的东西，但历美却偏偏要伸出手指，去戳戳那瓶装有猪耳的瓶子。

    就在这个时候，漂浮在福尔马林当中的耳朵突然抽动了一下。

    「呀!呀!耳朵…呀!」

    只见聪史郎大跨步抢到历美身边，将快要摔到地板上的咖啡杯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

    「别那样大惊小怪的。」

    「耳朵!在动!」

    「那不就是在中华料理中，就算拿来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东西吗?」

    「可是!耳朵!」

    「吵死了!」

    下一个让历美感到兴趣的东西，是装着咖哩块的盒装。如果不知道那其实是业务用咖哩块的事实，那种巨大的玩意儿就算被当成最近常见的某种巨大化点心也不奇怪。

    历美发出了佩服的声音。

    「哇。好厉害喔。」

    「什么好厉害?」

    「这样一个咖哩块，究竟要用多少颗咖哩果来做呢?」

    「啊?」

    「咦?咖哩粉应该是把咖哩果磨碎做出来的吧?」

    「哪有那种东西?」

    「可是、可是，我听人说印度的农田种了一望无际的咖哩树，而且婆罗门教高贵的和尚每年还会乞求丰收……」

    聪史郎仰起了头。眼前是结在肮脏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蜘蛛网上有着被自己的网缠绕的蜘蛛干尸。

    「妳是笨蛋吗?」

    「人、人家才不笨呢。」

    「咖哩粉是用好几种香料的粉末混合而成的。哪有什么咖哩果?地球上才没有那种东西。」

    「……嘉穗骗我。」

    「我想人家一定只是说着玩的。况且现在就算是小学生，也不会相信有什么咖哩果的。」

    「怎么这样啦。」

    泪水在历美的眼睛里打转。看来原本认为是事实的东西被轻易推翻，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有时聪史郎不禁觉得历美不仅是外表像小学生，就连脑袋的内容物也和小学生没有两样，不过聪史郎偶尔也会认为历美这样或许也算是种相当有用的资质吧。透过和历美交谈，聪史郎会觉得心里平静许多。这也说明了看起来又傻又笨而且怎么看都像是小学生的森下历美，也有着非比寻常的功用。不过将这种事讲出来也只会让人感到害臊，因此聪史郎并不打算明说。

    要是美锁不在的话，聪史郎自己就必须更加能干。聪史郎并不相信魔法。当然，他也并不完全相信弓子的疯言疯语。就算弓子不会说谎，但由于她原本就是一个疯女人，因此很有可能用扭曲现实的方式来诠释。

    只要冷静下来，其实也没有多么复杂。美锁的危机与有小偷闯入姉原家，不可能是无关的事。那两者都是发生可能机率几乎为零的状况。会认为那两件事只是碰巧同时发生，那也太天真了。在这间房间内，一定藏着某种弓子所不知道的要素。

    被翻找的东西不仅止于木箱。聪史郎所使用的书桌，也有被小偷搜过的迹象。书桌抽屉的锁被破坏，所有的抽屉都被打开。位于最下层的第四空间，也暴露在外。

    想到这里，聪史郎才注意到书桌抽屉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开过了。正确的说，聪史郎在进入中学之后，便换了书桌，之后甚至连仓库这张书桌的存在本身都遗忘了。第四空间暴露在光线之下，是自从聪史郎将某个东西放入其中之后，就再也没发生过的事。

    藏在抽屉里面的东西，是泛黄的成堆信件，还有已经变色，因湿气而变形的画纸。

    聪史郎将画纸摊开。

    画纸上是用蜡笔所画的姐姐。

    「哇。是画呢。是你小时候画的吗?」

    「是啊。」

    「这个，是美锁姐吧?」

    「没错。」

    「好好喔。因为我没有姐妹，所以一直都很向往这些东西呢。」

    聪史郎想起来了。包括将这张画收入抽屉后再也没打开的理由，全都想起来了。

    这张画是聪史郎五岁时，在所就读的幼儿园画的。虽然自己确实喜欢姐姐，但当时自己并不是很高兴地去画这张姐姐的图画。也因为这样，原本应该是自己非常喜欢的姐姐图画，才会收在这个没有任何人能够打开的秘密抽屉中。

    「让我想起无聊的事了……」

    看来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发生了某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在某处的某个齿轮正在失控。而那多半是件和不正常的姐姐有关的不正常问题，一般来说，那应该是聪史郎会选择视而不见的东西。

    但是，那个把秘密抽屉打开的家伙，非得要他付出相对的代价不可。

    「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刚刚在笑吗?」

    历美点了点头。

    聪史郎用着有些笨拙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上的肌肉确实有些扭曲。在他人眼中看来，或许就像是在笑吧。不，其实聪史郎是在笑。因为这个世界发疯的程度，实在太可笑的关系。

    因为这个世界无论何时都不正常。

第五卷 3．秋叶原 zoid “akihabara zoid”

    五天前潜入姉原家偷窃的盖瑞-黄，此时正站在秋叶原的摩天大楼头顶上，俯瞰着这座拥挤的电子城。附着在赃物上的幽灵脚本——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则飘浮在黄的左肩上方，与赃物持有者同样睥睨着这座城市。午后的阳光从西南方倾注而下，大楼所形成的巨大阴影将街道染成了灰色。

    两人所身处的大楼，是一栋在数年前完工的高层公寓。这栋无意义配备高水平保全系统的大楼，正好在屋顶上制造了一个不会被他人打扰的空间。

    因为想要看看秋叶原全景，而蛮横要求黄来到大楼屋顶上的人，正是吉尔伯特斯-吉尔伯特斯身为附着在剑上的幽灵脚本，此刻光是进行思考并让自己的影像浮现，就已经没有余力。如果没有黄的帮助，吉尔伯特斯就连移动都办不到。

    而就像吉尔伯特斯希望能有移动力的情形一样，无法使用魔法的黄，也需要古典魔法师的力量。由于两人在取得魔女图书馆的想法上，可说有一致的目的，因此缔结了完全的利益关系。至少在得到魔女图书馆之前，两人都还算是互相合作的。

    等得到魔女图书馆之后，没有人知道状况会如何演变。黄有可能背叛吉尔伯特斯，吉伯符斯也有可能背叛黄。一旦目的出现分歧，那么两人自然也就不再有共组战线的必要。

    在距离地面一百四十七公尺高度所吹拂的风，让包裹着黄细瘦身体的衣服快速地随风拍动。黄的额头浮着汗珠。连颈部都紧密覆盖的毛装，实在谈不上是适合在接近夏季的日本气候下穿着的装扮。吹打在身上的气体中带有水的微粒子与热气，在凉风夺走体温之前，那些水气与热气就会先一步附着在所有触及的物体上。

    话说回来，对身为幽灵脚本的吉尔伯特斯来说，其实根本就不受气候的冷热影响。他身上的古典三件式西装及有着五芒星刺绣的手套，不过只是影像。无论周围的风有多强，甚至就算是置身于烈焰当中，他的外观也不会有所变化。

    此时的黄只是带着一脸兴趣缺缺的表情，注视着眼下豆粒大的城镇。

    吉伯符斯在这个时候开口问道：

    「你得到魔女图书馆之后，想用它做什么?」

    「天晓得。你说呢?」

    黄这么说道。然而在他那给人神经质印象的面容下，其双眼却是蕴含着带有强烈意志的光芒。

    对于依靠自身肉体来编组程序代码的古典魔法师来说，这个男人连初学者的水平都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他能使用名为计算机的道具，来编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而那也是在长达三千年的魔法历史中，直到这个时代才首度出现的新形态魔法师。

    「你打算用图书馆的力量来取得世界吗?」

    听吉尔伯特斯这么说，浮现在黄脸上的表情似乎算是苦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其实我压根儿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有那样的想法。难不成从高处俯瞰街景，你就以为自己是支配者了吗?」

    「不。我是要看充斥在城市中的程序代码。虽然你可能无法看见就是了。」

    在秋叶原这座城市里，满是名为计算机的魔法道具，吉尔伯特斯可在其中看见微小的程序代码在瞬间产生、晃动、最后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消失。同样的情形在各个角落都出现过无数次。但是，不同于能够感受到程序代码变化的吉尔伯特斯，在黄眼中的秋叶原，只不过是座骯脏的城市而已。

    「你说的什么城市中的程序代码，一定要在高处才能看到吗?非得要俯瞰街道才行?像你这样经过百般训练的人，也得要爬到高处才能看见?原来如此……所谓的古典魔法，还真是不便呢。也难怪会绝迹了。」

    「你的意思是，用你的方法可以更轻松地看见吗?」

    「我才看不见什么程序代码呢。不过，所谓的程序代码，其实也就是电子流动的模式吧?只要重复特殊的模式，就能将其它世界的法则暂时转印到这个世界。而古典魔法师利用肉体的肌肉组织来产生程序代码，现代魔法师则利用计算机的CPU。这么说没错吧?」

    吉尔伯特斯点了点头。

    「那也就是说，所谓程序代码的流动，就等于是现代的通讯网。就算从高处俯瞰，能看到的也只有电线而已。那样既看不见埋在地下的光纤高速线路，也无法看见用肉眼看不到的无线网络电波。与其那么做，还不如侵入肯定位在网络某处的通讯网数据库，那样还比较省事。」

    黄所主张的程序代码，与生在百年之前的吉尔伯特斯所认识的东西，似乎有着几许差异。或许是随著名为计算机的魔法道具问世，开始让魔法这种东西本身有所变化了吧。魔法既然是道具，那自然也就无法避免会随着用法变质的命运。

    「如果是在几百年前，或许是可以像你所说的，用魔女图书馆来支配世界吧。毕竟当时的世界又小又单纯。但现在的世界，是由无数人所运作的系统。那可不是个人能不能拥有的东西呢。」

    黄这么说道。

    假使有邪恶的秘密组织正在支配世界好了。但秘密组织在依照其规则运作世界的同时，也不免在世界所运作的系统当中，变成其中的一部分。这样一来，去讨论何者为主、何者为从的问题，也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在世界的架构早已复杂化的现代，一名魔法师对世界所能做的，就只是对那个已经老朽化、并且有多处不合理的系统进行更新而已。黄是如此主张的。或许是因为吹了带有热气的风，此时的黄变得比往常多话。

    「那么就算用魔女图书馆去更新那个你所谓世界的系统，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对我个人来说，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只是如果有东西能教人明白世界的机能是如何运作，那么就应该要让人能无限制并且全面地与其接触才对。我想做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你打算让复活的蒂吉塔里丝带来破坏吗?」

    「就算说是破坏，会被杀死的人也只有十万人吧?就算是现在，也一直有人在死去，只是我们没看到而已。地球上可从来没有哪天是任何地方都没有战争的，在非洲每五秒就会有一个人饿死。就算只思考眼前的安稳，也没什么意义。」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是为了自己才要取得魔女图书馆吗?」

    「是为了我自己呀。在欧洲繁荣的时代诞生的你，想必不懂我的心情吧。对于在丰衣足食的日本出生的姉原小姐来说，或许也无法明白。但是，我是个生在中国，并且得特地跑到日本秋叶原来的人。」

    「所以你才选择这座城市吗?」

    「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

    「要是蒂吉塔里丝复活，可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会怎么样喔。」

    「所以才要挑这里啊。因为涉谷和六本木并不是我的城市。我也不忍心见到破坏。不过如果是这座城市，那就无所谓了。」

    「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

    「就算你觉得没意思也无所谓。只要你肯合作就行了。」

    不同于黄这名活生生的人，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只是个幽灵脚本。

    他的存在是来自于依附在姉原研十郎剑上的程序代码，而真正的吉尔伯特斯，早在百年以前就死亡了。现在的吉尔伯特斯，其存在不过是用魔法对过去吉尔伯特斯活动的模样所做的模拟。换句话说，就像在计算机上运作的程序一样，只要切断电源，一切就会从初始设定重新开始。

    话虽那么说，名为人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在名为肉体的生体计算机上所运作的程序。吉伯特斯这么想着。而那种程序在数十年间，持续不中断地持续运作，并在名为肉体的主机故障时，程序也迎接终焉。

    虽然过去自己一直认为已经消灭的肉体与其意识才是尚杰克-吉尔伯特斯，但那或许是错误的看法。现在的吉尔伯特斯是以姉原研十郎的剑为肉体，而在其中运作的城市，也是吉尔伯特斯的意识。如果这么想，那么自己和活人其实也没两样。

    百年前，拥有血肉之躯的吉尔伯特斯为了让肉体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之火继续延续，而企图取得魔女图书馆。而当时阻挠他的，则是克里斯特伯尔特与研十郎两名魔法师。在激斗最后，胸口被研十郎用剑刺入的吉尔伯特斯，就此丧失了性命。

    当时并没有耀眼的强光。也没有白色的花田。有的只是左胸被剑贯穿的剧痛。那并不像是枯木的树叶凋零，也不同于蜡烛灯火消失前会格外耀眼。而是像煤气供给被中止的煤气灯突然熄灭一样，生命就像是会在瞬间熄灭的东西。这是吉尔伯特斯所理解到的。

    大魔女蒂吉塔里丝重复了数次的转生。但那并非是将灵魂之类不可思议的东西保存在某处，并使其复活，所保存的其实是名为蒂吉塔里丝的程序。她将程序与数据保存在肉体之外，而每当名为肉体的主机损坏，她便重复将自己安装到其它主机内的动作。

    现在这么一想，吉尔伯特斯才发现自己其实误解了蒂吉塔里丝所遗留的图书馆。

    名为蒂吉塔里丝的个人并非永远不灭，每次她被杀死，都会迎接终焉。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世界上没有不灭的东西。吉尔伯特斯在战斗中落败身亡，而身为他敌人的克里斯特伯尔特及研十郎，现在也已经在墓下长眠了。就连追捕蒂吉塔里丝的迦他利狩猎骑士团，也无法在魔法逐渐绝迹，科学文明发达的百年岁月中保存下去。现在不但已经没有猎人会追捕企图复活的蒂吉塔里丝，就连她的名字，也仅存在于极少数人的记忆中。

    但是，保存于肉体这种主机之外的魔女图书馆，却是永远的。因为那不过只是单纯的资讯结晶。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吉尔伯特斯，是以钢铁的剑为肉体。不会成长，同时也不会老化。如果保存得当，也许可以撑到千年也不成问题。如果能够取得魔女图书馆，名为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或许也能在往后永远地运作。

    虽然古典魔法师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已不复在，但自己仍向现在这样活着，并且思考。

    可是，还是有一件不能忘记的事。附着在研十郎剑上的程序代码，其基础是对姉原及克里斯特伯尔特家族的怨念。那份怨念并不是灼热的冲动，而是冰冷的程序。作为吉伯符斯核心的怨念，正平静且冰冷地命令自己将那些家伙从世上根绝。这是现在让吉尔伯特斯运作的动力源，也是无法逃避的宿命。

    就算是现在，吉尔伯特斯也能感觉到克里斯特伯尔特所遗留的程序代码正在监视自己。他真是个无论何时都让人痛恨的男人。

    虽然吉尔伯特斯必须取得魔女图书馆，但在同时，也不能让姉原及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后裔活下去。名为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其程序在这个世界上启动的那一刻，这就是最初要执行的命令，没有办法逃避。

    在六本木的大楼那里，已经成功让姉原美锁下台了。接下来就只剩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后裔了。

    也就是那个在六年前也曾妨碍过自己的银发丫头。

    *

    那与其说是血液，更容易让人联想到融化的巧克力。

    仅有那么一次，工作忙碌的母亲曾用隔水方式为自己烤过自制的巧克力。当时因为吃太多而流鼻血时所闻到的血味，不知为何一直深植在记忆当中。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弓子当时在看到水泥地上的那片黑色血海时，首先想到的是巧克力。

    那一定是看到了平常不可能发生的景象，因此大脑才拼命地告诉弓子，眼前的情景只是某种人造的东西。可说是以现代最强而闻名的魔法师姉原美锁，不可能会因为弓子的攻性程式码而受伤。那只是不好笑的差劲笑话。

    但是，窜进鼻腔的浓烈血气，那充满真实感的气味正不断侵蚀着弓子的身体，并将肉体逐渐变成巧克力。

    美锁倒在地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胸罩，因为其底下渗出的鲜血，变成了斑纹图样。那就像是在赛道上奔驰的赛车或机车会涂装的火焰图样，在那一动也不动的身体上，构成了不自然的跃动气息。

    那都是昨天傍晚发生的事。

    美锁在颈动脉被开洞，心脏停止的状态下，消失到一个弓子所不知道的地方。

    美锁使用的是一种被称为门的魔法，或类似名称的东西。那是将没有距离概念的世界法则投入这个世界，在瞬间完成长距离移动的高难度程序代码。而目的地也只有本人知道。

    弓子当时拼命地搜寻周围的程序代码。弓子以美锁消失的六本木多用途大楼为中心，在半径五十公尺到半径五百公尺之间，沿着以每五十公尺为间隔的同心圆走遍了每个角落，四处调查是否留有美锁使用程序代码的痕迹。但是，弓子直到最后都没找到任何线索。

    话说回来，要是让陷美锁于危机的本人能够找到线索，那对于用来逃离敌人的自动实行程序代码来说，是很不适用的。姉原美锁不可能会犯下那种错误。

    弓子并不想让自己认为美锁已经死了。毕竟她是美锁。弓子想让自己相信，美锁一定有办法处理这种状况。但是，弓子却怎样也无法忽视美锁没有回到姉原家的事实。

    藏在护身符里的自动实行程序代码，自然是为了在有万一发生的时候派上用场。既然这样，那么一定得是移动到对美锁来说最安全的场所。在姉原邸有弟弟聪史郎，而且也能在那里准备好在受伤时能发挥作用的程序代码。再怎么说，弓子也想不到还有哪个地方，会比那栋如要塞般受保护的西式建筑更加安全。虽然那栋房子外表上只是栋快要倒塌的鬼屋，但对魔法攻击的防御，可是与皇居有相同水平，甚至就连首相官邸与之相比，都要略逊一筹。

    只要美锁回到家中，那么就算自己不在场也不会有问题。抱着这种想法而暂缓继续搜索美锁的动作，或许是一大失策。自己早该以美锁没有返家为前提建立搜索计划才对。如果程式码发生错误，将美锁送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加上又处于那样的状态。美锁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美死锁了，那都是弓子的责任。就算门的程序代码发生错误，也不能将问题归咎到美锁身上。魔法就是力量，而行使那种力量的弓子，必须负起从中衍生出的责任。在朝对手丢出攻性程序代码的状态下，却仍将责任推给身为敌人的美锁，那是自己不好。

    离开姉原家的弓子，便立刻以全速在银座三丁目的巷弄间奔跑。

    唯一残留的一丝可能性，在秋叶原。

    必须尽早赶到那里去。

    弓子原本想招出租车，但在看了自己的状态之后，打消了那个念头。

    弓子无论在身上及衣服上，都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袖子被扯破，衣服吸了混有汽车废气的雨水，让布料变成了黑色。这身打扮走在夜晚的六本木街上，光是没被警察拦住就算是奇迹了。再加上现在头上还多了自己在姉原家屋里阁楼东翻西找时所挂上的蜘蛛网。

    虽然在前往秋叶原之前，弓子也想先在路上买件替换用的衣服，但就现在的状况来看，可能连店都进不去。要是自己是店员，都会拒绝让自己入店。就算人家洒盐赶自己离开，也无话可说。

    想到那滑稽的状况，弓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大笑过头，让弓子的眼角渗出泪水。弓子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因为自己之前才在六本木街头走了一整夜。弓子决定不再奔跑。

    只是无力地走着。

    说起来，六年前自己似乎也是像这样，走在银座的街上。当时弓子十岁，对魔法并没有十分清楚，也无法灵活使用继承自曾祖父的双蛇之杖。

    但是在那个时候，有个现在自己已经忘记的某人帮了自己一把。

    虽然记不清楚，但对方似乎是名住在这附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当时两人走在又暗又冷的圣诞夜夜路上，坐在花坛旁，一起吃着汉堡。那是自己第一次不用刀叉，直接用嘴吃的汉堡。在自己害怕的时候，她会握住自己的手。对于当时连内裤都没穿的弓子来说，她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小手，是个让自己感到十分安心的存在。

    在经过六年后的现在，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双蛇魔杖。自己不但解决过数件和魔法有关的事件，并且也有着在古典魔法方面，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就连大名鼎鼎的姉原美锁，弓子也能在其身上留下致命伤。

    但是，弓子现在却孤伶伶地走在银座的街道上。虽然有穿内裤，但已经没有任何肯握着自己手的朋友了。

    弓子找到了那座花坛。那是六年前自己和那名女孩比邻而坐的场所。

    不知什么原因，弓子感觉到强烈的疲劳。现在明明是必须尽早找到美锁的状况，但双脚却无法继续走动。在无可奈何之下，弓子坐了下来。如果能让身体和花坛的石头就这样融为一体，不知会有多么轻松。弓子疲惫的头脑，正浮现出这样对事情没有任何帮助的想法。

    喵～

    弓子听见了叫声。接着四处看了看。

    是那只住在姉原家附近，半野生的黑猫。聪史郎称牠为毛球，偶尔也会看到聪史郎拿东西给牠吃。

    黑猫像是躲避弓子的视线般绕过花坛，接着让爪子搭上了弓子已经破烂不堪的裙子。爬呀爬地，黑猫爬上了弓子的腿。擅自爬到弓子膝上的黑猫，就这样让自己卷曲成一球。

    以前似乎也曾有过同样的景象。不过当时牠应该还只是出生约半年左右的小猫。

    弓子伸出手，打算摸摸黑猫的背。

    喵呜～

    只见黑猫带着「拜托，小妹妹，妳别闹了」的表情发出叫声。由于牠是六年前的小猫，换算成人类的年龄，现在也已经四十岁了。这么说来，才刚满十七岁不久的弓子，在牠眼中确实算是小孩。

    「难不成，这次你也打算一起来吗?」

    喵～

    黑猫应了一声。这只猫真聪明。

    「这次可不是在银座喔。」

    喵～

    「谢谢你。」

    就算只是一只猫，对现在的弓子来说，也是很大的帮助。

    「那么，我们走吧。」

    弓子伸出右手。只见黑猫沿着扯破的袖子轻快地爬了上去，一路爬到弓子的肩上。黑猫柔软的体毛轻抚着弓子的脸颊。

    就在这个时候，弓子感受到了程序代码。

    发信源是这只猫。不，和猫本身无关。似乎是猫的肉体与在某处运作的程序代码产生了共鸣。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十分古老的时代所编组的自动实行程序代码，在最近开始进行运作。或许那是个跟这只猫的祖先有某些关系的程序代码。猫的肌肉组织发挥了天线的作用，告知弓子微弱的程序代码异常讯号。

    程序代码有两个中心。

    一个是弓子才刚离开的姉原家。

    另一个则是在秋叶原。

    看来秋叶原说不定并不是一条错误的线索。虽然那只是一条十分细微的线，但这下事情就接上了。如果有人在启动程序代码，那这就是一起事件。如果美锁被卷入其中，那自己去将她救出来就行了。比起防守，弓子的个性比较擅长进攻。如果背后有个在操纵丝线的幕后黑手，那他就得付出对应的代价。

    「这次就要看你的了。」

    喵～

    弓子感觉自己握住双蛇之杖的手又重新涌出力量。

    充斥着电子机器的秋叶原，是现代魔法师的地盘，对身为古典魔法师的弓子来说，那是她鲜少涉足的城市。但是，退缩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总而言之，必须得先去秋叶原一趟。这正是弓子的作风。

    六年前弓子注意到自己有魔法师血统的时候、遇见神秘少女的那个时候，由于身边有姉原美锁那样的前辈，因此弓子就算不选择古典魔法，也有学习现代魔法的路可以选。但是，弓子所选择的并不是去开拓往后想必将更加发达的现代魔法，而是决心成为最后一名将正在衰退的古典魔法运用自如的魔法师。

    因此，弓子成为了最后的古典魔法师，并以这样的身分前往电子之城。

第五卷 4．果酱“jam!”

    太阳高挂在天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天空没有丝毫云朵。受到日光直射的水泥地面，其温热的气息让人感觉似乎再这样加热下去。就能拿来烤肉了。又热又湿风抚过行人暴露在外的手臂，在皮肤上留下难受的感触。

    性急的夏季似乎已经来到了秋叶原的街上。

    每在地面上踏一步，历美的休闲鞋就会发出啪唞啪啊的滑稽声响。走在历美身边的聪史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他只是带着实在说不上很愉快的表情在街上走着。历美虽然试着轻轻地踏出步伐，而休闲鞋也随着历美的动作，低调地主张自己的存在。

    历美与聪史郎从姉原家所在的银座，搭乘地下铁日比谷线来到了秋叶原。

    他们走向背对车站前某家大型书店的方向，从日比谷线的车站走到秋叶原站，接着再越过中央路，进入了一条有许多小型店铺林立的巷子内。

    由于被称为电子城，秋叶原的街上随处都可见到电器产品。有摆满最新型手机的家电量贩店，也有许多塑料制的篮子排放在路旁，其中放有许多历美并不清楚作用的机器零件。

    在道路中央，站了一名有双美腿的大姐姐，正不断招揽路人光顾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画店。说着简短日语句子的大哥哥，拿着一串作用不明的纸束在招揽顾客。在铁门拉下的店铺前，摆着一张简素的桌子，一位和游民相差无几的大叔，将许多DVD排列在那张桌上贩卖。那些有的是有着裸体女性影像的软件，有的则是有裸体女性图画的软件，总之都是让历美连直视都办不到的东西。

    这座城市和涉谷等等的地方不同，并没有漂亮的衣服陈列在展示的橱窗当中。偶尔看见的人偶，在可不可爱的问题之外，还有着会让身为女孩的历美别开视线的要素，而旁边还贴着纸片，写着「魔改造!」之类让历美根本不明白其意思的文字。在店面前的篮子内，则堆满了许多机械到不行的零件，彷佛一不小心按到其中一个按钮，就会产生连锁反应全部爆炸似的。

    老实说，历美实在不太喜欢这样的地方。

    历美完全不知道应该在这种地方买什么东西，而这里又到处都是历美最没辄的按钮与机械。可是，拿着大包东西走在路上的人们，看起来却又相当愉快的模样。历美认为，他们肯定是能在这里找到让自己满意的东西吧。

    这时的聪史郎，则是带着忿忿不平的眼神瞪着太阳。

    「呃、怎么了吗?」

    「天气这么热，会在外面走的人都是傻瓜。」

    虽然聪史郎自己也走在街上，但还是说出了这种话。他的心情似乎相当糟。

    就聪史郎所说，美锁似乎从昨天就一直没有回家。而和美锁一起前往六本木的历美，也在途中就与美锁分开，并且再也没有见到美锁。

    事情发展到这里，历美自然想到了六本木那栋大楼的楼顶上，在水泥地上多出的大洞。那个洞的直径约两公尺左右。外观并不像是炸弹爆发的痕迹，也不像是陨石从天空掉落时会有的模样。那个洞是完美的半球状，就连边缘部分都没有烧焦或碎裂的痕迹。

    那彷佛就像是在超高层大楼的更上空，有个住在云朵世界中喜欢吃水泥的巨人，拿出用来挖冰淇淋的巨大半球状汤匙，将水泥块挖去吃掉一样。

    老实说，除了魔法之外，也没有其它可能了。不过就算是魔法，也有会让水盆从空中落下，与众不同的安全程序代码。

    历美和嘉穗在发现那个洞的时候，大楼才刚从停电状态下恢复正常。因此她们趁没有其他人发现找她们算帐之前，便趁乱逃回家。

    直到今天早上看了报纸，才发现版面上有着大楼屋顶出现直径两公尺大洞的报导。那是配合停电所执行的新形态恐怖活动吗?历美觉得报纸上大概会写着这类的内容吧。虽然这件事跟历美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历美也不认为除了自己的师父美锁之外，还有其它人会做出那种事。要是自己被以什么重要关系人的身分被警察找去，那可就不妙了。因此大楼上的洞就成为了嘉穗与历美两人间的秘密。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提及。

    话说回来，就算说那个洞是用魔法造成的，像聪史郎这样的人，八成也只会生气地说「别在我面前说疯话」吧。

    在历美之前先造访姉原家的弓子，似乎清楚地说了「是我杀死了美锁」。

    如果那是真的，那事情就严重了。弓子并不是个会说谎的女孩。但是，却又难以教人将她所说的话照单全收。毕竟对象是美锁，因此实在让人无法想象美锁会处于被杀死的状态。

    然而现在确实无法透过电话和美锁取得联络，在水泥地板上多出的凹洞也令人在意。另外，历美从今天一早，就被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诡异男子盯上。虽然历美以为在上学时的车站月台已经顺利将对方摆脱，但在离开学校的时候，仍又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那名黑衣人看来是明确地以森下历美为目标在进行跟监。如果就这样回家，那个黑衣人想必也会一路跟到家门外吧。

    原本可以作为求助对象的美锁现在行踪不明。而在和嘉穗取得联络后，听嘉穗的口气，看来应该只是装病，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要住在不同地方的嘉穗跑来接自己。这样看来，森下历美似乎是面临致命危机了。

    如此这般，当聪史郎动身要去寻找可能会在秋叶原的美锁，历美也跟着聪史郎来到了秋叶原。

    虽然他丝毫不相信有魔法存在，但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能期待身为男人的聪史郎了。历美认为如果对手是拥有实体的黑衣人，那聪史郎应该会有办法应付吧。事实上，聪史郎和那名黑衣人的身高几乎不相上下，不过论身体的壮硕程度，那名黑衣人要比聪史郎大上一倍。

    如果能够找到美锁、让聪史郎搞定黑衣人、顺便和似乎独自动身来到秋叶原的弓子会合，那就可说是一石二鸟了。

    既然这样，打铁要趁热，于是历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历美按了几次最近渐渐看懂、那似乎是电源的按钮，接着手机伴随着轻快的电子音效，显示出了启动画面。

    「这给你。」

    历美脸上带着开朗的微笑，将手机递给聪史郎。

    「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想打电话给弓子，但我不是很会用。我想应该可以在通讯簿里面找到她的电话。」

    「这应该是妳的手机吧。」

    「可是、可是，我和嘉穗在一起的时候，她都会帮我打说。如果我自己弄，又很容易打错电话……不行吗?」

    聪史郎一把将手机从历美手中抢了过来。在历美眼中，聪史郎看起来就像是以完全知道按哪里会怎么样的正确性按了几个按钮，然后将手机交还给历美。历美将手机贴近耳旁，确实听见了嘟噜噜的通讯声。

    「啊、弓子吗?是我。呃、我是森下历美。嗯。呃，啊～有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呜～」

    弓子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虽然历美认为弓子平常就一直在生气，而实际上弓子也确实一直是那样，但现在的弓子彷佛就像是夜间加成似的，语气比平常更加尖锐。

    最后，终于和弓子约好傍晚六点半的时候，双方在中央路的甜甜圈店前会合。历美和弓子说好在那之前如果有什么线索要再和对方联络之后，便挂断了电话。历美接着顺手关掉了电源。

    「喂。」

    「怎么了吗?」

    「妳人在外头为什么要把随身携带的手机关机?」

    「咦?啊、可是、可是，要是突然有人打来，不是很可怕吗?」

    「妳白痴呀?我真不敢相信!真是够了!」

    「没、没这么严重吧……」

    就聪史郎的说法，在秋叶原有不少家美锁在「紧急」时会用到的店面。聪史郎也曾有几次代替美锁来买东西的经验。

    只是虽然都说是紧急，计算机突然坏掉的紧急，和水泥地板多了个洞而美锁也失踪的紧急相比，应该是不同的东西，但说不定出乎意料地，美锁一样会来到秋叶原。因为美锁就是这样欠缺常识的人。

    「别走丢喔。」

    聪史郎握着历美的手，快步地穿过巷弄。

    过去两人走在银座街上时，聪史郎也是这么牵着历美的手，不过这对聪史郎来说，当两人一起走在道路复杂的地方，或是人多的地方时，这么做似乎已经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了。

    加上碰到黑衣人的关系，被聪史郎这样牵着手的安心感也让历美感到高兴，不过相对的，也让历美多少有些难为情的感觉。不过，聪史郎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说不定他只是认为自己在牵着一个迷路的小孩吧。如果真是那样，倒也有些令人难过。

    不久之后，聪史郎走进了一个满是机械气氛的场所。而路边广告牌上所写的内容，也渐渐变成了无法解读的文字，历美甚至无法判断这里是否还是在日本。

    历美四处张望。

    随即便发现在人群当中，有一个体型壮硕的黑色巨块。

    「有了!在那里。黑衣人!」

    听历美这么一说，聪史郎便停下脚步。

    「你看，就在那里!」

    历美伸直手臂，指着那团黑色巨块所在的位置。

    「没有啊。」

    「咦?怎么会?」

    聪史郎踮起脚，四处看了看。当聪史郎这样把身体打直，历美的视线便只能看到他胸部的位置。看来就算从那么远的上空进行探索，聪史郎仍无法看见黑衣人的身影。

    黑衣人这次似乎并不打算像早上那样来到历美面前。虽然他确实还跟在历美身边，但一察觉自己被发现，便立刻躲藏起来。虽然难以相信那么显眼的壮汉竟能在瞬间躲到不见踪影，但走在条街的行人几乎全都抱着不小的东西，因此也难怪会找不到人。

    聪史郎和历美就在牵着手的情况下，又走了好几家店。美锁和商店的店员似乎交情不错。但不论聪史郎怎么询问有关美锁的目击情报，却没有任何人有看到她。

    两人接着走过咖哩专卖店的前方。

    店面飘着刺激食欲的香气。

    咕～

    历美娇小的肚子，也跟着发出微小的声音。今天由于担心嘉穗跟黑衣人的关系，装有黄瓜培根卷和荷包蛋的便当，还剩下一半。当时虽然只吃了一半便觉得已经饱了，但没想到食欲竟会在稍晚的现在再度发动攻势，真是大意不得。

    历美努力不让聪史郎听到肚子发出的声音。

    只见聪史郎转过头。

    他听到了。

    「对、对不起!」

    「再稍微忍耐一下。等会儿我们就找个地方休息吧。」

    「没关系啦。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是人肚子都会饿。不过，现在我一点都没有心情吃咖哩就是了。」

    「为什么?」

    聪史郎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接着耸了耸肩。

    「因为老姐曾在咖哩里面加萝卜。」

    「咦?」

    「萝卜。用来煮汤、磨碎加在味噌里吃的那个萝卜。」

    「我知道什么是萝卜，但是……不能加在咖哩里面吗?」

    「妳家在煮咖哩时会放萝卜吗?」

    「……应该不会。大概。」

    「对吧?虽然咖哩是有很多种，但日本人用来配白饭的咖哩，正常人才不会放萝卜呢。」

    聪史郎一脸不悦地说道。

    日本人开始吃咖哩，似乎是起源于军用餐。在地理大发现时代从印度传到英国的咖哩，到明治时期则被当成西洋料理传入日本。而咖哩中不可或缺的马钤薯，以及香料之一的辣椒，其原产地则是来自美洲大陆。因此当咖哩传来日本的时候，其实已经和印度人所吃的咖哩不同了。

    说起来，印度人并不会去吃他们认为神圣的牛。是英国人在咖哩内加入牛肉，也似乎是英国人将牛肉在周日烤好，然后在周三食用的方式，使得带有浓郁香气的咖哩开始普及。

    事实上，美锁似乎曾以咖哩来作为她在大学的论文。论文最后，似乎是以猪肉咖哩重现了伟大源流云云之类的内容做结。不过是否真有其事，就连聪史郎自己也不敢确定。

    由于对厨艺有相当自信的缘故，聪史郎也知道不少关于料理方面的知识。

    将来和他结婚的女性，大概会倍感压力吧。历美这么想着。虽然可能会轻松不少，但就算丈夫能为自己做出无可挑剔的餐点，但历美觉得自己却似乎无法做什么能作为回报的事。

    「妳怎么脸红了?」

    「没什么。没事。」

    「……妳这人真怪。」

    听聪史郎这么说，历美不悦地将脸别到一旁。

    而聪史郎则像说教般地对历美说道：

    「话说回来，妳也已经是高中生了，那种会在大学论文中写什么猪肉咖哩的女人，把她的话全部当真，妳也差不多该学着去分清楚现实跟妄想才对。」

    「人家分得很清楚啦!」

    「才怪。今天妳不是说有个黑衣人在跟踪妳，结果从头到尾都没看见吗?劝妳别在做什么黑衣人的丢脸妄想啦。」

    「世界上既然有魔法师，那有黑衣人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世界上才没有魔法师。」

    「有啦!」

    「只有自认为有的人，还有让他人以为有，然后藉此骗钱的骗子而已。」

    「才不是那样呢!美锁姐就是魔法师啦!」

    在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跟叹气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聪史郎选择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问妳一个问题。妳仔细想过再回答。马有尾巴。牛也有尾巴。那青蛙呢?」

    「没有……应该没有。」

    「妳所说的魔法师就跟青蛙的尾巴一样。」

    「啊!你不可以小看青蛙喔。」

    「谁小看青蛙啦!」

    虽然对于正在寻找姐姐的聪史郎感到抱歉，但历美走在路上，仍抱着能渡过这段时间也不错的想法。虽然这里是个没有丝毫浪漫情调的城市，但是能像现在这样，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两人小跑步地越过了没有交通号志的斑马线。

    接着来到了一个摆有大排自动贩卖机的地方。

    而黑衣人就站在那里。

    「哇!」

    历美大声叫了出来。

    「真的有!有啦!就在那里!」

    「哪里呀?」

    聪史郎转头看了看四周。

    「就在我们眼前啊!在那排贩卖机前面。那个穿黑衣的壮汉!」

    「妳啊……」

    聪史郎停下脚步。接着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别因为自己理亏，就开这种跟小学生一样的低级玩笑。这里哪有什么穿黑衣的壮汉?」

    那是个彷佛小山一样的男人。他的高大就算站在贩卖机旁也毫不逊色。那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物理性的压力。藏在衣服底下的壮硕肌肉，别说是电话簿，就算是铁管他似乎也能扯断。虽然全黑的太阳眼镜遮住了他的双眼，但他的眼神肯定就像鲨鱼一样凶暴。

    一名原本走在路中央穿着迷彩裤的男人，就像是要避开黑衣人一样地绕道从路旁走过。

    但就算是这样，聪史郎仍看不见那个黑衣人。

    因为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影响，历美能看见的东西，而嘉穗却看不见的情形，过去历美也曾有几次经验。这次历美所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只有聪史郎无法看见这个男人。

    男人开了口。

    发出了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沈声音。

    「就是妳。」

    「你你你、你认错人了!」

    「不，就是妳。」

    「就说你认错人了嘛!」

    历美躲到聪史郎身后。而聪史郎则是一脸「在玩什么啊?真拿这家伙没辄」的表情，看着历美这样的举动。就连那个男人的声音，聪史郎都听不见。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但再怎么样，都不要和空气说话比较好喔。」

    「不是啦!」

    历美紧紧抓住聪史郎的衣服，藉此掩饰自己似乎快开始颤抖的手指。

    这下糟了。真的很糟糕。如果黑衣人不是物理方面的存在，而属于魔法方面的话，那就不能倚赖聪史郎，得由历美自己来应付才行。现在美锁不在身边，而弓子又在这个镇上的其他地方。不只如此，现在历美可能还必须得保护聪史郎才行。

    黑衣人往前踏出了一步。

    历美不能让步。聪史郎并没有移动，视线也看着跟黑衣人毫无关系的方向。历美能编组的，只有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而且也没人能保证那种程序代码会对黑衣人有效。历美深吸了一口气。

    「喂，有人来啰。」

    聪史郎开口说道。

    但历美没有余力去在意聪史郎所说的话。此时历美的视线正笔直注视着那名聪史郎无法看见的黑衣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穿毛装的纤细男人侵入了历美的视线。那个男人脸上挂着冷静、但却让人感觉略显神经质的笑容。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老的长剑。而在他的肩膀上，则飘浮着一个穿着三件式西装的幽灵。

    「我们又见面了。小姐。」

    在秋叶原的街角，盖瑞-黄优雅地行了一礼。

    *

    坂崎嘉穗此刻相当疲惫。

    正确的说，是彻底的筋疲力尽。明明注视着屏幕半天的时间，眼睛却已经模糊，下午的阳光更让双眼感到难受。肩膀的肌肉则像是成形失败的球形关节一样僵硬。嘉穗感觉自己消耗掉的体力，就跟是刚跑完42.195公里的全程马拉松差不多，如果这时眼前有个柔软的枕头摆在地上，嘉穗有自信能够立刻熟睡。

    从JR秋叶原站电子街口的票口走出车站的嘉穗，拿着零钱走进了紧邻车站旁的便利商店。虽然原本是打算买一瓶能暂时性提振精神的口服液，但稍微看了一会儿，由于找不到什么能让打动自己内心的品牌，于是作罢。既然这样，倒不如去秩父电器旁的自动贩卖机购买难喝饮料还比较能提振精神。

    嘉穗一早便没有休息地坐在计算机前，在写完某个程序之后才离开家。

    嘉穗几经考虑之后，决定设想成最糟的状况来采取行动。

    虽说嘉穗学过能在计算机上运作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但跟外行人仍没有两样。虽然嘉穗也曾实际写过简单的程序代码，但也只是能将美锁所完成的程序代码，在指定的计算机上进行调整的程度。

    要从零的状态设计魔法的系统、编写流程图、再根据流程图构筑全新的魔法发动程序码，这是嘉穗办不到的。换句话说，嘉穗只能够编组美锁实际教过她用法的程序代码。

    而在嘉穗所知道的数种程序代码中，能和染血的护身符有所关联的程序代码，仅有一种。

    如果自己是被要求去活用那唯一的一种程序代码，那么就能假设这个护身符是「生前的」美锁，运用某种手段送来的。生前，这么说虽然会给人不太吉利的想象，但现在嘉穗也很难想到其它选项，也没有去想的必要。因为若不是这样，那么美锁根本就不需要跳过其它人，直接将护身符送到嘉穗手中……

    当然，那是最糟的状况，也可能只是嘉穗想太多了。但是，如果不是最糟的状况，那自己不管做了什么，或是没做什么，美锁应该都会有办法应付吧。只有在最糟的状况下，嘉穗才必须努力发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力。

    嘉穗努力让自己在心中这么想着。

    知道自己来到秋叶原的人，有聪史郎、历美，还有弓子。究竟要把护身符交给谁，才是最好的选择呢?虽然也能自己使用，但可能的话，嘉穗希望能将其视为和**一样，作为最后的武器。

    历美应该可以除外。能将所有程序代码都变换成召唤水盆魔法的历美，并不适合使用要用来实行特定程序代码的魔法道具。

    弓子也不行。因为她最有可能是杀害美锁的凶手。由于她们是表面吵吵闹闹，但其实交情不错的朋友，因此就算说杀害，多半也可能只是过失性质，但是将美锁的遗物交给弓子，也实在不太恰当。当然，这些都不过只是嘉穗的想象，但既然要假设成最糟状况来采取行动，那么嘉穗就必须将这个因素列入考虑。

    最后就只剩聪史郎了。要将护身符交给和魔法水火不容的聪史郎，实在令嘉穗放心不下。但嘉穗仍认为交给聪史郎，仍比留在自己手边要来得好多了。

    聪史郎没有手机。因此嘉穗决定打给似乎正和聪史郎一起行动的历美。

    嘉穗从挂在肩上的皮包中取出手机，按下了拨给历美的快捷选项。

    接着和缓的电子语音告知对象可能关闭了电源，或是位在收不到讯号的场所。她今天似乎也关掉了手机。森下历美就是这样的女孩。

    如果是姉原美锁，就算是关掉电源的手机也有办法打得通。但是那种程序代码是美锁用自己的肉体所编组的，并非是以程序手法编组的东西。就算要有样学样，嘉穗也没什么成功的自信。

    虽然这是一个嘉穗相当熟悉城镇，但要找到两个在其中进行布朗运动的人，秋叶原仍然太大了。就算着急也无济于事。嘉穗决定先朝秩父电器的方向走去。等润了润喉，思路更加清楚的时候，再来慢慢想办法比较有效。

    不过，今天或许是嘉穗的幸运日。

    正当嘉穗要穿越一条没有交通号志的斑马线时，在马路对面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两人就在秩父电器旁的自动贩卖机前。那是一名身高超过一八五公分的青年，和身高仅有一四十六公分的少女，这般突兀组合的两人就站在对街。

    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不只有他们。还有一名肌肉比无线电会馆内的等身大世纪末格斗家更为壮硕的黑衣人，也站在他们附近。

    与历美他们及黑衣人所在位置正好成正三角形的地方，还站着一名穿着毛装的细瘦男性。那个男人一手还拿着一柄样式古老的长剑。

    由于历美只看过对方沉没在泰式酸辣汤之海时的模样，因此记得并不清楚，但仍依稀记得那个穿毛装的男人，就是所罗门事件发生时，侵入姉原家的犯人。嘉穗听美锁说过，那个男人也是个现代魔法的高手。

    在男人的肩上，漂浮着一个让人能从其身影中看到背景的半透明人型。人型是个穿着古典三件式西装的白人男性。在一般社会当中，那是被称为幽灵或背后灵的东西。而在现代魔法中，则将其称为幽灵脚本。由于就连几乎没有灵感或类似才能的嘉穗都能够看见其身影，因此那想必是经过相当强力的程序代码加强过的幽灵脚本。看来那名穿着毛装的男人，有能力编组出只增幅特定幽灵脚本的程序代码。遗憾的是，嘉穗并没有那样的本事。

    虽然应该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路人目击到这样的景象，但那个飘浮在空中的幽灵脚本似乎并没有特别吸引住旁人的目光。

    毕竟和穿着有许多飘逸装饰的侍女服，或是弄成格斗游戏角色的模样在路中间发传单的那些人相比，什么飘浮在人肩上的男性，或许一点看头都没有吧。况且那三件式的西装看来也平凡无奇，并没有什么值得特殊的设计。秋叶原还真是个好地方呢。嘉穗不禁涌现这样的想法。

    在三者之间，正充斥着紧迫并一触即发的气氛。

    虽然嘉穗并不清楚状况，但或许已经没有什么犹豫的时间了。因为至少那个穿毛装的男人，明显是和美锁敌对的存在。

    嘉穗从皮包中取出掌上型计算机，使其从待机状态恢复运作。

    计算机立刻找到了没有加密的无线网络讯号。大城市真是好地方。因为只要拥有无线网路，实际上等于能任意连接网络（违法）。

    嘉穗开始让自己深呼吸。

    擅自连接他人线路这种事，嘉穗平常就在做。嘉穗过去也曾拆过公共设施的计算机，并为了分析操作系统而让硬盘的开机用区块整个报销，总之嘉穗做过不少类似的事。

    但是，接下来她要开始采取的是明确的犯罪行为。

    嘉穗以遥控方式登入学校的计算机，接着再遥控登入满是安全漏洞、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计算机。嘉穗强占了他人计算机的系统权限。之后透过国外的代理服务器再次遥控登入。接着嘉穗输入自己花了半天所准备的程序名。

    按下执行键。

    接着嘉穗一边消除侵入痕迹，同时迅速地从他人的计算机中撤离。嘉穗最后消除了自己在逼不得已下侵入白华学院计算机时的痕迹，随后关闭自己的掌上型计算机。

    这下就无法回头了。虽然嘉穗细心地留意不要有任何纰漏，但优等生的嘉穗，过去只会在想象中做出这么严重的行为。就算在脑袋里模拟过上千次，仍可能会在某处出现破绽。如果出了纰漏，警察就会找到学校来。散播计算机病毒是犯罪行为。虽然嘉穗所制作的蠕虫型病毒并不会破坏计算机数据，但擅自运作他人的计算机，仍会触犯名为电子计算器损坏等业务妨害的法律。

    原本应该属于优等生的嘉穗，这下得要面对与眼前即将发生的事件在性质上截然不同的危机，但现在也别无选择。因为寄件人信任嘉穗，将护身符交给了她，因此嘉穗必须要响应对方的期待。

    在这个瞬间，嘉穗所散播的蠕虫型病毒，开始根据准备好的地址窗体展开地毯式攻击。一旦发现在安全系统上无法抵抗并连上网络的计算机，病毒就会在那台计算机上开始运作。遭侵蚀的计算机在更换地址窗体后又继续展开攻击，在眨眼之间遭病毒污染的主机，便以一台变两台、两台变四台的爆炸性速度不断增殖。

    病毒蔓延至全世界的所需时间为二十分钟。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将在二十分钟后发挥完全的效果。

    接着嘉穗假装成路人，闯进眼前的三个势力之中。

    「借过一下。」

    三人加上身分不明的幽灵脚本，合计八条视线集中到了嘉穗身上。嘉穗不以为意地取出零钱。嘉穗的手指虽然立刻移动到了罐装黑轮的按钮上，但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最后按下了普通的冷饮。

    「嘉、嘉……嘉穗?。」

    历美出声说道。

    「发现得太慢了。」

    嘉穗弯腰从贩卖机中取出冷饮的罐子。

    嘉穗正好就站在历美、带着幽灵脚本的男人，还有黑衣人三者所构成的中心点。

    历美打从心底感到惊讶。聪史郎则是一脸又有麻烦找上门的表情。黑衣人的表情因为太阳眼镜而看不出来。穿着毛装的男人似乎看了看浮在空中的幽灵脚本。

    没问题。嘉穗明白自己正支配着这个场面的气氛。看来还能再撑一下子。

    嘉穗动手拉开了罐装饮料的拉环。

    当场响起了「砰」的清脆声响。嘉穗接着动手从皮包中取出护身符，然后将护身符塞到聪史郎手中。

    「戴到脖子上。立刻。尽最快的速度。」

    「这这这、这是……美锁姐的?」

    「对。」

    「那美锁姐呢?」

    「天晓得。可能在原子笔工厂打工吧。」

    「咦?」

    「刚才那是玩笑。」

    「是喔?」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森下不行。快点。」

    「我戴老姐的护身符做什么?」

    穿着毛装的男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那个护身符。

    然而，聪史郎的表情却说明他打从心里感到不解。

    「用类似喔啦喔啦喔啦喔啦……或其它你喜欢的方式来用就好了。」

    「妳在胡说八道什么?麻烦用日语说明好吗?」

    「嘉、嘉穗，为什么妳要突然用流氓语气说话?」

    只见嘉穗喝了一口饮料，然后说出一如往常的响应。

    「不懂就算了。」

    聪史郎握着那漆黑的护身符，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嘉穗没有转头，只移动视线观察四周。那名黑衣人不知是否因为眼前的发展太过出乎意料，总之他没有任何动作。

    穿着毛装的男人，这时向前踏出一步。随着他的动作，黑衣人也缓慢地移动脚步。黑衣人的动作，仿佛是打算要切入毛装男子跟历美之间。

    「虽然你们话说到一半，但我得抱歉地打扰一下，因为我想也差不多该来解决我这里的问题了。」

    「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个用头品尝我老姐那锅泰式酸辣汤的家伙吧?」

    「那次真是多亏你们照顾了。」

    毛装男子优雅地行了一礼。

    「到我们家闯空门的人，就是你吧。那柄剑我有印象。」

    「没错。不过我不会将这柄剑还给你的。」

    「谁要那种东西啊，蠢蛋。那最多不过是帮我们家减少一个粗大垃圾罢了。那种没用的东西就送给你吧。代价是你得挨我一拳。」

    「看来做弟弟的，并不明白东西的价值呢。」

    「这是闯空门的人说的话吗?」

    就在这个时候，飘浮在半空中的幽灵脚本开口了。从他口中发出的，并不是人类说话时会有的声音。而是像老旧收音机那样，欠缺厚度的音色。

    「暂时收手吧，黄。我刚才察觉到附近的程序代码不太寻常。我希望能尽量避免不确定要素。」

    「就算我认为现在是最佳时机也一样?」

    「关于魔法的知识，是我比较丰富。收手吧。」

    「好吧。」

    黄这么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

    「喂!你给我站住!」

    「不好意思，我没有理由站住。」

    「少跟我打哈哈，混蛋!」

    当聪史郎迈开步伐，打算上前阻止那名毛装男子的时候，嘉穗抓住了聪史郎的手臂。此刻距离嘉穗按下那无法回头的执行键，才经过了五分钟左右。在目前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能力对抗能凭自己意识说话的幽灵脚本，以及有能耐针对特定幽灵脚本进行增幅的现代魔法师。更糟糕的是，嘉穗所编组的程序代码，除了同伴之外，也可能会同样地赋予敌人力量。

    「妳别拦着我。」

    「护身符。快。」

    直到这个时候，聪史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戴上了护身符。

    毛装男子与幽灵脚本的身影，此时已经逐渐没入秋叶原的人群当中。转头一看，那名黑衣人也已经不见踪影。那个人的身影彷佛就像是因为午后的阳光融化消失一样。

    嘉穗看了看历美。

    只见历美半开着嘴，动作僵硬地向嘉穗点了点头。

    「可以了吧?放手啦。」

    嘉穗松开了手。

    「妳也是!」

    历美倒还是紧抓着聪史郎的衣服。

    「可恶!因为你们的关系，害我让那个人逃走了。那说不定是个难得的线索，难道妳们有更好的办法不成?」

    「算啦，偶尔也是会这样的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上落下。声音来自戴着漆黑护身符的聪史郎肩上。从距离地面约三公尺左右的空间，传出了那个女性的声音。就像依附在毛装男子身边的幽灵脚本一样，那声音就像是快坏掉的单声道收音机所发出的声音那样模糊不清。

    「不过，他的直觉还真敏锐。真不傀为古典魔法极盛时代的魔法师呢。」

    那是一名黑白单色的女性。半透明，且飘在半空中。在这个充斥许多色彩鲜艳的东方系招牌，且位于秋叶原的巷弄中，只有透过那名半透明女性所看见的街景失去色彩。简直就像透过会让色彩消失的神奇镜片在观看世界一样。

    嘉穗所编组的东西，是利用蠕虫型病毒来增幅幽灵脚本的程序代码。嘉穗是利用散播到全世界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来将附着于物品上的强烈思绪加以增幅，并展开模拟。就增幅幽灵脚本的目的来说，虽然规模太过夸张，但还只是初学者的嘉穗，也只知道这一个能对染血护身符造成影响的方法。

    「大家最近过得还好吗?」

    半透明的女性这么说道。

    而那名女性，正是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

第五卷 5．慰籍人心的少女“cure maid”

    在这一刻，以银座三丁目为地盘的黑猫，正在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肩上打着哈欠。

    黑猫以四肢佣懒伸直的状态挂在弓子的肩上。虽然黑猫的胡须就像是搜寻太空的拋物线天线一样不时跳动，但身体却像是洗后失去弹性的衣物般瘫软在弓子肩上。

    弓子初次遇见这只黑猫，是在她十岁的时候。然而纵使现在弓子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魔法师，但这只黑猫不知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变得远比当时要懒散许多。而且牠现在也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成猫，不同于以往，要重上不少。

    当然，这只猫瘫着不动，对弓子来说也是方便。有黑猫的身体代替天线，让弓子比平常能更敏感地感应到程序代码的异常。以弓子现在的状态，在半径五百公尺左右的空间内所产生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弓子或许都能以误差三公分的准确度一一锁定位置吧。野生动物的身体真是不容小觑。

    弓子到最后仍坐上了出租车，从银座来到秋叶原。虽然司机原本看到一身破烂装扮、肩上还挂着一只黑猫的弓子时打算关起车门，但最后仍在弓子拿出高额大钞后妥协。现在的弓子依然没有将衣服换掉。

    像猫这种不会离开自己地盘的生物，不知为什么会一路跟着弓子来到这里。猫跟狗不同，并非是记着人的面孔，跟随人决定居所，而是记住自己的地盘，并在该处生活。虽然六年前的那场战斗，对黑猫来说也有着守护自己领土的使命，但这次的问题却与牠的地盘毫无关系。

    这样说起来，六年前那名疑似克里斯特伯尔特的人，他身边似乎也跟着一只黑猫。或许这只猫和弓子体内所流的血之间，有着某种因缘也说不定。

    另外，会在某些故事中出现如黑猫之类的魔法宠物，其实是让异世界的魔物附身于猫咪肉体的存在。由于那是让名为猫的主机运作着不同的程序，因此那种东西和真正的猫确实会有些差异，不过就算这样……

    弓子下了出租车后，在她眼前的秋叶原是个有无数程序代码在蠢动的异样城市。

    虽然一般人能感觉到的或许只有气氛的些许差异，但对于拥有魔法视野的弓子来说，这个城镇看起来彷佛就像是彩绘玻璃上的马赛克绘图。无数种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将街道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而且那些程序代码还片刻不停地复杂改变。虽然那些其实大多都是微弱到不足以被称之为程序代码的东西，并且多半都在出现的同时便不稳定地消失，因此自然也不会对物理法则造成任何影响。而这些便是由在这座城市中数不尽的计算机，其演算结果所产生的短暂闪光。

    在这些程序代码当中，有几种是姉原美锁所流出的。

    就算是已经完成作用的程序代码，一旦放流到网络上，便很难将其回收。因此没有做好防毒处理的主机，偶尔也会有年代超过一年以上的计算机病毒在其中运作。在开放的网络上，一旦任由病毒或蠕虫形式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流出，那就已经太迟了，要将其根绝，只能等待时间来解决问题。因为随着时间经过，计算机及操作系统便会因为老旧而遭到替换。到时魔法发动程序代码也会跟着遭到删除。

    就像防毒软件随着病毒发达而发达一样，现在无人管理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或许有天也会面临遭防魔法程序代码软件删除的时代也不一定。此时弓子心里这么想着。

    充满着由计算机所产生的魔法、人潮汹涌、留有其它成熟城市所失去的非道德事物，这样的秋叶原，的确与那个名为姉原美锁的女性十分相称。

    虽然弓子无法想象在这座城市的哪里会有「在紧急状况时会去的地方」，但说不定在某栋破旧的多用途大楼内，一间必须爬上又窄又陡的楼梯才能抵达的狭小房间中，便是美锁所准备的安全地点。这座城市就是会让弓子产生这样的想象。

    如果真有那种东西存在，弓子并不认为历美能够找到那样的秘密藏身处。但就算这样，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它人在帮忙寻找美锁，仍是一股相当的助力。弓子希望在六点半会合之前，自己至少要能找到美锁留下的线索。

    在昨天的那场战斗中，美锁是认真地在与自己交手。

    弓子认为过去她们两入之间的战斗，美锁都使出了全力。美锁基本上是一名现代魔法师，并不习惯用自己的肉体来编组程序代码。如果单论用肉体来编组古典魔法程序代码的能力，弓子可能还在美锁之上。

    过去两人在涉谷交手的时候，两人的体力也几乎是在同时到达极限。然而先重拾行动能力的人是美锁，这是弓子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毕竟论经验、知识、还有对程序代码本身的理解程度，从总和方面来看，美锁是无庸置疑地在自己之上。

    但是，虽然美锁总是全力以赴，但却从未认真。

    所谓认真与弓子交战，所代表的，应该是要选择最适合击败弓子的方法。美锁根本不需要踏入古典魔法这个属于弓子的领域。因为美锁是一名现代魔法师，她只需要用计算机编组的程序代码设下数重陷阱，然后设计弓子落网就行了。

    原本姉原美锁就是一个能面不改色采取卑鄙手段的人，她绝对不会选择正面与对手堂堂正正地交战。虽然她可能会要求别人那么做，但自己一定也会在暗地里抢先对手一步，达成想要达成的目的。她就是这种女人。

    而美锁之所以一反常态用古典魔法与弓子交手，正代表美锁在配合自己。

    虽然不甘心，但这就是现实。

    可是从这个方向去想，反而让弓子无法理解美锁在六本木多用途大楼时所采取的行动。如果说她想要彻底胜过自己，那么更应该选择其它手段，如果说她打算进行往常那种彷佛实力测验般的战斗，所使用的程序代码又太过狠毒。而正因为这个缘故，启动了隐藏在双蛇之杖中的紧急程序代码。

    虽然她也是人，因此也会迷惘、犯错，但昨天的美锁，实在太不像平常的姉原美锁了。那甚至让弓子觉得，美锁是犹豫到最后一刻才不得不认真的。或许是因为碰到了某种出乎意料的状况，才让美锁被迫在中途改变方针。

    直到最后，弓子仍没能在心里顺利整理好自己与美锁之间的关系。

    在六本木多用途大楼发生的程序代码异常，似乎被历美她们解决了。虽然历美只能使用召唤水盆的魔法，但她的行动力实在不容小觑。

    而失踪的美锁与自己在这个城镇发现的程序代码异常有何关联，现在也还不清楚。老实说，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黑猫突然紧张地颤动了一下。

    弓子瞇起自己紫色的双眼，注视着一处隐藏在大楼之后，无法看见的场所。

    间隔着中央路的对街彼端，在直线距离和弓子约有两百公尺远的位置，出现了魔法发动程序代码。那正是弓子所追查的异常程序代码。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在那个程序代码的附近，还有另外两个异常程序代码也集中在那里。和其它如气泡般出现、消失的程序代码不相同，那三个异常程序代码稳定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其中一个，是弓子有印象的程序代码。那个程序代码与六年前应该已经被击败的那个男人十分相似。

    说不定这次的一连串事件，也都与那个男人有关。柿原一族、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后裔，还有邪恶魔法师尚杰克-吉尔伯特斯之间，有着想切也切不断的关系。

    其中一个异常程序代码开始从团体中离开。是那个酷似吉尔伯特斯的程序代码。那个程序代码正以相当于人类步行的速度开始移动。

    该去找从银座便开始追踪到这里的程序代码异常?还是该追踪那个酷似吉尔伯特斯的程序码?弓子必须做出选择。

    其它两个程序代码仍停留在原地。正当弓子这么想的时候，又有另一个异常程序代码开始以人类奔跑的速度，开始朝最先离开的那个异常程序代码追去。现在仅剩弓子追查的异常程序代码还留在原地。

    两个异常程序代码逐渐接近。先离开的异常程序代码转了个弯，并未改变速度，开始与弓子远离。而奔跑的异常程序代码则没有转弯，就那样以奔跑的速度持续移动。同时也直线朝弓子所在的位置前进。

    由于人群的关系，使弓子无法看见对方的样貌。此时弓子与程序代码之间，仅剩下有车辆在其中行驶的中央路。

    灯号转绿。

    异常程序代码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弓子也抓紧双蛇之杖，摆好架势。

    出现在弓子面前的，是姉原聪史郎。

    出现在眼前的身影，让弓子的双腿顿时发软。这并不是任何比喻。弓子下半身的力量确实在瞬间消失，无法继续站立。弓子光是努力不让双蛇之杖脱手就费尽全力。弓子全身无力瘫坐在地上。她也听见自己膝盖与地面碰撞时发出的声响。脏乱的裙子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了圆形。而原本趴在自己肩上的黑猫则灵巧地让身子一扭，便无声无息地落在在地面上层开的裙子上。

    聪史郎走近弓子身边。

    「刚才有没有一个男人经过这里?」

    弓子动作僵硬地摇了摇头。

    「还有，妳快站起来。妳到底在玩什么啊?真是的。年纪也不小了，还坐在地上。这样会碍到别人吧?」

    飘浮在聪史郎肩上的，确实是那个女人。

    「呀喝!弓子，我好恨呀～」

    那女人用悠哉的声音说道。

    「妳!妳这个人!妳怎么还能开朗得起来!」

    「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啦。」

    面对弓子的怒吼，美锁的幽灵脚本只是一脸不在乎地敷衍了事。反倒是黑猫受到惊吓，连忙地躲到聪史郎的脚后。

    「为什么毛球会跑到这里来?」

    喵?

    黑猫用脸颊蹭了蹭聪史郎的裤管。

    「你迷路了吗?要和我一起回家吗?」

    呼咪!

    黑猫摇了摇头。

    「你真是只奇怪的猫。」

    聪史郎微微动了动脚踝，开始逗弄着黑猫。他的兴趣似乎都集中在猫上，对于姐姐的幽灵脚本正飘浮在自己肩上，他似乎毫不关心。弓子撑着手杖，努力让自己站了起来。接着，她对着聪史郎、也可说对着美锁开口询问。

    「既然幽灵脚本出现，那么…也就是说，妳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也是啦，但死都死了，现在就算慌张也无济于事嘛。」

    美锁耸了耸自己半透明的的肩膀。眼镜上的锁链也跟着闪动光芒。美锁胸口仍挂着那个将CPU装上链子的黑色护身符，由此可知，对美锁这个存在来说，那个护身符已可说是不可或缺的附属品了。

    而将真正护身符挂在脖子上的聪史郎，正在逗猫。

    「美锁的身体可还没有找到呢。妳不去找，以为谁还能帮妳找吗?」

    「所以我不是这样跑来这里找了吗?」

    「身为幽灵脚本的我，只有到变成幽灵脚本那一刻为止的记忆嘛。在那之后我的身体究竟跑到哪儿去，就算问我也不知道啊。」

    「妳太不负责任了!」

    「什么不负责任呀?」

    「妳这样说我也很无奈啊。既然这是幽灵脚本的我，那无论是死是活，我和原本的姉原美锁其实是不同的存在喔。」

    聪史郎抓了抓脑袋。

    站在那里的聪史郎，此刻就与被关在瓶子里三百年的魔神一样，露出了顿悟的表情。

    「……我能问个问题吗?」

    「我们正在谈重要的事。」

    「呃、我知道妳正在谈重要的事。只是，我总觉得我们说的话好像有些搭不太起来。」

    「我是在跟美锁说话。」

    「老姐她又不在这里。」

    「你在胡说什么?不是在吗!就在你的肩上。」

    聪史郎转过头，瞥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空间。先是右边，那是没有美锁的那一边。接着是左边，飘着美锁的那一边。然后左右摇了摇头。

    「我是读男校的，所以不是很懂，现在在女生之间流行和空气说话吗?就像常在电车之类的地方看到，那种和空气说话的大叔那样?」

    「难道……你看不见吗?」

    「看不见什么?」

    「没用的啦。聪史郎绝对看不见，也听不到。」

    「这应该是强到无论多么钝感的人都能看见的幽灵脚本啊……」

    「应该是因为我的料理吧。」

    美锁开始说明。

    美锁从八岁开始，便一手包办了柿原家的餐桌。因为在聪史郎出生后不久，这对姐弟的母亲就过世了。当时相当怕生的聪史郎，就连雇用的女佣都无法靠近。

    于是不懂得料理做法的美锁，便使用魔法来模仿母亲的料理。虽然美锁的料理功夫只有八岁女孩的水平，但魔法的功夫却是出类拔萃。

    而个性随便的父亲，对料理的外观也没有任何执着。甚至还称赞美锁的料理跟母亲做的没有两样。

    从出生起便开始吃着美锁料理的聪史郎，并没有能够注意到异样的知识。就连聪史郎吃的婴儿餐都是美锁做的。常让家里放空的父亲，所造成的伤害其实不算小。而当时就魔法师功力来说已经能独当一面的美锁，便学到了对现状的抵抗力。而在美锁开始亲手下厨的这十五年，姉原聪史郎便一直吃着那添加程序代码的魔法食物。

    讲得更白一点，就算是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组织所创造的战斗人，也不会过着如此斯巴达式的饮食生活。无论早餐、中餐、晚餐，就连会被抱怨太苦的咖啡，所有进入聪史郎口中的东西，全都加入了密密麻麻的程序代码。

    「以前的中国皇帝，不是为了防止被人毒杀，而从小就学着吃下少量毒物吗?大概就像那样吧。」

    「那算是魔法……冷感吗?」

    「应该算吧。」

    「妳打算和空气说话说到什么时候?我也差不多受不了其它人的视线了。」

    「你在这里等一下。」

    「干嘛呀?」

    喵。

    「哎呀，好乖好乖。」

    美锁的幽灵脚本落到了聪史郎的脚边，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脖子。聪史郎一脸不悦。竟然看不见连猫都能看见的程序代码，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天分了。

    所幸这里正巧是秋叶原。弓子冲进设有许多店面的小巷，买了一台小型的收音机回来。

    弓子右手拿着双蛇之杖，左手拿着收音机，开始生成程序代码。弓子将自己所听到的美锁声音逐一转换成电波，使其流入收音机。就算生成过程和魔法有关，收音机发出的声音仍是一般的声音。

    「呀呵!聪史郎。」

    从单声道的喇叭当中，传出了带有噪声的美锁声音。

    「这什么玩意儿?」

    看来聪史郎也听得见。

    「这是美锁的声音。其实她就飘在你身后，但因为你似乎听不到她的声音，所以我才用魔法帮你转换。」

    「别在我面前提到魔法。」

    「这个声音和魔法无关。」

    「是啊。和魔法无关。」

    「妳少模仿老姐的声音。感觉乱恶心的。」

    「你真是顽固。」

    「你不需要相信这是魔法，但这是美锁的声音，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也可能只是别人模仿老姐的声音而已。」

    「那么你就试着问一些只有你和美锁知道的事情好了。那样一来，你就能知道究竟是我在骗你，还是对方真的是美锁了。」

    聪史郎一脸怀疑的表情，交抱着手臂。

    聪史郎想了一下，接着开口说道：

    「老姐写过一篇关于食物的论文，妳把标题说出来。」

    「唉～」

    从单声道的喇叭当中，传出了似乎颇为不满的美锁声音。

    「说不出来吗?那妳就是冒牌的了。」

    「那个才不是关于食物的论文呢。那是一般物理学的论文说。人家说课堂上提过的东西都能写，所以我才选那个当题材的说，后来竟然要我重写。真是太过分了。」

    「我没问妳那个。」

    「是『人为什么要在猪排上配咖哩』。这样你相信了吗?」

    他们实在是一对反常的姐弟。

    *

    在我回来之前待在这里。聪史郎自顾自地丢下这句话后，便跑了出去。

    无论是浑身肌肉的黑衣人、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还是美锁的幽灵脚本，聪史郎似乎都看不见。能映入他眼中的，只有那名毛装男子，而且两人似乎还曾见过面。

    森下历美是在昨天才见过那名毛装男子。他在六本木多用途大楼的一间房间内，和今天一样拿着样式古老的长剑，背后也飘浮着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而美锁提过闯入姉原家的小偷，看来就是那名毛装男子了。

    历美记得他确实说过，要让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伟大魔法师所遗留的睿智复活什么的。

    吉尔伯特斯是很坏很坏的魔法师、毛装男子是小偷、六本木的大楼屋顶多了一个洞、跟踪历美的黑衣人仍不知道身分。而且，行踪不明的美锁还以不得了的形式出现在历美他们面前。虽然历美原本以为六本木的事件已经解决，但伤脑筋的是，事件似乎仍在继续。

    嘉穗以充满疲惫的动作走近贩卖机。虽然嘉穗原本就是肤色偏白，或该说身上的色素较少，但今天看来似乎要比平常更加苍白。嘉穗的两条短马尾，此时就像是枯萎的菜叶一样无力低垂。

    将冷饮喝光的嘉穗，再次从钱包内取出零钱。

    嘉穗将零钱投入贩卖机，按下按钮。

    她选的是黑轮罐头。

    所谓的黑轮罐头，是在易拉罐样式的罐头中装入黑轮的玩意儿。而黑轮罐头，内容并非是黑轮汤，或是黑轮口味的饮料，而是同时有料跟汤的真正黑轮。那种东西会理所当然地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贩卖虽然让历美感到惊讶，但想到真的有人会买来吃，更是令历美惊愕的事实。

    嘉穗转过头。

    「妳也要吃吗?」

    「……不、不用了。」

    「喔。」

    「嘉穗，那好像是热饮……」

    「黑轮罐头正常应该都是热饮。因为冬天换得比较快，因此容易会碰到不够热的，所以快到夏天的现在，其实正是买的时候。」

    嘉穗又说了一些历美听不懂的话。

    嘉穗就这样站在路旁，开始吃起了黑轮罐头。

    从罐头中飘出了蒸汽，汤汁中酱油的诱人香气，一路飘到历美的脸旁。可怕的是，黑轮罐头当中，装的是真正的黑轮。当中的蒟蒻被串在一起，外观看起来也十分讲究。

    老实说，历美肚子也饿了，黑轮的气味成为了强烈的引力，将历美拉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但是，历美总觉得如果在这里输给诱惑，似乎就会因为黑轮，而失去对一个人来说相当重要的某种东西。

    「对了……嘉穗妳也有看见吧?」

    「看见什么?」

    「美锁姐的幽灵脚本。」

    嘉穗边咬着蒟蒻边点了点头。

    以前当幽灵脚本大举出现时，嘉穗却无法看见浮现在计算机上的幽灵脚本。据美锁的说法，在这世界上，有一种被人称为灵感的东西，有些人强，也有些人弱。而那也正是对异常程序代码这种世界的法则扭曲加以感应的能力。

    一定要说的话，在性格上较为现实的嘉穗，不太擅长去看见和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有关的现象。而同样属于现实性格的聪史郎也看不见。或许在常识或正常渡过社会生活方面的能力越是优秀，其灵感能力就会呈反比地低落。

    「护身符是美锁姐交给妳的吗?」

    「是今天一早放在我家信箱里的。」

    「是美锁姐寄过去的?」

    「从幽灵脚本出现的条件来想，可能性应该很低。」

    「什么意思?」

    「说了会吓到妳，所以我还是别说的好。」

    「什么意思啦?嘉穗～」

    嘉穗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能做什么。森下妳或许能做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能做。」

    嘉穗似乎把黑轮吃完了。

    嘉穗将最后的汤汁饮尽，然后将空罐丢入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箱。

    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开始倾斜了。原本在历美及嘉穗脚边小团的黑影，面积也开始逐渐变大。在这说不定会将要面临什么严重问题的时候，走在秋叶原路上的人群仍对历美她们一样冷漠，打扮成侍女的大姐姐，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容，在路上发着传单。

    历美叹了一口气。

    似乎吃饱喝足的嘉穗，这时取出了掌上型计算机，开始利落地操作按键，不知输入些什么。而黑轮的贩卖机仍沉默地对历美的肚子施加压力。

    还是买来吃好了。正当历美这么下定决心要将身为一个人重要的东西卖给恶魔时，一名青年以畏缩的语气开口说道：

    「妳是森下历美小姐……对吧?」

    「对、对不起!」

    「咦?」

    「我只是一时想不开。真的!因为我今天便当只吃了一半，肚子很饿!下次不敢了!」

    「呃……喔。」

    那是一名身材纤细的青年。不知该说他态度畏缩、欠缺自信，还是对自己生在这个世界感到抱歉，总之就是给人这类印象的男孩。虽然男孩身高并不算矮，但让人感觉不出他拥有能俯瞰历美的身高，也是因为其态度的关系。在他那彷佛女孩般的面孔上，带着一副细框眼镜。而一只手上，则拿着一支手机，手机上还用胶带缠绕着一个格外庞大的电池。

    嘉穗将视线移开计算机上，抬头看着那名男孩。

    「你好。」

    「啊、啊、你、是你!我们见过!」

    历美张大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年的脸。

第五卷 6．wish doll“wish doll”

    黑猫位在两个人以及一个幽灵脚本的前方，沿着与中央路并排的人行道，意气昂扬地阔步着。

    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黑猫似乎相当喜欢这座城市。明明是初次来到的地方，但看牠的举止，仿佛是早在十年以前就已经住在这里似的。黑猫偶尔会嗅嗅地面，然后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进。虽然不知牠是否能够与弓子沟通，但黑猫能够敏感地察觉秋叶原的异常程序代码，并且确实地开始像在猎老鼠一般，展开追踪。

    弓子手上拿着刚买来的收音机，以及双蛇之杖，跟随在黑猫身后。

    走在弓子身边的，是美锁的幽灵脚本。或许是考虑到自己浮在空中太过显眼的关系，美锁让自己下降到紧邻地面的位置。虽然就算那样仍旧是飘在空中，但由于双脚与水泥地面接触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用自己的脚稳稳站在地上一样。

    不过如果仔细一看的话，便会发现地面和美锁双腿摆动的速度并不同步，美锁走路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舞蹈高手所施展的月球漫步。这样让路上的行人不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凝视美锁。

    这时的聪史郎一直保持沉默。虽然一开始仍会对美锁从收音机里发出的声音一一抱怨，但现在彷佛连那么做都已经感到厌烦。看来他是认为与其去介入美锁和弓子失常的对话而让自己精疲力竭，倒不如装作听到后再彻底忽视，这样还比较聪明。于是聪史郎就带着凶恶罪犯被护送到监狱路上会有的表情，不发一语地走着。

    在众人移动当中，美锁也说明了现在的状况。

    美锁说明了是黄从姉原家偷出研十郎的剑。并以增幅幽灵脚本的程序代码叫出了吉尔伯特斯。之后黄借用了吉尔伯特斯的力量，企图得到魔女图书馆。

    就跟六年前，弓子十岁时差点发生的事情一样。

    不同的是，敌人那边多了盖瑞-黄，而他能够编写以计算机为媒体进行运作的魔法发动程式码，以及魔女图书馆的封印已经被解开。

    由于吉尔伯特斯的关系，沈睡在双蛇之杖当中的图书馆封印已被解开，现在魔女图书馆正处于只要知道方法，任何人都能够登入的状态。

    但是，持有手杖的弓子，现在也已经不再是十岁的少女。现在的自己已经成长为一名能够彻底运作双蛇之杖的古典魔法师。弓子有着这样的自负。

    敌人是生在古典魔法极盛时期的魔法师——尚杰克-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六年前的弓子不是他的对手。能够得到地利，只是幸运的巧合，若不是那样，当时输的应该是弓子才对。不过，这次的弓子也不是六年前的弓子。在相同条件下，弓子有获胜的自信。

    美锁接着说道，美锁本人的生死仍无法确定。

    这个事实让弓子有些心虚。

    就算有着必须阻止魔女图书馆复活的因素，但对于是否两人必须在六本木的多用途大楼上展开死斗，弓子仍旧抱着疑问。的确，事情只要一与美锁的犯罪活动扯上关系，血气上脑的弓子总是有着不由分说便发动魔法攻击的倾向。这点弓子也承认。但是，没有任何必要演变成非得有人心跳停止的战斗。

    如果希望弓子和双蛇之杖离开黄布下魔法陷阱的六本木大楼，只需要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如果是为了避免危险，而想要将双蛇之杖无力化，那也应该能避免正面对决，选择更卑鄙的方法才对。

    因为昨天美锁难以理解的行动，让弓子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骗局，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弓子甚至认为美锁说不定是刻意承受攻击赴死的。

    直到最后，弓子仍一点都摸不透美锁的行动原理。

    弓子将心中的疑问直接表明，只见美锁边踏着轻飘飘的奇妙步伐，边这么说道：

    「弓子……妳喜欢魔法吗?」

    「那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魔法就是我。魔法就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也可说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就是魔法。」

    「我懂了。原来也有这种答案……」

    美锁似乎自顾自地得到结论。

    不知什么原因，弓子感到相当不快。

    「美锁，妳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当然。我有很多事瞒着妳呢。」

    美锁理所当然似地说道。

    「妳这样说让我很不高兴。」

    「要说提示的话，大概就是魔女图书馆的封印，在六年前就已经解放的这件事吧。」

    「那个我知道。毕竟那是封印在我手杖里的东西。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有人滥用魔女图书馆。」

    「是啊，如果能够阻止的话，那样做应该是比较好的。」

    美锁的说法彷佛事不关己。

    「妳还挺没自信的嘛。」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妳长大就会懂了。」

    「这太不像妳的作风了。魔法不就是用来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吗?」

    「魔法也不是万能的呀。虽然和过去既有的道具不同，但终究也只不过是道具。魔法虽然能办到过去办不到的事，但也不代表什么都能办到。而我们就是要使用名为魔法的新道具，在稍微拓展的可能性当中，尽可能找出接近最好的一条路。但是，因为魔法的关系，可能也会反而让路变窄也说不定呢。」

    「有什么时候会那样了?」

    「大概是…当没有魔法就看不见的最佳选项，因为魔法而看见的时候吧?那样的话，就只能选择唯一的一个好方法了。虽然要选不选，也是本人的自由就是了……弓子，如果是妳，妳会怎么做?」

    美锁边在路上轻飘飘地移动，边转过头这么问道。透过美锁白晰的面孔，弓子看见了陈列在店面的液晶屏幕。原本应该是色彩鲜艳的画面，变成了黑白单色。

    「那还用说，当然是选择那个好方法啊。」

    「我很高兴妳那么说。」

    「真是蠢问题。身为立志走上魔法师之路的人，这是当然的。不只是我。妳、还有妳的徒弟历美，也都应该这样。」

    「这样说是没错，但这个世界可是很复杂的说……」

    黄与吉尔伯特斯要在这个城镇做什么，目前依然不明。如果说他们仍不知道登入魔女图书馆的方法，那也应该先从弓子手中夺走双蛇之杖才对。黄碰到历美他们，选择暂时撤退的事还说得过去。毕竟美锁的幽灵脚本中途出现，对他们来说应该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是，因为撤退而导致美锁与弓子会合，对他们可说是一大负面因素。

    现在的弓子与美锁连手，其实力可说凌驾于黄与吉尔伯特斯之上。

    他们该做的是将弓子等人各个击破，或是趁弓子在六本木街上徘徊时展开袭击才对。

    这里到处充斥着计算机制造出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在这样的城市里，黄等人的行动甚至让弓子觉得他们是在拖延时间。用更糟糕的说法，他们似乎是在耍弄弓子。

    就在这个时候，黑猫停下脚步。

    喵。

    猫叫了。

    在前方约一百公尺的位置。弓子看见了黄走在路上，那身毛装的身影。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弓子等人。仅有飘浮在空中的吉尔伯特斯转过了头，将脸对准了弓子。那张让人联想到白蜡的面孔上，挂满了笑意。

    吉尔伯特斯伸出手臂。

    一道化为光线的飞剑疾射而来。

    弓子根本无暇闪躲。光是稍稍挪动手中的双蛇之杖，便已是弓子所能做的最大极限。剑的程序代码单方面地撞击了交绕的双蛇，随即像是缠绕着蛇头般变形，接着爆发出钢铁的火花后改变了行进方向。飞剑掠过弓子的银发，冲入计算机商店的店内。突然发出声响并爆开的液晶屏幕，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看来弓子还是太嫩了。对方没做任何警告，便从远距离丢出攻性程序代码。那就是尚杰克-吉尔伯特斯的作风。

    只见聪史郎激动地迈开步伐。

    「那家伙!这次休想逃走!」

    「慢着!」

    聪史郎完全听不进弓子的话。他摆动着修长的双腿，以惊人的速度朝对方冲去。在聪史郎眼中，看不见吉尔伯特斯的身影。他也看不到飞来的剑程序代码。如果没有弓子手上的收音机，他甚至听不到背后的美锁所发出的声音。

    转眼间，聪史郎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而在他身后，而且只稍慢了一会儿，黑猫也跟了上去。

    弓子咬了咬牙。没能阻止聪史郎，是弓子的过失。无论他脚程再快，在抵达黄的身边之前，仍会遭到一次或两次的攻击。而变成幽灵脚本的美锁能够编组出何种程度的防性程序码，也是未知数。

    弓子立刻从双蛇之杖中读取程序代码，开始编组。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蜘蛛编织的牢笼吧!」

    虽然吉尔伯特斯是高明的魔法师，但黄就算能编写在计算机上运作的魔法程序代码，仍只不过是凡人。既然这样，就该以黄为目标。

    直到这个时候，黄才察觉到弓子等人的存在。

    只见吉尔伯特斯挥动手臂。

    同时一面只有魔法师才能看见的蕾丝状蜘蛛网，将黄包在其中。那是魔法所造成的物理法则扭曲。就在这个时候，从蕾丝内侧出现的金属质刀刃随即斩断蜘蛛网，扭曲也在瞬间消散。被防御住了。

    古典魔法的程序代码，是让特殊的电流流过全身的肌肉组织来编组。奔跑这种强烈劳动肌肉的行为，和编组程序代码的行为无法同时进行。

    弓子在这时选择奔跑。

    弓子的脚程并不快。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只拥有女高中生平均程度的体能。不同的也只有能够编组程序代码而已。另外，现在还多了熬夜所造成的疲劳。

    自己双腿的摆动慢到连弓子自己都觉得不耐。

    聪史郎则有双飞毛腿。这时他与黄之间的距离，已经只剩下十公尺。

    吉尔伯特斯再次伸出手臂。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黄手中那样式古老的长剑闪耀着光芒，凭空出现的刀身分身，经过吉尔伯特斯的身体，沿着腿、腰、胸、臂，在内部经过无数次碰撞，产生爆炸性加速之后，随即从吉尔伯特斯的指尖射出。

    飞剑朝着聪史郎迎面而去。来不及编组防性程序代码。飘在空中有着美锁模样的幽灵脚本，也没有准备任何程序代码。

    闪耀着锋芒的剑刺中了聪史郎。

    聪史郎的身体仍带着奔跑时的惯性。一步、两步、三步地继续前进。

    「我找到你了!」

    聪史郎用力挥出一拳。

    黄在瞬间蹲低身子，用没有拿剑的那只手勉强拨开了聪史郎的拳头。黄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可能?应该是致命伤才对!」

    同时吉尔伯特斯的声音也这么说道。

    黄并没有放松中国拳法中半蹲身子的姿势。双眼也持续瞪着聪史郎。

    「我说过你得挨我一拳吧。」

    「正面挨了那玩意儿，为何你还能动?难道说，你也是魔法师……」

    「别闹了!少把我和那种不正常的东西混为一谈!」

    美锁的幽灵脚本此时也正飘在聪史郎的肩上。直到这个时候，弓子才赶到聪史郎身旁。

    「魔法师克星……是这样吗?」

    吉尔伯特斯说道。身为经过百年的漫长岁月后复活的古典魔法师，此时浮现在他脸上的，是与他这个身分极不相称的惊愕表情。

    「那是什么?」

    「在迦他利的鹰犬们之中，一定会有的人物。那是教会为了对抗强大的魔法师，所创造出的一群杀手。」

    「……你说这个青年是杀手?」

    「因为那种人必须在出生后不久，从婴儿时期便让他们持续承受强力的程序代码。一般都是使用食物。那种人所吃的所有食物都施加了强烈的程序代码。在这个世界的法则深植于身体之前便持续承受程序代码的孩子，其存在本身便会开始动摇。大多数人就这样在自身存在暧昧不明的情况下死去。但是，幸存超过十年的人，便会逐渐将这个世界的法则牢牢刻印在肉体上。到了成人之后，魔法师克星就完成了。那种人虽然无法使用任何魔法，但同时也能抵挡所有异世界的法则。」

    飘浮在空中的吉尔伯特斯，看着同样飘浮在空中的美锁。

    「算妳有一套。姉原美锁。」

    「嗯，就结果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没想到在连魔法师都逐渐死绝的这个时代，竟然还会有魔法师克星。」

    「聪史郎是…美锁的……终极武器?」

    如果吉尔伯特斯说得没错，那么聪史郎确实是终极武器。

    如果说魔法师是将异世界的法则带到这个世界的人，那么魔法师克星，就可说是将这个世界的法则反映到极致之人。那种力量单纯明快。也就是所有魔法，都无法对魔法师克星造成影响。

    比起能将所有程序代码都转换成召唤水盆程序代码的森下历美，依照用法而定，聪史郎可能更为强大。

    在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注视着聪史郎。不止人类及幽灵脚本。就连黑猫都用双眼注视着聪史郎。唯有聪史郎一个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因身为异世界法则的幽灵脚本，所发出的声音根本无法传进他的耳中。

    「你也是和空气说话的同好吗?真是的，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视于聪史郎的抱怨，黄看了看自己的肩上。他那给人神经质印象的眉头皱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就连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都已经是意料之外了，现在竟然又跑出了一个变因。又要撤退了吗?」

    「魔法师交给我来应付。你负责处理魔法师克星就行了。」

    「原来如此。这或许也是个办法。」

    黄重新将视线移向聪史郎。

    「虽然我一直忘了说，但我可是练过中国拳法的。」

    「看就知道了。」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喔。」

    只见聪史郎哼了两声。接着扭了扭肩膀。

    「有本事就来呀!笨蛋!」

    相对于黄半蹲着身子的姿势，聪史郎则是将微弯的两条手臂举在身前。

    为这两人的样子看傻了眼，而忘记编组程序代码的弓子，此时口袋中的手机开始震动。搞什么，竟然在这种时候有电话?就是在这种时候才会有电话。弓子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弓子听见的是稍微有些迟缓、口齿不清的声音。

    「弓子?妳在哪儿?美锁姐说她没事!」

    弓子紫色的双眼，牢牢紧盯着飘浮在姉原聪史郎肩上的那个幽灵脚本。

    弓子顿时感觉自己全身的力量都不见了。

    安心感、恐惧、混乱等混为一体的东西，透过视神经到弓子的脑部，在神经连接处迸出火花，让弓子丧失了判断力。

    弓子心中最大的期望，就是美锁的平安，当历美联络自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应该一切都会得到解决，然而因为弓子的关系，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正轻飘飘地停在弟弟的肩膀上，另外也必须打倒吉尔伯特斯、黄他们，与聪史郎此刻像画圈似的沿着圆形移动，吉尔伯特靳和美锁也在空中画出一样的轨迹，这边有两个魔法师而敌人只有一个，因此只要自己振作起来这场战斗肯定能立刻分出胜负，现在自己该握紧双蛇之杖而不是发呆的时候——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吉尔伯特斯的声音彷佛是从地狱中传出。

    在弓子拿着手机呆站在原地的时候，吉尔伯特斯不知在何时已经绕到了弓子身后。

    弓子感觉自己口中有铁的味道。

    同时看见半透明的剑刃，从自己远比平均尺寸要大的胸部中窜出。

    *

    森下历美正奔跑着。

    为了让弓子知道好消息，而打到弓子手机的这段过程虽然还算顺利，但就算已经开始通话，弓子却不发一语。难得嘉穗帮自己打了电话，该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失败吧?想到这里，历美把手机拿在手上用力晃了几下，接着不知为什么，从手机那头传来了聪史郎的声音。

    「是谁?」

    「呃、啊。是聪史郎吗?呃、我是……」

    「喔，我知道是谁了。妳不用多说。现在这里碰到了一些麻烦。」

    聪史郎的语气中，带着他少见的焦虑情绪。

    「呃、啊，听说找到美锁了。」

    「既然那样，就快点把她带来!那个笨女人吐血倒在地上了!」

    「咦?咦?」

    「别让我说第二次。我现在告诉妳地点。状况很紧急。」

    「等、等一下!就算你那么说……啊、帮帮我，嘉穗!」

    历美将手机换给嘉穗来听。清楚秋叶原地理环境的嘉穗，似乎立刻就知道了聪史郎所说的地点。那里距离历美等人所在的自动贩卖机，似乎并不算很远。

    但是，就算知道美锁在哪儿，也不等于历美她们正和美锁在一起。

    美锁现在似乎还处于躺在床上不能行动的状态。那名在涉谷见过，名叫达彦的青年，似乎只是来帮忙转达美锁目前平安的消息而已。

    当美锁突然出现在他的家里时，虽然心脏正在跳动，但美锁的状态似乎十分糟糕。颈部、肩膀、胸部、腹部四个地方，都有着看起来就像是被像是日本刀的东西给划开的伤口，美锁身上的夏装也因为流出的血液而黏稠不堪。

    那与其说是在生死关头，倒不如说肯定会死，说得更正确点，那根本是一般人早就该死掉的状态。然而就在达彦触碰到美锁的身体时，达彦便感觉身上窜过了似曾相识的麻痹感，而美锁的身体也逐渐在治愈当中。

    相对的，达彦的身体却遭到强烈的肌肉疼痛袭击，花了整整一天才能正常行动。之所以拖到现在才能帮美锁传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如此这般，现在无法依赖美锁的援助。

    聪史郎提议先叫救护车，并且要历美、嘉穗，还有达彦三人，尽快赶到弓子他们所在的地点。

    弓子等人位在从中央路岔出的一条小巷内。面孔像是女孩的达彦，脚程却意外的快速，而嘉穗虽然疲惫，但步伐也相当轻快。然而虽然被那两个人拉着，却只有历美一人始终快不起来。

    「等一下，嘉穗……别拉得那么……」

    「就快到了。」

    「可是，我已经……不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历美等人已经来到能看见目的地的位置。

    这里明明是下午的秋叶原，但那条巷子却没有行人。虽然路边有数间店面正在营业，但所有店家都门可罗雀。有些人则是正要走进那条小巷，却突然像临时想到什么一样地转了方向，走往别条路。那是美锁常用的赶人程序代码。

    美锁与吉尔伯特斯两人飘浮在空中的幽灵脚本，从远处就能清楚看见。此时聪史郎正待在建筑物的转角后方，双手抱着弓子。而黄则躲在有段距离的掩蔽物之后。

    飘浮在人头上的幽灵脚本，互相对准对手人类藏身的位置丢出攻性程序代码。每当看似光线的程序代码在半空飞驰，就会响起如同将电话簿用力摔在地上的声音。而掩蔽物也有部分应声破碎，水泥粉末四散飞舞。

    「没用、没用、没用啦!」

    是美锁的声音。在建筑物发出的撞击声中，能听见美锁这么喊着。

    历美等人决定先躲在建筑的转角后。虽然仍旧担心弓子，但在吉尔伯特斯与美锁互击攻性程序代码的时候冲进去，实在太危险了。

    「为、为什么美锁小姐会在那里?」

    眼前的景象似乎让达彦陷入混乱。于是嘉穗开始为达彦说明。

    「那是幽灵脚本……那并不是美锁，而是用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模拟美锁而成的存在。」

    「我一点都听不懂。」

    「要是这样都听不懂，那要解释就很麻烦了。」

    「嘉穗，怎怎怎、怎么办?」

    「前卫是妳的工作。我是后卫。要解决这种状况的人不是我。」

    「怎么这样啦～」

    身体贴着墙的达彦，眼睛注视着浮在空中的美锁。就在这个时候，他似乎又发现了其它东西。

    「对了，森下。那个人也是和你们一起的吗?」

    「咦?」

    「那边，在那里的那个壮汉。」

    在达彦所指的方向，一名男子毫不在乎地走在无人的道路上。他的体型与其说是人类，倒更像一座小山。他全身包裹在黑西装之内，并戴着太阳眼镜遮住双眼。

    「不、不是!嘉穗，不好了!来了!来了!黑衣人!」

    历美等人的位置，正巧就在吉尔伯特斯与黑衣人之间。如果要逃离黑衣人，那么就必须冲入攻性程序代码互击的范围。如果要躲避攻性程序代码，就会被黑衣人抓住。而黑衣人正逐渐朝他们接近。

    历美紧紧抓住了嘉穗的衣服。达彦则像是要保护历美她们般，向前踏出一步。

    此时已经来到他们面前的黑衣人，朝历美说道：

    「妳相信神吗?」

    「咦?咦?」

    「妳不相信神吗?」

    「呃、呃……我不是很懂，但求神的话，弓子会很生气。可是，也不是说那样就没有神。呃～……」

    「既然那样，就请祈祷吧。」

    「要祈祷什么呢?」

    「希望世界和平。妳可以这么祈祷。」

    历美不太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虽然历美先前一直以为这名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定是把历美当成目标的坏蛋，但这样看来，他该不会是从事宗教相关工作的成员吧?虽然又大、又黑、又浑身肌肉确实是很吓人，但回想起来，他从头到尾也只是跟着历美，并没有任何加害的举动。

    黑衣人再次迈开步伐，他的举动像是刻意要挡在历美与在空中华丽飞舞的美锁之间。

    而也是在这一刻，一阵光亮涌现。

    那是色泽如蜂蜜般的光芒。

    光产生的地点，似乎刚好以弓子所在的位置为中心。一边微微颤动，并呈球形扩大的亮光，吞没了招牌、吞没了电线杆、吞没了美锁及吉尔伯特斯互击的攻性程序代码、吞没了建筑物，并膨胀成巨大的光球，就算光球已经将黑衣人与在其身后的历美等人也一并吞没，仍持续膨胀得更加巨大。

    那股光芒所拥有的温度及黏度，让人产生彷佛像盛夏时从游泳池返家路上，那种似乎在空气中游泳的感觉。然而被光照射的地点，都像是被锉刀削过般地受损，或是开始不断崩落。穿着黑西装的男子也不例外。男子就在穿着黑西装的状态下，宛如在太阳下的雪人般开始融化。如果不是他站在前头，或许融化的就是历美他们了。

    光芒开始减退。

    弓子站了起来。

    「妳没事了吗?」

    历美听见了聪史郎的声音。他似乎也没事。

    至于弓子，则像是刚睡醒的孩子般，朝四周看了看。她似乎没有听见聪史郎所说的话。

    弓子的视线定住了。

    在弓子的视线彼端，是尚杰克-吉尔伯特斯。

    「妳终于醒来了吗?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

    「久违了，吉尔伯特斯。有百年没见了吧。」

    「妳还留有对我的记忆吗?」

    「你对魔女图书馆有所误解。图书馆并不是一名魔女所留下的东西。而是累积所有时代的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的记忆所形成的。曾和你并肩作战的蒂吉塔里丝，也是图书馆的一部分。而现在，继承了二十世纪最强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符之血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也成为了蒂吉塔里丝的一部分。」

    「这些不重要。妳愿意再和我合作吗?」

    蒂吉塔里丝似乎笑了。

    「不过是个幽灵脚本，别说笑了。」

    「妳这家伙，妳以为是谁让妳——」

    「消灭吧。」

    她只简短说了这一句。

    那个让历美、弓子陷入困境，能和美锁对等交战的男人。在古典魔法的极盛时代诞生的魔法师。附着在姉原研十郎的剑上，从临死前的吶喊中所诞生的幽灵脚本，其身影就像是遭强风吹袭的蜡烛火焰般消失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而在倒卧于水泥地上的黄脚边，也多了一堆原本是刀身的铁沙。

第五卷 7．再见，吾爱“Farewell,mai:lish”

    这下说不定很糟糕。

    姉原聪史郎这么想道。

    弓子的口中正冒着血。

    感觉就像是在喉咙内部有着用来抽血的帮浦，不断地将体内的血液大量排出。虽然聪史郎不清楚人类体内究竟有多少血液，但总觉得眼前流出的液体，并不是从一个少女体内流出之后仍没有问题的量。想着至少让弓子保持呼吸的聪史郎，将弓子的脸侧过去后，血液甚至还从鼻孔中流出，弓子从脸颊到耳朵拉出了一条鲜红的痕迹，最后血液附着到弓子银色的头发上。

    弓子那头略带紫色的银发散乱在地面上。身体则频繁地抽搐着。

    聪史郎伸手抱起了倒在水泥地上的弓子。原本那个总让人心情沈闷的女人，这样抱在手中，竟然会让轻得让人难以置信。

    先前那个穿着毛装的小偷，趁乱躲了起来，现在聪史郎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明明说立刻就到的救护车，到现在仍听不见任何的声音。而明明是进入下午也过了好一段时间的秋叶原，路上竟然没有任何路人。历美和嘉穗似乎正全力赶来，但就算她们赶到这里，状况也没有理由会因此好转。混蛋!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的墙壁突然霹雳啪啦地碎裂，粉末四散。似乎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朝身边飞来。对聪史郎来说，他对那种东西一点头绪都没有。而负责应对那种不正常玩意儿弓子，现在正倒在这里。

    原本可以听到姐姐声音的收音机掉落在一旁。现在也只会发出杂音。到处找不到毛球的踪影。黑猫似乎跑到其它地方去了。

    头上似乎有东西爆开。水泥碎片如雨点般落下。聪史郎用自己的背当盾牌，避免弓子被那些碎片击中。

    而在这个时候，被聪史郎抱在手中的弓子，身体发生异变。

    弓子睁开了眼睛。她转过头，看着天空。

    「喂!别乱动。把头侧过去。」

    紫色的双眼凝视着自己。

    那名少女虽然和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有着完全相同的面孔，但看起来却判若两人。那无论如何都要令自己视线所及的东西全部对自己屈服的强烈意志，从那对双眼中已经感受不到了。此刻那对双眼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注视着一潭无限清澈的紫色深湖。

    聪史郎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躯体正强烈地鼓动。

    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有事情正在发生。

    聪史郎的身体感觉到了异变。虽然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异状，但身上的衣服却带着热量。那种感觉就像是紧邻着熊熊燃烧的营火。周围的墙壁、水泥地面，此刻表面都像是碰到研磨机似地开始剥落。

    从壁面剥落的粉末不断掉落。

    聪史郎朝身边一看，发现以弓子为中心的水泥地面，其表面呈圆形被削去。圆的面积开始逐渐扩大。接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让聪史郎抬头注视自己的正上方。大楼的房间也和水泥地面一样被削去一部分。此刻正有某种东西，以弓子的身体为中心放射、扩大。至于那是什么玩意儿，聪史郎则没有任何头绪。

    弓子身体的抽搐终于停止了。

    从头上落下的水泥粉末也已经落尽。

    弓子站了起来。

    「妳没事了吗?」

    弓子就像是刚睡醒的孩子般，四处看了看。她似乎没有听见聪史郎的声音。

    弓子的视线定在半空中的一点上。

    「久违了。吉尔伯特斯。有百年没见了吧。」

    弓子开始对着空中，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聪史郎虽然担心弓子，但又想到自己的担心，或许只是多管闲事。弓子原本所躺的碎裂地面，虽然多了像是将五百毫升保特瓶份量的液体全部倒在地上才会形成的黑色脏污，不过，那是两回事。看她还有精神维持这个疯样，眼前的景象就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来说，或许也是在容许范围内的疯态吧。

    弓子似乎笑了。

    「消灭吧。」

    在约二十公尺远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一阵声响。原本应该已经逃走的毛衣男子倒在地上，脚边也多了一堆由金属粉末堆成的小山。

    「这里!快过来!」

    在道路对面的建筑物转角后，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探头对聪史郎这么说道。他的年纪看起来跟聪史郎差不多大，但也可能与聪史郎在年龄上有一定差距。因为他那看起来像女孩的面孔，使人难以判断他的年纪。

    聪史郎不认识那张面孔。不过既然他和历美她们在一块儿，那么说不定也是疯在一起的朋友。想到这里，聪史郎不禁叹气。

    聪史郎伸手拉住弓子的手臂。

    「喂。能动的话就走吧。」

    弓子并不打算移动脚步。

    「妳该不会撞到头了吧?」

    聪史郎察觉到历美等人正带着惊愕的表情看着这里。只是自己实在搞不懂他们在惊讶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有人吐了五百毫升的血，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站起来，或许是真的该感到惊讶。

    弓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手臂被握住的部分。

    「滚。我不需要你。」

    「喔，那就这样吧……」

    聪史郎耸了耸肩。

    这时他才发现，美锁的护身符不知道在何时不见了。也许是坏掉了吧。老姐也许会相当难过，但只要本人平安，为此而难过也无妨。反正那东西，终究也只是个不正常的玩意儿罢了。

    戴眼镜的青年告知自己叫做皆崎达彦。

    虽然不知原因，但美锁似乎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达彦位于中野的家里受他照顾。

    聪史郎决定跟着达彦到家里去。毕竟就算是那样的姐姐，也还是会担心的。历美虽然说想留在秋叶原，但不知为何，嘉穗以强硬的态度表示反对。最后，就在弓子独自被留在秋叶原的状态下，聪史郎一行人一起搭乘电车，前往达彦家中。

    达彦的家是一栋独栋建筑。那是一栋设计十分奇特的房子，在门柱旁，可看到一颗直径约有两公尺的半球状水泥块。原本应该是用来停车的空间，因为那个奇怪的饰品而被彻底占据。虽然聪史郎原本就认为既然是老姐的朋友，一定会有某些奇怪的地方，但看来皆崎家族全体似乎都与正常有着一段距离。

    聪史郎等人从那个因为诡异饰品而不易通行的玄关进入屋内之后，便爬上阶梯前往达彦的房间。

    一打开门，就看到美锁立起上身坐在床上的身影。美锁的面前有一台笔记型计算机，同时美锁的双手也喀咐喀晰地在操纵键盘。

    「妳、妳还不能乱动啊!」

    达彦见状立刻跑到美锁身边。

    「我已经没事了。」

    「哪可能这么快就没事了。妳知道我之前为妳费了多少功夫吗!」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啦。」

    美锁身上穿着男性的睡衣。从睡衣敞开的胸口，隐约可看见带有渗血痕迹的绷带。在床旁边有一个透明的塑料制垃圾袋，看似美锁原本穿在身上的黑色服装，被杂乱地堆放在里面。透明垃圾袋的内侧留有几条深褐色的痕迹。在任何人眼中，那看起来怎么都像是凝固的血迹。

    仔细观察四周，墙边也随处可见血液飞散的痕迹，就连地上的地毯，也带有变色成浅褐色的脚印痕迹。要不是美锁躺在这里，说这些是为了掩饰凶杀现场所留下的痕迹也不会有人不相信。

    美锁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或许是因为血液不足的关系，美锁看起来就像是个用陶器制成的人偶。

    「我说啊……老姐。」

    「总而言之，还活着就好啦。」

    「那是我该说的。妳少给其它人添麻烦了。」

    「哎呀。达彦他不会介意的啦。对吧?」

    「咦?呃……也是啦。」

    「他根本很困扰嘛!」

    达彦似乎是一名高中生。在他房间角落，可看到有放着考大学用的参考书。这样看来，聪史郎和达彦应该同年，而这也代表达彦和美锁也相差了八岁。

    聪史郎不耐烦地抓了抓脑袋。

    「辛苦妳你们。历美。嘉穗。请原谅我在妳们面前穿成这样。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那、那种事我不介意。只是……弓子她!」

    「我全都知道了。程序代码我也准备好了。所以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由于这次问题的危险程度不是以往所能够相比的，因此妳们得回家去。」

    美锁这么说道。在聪史郎眼中，以平时态度都一派轻松的老姐来说，这种不由分说的强硬语气是相当罕见的。

    就美锁的解释，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是大魔女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用来复活的框体。而蒂吉塔里丝则是过去曾大举屠杀超过十万人的极恶魔法师。

    虽然她曾数次被人击败，但靠着魔女图书馆，蒂吉塔里丝一定能再复活。弓子的曾祖父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也曾成功讨伐蒂吉塔里丝。但是，在历经百年之后，蒂吉塔里丝再次复活了。而这次的框体，则是继承了克里斯特伯尔特之血的弓子。

    因为黄与吉尔伯特斯的关系，解开了克里斯特伯尔特所设下的封印，让蒂吉塔里丝再次被纵放到世上。现在的弓子已经不是弓子，而是蒂吉塔里丝，是在一百年前让东京陷入恐惧深渊的大魔女。事情演变成这样，除了将她击败之外，已别无他法。

    美锁使用笔记型计算机所编组的东西，是应用召唤所罗门的程序代码所制作的强力程序代码。

    在克里斯特伯尔特的时代，既没有计算机，也没有网络。当时人类的身体就是最佳的魔法发动媒体，其中又以蒂吉塔里丝拥有最优异的性能。但是，现在是现代魔法的时代。藉助成千上万的CPU之力，便能在单纯的力量上超越蒂吉塔里丝。这样就能召唤出比蒂吉塔里丝更强大的魔物，利用那个魔物的力量，把成为框体的弓子、魔女图书馆，连同蒂吉塔里丝，全部赶到异世界。而这样一来，便能把蒂吉塔里丝在这个世界复活的恶性循环就此终结。

    「事情既然演变成这样，这已经是唯一的好方法了。」

    美锁这么说道。

    在一旁的聪史郎虽然有很多部分想要反驳，但由于看到自己以外的人各个表情严肃地听老姐说明，让聪史郎决定作罢。历美眼眶中甚至还满是泪水。

    「不行!不可以那么做!因为、因为，那样弓子会……」

    「弓子自己肯定也明白。因为她采取的所有行动，都是想着要让自己成为比任何人都要优秀的古典魔法师。我相信她一定会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的。」

    「那太奇怪了!怎么可以让弓子被牺牲掉，只有我们获救!」

    「正因为她是弓子啊。如果换成其它人，我就不会做这种事，而让自卫队去跟她打了。但如果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变成蒂吉塔里丝并做尽坏事，妳不认为阻止她应该是我们的工作吗?」

    「可是、可是!」

    「妳回家吧。历美。就这次来说，妳什么都不能做。」

    「我要再去秋叶原一趟!」

    「不行。」

    「我和弓子约好，六点半要在甜甜圈店前面碰面。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

    「历美!」

    美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历美那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中生的娇小背影，就这样穿过房门，并响起和身体不相称的笨拙脚步声离开。美锁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美锁的叹息，让人感觉某种类似生命能源的东西，大概有一半都在这口气中被吐出。

    该怎么说，为了莫名奇妙的走样理论，还真亏她们能这么认真地对立呢。聪史郎这么想着。她们在谈的东西，是在自己无法理解的世界里所发生的问题。总之，原本是最大悬案的老姐，就这样还活在世上，纵使聪史郎觉得自己应该找时间问问有关这栋房子主人的事情，但对聪史郎来说的事件，已经到此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事情，就让那些相信失常玩意儿的家伙自行去付出失常的努力就好了。自己可一点都不打算去插手魔法这类疯到不行的玩意儿。光是在姉原家里就已经疯够了，要是再和这些家伙混在一起，疯狂状态可就要扩大到家里以外的范围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自己还是有些担心那个小不点。

    「怎么了吗?聪史郎。」

    聪史郎看见躺在床上的姐姐，脸上露出了罕见的不安表情。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聪史郎发烧的时候，仅看过一次的表情。

    聪史郎伸手推开了原本就没有关上的房门。当他一脚到房外的时候，回头对姐姐说道：

    「如果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回来的，老姐。毕竟那个小鬼，连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都不会。」

    *

    达彦礼貌性地先行离开房间，让房内只剩下美锁和嘉穗两人。

    嘉穗坐在床边。

    美锁则低着头。

    「……我被她讨厌了吗?」

    「……」

    「妳不跟着她去吗?嘉穗。」

    「我这次已经做得够多了，所以我打算把剩下的事交给大家。另外，我这么说吧，虽然骗得了其它人，但美锁妳说的话有些地方很奇怪，因此我打算问个清楚。」

    「妳是指什么?」

    「谎言一。妳并没有准备能将蒂吉塔里丝赶到异世界的大规模程序代码。妳只是在面前摆着计算机，装作在这么做而已。凭妳现在伤痕累累的身体，要在短期间内编组程序代码本来就很令人怀疑，而且要将大规模程序代码散播到世界最有效率的蠕虫型病毒，也被我用去增幅幽灵脚本了。」

    美锁调整了一下姿势。嘉穗继续说道：

    「谎言二。说起来，如果大规模程序代码就能把蒂吉塔里丝怎么样的话，那妳根本就没理由要将护身符送来我这里。美锁妳从一开始就直接去对付蒂吉塔里丝就行了。」

    因为这两个理由，嘉穗是这么想的。

    姉原美锁或许是现代最顶尖的魔法师，但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可是史上最强的大魔女。两人相比，实力的差距是显而易见。就连被誉为二十世纪最强除魔师的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都没能在他那个时候阻止蒂吉塔里丝的转生。

    如果蒂吉塔里丝的转生是无法阻止的东西，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其视为无法阻止的东西，然后去思考在那之后的应对法。

    蒂吉塔里丝在身为蒂吉塔里丝的同时，也是弓子。在名为魔女图书馆这个属于蒂吉塔里丝的地基之上，则有著名为弓子的程序与数据。或许弓子无法对抗那个叫做蒂吉塔里丝的强大系统，但只要有了名为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安全性漏洞，或许就能以此为突破口，让病毒侵入蒂吉塔里丝当中。

    「我有说错吗?」

    「……妳还真清楚呢。」

    「因为头脑好是我唯一的长处。」

    这次美锁所准备的程序代码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的幽灵脚本。也就是说，那个幽灵脚本就是针对弓子所设计的病毒。

    「我想美锁妳应该是打算利用在蒂吉塔里丝当中，一之濑所拥有的强烈感情与信赖感，来让魔法成功吧。属于魔法程序代码，同时又能让一之濑大意的东西，就只有幽灵脚本了。」

    但是，只有一件事嘉穗无法理解。用幽灵脚本打倒蒂吉塔里丝的方法，有个决定性的缺点。如果不是有什么普通人绝对想不到的方法，是不可能准备出自己的幽灵脚本的。

    「美锁妳原本是打算留下幽灵脚本，而让自己死亡的。为什么妳会想要牺牲自己呢?」

    「我只是去考虑杀死弓子和被弓子杀死，哪种方法比较好罢了。就算我杀死弓子，魔女图书馆也会留下来，之后还是会出现下一个牺牲者。既然这样，让弓子杀死，然后在这里终结图书馆的连锁，这样不是比较好吗?用那个幽灵脚本，将弓子连同蒂吉塔里丝一起赶到异世界的说法，可不是谎言喔。」

    「那就是唯一的好方法吗?」

    「是啊。」

    「如果有天国跟地狱，一万人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能上天国，那美锁妳一定是下地狱的那一个。」

    「嗯，我想也是吧。」

    美锁露出带有寂寞的微笑。那名叫达彦的青年，虽然身高和美锁几乎没有两样，但穿着男性睡衣的美锁，看起来却显得十分瘦小。嘉穗注意到那是因为肩宽不同的关系。

    「妳本人会活下来，也是预料外的变因吧?」

    「虽然我一直保密，但事实确实是这样。」

    「妳因为信任我，而将增幅幽灵脚本的工作交给了我，这让我很高兴。所以，我也打算试着相信我们的前卫。」

    「妳是指聪史郎吗?」

    「不是。她虽然是个又笨、又废、又傻、又爱哭，只会使用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平常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包袱，但那个女孩拥有总是能在无计可施的时候，边哭哭啼啼，却又边靠着仅剩的一条绳索去渡过困难的神奇力量。所以，美锁妳是否也能试着去相信自己的头号弟呢?」

第五卷 8．神的无形之手“lammtarra”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正置身在河川当中。

    那是被称为记忆的数据之河。

    在过去，透过弓子的眼睛、鼻子、嘴、皮肤、银发，而进入弓子当中的数据，都仅是在名为弓子的存在之内进行处理。弓子靠着个人去看、去听、去嗅、去尝、去触摸、感觉程序码，在脑袋中演算，并且输出演算结果。

    但现在不同。

    弓子是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这条大河中最新的下游。在连接大海的河口部分，就是弓子所在的位置。

    弓子并没有消失。弓子自己的记忆能完整地存在。并没有不见。但是，弓子的记忆，只不过是在长达四百年的时间中，累积于魔女图书馆的众多记忆之一。

    弓子移动了眼睛，颈部也跟着眼睛移动，看着东西。弓子所接收到的影像数据，不仅止于弓子本身，而是一路抵达魔女图书馆，变成最佳的演算结果之后，再回到弓子身上。每次弓子采取某种行动，都得穿过弓子当中庞大的资料，累积在图书馆中数以千计的记忆，就如同洪水般将弓子淹没。

    弓子对这样的经验没有丝毫恐惧。这反而是种令弓子感到十分舒畅的过程。

    弓子沿着图书馆之河逆流而上，自由地在其中悠游着。

    首先是剑程序代码贯穿胸口时的疼痛。和森下历美说好要在甜甜圈店前面会合的约定。与美锁交战时的焦躁感。与所罗门战斗时昏迷的屈辱。继续往上游走，不知为何，又出现了森下历美的记忆，有黑猫、有双亲、疼痛。悲伤喜悦——弓子溯流来到了漆黑的胎道。

    ——你知道海盗带眼罩的理由吗?那是为了不让自己从明亮的甲板进入阴暗的船舱时会看不见，所以才那么做的。

    有一名冷酷的男人，他面不改色地切断了女童的咽喉。有名女人说一句话就能让数千人打从心底为之战栗。有个人拥有能日行千里的脚程。有人穷其一生在研究魔法。其中也有举世闻名的哲学家。

    ——假设神存在，其机率为p，那么不存在的机率就能表示为l—p，如果神存在，那么那个世界所得到的幸福就是永远而且无限。相对的，在这个世界能得到的幸福，最多则为a。将神存在、不存在的机率，还有所能得到的幸福量整合在一起去考虑，如果神存在，人所能得到的利益，其期待值是p×∞。如果神不存在，那利益的期待值便是（l—p）×a。前者为无限，而后者为有限。

    ——蠢毙了。魔法师还相信什么神?

    ——魔法是力量。那么，魔法是正义吗?我们究竟能说力量就是正义吗?这就是我所给子的命题。

    有人将自己关在岩山里进行冥想，有人成天战斗，然后流血，最后全身的血液流尽而死。在所有男男女女的记忆与程序代码的最前头，是一名红发的魔法师。

    「很高兴见到妳，新伙伴。欢迎妳。」

    红发的魔女这么说道。那是十分清晰的声音。她的声音让人光是听见，就会感到指尖发麻。那个女人是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诞生于孚日的一名魔法师。这里就是所有一切的源流。

    透过图书馆而抵达弓子的一切数据，都是以初代蒂吉塔里丝为源流。弓子在那里看到了另一扇门。那是一扇雕工细致的古老门扉。不知为何，弓子身后站着一名短发少女，激动地喊着要弓子别打开那扇门。但是，毕竟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因此弓子还是伸出手——

    出现在门后的，是火焰。

    弓子置身在火刑台上。在巧妙的设计下，火堆不会冒出浓烟。浓烟如果进入呼吸器官，牺牲者就会立刻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受阻咒的魔女应该要死在诅咒下!火焰爬到身上，弓子活生生地遭到焚烧，承受痛苦。指甲、手指、脚都开始燃烧，滴下的肉汁更令火势加速。火焰从脚烧到腿，接着爬上身体、舌头，脚的骨头发出了一闪一闪的磷光。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遭受诅咒吧!所有活着的活物们。

    「妳终于醒来了吗?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

    飘浮在前方的男人这么说道。

    那是一名穿着古典三件式西装的白人男性。在他双手的手套上，缝有五芒星。自己认识这个男人。

    弓子登入六年前的记忆。好强。就要输了。总算将他击败。

    检索图书馆中的数据。在一百年前的资料中，有一件相符。他是自以为是魔王的小气魔法师。被姉原研十郎的剑杀死。

    根据来自图书馆的大量数据，位于蒂吉塔里丝最表层的弓子下达了最终判断。这个男人是一百年前曾见过的小气魔法师。

    「久违了，吉尔伯特斯。有百年没见了吧。」

    「妳还留有对我的记忆吗?」

    检索。结果。决定给他答复。

    「你对魔女图书馆有所误解。图书馆并不是一名魔女所留下的东西。而是累积所有时代的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的记忆所形成的。曾和你并肩作战的蒂吉塔里丝，也是图书馆的一部分。而现在，继承了二十世纪最强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之血的一之濑弓于克莉丝汀娜，也成为了蒂吉塔里丝的一部分。」

    「这些不重要。妳愿意再和我合作吗?」

    从检索结果当中选择了笑，蒂吉塔里丝似乎笑了。

    「不过是个幽灵脚本，别说笑了。」

    「妳这家伙，妳以为是谁让妳——」

    「消灭吧。」

    登入图书馆。读取程序代码，执行。研十朗的剑连同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部消灭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弓子登入图书馆。从魔女图书馆的源流，大量涌现了十分强烈的欲求。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遭受诅咒吧!

    既然这样，就只能让这个世界遭到诅咒了。弓子这么想着。

    直到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即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肉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为止。

    *

    聪史郎在电车里边摇晃着，边思考有关这个疯狂世界的问题。

    之前聪史郎就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而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并不是身边的东西走样。走样的是聪史郎的命运。要不是这样，就不应该总是在这种最糟的时机，发生最糟的事情。

    就算自己一直想着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在因为弓子说「是我杀死了美锁」的这句话，而特地跑到秋叶原的这段过程都还算好。会从收音机当中听见姐姐的声音，那也可以接受。就算老姐和跟自己同年纪的男人家中，浑身绑着绷带躺在床上，但既然没有生命危险，那也就算了。

    身为自己姐姐的美锁，是自己出生之后，就一直代替母亲照顾自己的女性。聪史郎还记得在中学的三年，她为自己所做的便当是什么味道。还记得她在自己睡不着的夜晚抱着自己直到早上，这段时间在棉被中感受到的温暖。在自己不知何时身高超过她的时候，她很生气踢了自己一脚时，小腿所感到的疼痛。

    那名女性、姐姐、代替母亲的人，竟然冷静地在谈论杀害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计划。她说的或许不是杀害，而是要将对方赶到异世界什么的。但这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真是的!真是疯到无药可救。而且想到在这种疯狂的状况中，自己也参上一脚，就更令人感到生气。

    在从中野前往秋叶原的电车中，森下历美似乎一直在烦恼着。抓不到吊环的她，于是改抓住聪史郎的衣角。

    「我这样是不是会被逐出师门呢?」

    历美弯低了自己娇小的身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来自西边的红色阳光，照耀在历美的背部，使她低垂的面孔看起来更加灰暗。搭着在傍晚结束工作返家的乘客，电车叩咚叩咚地摇晃着。

    「我原本还想成为像美锁姐那样了不起的魔法师说……」

    「放心吧。不管是不是了不起，原本就没有魔法师这种职业。」

    「有啦!」

    「妳冷静想想看。现在又不是中世纪，魔法那种东西根本赚不了钱吧?妳就是老是想那种东西，所以才会相信世上咖哩果那种怪玩意儿。」

    「可是、可是……我一直认为一定有的说。我认为在一个类似椰子的果壳中，装有着很多黄色的咖哩粉。」

    「然后还会有印度僧侣祈求丰收吗?」

    「对啊!」

    聪史郎不小心想象了一下。那真是一幅奇特的光景。

    聪史郎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自然地露出笑意。

    一旦和森下历美说话，就会觉得沮丧、认真思考，实在是太傻了。也许这就是森下历美这名少女的作用也说不定。

    「或许妳就维持现在这样比较好。」

    因此，聪史郎决定这么说道。

    「咦?什么意思?为什么?」

    「妳只要继续挂着那张什么都不用想的和平表情，到处像无头苍蝇一样碰壁就好了。别在意，只是我这么认为罢了。所以妳听不懂也没关系。」

    「……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电车抵达了秋叶原。

    离开车站所看到的秋叶原街景，和要前往中野时所看到的一样，没有两样。正确的说，也只是穿西装的人变得多了一点。日照时间变长的太阳，到了六点还没西沉。

    有人忙着在大型商品上贴上宣传纸；有人手中拿着小纸片，急急忙忙地走着；有人在路上收下了传单；有人在谈笑、有人在等红绿灯，而这一切全都融入了眼前到处都有鲜艳广告牌连绵不绝的街景中。

    聪史郎与历美并肩走在中央路上。他们看到了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就站在甜甜圈店前面。黑猫毛球则蹲坐在道路旁，仰头看着弓子。

    「弓子!」

    历美跑上前去。

    聪史郎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是人间万事塞翁之马。不过，在所谓有常识的世界里，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妳没事啊?」

    弓子仍伫立在原地。在她紫色的双眼中，并没有历美的身影。

    「弓子……?」

    「因为我们约好了。所以我来履行约定。」

    「妳是……弓子吧?」

    「我是弓子，也是蒂吉塔里丝。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是我的一部分。」

    「弓子。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办不到。我得让这个世界被火焰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那样啦!」

    弓子仰头看着天空。在灰色与深蓝混合的傍晚天空，飘着被染成橙色的云朵。

    「森下历美……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朋友。劝妳最好离开这里。只要图书馆为那绝对无法平复的恐惧持续吶喊，我就必须战斗。」

    有光芒在空中闪动。

    闪动着锋芒的百柄飞剑，瞬间从空中落下。

    *

    「真是压倒性的力量。」

    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自言自语道。

    她位在历美与弓子所在的甜甜圈店上空，约三十公尺的位置。看着由自己亲手发出的剑程序代码击中水泥地面，在步道上形成坑洞的情景，美锁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

    嘉穗散播在网络上的病毒正靠着全世界的计算机持续增殖，而身为幽灵脚本的美锁，其力量直到现在也不断在增大。单论有计算机病毒作为后盾的此刻，美锁的力量甚至更胜于六年前的吉尔伯特斯。

    美锁现在除了有着现代魔法师的身分，同时也是装有两千零四十八种可变程序代码的魔法道具。

    在姉原美锁还是人类的时候，得花上好几天时间关在房间里才总算得以写成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对现在的美锁来说，却能像呼吸般轻易完成。位在美锁周遭空间的CPU，此时就彷佛是她手臂肌肉组织的一部分。美锁能轻易将其占据，令其运作魔法发动程序代码。CPU虽然无法像人类一样编组复杂的程序代码，但却能够将同样的程序代码，忠实地重复执行数万次，甚至数亿次。而且，这里是秋叶原。在各家店面，到处都摆满了已开启电源的计算机。

    「少年漫画中的反派，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飘浮在甜甜圈店上空的美锁，像是反派角色般扬起了一边的嘴角。

    身为幽灵脚本的自己，一定要说的话，其实就像是僵尸一样的东西。虽然本身和姉原美锁本体，在特定时期是相同的存在，但现在已经是不同的存在了。就算得知自己本体还活着的消息，心中也无法产生任何感慨。

    美锁有自己要做的事。

    将世纪魔女蒂吉塔里丝赶到异世界。那就是自己的目的。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自己才被创造出来的。

    蒂吉塔里丝是个强敌。但是，只要有持续增殖的计算机病毒及秋叶原这座城市，美锁有自信能与之对抗。

    美锁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人类的美锁幸运地保住一命，但要是她知道自己能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就算死了应该也不会后悔吧。有血液与神经传导物质在其中流动的脆弱肉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身体就算变成了硅芯片，也不会有任何问题。重要的是，现在美锁得到了值得这么做的强大力量。

    在甜甜圈店前，粉碎的水泥地面形成一阵烟雾。美锁能看见一般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模样。中央路开始塞车。也能听见刺耳的防灾铃声。看不见位在剑群中心位置的弓子。

    虽然可能的话，美锁也不希望森下历美出现在这里，但既然变成现在这样，那也别无选择。无论力量多么强大，美锁仍是幽灵脚本。对于能将所有程序代码转换成水盆的历美，必须要特别留意才行。

    「给我出来!我知道这伤不了妳!」

    美锁吶喊道。

    就在这个时候，烟雾中的一点出现闪光。

    强烈的剑程序代码疾射而来。

    飞剑清晰的模样，甚至让人认为那是拥有质量的物体。坚硬的飞剑刮过位于大楼侧面的招牌，瞬间穿过美锁身旁。远在下方的烟雾正在打转。强烈的剑压令飘散的烟雾呈龙卷状旋转着。

    在漩涡中央，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伸着手臂的身影。

    美锁的嘴角上扬。真有一套。活了数百年的魔法师，就是不一样。看来现在似乎不适合为少年漫画反派角色的感觉而陶醉。

    弓子开始编组程序代码。接着身体开始急速上升，然后停在与美锁相同的高度。两者的距离约有二十公尺。

    「是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吧。」

    「幸会。妳……该怎么称呼才好呢?」

    「这个问题我持续想了四百年，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蒂吉塔里丝，也是弓子，也是其它无数框体的主人。如果妳想称呼我为弓子，那就这么叫吧。因为那样也没错。」

    现在的美锁是仅有数十克重的硅芯片。

    而弓子虽说是十七岁的女孩，但终究是一个人。这两者飘浮在空中，其所需要的程序代码有着相当的差异。由此可知蒂吉塔里丝的程序代码不容小觑。

    脚下数十公尺的烟雾似乎逐渐散去了。历美正大声喊着些什么，而在一旁的聪史郎也在抱怨着。

    「妳应该不会乖乖让我解决吧?」

    「尽管放马过来吧。」

    「好吧——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编组程序代码。在美锁身边出现了球状的闪亮剑山，并在短暂停留在空中后，便疾射而出。其数量为一百柄。现在的美锁靠着周围CPU的力量，能够同时制造一百柄的飞剑。

    半透明的剑彼此缠绕交错，互相接触产生火花，最后变成一条剑龙冲向弓子。

    弓子没有闪避。她只看准了会命中自己的飞剑，一一以对抗魔法程序代码令其消灭。由无数飞剑组成的剑群与大气摩擦，留下类似哀嚎的摩擦声响后，飞过秋叶原的上空。

    「不赖嘛。」

    「那么，我也露一手吧。接招。」

    弓子的身体开始编组程序代码。

    「笑话!」

    美锁急速下降。美锁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穿过只有硅芯片能通过的大楼间隙，接着施展紧邻地面的水平飞行。飞进小巷之后，则换成S轨道的飞行方式。美锁飞过的水泥地面随即产生爆炸。飞过。爆炸。飞过。爆炸。对方的瞄准越来越精确。有着长剑外观的攻性程序代码逐渐将美锁逼到绝路。

    前方出现路人。在急停之后，美锁钻进了计算机店内。紧接着听到了路人的惊叫声。遭到攻击的商店入口产生爆炸。

    美锁的目的只有一个。

    要和蒂吉塔里丝这个史上最强的古典魔法师正面对决，就算是现在的美锁也难有胜算。但是，就算是蒂吉塔里丝，也仍是一名人类。

    以前在涉谷神社对弓子做过的事，美锁打算再做一次。就是将无数程序代码灌入弓子体内，使其处于饱和状态。

    在弓子背后有着魔女图书馆，说不定现在她编组程序代码，只需要平常百分之一的劳力。但是，美锁是能向全世界的CPU借用力量的幽灵脚本。在美锁背后，那些在电器魔都中蠢动的CPU，可说是永无止尽。如果说要让变成蒂吉塔里丝的弓子陷入饱和，得用到以往百倍的程序代码，那么也就只是要准备百倍的程序代码去灌入弓子体内罢了。

    以秋叶原这个城市作为战场，除了可以利用计算机之外，也能让美锁拥有熟知地理环境的优点。就算是弓子，当然连蒂吉塔里丝在内，都对秋叶原不熟悉。

    弓子降落到了计算机商店的大门前。

    而此时的美锁早已从后方的厕所窗户离开，沿着隔壁多用途大楼的楼梯来到屋顶。

    美锁简单确认了路上没有其它行人。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接着便让百柄飞剑倾注而下。

    而美锁也跟着高速落下的剑群，以同样的速度跟着落下。弓子与先前一样，冷静地化解飞剑。她只将会命中自己的飞剑无效化，其余飞剑则任其撞击地面。剑程序代码命中水泥地面之后，地面边多出凹洞，再次的撞击让水泥块翻起，又一次的撞击让水泥粉碎。

    美锁只是一块硅芯片。只要躲在剑程序代码当中，对方就无法察觉。

    在扬起的水泥烟雾中，美锁抓住了弓子的身体。

    灌输程序代码。

    ——就在这一瞬间，弓子的身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剑程序代码。

    美锁无暇闪避，只能任由飞剑贯穿作为影像的身体。剑程序代码在贯穿后继续飞驰，最后插在美锁身后的大楼水泥墙上不断颤动。

    如果美锁不是幽灵脚本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了。就算是普通的幽灵脚本，那也等于已经败北。

    美锁的幸运，是美锁的影像将护身符挂在脖子上。而剑程序代码所命中的部分，并不是作为美锁幽灵脚本发生源的护身符。

    美锁幸运的逃过一劫。

    但这时弓子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jini!」

    美锁利用周围的jini收集情报，立刻整理状况。美锁整合了数间商店的USB屏幕中所拍到的模糊影像，明白了刚才所发生的事。

    弓子在瞬间逃脱了美锁所制造的程序代码之网。而这与剑程序代码出现在美锁眼前，根本是同时发生。连三十分之一框格的误差都没有。无论美锁重复确认多少次，都是这样的结论。

    弓子逃出了美锁一开始编组的程序代码。这里还没问题。但是，那时并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在体内编组了接下来的剑程序代码。那完全是突然出现的东西。

    美锁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停止时间的程序代码。

    蒂吉塔里丝停止了时间，在那段时间内，只有她能行动。她能在短时间内，逃离这个世界时间会流动的物理法则。

    真不愧是被称为人类睿智结晶的图书馆。就算是美锁，也不知道有能停止时间的程序码。如果下次她再停止时间，那就没戏唱了。

    美锁继续利用jini收集情报。透过摄影机，美锁找到了弓子。她正位在距离美锁约有一百公尺远的大楼顶上。

    看样子，就算是魔女图书馆也无法连续使时间停止的样子。

    快想。快想。快想。

    美锁一边与弓子拉开距离，边努力思考着。

    停止时间的程序代码，肯定是对用来影响自己的程序代码。对方是在短时间内，将自己移到时间有不同流动法则的异世界。应该是这样。

    不可能有靠着影响世界来使时间停止，然后却只有自己能动的方法。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有森下历美。只要有她在，停止时间的程序代码就会全部转换成水盆。

    很遗憾，美锁没有能力阻止蒂吉塔里丝逃离这个世界。但是，当蒂吉塔里丝企图用程序码脱离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时，应该还能靠着反作用，来牵动这个世界本身的程序代码。

    ——给我一个支点，我将举起地球。

    对了。可以使用应用阿基米得杠杆原理的程序代码。蒂吉塔里丝能逃离时间的事实虽然没有改变，但只要这么做，就不会只有蒂吉塔里丝在停止的时间中移动，而是世界会因为程序码而停止。而那个世界，正是有能将所有程序代码都转换成水盆的森下历美所在的世界。

    美锁改变方向，朝历美他们所在的甜甜圈店前进。这时jini通知美锁，弓子正以比美锁更快的速度，急速接近中。

    用杠杆不能移动世界。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这里是魔都秋叶原。在现在这个时刻、在这座城市、凭现在的美锁，是可以办到的。当硅芯片周围有着大量、诡异的电波交错飞散时，美锁轻声地对那些被称为jini的电子精灵们耳语着。

    甜甜圈店就在眼前。

    美锁能看见聪史郎与历美站在化为坑洞的步道旁。路人也开始在该处聚集。距离弓子和美锁开战的那一刻，并没有经过太多时间。两名卓越的魔法师，正频借着CPU的频率速度进行战斗。

    弓子来了。

    对世纪大魔女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来说，同样的招数不会有机会用第二次。

    胜负将在瞬间决定。

    阿基米得杠杆的程序代码。

    用来将图书馆无力化的无数程序代码。

    用来将蒂吉塔里丝永远驱离这个世界，打开通往异世界通道的程序代码。

    这些全在同时进行准备。街上所有CPU都是美锁的东西。店面许多高性能计算机的CPU、电子锅的CPU、走在人行道上，某个青年皮包中，掌上型游戏机的CPU、手机的CPU、控制马路上高级车引擎的CPU，无论是装在任何东西当中，美锁都能强占、夺取。没有任何CPU被浪费。全部CPU都按照美锁的要求进行计算。一个CPU便将一个程序代码重复成千上万次，而这些CPU从十到百，从百到干，从千到万，所有在秋叶原的机械们，只为了姉原美锁一个人不断编组程序代码。

    弓子高速接近美锁。启动停止时间的程序代码，然后——

    是水盆。

    巨大的金属水盆出现在地面的坑洞中央。

    历美为突然流入自己体内的程序代码吓了一跳。

    弓子还在时间当中。她没能逃离时机。同时程序代码开始灌输，让图书馆呈现饱和。

    就是现在。

    就在甜甜圈店的正面，开启了通往异世界的洞穴。

    *

    「真是疯了。」

    站在坑洞旁的姉原聪史郎，仰望着夜幕即将降临的天空，这么抱怨道。位在甜甜圈店前方的步道突然爆炸，在地面制造出了碗状的坑洞。

    就历美的说法，似乎是有上百个弓子平常使用的剑程序代码，突然像暴雨般落下，但就算说什么弓子平常使用的程序代码，那也是不正常的玩意儿，因此根本就不能被聪史郎接受。

    当烟雾散去之后，附近只剩下了自己跟历美，弓子和毛球都已经不见踪影。

    所幸附近似乎没出现伤者。这时店员正手忙脚乱地在店内跑来跑去，并努力驱散前来围观的群众。

    也是在这个时候，原本应该已经消失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伴随着闪耀着红铜色光泽的金属水盆掉落在坑洞中。

    「咦!」

    是历美的声音。

    聪史郎与历美之间约有两公尺的距离。历美与弓子的距离则是三公尺出头。

    而那阵爆炸，则是发生在距离聪史郎三公尺的地方。爆炸距离弓子也是三公尺。无声扩散的暴风大部分朝向了弓子，弓子那头带紫色银发因此凌乱地随风飘动。

    剩余的暴风则公平地袭向站在坑洞四周的人。对身为男性的聪史郎来说，那并不构成太大的影响。但是，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体重三十九公斤的森下历美，却完全承受了暴风的侵袭。

    历美和弓子两人的身体就像是落叶一样被刮到空中。仿佛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巨人用手将她们抓起。

    在聪史郎连一根手指都来不及动的时候，两人的身体已经在上空不断打转，接着便被吸往因爆炸而产生的坑洞中央洞穴中。

    聪史郎似乎能勉强抓住弓子或历美其中一人。他没有同时拉住两人的余力。

    森下历美背对着自己。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则面对着聪史郎。

    没有犹豫的时间。

    聪史郎伸出手，抓住了森下历美的手臂。

    两个人的裙襬随着风飞舞。弓子的头发也在空中飘荡。那对紫色的双眼，散发着平静的光芒。

    弓子的身体落入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洞穴。从脚尖开始逐渐陷入其中。当弓子的脚尖被吸入那光从外观看不出端倪的洞穴时，骨头隔着肉体，散发出绿色的磷光。

    如果将身为框体的弓子杀死，魔女的灾厄会在数年或数十年后再次到来。因此最好的方法是不杀死弓子，将她赶到异世界。

    聪史郎回想起自己从那个疯老姐那里听到的话。

    从异次元涌出的黑雾，正一点一点地像火焰般伸出触手，从脚踝开始侵蚀弓子的身体。

    「弓子!」

    历美似乎回过神了。

    她开始敲打聪史郎的手臂。

    「傻瓜!别这样!」

    将弓子吸往异世界洞穴的力量丝毫没有衰减。要是聪史郎在这时放手，历美可能也会被吸进去。

    历美伸出了手。

    似乎只要再将手伸长一点，就能够碰到弓子。

    「妳不用那么做。」

    弓子睁开眼睛说道。

    她冷静地注视着爬上自己身体的黑色火焰。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朋友，森下历美。已经够了。」

    「不行!我绝对、绝对，不能接受变成这样!」

    历美的手抓住了弓子的手腕。此时弓子已经有半个身子，都被吸入异世界的洞中。

    「我会保护妳的。因为弓子是朋友，所以……绝对、绝对!我绝对会保护妳的。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就算对手是……就算是美锁姐。所以，妳不能放弃!」

    此刻不只是弓子，就连历美，还有拉住历美的聪史郎，都逐渐被吸入洞中。

    虽然聪史郎抓住了扭曲的步道护栏，但却逐渐失去力量，逐渐被拉向洞中。

    「……可恶!」

    快想。思考是自己的工作。思考现在在这里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这是假设。把这当成是纯粹的假设性问题来思考。去想假设魔法这种不正常的东西真的存在，在此时此地该怎么做才能突破现状。

    假设1

    魔法存在

    假设2

    所有魔法都对姉原聪史郎无效

    假设3

    森下历美能将所有魔法都变换成水盆

    假设4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被魔女附身

    假设5

    如果杀死弓子魔女就会再次转生

    司掌命运的女神只会给一次机会。无论人是否做好准备。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能在自己做好准备的时候去做决定成败的选择。无论是好是坏，命运都会突然从天而降。而那一刻，肯定就是现在了。

    聪史郎松开了手。

    异世界的洞穴笼罩了聪史郎。笼罩。并没有侵蚀。魔法无法对姉原聪史郎造成影响。因为那种疯狂的东西，对自己来说是不存在的。

    聪史郎将弓子和历美都拉出洞穴。

    没东西可吸的异世界洞穴，开始逐渐变小。

    「为什么你们要做到这种地步?」

    弓子开口说道。聪史郎笑了。

    「我刚才想通了。我并没有那么讨厌这种不正常的世界。」

    「魔女图书馆所进行的转生，是以框体遭杀害为扳机的自动实行魔法。如果将我赶到异世界，蒂吉塔里丝就不会再次复活……现在我还无法使用程序代码。要将我赶走，现在正是时候。」

    「弓子!我生气啰!」

    历美的双眼满是泪水。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用那对紫色的双眼，注视着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朋友。

    「不过……试着用这个身体和朋友渡过一辈子，或许也不坏。」

    「弓子!」

    「不行!我无法容忍这种事!」

    就在这个时候，从坑洞外侧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一名穿着毛装的男人。是盖瑞-黄。

    *

    盖瑞-黄是中国拳法的高手。他同时拥有能行使传统技术的肉体，以及了解现代魔法的头脑。

    那个男人满身脏污地大声喊着：

    「不行!我无法容忍!人类的睿智竞糟蹋在这种地方!因为你们!」

    黄迅速化为一道灰色的影子。

    聪史郎的眼睛似乎无法看清黄的动作。变成一道影子的黄笔直前进，对聪史郎的胸口发出一击。聪史郎的身子被打飞，撞到甜甜圈店的墙壁后瘫软在地上。

    在上空看着这一幕的美锁，轻巧地降落在坑洞中央。

    「住手吧。盖瑞-黄。」

    「姉原美锁!」

    「你得跟我来。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什么意思?妳到底在说什么?」

    「俗话说只要住习惯，哪里都是皇宫，如果实际走一趟，相信异世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只不过我是幽灵脚本，所以没办法当你的夏娃就是了。但一个人去异世界，应该会很寂寞吧?」

    「妳到底在说什么!」

    「你如果也是程序设计师，那应该能明白吧?人类就是因为有肉体，才得以是人类。我只是硅制石块中运作的程序，从最初到最后，我都是幽灵脚本，不是人。」

    「姉原美锁……难道妳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妳设计了这场骗局……」

    「我也是有失算的。因为我没想到我的本体能活下来。但是，这就是结果好，一切都好吧。虽然原本计划要和弓子一起走的，但我似乎被人甩了，因此就找你将就一下吧。」

    盖瑞-黄身上的毛装突然紧缠住他的手臂。

    美锁则是嫣然一笑。

    「不要!放手!姉原美锁!」

    「在最后无法跟弟弟道别，还挺让人难受的呢。」

    但是，毕竟让姉原聪史郎变成这样的是美锁本人，因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持续发出哀嚎的盖瑞-黄，就这样被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拖进连接异世界的洞穴。

    「自己保重啰。聪史郎。」

    当然，这个声音并没有传到弟弟耳中。

    *

    聪史郎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而抬起头。这时聪史郎发现自己口袋里摆着弓子买的携带型收音机。但收音机的开关并没有打开，而且看起来也已经坏了。

    会觉得刚才听到什么，多半是错觉吧。自己跟那些疯玩意儿是无缘的。

    聪史郎让自己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嘴里似乎有地方破了，口中有苦苦的血味。聪史郎试着转头看了看那个莫名其妙的洞穴，但却只能看见用来装饰秋叶原街道的鲜艳广告牌。也看不见黄的身影。

    聪史郎看见了站在月光下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没法看见表情。不过她肯定跟平常一样，用那有些生气的表情在瞪着历美。

    有个来附近买游戏的上班族从路旁经过。还有人看到弓子的模样以为有什么活动，而在一旁拍照。

    弓子开口说道：

    「别忘记妳的约定。如果这个身体被杀，我就会再次转生。直到这个身体的主人年岁增长、安详死去为止，妳都要努力保护我。」

    话一说完，弓子便无力地倒下。

    「弓子!」

    跑到弓子身旁的聪史郎急忙撑住了弓子的身子。刚好赶上。

    「妳还好吧?」

    「我没事。我还不需要让菜到不行的菜鸟跟魔法冷感患者担心。」

    「……弓子?」

    「放手啦。我自己站得住。」

    是骄傲的态度。

    历美走近两人，边让自己躲在聪史郎的身后，边小心翼翼地对弓子说话。

    「弓子，蒂吉塔里丝小姐呢?」

    「还在我体内。她会透过我看这个世界，并且去感觉。遗憾的是，我似乎不能再任意登入图书馆了。」

    「这样啊。」

    「比起那个，历美。我有件事想跟妳说。」

    「……什、什么事。」

    「妳到底以为现在几点了?妳竟然让我等了一个小时!」

    「对、对不起!」

    道歉的历美，却让人感觉她相当高兴。

    「妳到底跑去做什么了?过来，历美。我们快点回去吧。」

    虽然直到刚才为止，历美的手都一直抓着聪史郎的衣角，但被弓子一叫，历美便小跑步地靠到弓子身边。两人就这样紧紧牵着手，迈步离开。身材凹凸有致的弓子，和幼儿体型的历美。这两人牵手走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个同龄的少女。一定要说的话，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姐妹。

    喵?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毛球，在聪史郎的脚边发出叫声。

    「干嘛?」

    喵。

    毛球蹲坐下来，用爪子抓了抓聪史郎的鞋子。看来牠是累了，要聪史郎抱牠走。在无可奈何之下，聪史郎将毛球抱在手中。

    弓子在这时转过头。

    「你在做什么?我们不等你啰?」

    「妳该不会…其实个性很糟吧?」

    听扬起一边眉毛的聪史郎这么一问，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露出了极致的笑容。

    「你现在才发现吗?你的人生经验还真是意外地少呢。」

第五卷 “epilogue”家“甜蜜的家”@home

    「好啰。」

    从被称为大圆桶的巨大锅子中，不断冒出温暖的热气。

    原本被当成学校使用的姉原家，白色的蒸汽飘上了高挑的天花板，并扩散到老旧的装潢及柱子的复杂雕刻间。蒸汽与从窗外进入的周末阳光及夏风复杂地交错，丰沛的香气充满了房内。

    手上提着大圆桶的人是美锁。历美则踮着脚尖，试着窥看锅内。嘉穗毫不在乎地喝着碳酸饮料。坐在稍远处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脸上则挂着走夜路碰到戴着冰球面具的壮汉时会露出的表情。

    在秋叶原发生的骚动之后，又过了数天的周末，三名少女应美锁的邀请，聚集在这里。也就是所谓的魔女集会。而不知是睡过头或逃得太慢，还是自己也难以置信地想在隔了许久之后，再次尝尝姐姐亲手做的料理，总之不知为何，姉原聪史郎也跟着四名魔女一同坐在餐桌旁。

    历美说道：

    「是咖哩呢。好香喔!」

    「谢谢。」

    不知在高兴什么，穿着围裙年长自己八岁的姐姐，带着满脸的笑容将咖哩装入盘中。

    「……要是妳事先说一声，让我来做料理就好了。」

    聪史郎的嘴巴自动开始抱怨。

    「我看你把咖哩块摆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想说你应该是很希望我来做的说。」

    「才没有。那只是刚好整理出来而已。对了，妳没加萝卜吧?」

    「家里没有萝卜，所以没加。不过冰箱里的西瓜让我有点犹豫……」

    「别把西瓜加进去!」

    「唉～那很甜很好吃的说。」

    准备工作结束。

    「请开动吧。」

    美锁脸上堆满了笑。

    最先拿起汤匙的人是历美。历美就像是喜欢的罐头正有人要打开的猫咪一样，双眼闪闪发光，迫不及待地要吃下最初的一口。而嘉穗虽然做出了要开动的动作，但并不打算比好友先把汤匙送入口中。弓子则是双手放在膝上紧握着拳头，铁青着脸，凝视着盘子的内容物。

    「真好吃!」

    听历美这么说，聪史郎也试着吃了一口。

    感觉就像是温热的汽水一样，有气泡在口中破裂。而香料的香气与味道，则一点一点地与在舌头以及上颚之间破裂的气泡融合，每次咀嚼米饭时，那股气味就会穿过喉咙，刺激着鼻腔。

    确实很好吃。

    用日本制咖哩块所做出的咖哩，听说就连印度人也觉得好吃。洗炼到几乎可说是日本菜的咖哩，现在已经变成无论到世界任何角落都备受喜爱的料理了。不过，听说对印度人来说，用咖哩块做出的咖哩，似乎还不够香。因为他们认为的咖哩，是要配合自己喜好来调整香料，最后会带有浓烈香气的料理。

    而美锁的咖哩，虽然是使用日本制业务用咖哩块来制作，但却不知为何，仍拥有咖哩块应该已经失去的强烈香气冲击。

    「老姐，妳除了咖哩块之外，还有放什么吗?」

    「爱情，还有……维他命C吧?」

    「妳放了维他命C!」

    「……该吐槽的是后者吗?」

    嘉穗一边吃着咖哩，一边小声说道。

    「维他命很重要呢。坏血病很可怕的说。」

    「我们又不是在地理大发现时代的船上!」

    「当然，除了维他命之外，爱情也是很重要的。人家不是说和植物说话，会长得比较好吗?」

    牛头不对马嘴。

    聪史郎闭上眼睛，手按着额头。在这个时候，聪史郎的脑中浮现出姐姐打开锅盖，嘴里喊着「爱情!」的模样。聪史郎急忙甩了甩头，将这个想象赶出脑中。因为她真有可能那么做，所以才可怕。

    美锁不会使用聪史郎摆在厨房里的调味料。她不可能知道将哪些东西混合能调出咖哩的味道。然而，美锁做的咖哩却远比聪史郎做的咖哩还要美味许多。这实在是让聪史郎感到不合理。

    「为什么会有汽水的感觉?」

    「对啊。好像汽水喔。」

    历美边说边大口大口地吃着。

    拿起汤匙的弓子，此时的表情就像是来到亚玛逊内地，初次看见当地食物并战战兢兢要将食物送入口中的观光客。

    「这还是我……有生以来这么羡慕其它人。」

    「会吗?」

    「妳应该记得我的眼睛是最大的赠礼，同时也是诅咒吧……」

    不知是否是错觉，弓子手中的汤匙似乎在颤抖着。

    「森下，妳脸上沾到咖哩了。」

    「啊、真的耶。」

    被嘉穗这么一说，历美伸手往嘴边擦了几下。

    「大家不用客气，尽量吃喔。」

    「嗯!呃、呃，我可以多吃一盘吗?」

    「当然可以。」

    「历美……我劝妳吃完这盘就别吃了。」

    「是、是喔。为什么?会胖吗?」

    历美似乎相当不舍地看着装咖哩的盘子。这次她的表情就像是点心被抢走的猫咪。大圆桶里面还留有许多咖哩，从其中不断冒出浓浓的热气。

    「能吃的时候就不要在意，尽量吃。妳个子比其它人小，所以就尽量让体积变多一点吧。」

    「说、说得也是!」

    「有什么后果我可不负责喔。可别忘记我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

    「只是吃个咖哩，哪会有什么后果?别傻了。」

    弓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她紫色的双眼里充满了担心。美锁还是笑得很开心。而默默动着汤匙的嘉穗，则拿着自己的盘子跟茶杯不动声色地躲到一旁。

    「真是的。别在我面前提那些——」

    疯玩意儿。正想这么说的时候，聪史郎重新思考了弓子说的话。于是，聪史郎想到了某个和咖哩没有直接关联的事。

    说不定，拥有紫眼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真的能看见某些其它人看不见的东西。不过，那是假设魔法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就是了。

    当然，聪史郎并不认为魔法之类的疯玩意儿真的存在。但假设——纯粹只是假设，只是假设这个世界有魔法的情形。

    蒂吉塔里丝复活的魔法，是个必须视为就连以世纪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力量，都不可能完全避免的东西吗?

    正因为这样，对方才会被视为大魔女。

    据说那名魔女准备了被称为图书馆的外部记忆，从几百年前开始，就重复转生了好几次。而那玩意儿还是以自身肉体遭杀害的条件为扳机，会自动执行的魔法。就算那个叫做克里斯特伯尔的除魔师是个天才，但大魔女蒂吉塔里丝仍比他更胜一筹，那也是相当自然的想法。

    正因为这样，克里斯特伯尔特设下了数重的诅咒网，企图让蒂吉塔里丝下一次的复活成为最后。于是，作为下一个框体的弓子诞生了。

    弓子所拥有的力量，是弓子自己磨练得来的。虽然继承自曾祖父的天分也是因素之一，但这个世界可没有轻松到光靠那样就能成为一流魔法师。一流的体育选手、演员、艺术家也都是这样。都是在那名为天分，只占有百分之一的浅薄地基上，盖上名为努力且占有百分之九九的金字塔，之后他们才得以被誉为一流。

    弓子主张银发及紫眼是最大的赠礼，聪史郎并不认同。是赠礼同时也是诅咒的，应该是其它东西。

    而诅咒，或许并不是施加在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身上的。

    聪史郎这么想着。

    在弓子这名存在外部，同时和她的关系密切到足以影响她人生的某个东西，才是诅咒之源。如果是物体，就是双蛇之杖。是动物，就是那只黑猫。是人的话，就是身为聪史郎姐姐的美锁，或是……森下历美。

    能全盘接受魔法发动程序代码这类疯玩意儿，并且还能将那些东西变换成金属水盆的少女。或许少女的力量不是偶然，而少女会出生在这个地方、这个时代也不是偶然。也许少女会出现在蒂吉塔里丝的框体附近，是早已安排好的。也许少女就是被施加了这样的诅咒。也许克里斯特伯尔特就是准备了水盆少女这样的机械降神，藉此为大魔女蒂吉塔里丝的故事划下究极的句点。

    如果曾杀害十万人的魔女力量在世上复活，无论任何为政者，大概都会想要将其铲除吧。因为对方是让那些被称为圣人的人，发出抹杀命令的魔女。

    一旦发现框体，格杀勿论。

    这就是一群聪明到不行的人，花费几百年时间得到的唯一解答。

    当框体遭到杀害，魔女就会再次转生。但换个角度去想，也只是在应付一名魔女罢了。只要每次都迅速将其抹杀，就能将牺牲及伤害控制在所需的最小限度。

    成为魔女的朋友，劝魔女别做坏事，这种比儿童餐巧克力圣代还要甜美的天真想法，找遍世界大概也只有森下历美会这么想。因为一旦失败，等待在之后的就是巨大灾难。就连成为朋友的本人，其下场也不堪设想。

    但是，那或许正是从几百年来持续实行的唯一一邀项中被遗漏、所能选择的最好方法。

    所以「是诅咒，也是最大的赠礼」。即使全世界都与自己为敌，也会主动来帮助自己，无可取代的朋友，那正是将诅咒、试炼，以及悲惨命运都推给后代的曾祖父，留给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唯一的赠礼。

    不过，那终究只是假设罢了。

    如果魔法那种东西真的存在，说不定这是相当接近真相的想法吧。聪史郎这么想着。不过聪史郎并不认为历美或弓子听到这种说法会感到高兴……

    可以肯定的是，克里斯特伯尔特这个家伙，一定是个相当风趣的人。如果能够先狠狠朝他下巴打一拳，在那之后要和他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诅咒纯粹只是用来为魔女的转生打上休止符的东西，并且要等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女往生，才算完成。克里斯特伯尔特所施下的诅咒，应该无法让受到诅咒的少女，在人生上有任何保证。

    因此在未来，森下历美或许也无法从魔法中得到金属水盆以外的东西吧。她努力记住的组译程序、C，还有perl跟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或许都会因为机械降神的力量，而全部变成水盆也说不定。

    而完全不知情的少女，现在正开心地笑着。最后历美还是将汤匙伸进另外盛好的一盘咖哩饭，拿起汤匙，像鲛鲸鱼一样张大嘴巴，大口吃下。

    「啊!」

    历美突然大叫。聪史郎不耐烦地回应道：

    「……干嘛啦?」

    四名魔女的视线统统集中在聪史郎的头上。历美看来是打从心底吃惊。美锁在笑着。坐在远处的嘉穗则在忍着笑，弓子则是一脸「看!知道了吧?」的表情。

    聪史郎抬起头。

    一个在夏日阳光下散发着银色光泽的圆盘状物体，在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浮在空中。如果不是家中突然有UFO出现，那么那个肯定是对聪史郎来说，已可说有着深厚关系的那个物品。

    是水盆。

    银色的金属水盆开始了正确的等加速度运动，准确命中了聪史郎的额头。聪史郎的头盖中响起了盛大的撞击声。不知为何，这让聪史郎产生一种十分怀念的感觉。

    在数瞬之间停留在头上的水盆，开始缓缓摇晃，接着沿着聪史郎的脑袋滑落地板。餐桌平安无事。茶杯的水也没多出丝毫涟漪。如果有『全球让头上的水盆漂亮落下选拔赛』，这或许可说是能够赢得冠军的洗炼表现。

    「对、对不起!」

    历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弓子在一旁叹气。美锁则一脸不解。

    「怎么会这样呢?」

    「做出这种东西，我想应该是没有什么好问的吧……」

    「妳说的这种东西，是指咖哩吗?」

    「妳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哪有什么故意不故意，我的咖哩一直都是这样啊。我从小时候就一直做这种咖哩了。」

    「我、我当做没听到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

    话说到后面在口中念念有词的弓子，朝聪史郎瞥了一眼。不知为何，她紫色的双眼中露出了怜悯的眼神。聪史郎虽然听到弓子提到终极武器什么的，但始终不明白咖哩和终极武器扯得上什么关系。

    这时历美小跑步绕过餐桌，来到水盆掉落的地点旁。

    「你的头还好吧?」

    「没事。我的脑袋就跟搞笑团体的挨打角色一样坚硬。都是被妳锻炼的。」

    「对……对不起。」

    「聪史郎，你怎么可以对女孩子那样说话呢。」

    「少啰唆!要不然老姐怎么不也被砸一次试试?」

    「我才不要被那种东西砸呢。」

    「美锁姐……那样说太过分了啦。」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因为历美妳召唤的水盆不是铝制品，而是铜或铁做的，要是女生的头被打到，可是很严重的。而且今天的这个看起来，似乎又更重了呢。」

    「真的吗?」

    历美仔细端详着落在地板上的水盆。

    「这样一说，今天的似乎特别亮呢。」

    「没错的话，我想那个应该是银制的喔。」

    「咦?银?银!是银!弓子!嘉穗!」

    「……没想到妳跳过了钢铁，直接得到银了。真有一套。」

    「妳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

    「可是，是银耶!银!」

    「那又怎样?反正那玩意儿和以前一样，迟早都会消失吧?要高兴，等妳变出永远不消失的水盆再说。」

    「这样说也是啦……」

    历美垂下了头。看起来就像是假日买来，放了一晚后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历美的两根食指在胸前互相轻轻戳着。

    坐在椅子上的聪史郎，翘起了修长的腿。

    「妳也已经是高中生了，差不多也该想想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吧?就算眼前疯到不象样的现实确实有水盆掉下来，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还是依循常识在行动的。」

    「……你那么讨厌魔法吗?」

    「不存在的东西，没有什么讨厌不讨厌的。」

    「有啦。」

    「没有。」

    「有!」

    「没有。」

    「就是有嘛!」

    历美交互看着银水盆跟聪史郎，一边顽固地重复着「有」这个字。而弓子则用着仿佛看到鸡同鸭讲的眼神，看着这两人，嘉穗则是一脸「我只是刚好路过，完全不认识他们」的表情。

    「……有魔法啦。虽然没有特别方便，而且我还不管怎么做都会变出水盆，而且也有人用魔法来做坏事，但是……」

    「才没有咧。」

    「你还真是顽固。以前明明很可爱的说……」

    美锁在一旁说道。

    「就算不可爱也没关系。」

    「你幼儿园的时候，真的很可爱说。是我的教育方式有错吧。在天国的父母，请原谅没教好弟弟的姐姐吧。」

    「就跟妳说别把老爸咒死!」

    「对不起，历美。因为父母不在的关系，都是我在代替这孩子的母亲。小学母亲节的图画作业，他还把我画上去的说……一定是我的教育方针有问题吧。」

    说完美锁故意咬着围裙一角，并抬起头。

    「不、不会!我不会在意的。」

    「等、等一下!老姐!」

    「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妳会知道?」

    「知道什么?」

    「画画的事!那张画!」

    「哎呀，如果你是说藏在仓库桌子抽屉底下的那张画，我当然知道啦。那可是姐姐的宝贝呢。在我兼顾学业跟家事感到难过或伤心的时候，看了那个内心就会得到安慰呢。我还知道很多事喔。比如说——」

    「我、我知道了。有魔法。至少在现在这个瞬间，我就当成那样。所以妳别再说了，老姐。饶了我吧。」

    「你何必那么慌张?」

    「我才没慌张!」

    「我觉得那是令人感动的好故事。」

    嘉穗边说边在一旁点头。

    「少啰唆!妳们这些人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我至少愿意在这段时间相信有魔法。妳们只要闭上嘴，把咖哩塞进嘴里就行了!」

    「咦?只有现在吗?」

    「那还用说?光是这样都算特别大优待了。」

    「那样太可惜了啦。难得都相信了。加入我们嘛……我们一起——」

    残存到现代的魔法师，其弟子对年长自己一岁的顽固青年，露出了亲切的微笑。那是仿佛和煦阳光般的笑容。在那小小的嘴边，还留有没擦干净的咖哩汁。

    森下历美伸出了连着娇小手指的小手，对聪史郎这么说道：

    「你也来当魔法师吧!」

    柿原聪史郎，还是很讨厌魔法。

    完

第五卷 后  记

    小学的时候，我是狼吞虎咽吃下营养午餐、一口气喝光牛奶，甚至再多吃一份后，还能最早跑到学校广场玩的那种小孩。比起把时间花在用餐上，我宁愿把多出的时间用来和朋友玩。因此我看到没吃胡萝卜或青椒，午休时间花掉许多时间和餐盘对瞪的同学时……

    ——你这家伙，其实喜欢营养午餐喜欢到无法自拔了吧?

    心里偶尔会涌现这类失礼的想法。

    对不起、对不起。

    我会正视两国之间的不幸历史深深反省，并且在这里道歉。

    会突然想到这种事，是有理由的。

    我算是相当早就开始动手写原稿的人。正确的说，就整理大纲送交编辑部的时间之短，我在SD文库当中甚至有着足以被归类为资优生的自负。嘿嘿!

    但是，原本应该比其它人更早开始写原稿的我，却往往都是当月最后一个（当然还有更夸张的人）写完的。

    这是怎样?

    如果用小学时确立的本大爷营养午餐理论来看，我岂不是喜欢写原稿喜欢到无法自拔了吗?我无法接受。无论是营养午餐还是原稿，都应该是越早结束越好。因为在那之后就能去玩了嘛!

    如此这般，我为了修行，开始挑战深山生活。

    由于我原本就属于室内派，因此就算到山岳地带露宿，也不会学到什么能打死牛的必杀技，或练出钢铁般的肌肉。因此我只是在山中的一间小屋内裹着毛毯，默默地坐在笔记型电脑前。

    只要到有极限感觉的土地磨练精神，我或许就能在「不!砰!」之后，学会少年漫画的主角在陷入危机时会发动的某种能力。我不否定我确实有那样天真的看法。不过，在深山里写原稿，能学到的只是计算机够不够强，要是像现在这么软弱的话，光是上网大概都有问题之类的……

    我所在的地点是位在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十七分、北纬三十六度三分。标高是一千五百公尺处。

    是在山里。

    很冷。

    那是个如果使用从东京带来的电子锅，就会因为沸点太低，而只能煮出生饭的高地。在路上走，还会碰到野生的鹿跟你打招呼。在能够通讯的区域，非旅游季时的人口密度不到一人。当然，这里没有亲切到会有PHS的基地台。如果不搭车到山脚，连电子邮件都没有办法收到。

    明明是春天，我却开着暖炉，边想着我还真是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从东京开了两百五十公里的车程来到这里，不到十分钟我就开始后悔了。

    但是，这就是极限状况。我开始觉得头发全都变尖了呢!

    难道这就是超级…?超级…?

    我也能胜过小烈吗!?

    ……只是没擦干的头发给冻住了而已。

    之后，我发现了一个会让八岳为之撼动的新事实。当我向编辑询问要怎么样才能写得更快，并在经过调查之后，竟得到一个惊人的答案。

    「Y先生从以前就很快呢。」

    「S先生从出道到现在，从来没有拖过稿喔。」

    什么!

    这样看来，写得快的人似乎从一开始就很快，遵守截稿日的人，也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拖过稿。我原本一直以为是要靠后天努力才能办到的东西，但其实原来是靠先天的才能。就算待过深山，乌龟还是乌龟，绝对不可能变成兔子的。虽然有可能从龟壳的洞里喷出火焰飞上天空，但那种东西终究也是乌龟的一种，并不是兔子的亲戚。

    虽然我能察觉身边的人都觉得我很混蛋，而事实似乎也是那样。每次都造成大家的辛劳，我在此致歉。并且也非常感谢。尤其我总是给宫下小姐添麻烦，真的很过意不去。

    如果转世投胎，下次就轮我成为漫画家，然后帮宫下小姐进度不如预期的小说原稿画插图吧!虽然我想过这样的说法，但在我还在看哆啦A梦的时候，我其实也不是想写字，而是想画漫画，这样怎么看，就算用转世投胎交换制，好像也只有我有好处，因此应该会被拒绝吧。真是遗腻。

    这部风格回异的现代魔法系列，似乎还会再持续一下子。至于这个「一下子」是真的一阵子，还是龟仙人的一下子，我也不知道。

    各位读者，还请将就地再支持一下吧。

    随着时日经过，我写着原稿、在寒冷发抖、和从冬眠中醒来的熊格斗是不至于，但被剃掉的一边眉毛总算是长了回来……然后终于回到了有樱花花瓣跟无线网络电波在空中飞舞的城市。

    LEGACY休旅车的空调在不知不觉间从暖气切换成冷气。摆在助手席的笔记型电脑，其无线网络收到了没有加密的雅○BB调制解调器讯号。这让我顿时产生「啊，我回到都市了」的感慨。

    「八王子啊!我回来啦!」

    我在收费站大喊。收费大叔瞪大了双眼。

    我说谎。抱歉。我没有大喊。

    虽然眼睛看不见，皮肤也感觉不到，但街上到处都有有害电波在空中飞舞，虽然不会让脑袋沸腾，或是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下达命令，但似乎会自然地治好某些人的疾病。大概。我认为这就是属于现代人居住的地方。

    我让自己休息一下，上了网络，看了几个连结，这个动画做得真有趣，糟糕，已经过了×个小时，这不是比我工作的时间还长吗!虽然乍看之下统统都是无谓的举动，但对于活在现代的战士们，这些都是必要的。在深山开悟的我很清楚。我没有说谎。是真的。

    虽然在修行中使用承受磨练的计算机力时一直有在想，但是直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去加强PHS卡的电波传递距离。在长野的山里，别说是电子邮件，就连某巨大广告牌的社群网络我都不能看。

    我亲爱的大楼。

    科技全面普及的世界，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樱坂洋

    没想到会有要画这么多次聪史朗的一天。

    将来想着当顽固老爹的他。不是应该会把制服穿得很整齐吗?

    他应该不会让制服的衣角跑出来，还让裤管松垮垮的吧?

    不、才没那种事!因为他是超过185cm而且厨艺高明的帅哥!!

    这样的内心交战……其实是不至于啦。

    由于是难得的男性角色。我这次很用心!!不对、所有人我都是很用心的!

    虽然还用心，但美锁的黑白单色并没有真的画下去……

    下次再努力，就下次吧。

第五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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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六卷 poloque

    「这世界必须被火焰吞没。」

    魔女这么说道。

    魔女的一头银发罩住了大半身躯，手握一柄银色魔杖。魔杖上带有双蛇互相缠绕的复杂雕刻，并与魔女的银发一样，散发着冰冷的光泽。其名为双蛇魔杖，是以在萨尔斯堡战场上吸取六百六十六名强者鲜血长大的合花楸为媒介，并浸泡在由六百六十六名司祭花费六百六十六天祈祷祝福的银液中制成的魔杖。

    魔女的双眼是紫色，由于其中仿佛有人形的火柱摇曳，使历美忍不住想探头过去看个仔细。魔女对历美的反应皱起眉头，眼中的影像也随即扭曲。历美发现自己看错了，在魔女眼中的，只是挂在对街大楼上的橙色招牌。

    这里既不是中世，也非奇幻世界，而是满布电子机器的现代城市；在柏油路上往来行驶的不是飘在空中的魔毯，也不是南瓜变成的马车，而是以内燃机关为动力源的汽车；在空中交错飞驰的也不是精灵或咒文，而是手机、电视，与出租车无线电所发出的无形电波。森下历美原本应该是在这里约好要与弓子见面。她充其量只是个平凡无奇的高中女生再多加一点特殊才能罢了，突然说些世界危机也只会令她不知所措。然而此刻在她眼前的弓子，内心已经不是弓子了，而是传说中的魔女，并且还说出莫名其妙的恐怖话语。

    历美对弓子开口问道：

    「呃……你所说的『吞没』，指的应该不是好事吧?那应该不是指像吃东西那样的吞没，而是指发生像战争啦、饥荒啦、灾难啦，之类的事情吧?」

    化为魔女的弓子点了头。

    「不可以那样啦。」

    「我别无选择，我必须战斗。」

    「要和谁战斗?弓子你并没有敌人呀。」

    魔女笑了，在那笑容的嘴角上带着寂寥。

    「如果有一看就知道的敌人，或许只需要将那人杀害，我的战斗就能结束。但是，火烧魔女之人与其同伙、子孙，都在许久之前便以死绝。所留下的，只有因无法痊愈的恐惧而不停哀叫的魔女图书馆，因此我必须让这世界被火焰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别这样啦。我们回家去啦，弓子，好不好?」

    「森下历美……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之友，我不希望让你遭到连累。你走吧。」

    「历美!让开!」

    叫喊声与飞剑的锋芒都在此时出现。数道闪动的光线射向地面，使路上开了几个洞，柏油碎片四处飞散，四周飘起烟尘，连续的重物撞击声，彷佛将工地现场的噪音放大十倍。带着石油臭气的暴风抚过历美脸颊。并沿着颈子消逝在历美身后。

    魔女缓缓抬头仰望天空。混合着灰色与深蓝的傍晚天空中，飘着被夕阳染成橙色的云朵。而在其中，有个闪闪发光的物体。那漂浮在大楼之间的物体，是一块扁平的黑色石块。

    这里是秋叶原，两人位在一间位于家电量贩店一楼的甜甜圈专卖店前。往来的行人停下脚步，视线纷纷集中在银发少女的脚边。因为行驶于马路上的车辆噪音，让两人无法听见行人发出的惊呼。出现在少女脚边的，是一个巨大凹洞。甜甜圈专卖店前的人行道，彷佛被人用专用汤匙挖取冰淇淋般，留下一块明显的凹陷。然而往来的行人并无从得知，那是数十柄从天外飞来的魔法剑在地面造成的凹陷。

    魔女与历美的视线仅在短短的剎那间交错，接着出现在眼中的，就只剩下柏油路面破碎后所产生的烟尘。历美无法完全理解魔女的表情，那反映的或许是决心，也或许是悲哀。只见魔女对娇小的历美微微颔首，接着便飞上天空。

    「弓子!」

    历美吶喊道。就在这个时候，聪史郎也从后方拉住历美的身子。

    「别再靠近了!你不知道那很危险吗!」

    「放开我!弓子她……弓子!放手啦!再不放手。我要用水盆砸你啰!」

    「呃、那样我会很困扰。」

    聪史郎放开了手。

    「啊、是喔?」

    「嗯，真的，因为被水盆打到很痛。」

    「我想也是，对不起。」

    历美边道歉边鞠了个躬。

    看来就算是聪史郎，也打从内心讨厌被水盆砸头的样子。或许他过去都只是在勉强忍耐吧。这也难怪，那种又大又硬的东西毫无预警地砸在脑袋上，要是换成历美自己，颈椎恐怕早就留下永久性伤害了。至于聪史郎，现在也让人觉得身子缩了几分，原本应该跟历美超过四十公分的身高差距，现在感觉已不再像过去那么明显。这都是因为成天被水盆砸头的关系。水盆实在是个不容小觊的武器。

    根据事后听美锁的说法。这时候美锁与弓子似乎正在空中展开魔法大战。而先前在空中的黑色石块，正是美锁平常挂在颈上的魔法首饰。似乎靠着幽灵脚本的魔法转移到首饰上的美锁。此刻正以肉眼无法掌握的速度在秋叶原的大楼间飞窜，并与化身为魔女的弓子互相发出致命的程序代码。

    可是，历美无法在天上飞。

    森下历美在与身为现代魔法第一高手的姉原美锁学习魔法。但是她会用的，仅仅只有召唤水盆的魔法，虽然水盆也有各种变化版本，例如有铜制、钢制、银制，以及空的水盆跟有装水的水盆等各种不同特色，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她只会那一种魔法。骑上扫帚在空中任意遨翔的程序码，对此刻的历美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历美重重叹了口气。

    因为她很喜欢的美锁与同样很喜欢的弓子，此刻正在做很危险的事，自己却连到她们身边出口劝说都办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留在地上抬头看着事情发展……

    「要是我也能用扫帚在空中飞就好了……」

    「你是笨蛋吗?」

    聪史郎对历美骂道。听聪史郎一说，历美努力站直了身子，瞪着感觉似乎变矮的聪史郎。

    「用魔法是可以飞的啦!」

    「又是魔法，饶了我吧。」

    「不管你怎么说，这世上都是有魔法的。就算不坐飞机也能飞，虽、虽然我还不太会用……」

    聪史郎耸了耸肩，态度彷佛在应付说不听的小孩。那像老外的反应，让历美感到气愤，因此臭着一张脸以示对抗。然而从聪史郎口中，却说出了历美意外的话。

    「在空中飞的方法，我以前不是教过你了吗?就算不坐飞机，要飞也很简单啊。看来你不只是身高，连记忆力都很低呢。」

    「咦?有吗?我还以为你会说『能用科学解决的问题就用科学解决』，或『你瞧不起莱特兄弟吗』之类的话呢。」

    「在空中飞的魔法，只有一个秘诀。那就是抬起右脚，趁右脚还没落地时再抬起左脚。乍看之下很简单，但这正是关键。一开始虽然很难，但只要习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迅速、确实地将左右脚抬高就行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在十八世纪初的英国，就有几个人用这方法实际飞上天吗。」

    「你……有说过吗?」

    聪史郎重重地点头。表情十分认真，这让历美渐渐觉得似乎真有那么一回事。

    只是历美觉得这个飞上天的方法，并不是聪史郎教的，而是自己在透过窥看幽灵脚本的魔法时，听少年聪史郎在过去的世界中对自己说的。尽管历美认为现在的聪史郎没理由记得那种事，不过，或许他真的曾那么说也不一定，历美决定不再多想。

    就这样，在摆出教师面孔的聪史郎面前，历美战战兢兢地试着抬起右腿，接着缓缓将身体重心移到右腿上。此时历美的感觉，就像脚踩上了柔软的羽绒被，虽然脚似乎稍稍在空气中下陷，但是穿着皮鞋的右脚却没有坠落地面的迹象。凝聚的空气稳稳地撑住了历美的脚。

    「你就去吧。」

    在聪史郎开口的同时，历美也抬起左脚，开始在空中奔驰。

    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就能飞上天空，这或许就是所谓人类的神秘，或是隐藏在大脑中的最后机密。魔法果然很厉害。历美虽然这么想，但并没说出口，因为那么做可能会被某人斥骂，所以历美没那么做。

    魔法是不易使用的道具，既不是万能，要与其它东西发挥相同功用，还得经过长时间的枯燥训练。魔法并不是靠着从父母继承来的DNA，或是靠与生俱来的才能就能掌握的东西，这些道理历美都懂。

    可是，就算无法像擅长使用计算机的嘉穗，或是拥有著名魔法师曾祖父的弓子那样，历美也一样为了成为魔法师，以自己的方式每天努力，所以或许某天也可以像「山羊座的你，今天是幸运日」那样，使存在于体内深处的某按钮突然解放，变得可以使用高水平的魔法。

    森下历美的身高只有一百四十六公分，无论脑袋还是脑袋外头的脸蛋都平凡无奇，换上便服会被误认成小学生，在平坦的地方也很容易摔跤。由于每次去想那些事都只会让自己难过，因此历美每天都尽可能不想那些，但在今天的这个时候，状况似乎与平时不同。因为不管怎么说，这可是自己一年难得一次的幸运日。嗯，一定是这样的。历美一路在空中以高速划破秋叶原的大气，一边这么想道。

    美锁与弓子就在前方两百公尺远的红绿灯上方对峙。双脚不停摆动的历美赶到了两人身边。接着，她对首饰创造出的美锁幻影开口说道：

    「美锁姐，你不可以和弓子打!」

    「咦?是这样吗?」

    美锁露出意外的表情。

    「既然这样，那就交给你啦，历美。我先回去睡了。」

    「嗯，我会努力的，」

    美锁大大打了一个呵欠，接着便朝银座的方向飞去。

    见美锁离开，历美接着转身面对不久前还是弓子的魔女。此刻的魔女，已经变成让人联想到章鱼的魔物漂浮在空中，好像在说：「大家好!我是刚刚才从深海来到贵宝地的喔!」却又能在空中飞，实在作弊到不行。顺带一提，由于历美讨厌没有脚的东西与很多脚的东西，因此章鱼和鱿鱼是位在说不上是不是讨厌的尴尬地带。

    历美朝下方一看，发现在十字路口旁，只有豆粒般大小的弓子正在对自己挥手。她似乎在说「现在事情已经跟我无关了，你自己努力吧」。变成旁观者的弓子实在很不负责任。既然这样，自己也别无选择了，历美现在能做的，大概也只有用水盆去砸翻那只章鱼而已。没关系，对现在的历美来说，这并不是办不到的事。

    虽然历美总是向上帝求东求西，而且那个上帝还是个把所有祈求都当耳边风的坏心眼，但今天的历美觉得自己不需要依靠上帝。正确来说，就算那个上帝突然变成最后头目在历美眼前现身，现在历美或许连上帝也能打赢。历美现在的状况，就是好到这种程度。

    「要杀神要用电锯。不然就要用黄金右脚。食物搅拌器也很有效。」

    历美往旁边一看，发现迷你尺寸的嘉穗正攀在自己肩上。真正的嘉穗因为受伤而留在美锁旁边，因此来到这里的似乎是布偶制的嘉穗。小小嘉穗的皮肤与头发都是用毛织品材质制成，脸上则绣有形状可爱的眼睛。在眼角旁的两颗哭痣更是兼具可爱与鬼斧神工的技术。此时迷你嘉穗正用缝线画出的手指，紧紧抓住历美的衣服。

    历美对嘉穗问道：

    「食、食物搅拌器?为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

    就算换成布偶，嘉穗似乎也一样不喜欢做太多解释。算了，没差。章鱼怪先生，对不起，虽然我和你无冤无仇，但为了世界和平。就请你乖乖让我除掉吧。历美在手臂上注入力量，接着不知是程序代码还是能量或是魔法之类的东西，便在历美也搞不清的状态下于手臂中流窜，而历美也能感受到力量开始在掌心凝聚。

    「等一下，森下。」

    「咦?怎么了?嘉穗?这魔法我无法临时停下来啦!」

    「我没有要你停，只是想告诉你，如果要发动必杀技，应该要大喊招式的名字。」

    被嘉穗这么一说，历美将视线落在自己右手上。以手掌为中心转动的莫名能量，此刻已经成长为约有足球大小的光球。

    「可是、可是……我根本没想过什么必杀技的名字啊。」

    「这是一定要的。无论多么厉害的魔法，如果没有取名字。就无法打败最后头目。真的想不到，也可以借用一之濑的咒文，例如『化为水盆，吾之程序代码』。」

    「人家不要那种的!」

    「那就快点想。」

    术者发出的特定言语——即所谓的咒文，除了令精神亢奋，使程序代码更容易在体内流窜之外，并没有其它效果。因为将魔法带到这个世界的并非言语，而是程序代码，无论是流过人类肌肉纤维或是计算机电路板，程序代码都是电子讯号。

    在施放攻击魔法的时候，身为古典魔法师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会发出「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的咒文。而剑是火焰的象征，则是魔法书中的说法。这里所指的魔法书，并不是美锁交给历美的计算机程序教材，而是所谓真正的魔法书。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甚至妄想把土拿来搓搓揉揉就能变成黄金的时代所编写的东西。顺带一提，历美用召唤魔法唤出的水盆，是属于器皿的一种，类似水杯；换句话说，就是水的象征。虽然历美并不讨厌水，但她实在不认为那是适合用来攻击的东西。而且不管怎么说，「化为水盆，吾之程序代码」这种话，怎么听都让历美觉得很蠢。就是要用「剑」听起来才会帅气啊。

    此刻历美右手的光球仍不停成长、波动。几乎大到要将历美的手肘吞没。虽然是莫名的力量，但这股力量相当强大。如果这发魔法弹的威力和历美想象的一样，就算是时空支配者都能打倒，可是……早知道要有名字，事前就应该先想好的，

    「人家难得变强的说!」

    历美大叫，而在她肩上的嘉穗仍旧十分冷静。

    「既然这样，就说『我好厉害啊!』也成。顺带一提，说『好强』的时候想象成是用罗马字发音，会更有感觉。」

    「为什么?」

    「应该算是种样式美吧。」

    「这样啊，那我得慎重点才行啰。」

    「那么，就决定用『我好厉害啊!』来当必杀技的名字吧。」

    「不要啦!感觉也好蠢喔!」

    「再拖下去，敌人就要跑了。」

    嘉穗边说边用缝线画出的手指指向空中。只见那章鱼怪正扭动肢体，打算朝远方飞去，原本只有八只的腿又增加了不少，现在与其说是章鱼，看起来还比较像是面条的集合体。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响起了电影片尾曲般的BGM，而历美右手的光球也开始爆出火花，仿佛随时都会爆炸。

    「等一下!不要走啊!」

    「放心吧，森下，我会跟你一起喊。准备好了吗?预备——」

    只见历美高举右手，然后用力吸气。

第六卷 第1章 雕工精致之蛋

    在「匡啷!」的巨大声响下，森下历美睁开了眼睛。

    历美睡衣因为汗水而紧贴在身上，在胸部平原地带附近的布料满是皱痕，从睡衣外隐约看见底下的肌肤。此时明明是夏天。后颈却感到些微寒意。历美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

    历美枕边摆着一本似乎只看了几页就睡着、名为『简单易懂的组译程序』的魔法教科书。虽然这本书历美已经反复看过好几次。但由于里面写的全是如同梦魇般的诡异咒文群，因此历美直到现在还是完全看不懂。或许就是因为自己看着这本书入睡的关系，梦魔才会配送糟糕的梦。

    历美重重地叹了口气。

    美锁曾对历美解释过，所谓的梦，是脑袋趁睡眠时整理记忆所呈现的内容，而之前的资源回收者，就是强制人在清醒时进行那种整理的魔法。说到底，在历美梦中所出现的资讯，应该全部是历美所知道的东西才对。可是历美总觉得刚才体验到的梦境里面，混了不少自己从来没看过、听过的知识。因为是梦境的关系，历美也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被魔女图书馆占据的弓子，与美锁在秋叶原引发的那场骚动，已经是约十天前发生的事。历美对那件事的记忆还十分鲜明，要忘记细节，或是要将其捏造成其实并没有发生过，对现在的历美来说还太早了。至少历美还清楚实际上并没有章鱼怪登场、嘉穗不是布偶、自己没有飞上天，而且都跟往常一样，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宣告结束。

    在历美的床铺旁，有一个红铜的金属制品。那是直径超过一公尺的圆筒制品，颜色、形状都无可挑剔。是小个子的历美可在里面晨浴的精品。

    住在一般住家的一般女孩床边，一般来说，应该是不会摆放着像那样的物体才对。

    历美坐起身子，调整了一下在床上的姿势。

    有可能是在睡眠中自动编组了魔法启动程序代码，也可能是自己反射性将某个程序代码进行变换。在睡觉的时候遭到魔法攻击，在无意识下使用了魔法……这样想象虽然感觉颇帅，但实在无法想象有人无聊到对市井小民历美使用魔法，因此想成是自己无中生有编组出来，应该比较说得通吧。

    这种状况，或许就是类似梦游的梦游魔法吧。要是真是那样。感觉还挺给人制造麻烦的。况且森下历美会用的魔法只有一种，要是在校外旅行的时候，这玩意儿突然侵袭正在睡觉的同学，肯定演变成大骚动的。

    「是水盆呢。」

    在从窗帘缝隙间射入的晨光照耀下，铜制的金属水盆闪耀着耀眼的红铜色光泽。

    *

    当天下午——

    姉原邸与往常一样，在银座的小巷内散发着与众不同的鬼屋气息。虽然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的历美早已习惯，但无论太阳多么耀眼，空气中吹过多么清爽的凉风，在这栋于明治时代建造的西式建筑四周，总是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空气。而且在这里仰望天空，还能看到层层厚重的乌云

    嘎!

    「午安，乌鸦先生。」

    森下历美对站在屋顶发出威吓声的乌鸦打了声招呼，随即走过那带着血色锈斑的宅门。

    姉原邸的玄关此刻正被许多大大小小的纸箱占据。

    在纸箱堆积到天花板高度、之间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玄关中央，可看到身穿围裙的聪史郎在那里摆着一张臭脸。似乎早一步来到这里的嘉穗，此刻正坐在一个看来相当坚固的木箱上头，不停操作附有小型键盘的手机。

    「午午、午安……对不起，打扰了。」

    历美抱着「尽可能不和看来心情十分恶劣的聪史郎四目相对，可能的话，最好连声音都不要被他听到」的想法打了招呼。打完招呼之后，只见眼睛仍看着屏幕的嘉穗稍微举一下手作为回应。

    聪史郎将双臂交叠在胸前，在他双眉之间所刻划出来的烦恼似乎相当深刻。历美以尽可能不要让聪史郎听见的音量，再次开口问道：

    「东西好多呢。」

    「啧!」

    聪史郎刚才似乎不悦地咂嘴。历美转头望向嘉穗，只见她摆出一脸「请想成我现在正散发出现实世界的事情跟网络中毒的我没有任何关系的气氛」的表情，埋头继续操纵手机。

    历美最后决定向聪史郎道歉。

    「对不起!」

    「你又没错。没什么好道歉的。」

    「嗯，对不……不对。嗯，说的也是。」

    聪史郎沉重地叹了口气。他从纸箱溪谷的底部仰望着高处的天花板，像是受氧气稀薄折磨般深深吸气，再次沉重地将气吐出。

    「东西多到这样，很吓人吧?」

    「是、是啊。」

    「似乎是在某个国家沿岸发生的海盗问题告一段落，使原本堆积的海运商品一口气送到了日本。结果就是一下子跑出这么多东西。真是让人受不了。」

    「难道……这些……全都是美锁姐的?」

    「不用难道，事实就是这样，这世界除了我老姐之外，还有哪个人会订购份量可以占满整辆四吨卡车的网络商品了?她脑袋根本不正常。只因为就算在大海另一头也可以按个按钮就能买到，这样她就买了，我真是受够了!人做事情总要有个限度吧!」

    「只、只要按一下按钮就有人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啊。好厉害喔。」

    「你闭嘴!你该惊讶的不是这件事吧?这一点也不厉害。反正世界上有七十亿人，不管多么糟糕的商品，都能轻松卖出一、两千个。在这里的这堆东西就是典范。这是网络暴露出人类能有多蠢的博览会，你可千万不要学喔。」

    「呃、呃……」

    「就算想学，一般人应该也学不来。」

    在玄关一角仍不改握着手机姿势的嘉穗，这么小声说道。

    美锁与聪史郎这对姐弟居住的这栋姉原邸，据说在一百年前曾被用来当做魔法学校使用。正因为这样，玄关也有着一般家庭无法相提并论的宽敞，而且天花板也有相当的高度。虽然历美没有正确量过，但光是这个玄关，就可能比自己的房间还大。而美锁似乎就是在网络上购买了足以将这空间整个占满的大量商品。

    历美再看了一次由大量纸箱组成的两面断崖绝壁。堆积的纸箱五颜六色，上面除了英文字母与阿拉伯数字外，有的箱子还印有历美根本无从分辨的文字。虽然这么想对聪史郎不太好意思，但历美觉得这样其实还满漂亮，使人兴奋。

    而在那景色之中，历美发现了一个外形奇特的箱子。

    在被透明胶带层层缠绕的箱子侧面。突出了一个半球状的物体。那球体表面还有斑纹似的花样在不停扭动，仔细一看，整个球体还是透明的。那就像是平常在海中生活的水母先生，今天一时兴起决定飞到空中般奇妙。

    历美伸手戳了戳坐在木箱上的好友肩膀，指着有东西在不停扭动的箱子说道：

    「嘉穗你看那个，你觉得从那个箱子旁边突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

    「哪个箱子?」

    「呃……该说像是球体……还是像水母的脑袋……总之有个像鸵鸟蛋横躺下来的东西冒出来的箱子。上面有花纹扭啊扭的。那种图案……记得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有给我看过……好像是叫纳尔逊。曼什么的提督。」

    「纳尔逊-曼德拉是得到诺贝尔和平奖的南非共和国前总统，可不是提督。是说，他怎么会跟什么图案扯上关系?」

    聪史郎说道。只见嘉穗用手指轻轻掐了掐半长不短的头发，眨了两下眼睛。

    「……曼德布洛符集合?」

    「对!就是那个!」

    「你们这样也能沟通?」

    「嘿嘿嘿嘿嘿嘿。」

    「我又不是在夸奖你们，高兴什么?」

    「话说回来，森下，你说的那个会扭啊扭的球体，多半是我看不见的东西。」

    「咦?是这样吗?」

    「这是常有的事。」

    嘉穗的表情显得毫不在意，既然嘉穗看不见。那么聪史郎应该也理所当地看不见才对。尽管在历美眼中，那是确实存在眼前的东西，但无法让他们了解，历美感到有些心急。

    而在这段时间，半透明的球体仍不断扭动着。

    「哎呀，欢迎啊，两位今天来得真早呢。」

    就在历美犹豫着该如何解释那个奇妙的箱子时，从纸箱溪谷深处传来悠哉的声音。紧接着一名高个子女性从溪谷中现身。

    看来才刚睡醒的美锁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穿着白衬衫，衬衫底下则是隐约可见的内裤，是一名扩佛只使用黑白两色绘制而成的女性。在纸箱溪谷中的物体，每个看起来都像是老旧的木桌般带着单调的色彩，然而在她身上，却根本感觉不到丝毫可称为颜色的要素。仿佛滴入油中的水滴一般，就算置身在满溢天然色的世界当中。这名叫做美锁的女性仍独自置身在单色的世界内。

    「一点都不早。已经下午了。还有，别穿着内裤到处跑。」

    面对弟弟的吐槽，美锁用一个大呵欠来回应，这让聪史郎眉间的刻印又加深了几分。

    「你竟然买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现在这里这么多纸箱，你打算怎么处理?」

    「有什么关系?反正家里有很多空房间嘛。」

    「关系可大了，这里是正常人住的房子，可不是码头旁边的仓库。就是你老爱乱买一通才会变成这样!就是你看到稍微有点名气的部落客夸个两句，连老鼠尾巴都想买才变成这样!」

    「那类诡异的精品、魔法道具之类的，我真的很喜欢喔。」

    「呃、啊……既然美锁姐想买，难不成是那些魔法道具真的有效吗?像是一星期就能让身高抽长，或是能靠金字塔能量使课业变厉害之类的?」

    「网络购物的骗人商品怎么可能让人长高?蠢毙了。」

    「咦～～可是、可是，凡是总会有万一的嘛。」

    「才不会呢。」

    美锁似乎在一旁发出愉快的轻笑。

    「我到现在买过了大约两千个左右的商品，真的有效果的。也只有一个而已。而且还是在原本应该是恋爱符的商品里，加入了招蛇程序代码的东西……把商人的花言巧语当真是不行的喔。」

    「老姐自己不也是这样被骗吗?」

    聪史郎不屑地说道。

    「我不在意啊，因为我是知道结果才买的。因为那里有按钮，所以就要点啊。网络购物很浪漫呢。也就是说，在网络上点按钮，让东西送到家里的这段过程就是网络购物。跟登山是一样的。」

    「登山家听到你这些话一定会气死。」

    「那么，这些东西结果都是假货啰?」

    「这么说吧，要是我认真制作魔法道具，原价也得花个一、两百万才行。所以说最多几十美元的网络商品，是不可能会有魔法的。」

    「别说了，不要在我旁边提到制作什么魔法道具。」

    「那就是我的工作啊，有什么办法。」

    「我说过很多遍，这世界上才没有魔法之类的工作。」

    「有啦!」

    历美发出抗议。

    「没有!那种蠢事，你留在自己脑袋里的花田里就够了。听你们讲话，我觉得自己耳朵都快出问题了。我要去买东西，在我回来以前，你们最好把这堆破烂清出一个中间能让人好好走路的空间。还有，不要把纸箱当成可燃垃圾。纸箱要资源回收。」

    「知道了啦。」

    「还有，开纸箱的时候要记得戴手套。」

    把要交待的话都交待过之后，聪史郎就围着水蓝色围巾走出了玄关。最后，只剩下历美、美锁，还有一脸「我跟这些麻烦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在玩手机的嘉穗三人留在这里。

    双开的房门在发出沉重的声响关上之后，姉原邸的玄关陷入寂静。这是个安静到让历美几乎可听到身旁美锁心跳声的寂静空间。因为由纸箱堆起的墙壁吸收了所有声音，四周似乎还飘着略显潮湿的尘埃。空气中的气味闻起来就跟学校图书馆最深处没有人会去的地方一样。

    历美鼓起勇气开口向美锁问道：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历美边说边指向刚才发现的奇妙纸箱。半透明的球体此时仍不停扭动。美锁瞇起在眼镜底下的眼睛，注视着那个有球体突出的箱子。那就像是有近视的人在看远方物体的感觉，那个嘉穗无法看见的扭动球体，身为魔法师的美锁似乎可以看见。

    「光是这样我也不是很清楚呢。看起来像是异世界的魔物，但是……感觉其中还混入魅惑的程序代码，但又不是很确定。」

    美锁从纸制的溪谷中，轻轻将那较小的纸箱抽出，仔细端详着贴在上面的英文标签。

    「难道说，这是两千分之一机率会买到的真正魔法道具吗?」

    「和魔法有关应该是不会错啦，只是……真是奇怪，这个寄件单位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东西真的是我订购的吗?」

    话才说完，美锁便开始动手扯下纸箱外的透明胶带，打开纸箱。

    纸箱内放着埋在保丽龙缓冲物当中的全新手机，还有体积有手机数倍大的黑色电池盒。两个物体以灰色的电线相连，而且那支手机也不知什么原因，电源一直维持在开启的状态。在手机的小型屏幕上，则显示着一颗外形可爱的蛋。出现在液晶画面上的蛋，跟从纸箱中突出的半透明球体有着一模一样的形状，并且还拥有一模一样的花纹。那叫做曼德罗布洛特什么的奇怪图案，此刻正同步扭动着。

    只见美锁毫不顾忌地将手伸入纸箱并绕过那颗蛋，从箱中拿出一张折起的纸张。那看来是一张写满英语、内容颇为艰深的单子。

    美锁似乎正在阅读其中的内容。身为历美师父的她，似乎也会解读英语的咒文。说到英语，历美在学校也有学过，跟组译程序的咒文及数学的咒文相比，应该算是比较擅长的类别。但从整体来看，对历美来说仍然是十分难懂的东西。

    「真伤脑筋，我明明都拒绝了，他们还是擅自送过来。」

    美锁的手指伸入凌乱的头发中，抓了抓脑袋。

    「你拒绝的东西是什么?」

    「人家成功将大闹美国股市的诡姆林关到手机里，所以寄信来想请我代为处理。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办到，但人家开出的金额相当好也是真的……」

    「既然那样，为什么要拒绝呢?」

    「对象太糟啦，要是和政府之类的扯上关系，都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且对方还是美国呢。要是哪天跑出蒙面的特种部队从窗户冲到客厅里，那不是很讨厌吗?」

    这么一说，的确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现代魔法这种东西，在国外也有啊?」

    「当然啊，现代魔法可不是日本特有的东西，世界各地都有喔。」

    在使用计算机的现代魔法这个领域上，美锁处于世界顶端，但在对古典魔法较没有刻板观念美国，对于魔法启动程序代码的研究，或许比日本及欧洲都要来得进步。美锁是如此认为的。

    只要有计算机、有电力通过、有能运作的程序，并能了解程序代码的原理，任何人都能够轻易实行的魔法，正是现代魔法的特质。因此地点并不需要是在日本。

    能对实体经济做出非预期动作的程序。据说政府的智囊团在组织相关研究团队的时候，甚至还来邀请美锁是否有意愿加入呢。当时似乎也是日本警察因「圣诞购物者事件」而颜面扫地，决心大力防范高科技犯罪的时期。

    小巧的纸箱上，那看来像蛋的立体影像，表面的图案正不停复杂变化。隔着半透明的蛋，可看见美锁丰满的胸部。

    「这东西……好特别喔……哎呀!不行、不行。我得小心点!」

    历美在不知不觉间想将手伸向纸箱，但就在付诸行动的前一刻，先用右手把伸到一半的左手抓住，成功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随意对和魔法有关的现象出手，是十分危险的事。这是与魔法相处之人的铁则。美锁刚才毫不在意便将手伸入盒中。但那也是身为魔法高手的美锁才能做出的举动，跟外行人没有什么两样的历美，状况自然有所不同。过去自己曾因为随便触碰魔物而得到教训，那件事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半年以上的时间。而在学过许多经验之后，多半在魔法方面也有所成长的历美，已经懂得不会再迷糊乱摸不知会有什么后果的东西啦。嘿嘿。

    此时从木箱上下来的嘉穗，也过来探头看了看纸箱。

    「有东西飘在纸箱里面，嘉穗要小心点喔。」

    「这样说虽然有点突然，但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问题?」

    「我觉得画面上的蛋好像有裂痕，请问飘在那里的那个呢?」

    「因为是透明的，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

    历美边说边绕到纸箱另一头，仔细观察那颗半透明的蛋。美锁将纸箱拿在自己胸口的高度，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的美锁，胸部的高度几乎与历美的视线等高。

    啪雳。

    就在这个时候，从手机中传出清脆声响。那是和小型喇叭放音乐时一样，欠缺低音的电子声音。

    画面中与立体影像的蛋。同时多出明显的裂痕。

    「哎呀呀，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呢。」

    「咦?是、是我吗?我什么都没做啊!这次我什么都没做。真的!」

    「森下，你先深呼吸。」

    历美照着嘉穗所说的。缓缓地吸气、吐气。

    而在这段时间。手机喇叭仍不断发出啪雳啪雳的声音。眼前那像是立体影像的蛋，上面的裂痕也逐渐变大。

    「这样好像不太妙呢。」

    美锁就算在这个时候，语气也没有丝毫的紧张感。那略带紧张的双眼，此时并没有停留在不断变化的蛋与手机上，而是在观察自己四周的状态。至于嘉穗，则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躲到距离半步远的地方。让身子藏在较大的纸箱后面。

    「历美，你能用水盆吗?」

    美锁开口说道。

    「咦?完全不行……那样说也不对……呃。如果只是要变出来是没问题，只是……也许该说是无中生有……但那颗蛋的程序代码我完全不懂……也许该说是感觉不到，虽然是可以看见啦……」

    「也就是没法用变换程序代码解决啰……果然。」

    「怎怎怎、怎么办?」

    「我才刚大病初愈。而且首饰也没了说。」

    「美锁姐～～」

    美锁的专业是运用计算机实行现代魔法，而不是用肉体编组程序代码的古典魔法。虽然过去她似乎能靠自制魔法道具来编组古典魔法程序代码。但那个道具已经在前一阵子的秋叶原骚动中弄丢了。

    「你们赶紧确认一下出口的方向吧。这栋房子的程序代码让房子比一般房屋还要坚固。所以一旦有什么问题，赶紧跑到外面去就是了。」

    在美锁说这些话的时候，蛋上的裂痕也明显扩大，原本像是用自动铅笔画出的裂痕，逐渐变成像原子笔、水性笔画出的宽度。并且仍啪雳啪雳啪雳地不停扩大。那只看不见的手，最后似乎换上了极粗的油性麦克笔。并随着电子音效在蛋壳上画出漆黑的极粗线条。

    历美紧紧抓住美锁的衬衫衣角，但发觉自己让美锁的大腿整个露了出来，又连忙将手放开。

    啪雳!

    一声格外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被已经不能称之为线条的粗大裂痕覆盖的蛋，像气球般应声破裂。半透明的碎片四处飞散，最后化为光粒消失在纸箱形成的墙壁中。接着，一颗比百瓦灯泡还要明亮的球体，从原本那颗蛋所在的位置朝天花板上升。球体的动作实在难以用肉眼看清。历美只能微微感受到附近有类似程式码的东西，以那球体为中心不停卷动。

    「哇、哇、哇!」

    「森下。解释。」

    她对在纸箱后的嘉穗说道。

    「是是是、是魔物啦，透明的蛋啪地一声破掉，然后里面是发光的魔物，样子像狐狸!上面、上面!在纸箱上面，美锁姐!」

    美锁的动作似乎多了几分警戒，只见她拿起盒中的手机，在眼前试着晃动几下。现在手机萤幕里只显示出碎裂的蛋壳，并没有在空中任意飞行的物体。冲破蛋壳跑出的那个东西，此时正在纸箱与天花板构成的缝隙间悠哉地四处飞窜。

    「这、这东西，会不会很危险啊?」

    「我也不知道，虽然暂时不像是会攻击人的样子，不过……现在还没办法做出判断。就算最近的手机性能都很好，但要光靠一支手机的CPU就召唤出恶魔是不可能的。这支手机不过是触媒之一。想成还有大规模的魔法启动程序代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运作，应该是比较合理的解释。」

    「我、我都不知道这些呢。是这样吗?」

    历美目不转睛地看着在玄关四处飞窜的半透明物体。那东西整体呈现橙色，有头有耳有眼睛，还有两条前脚。虽然看不清那东西是否还有后脚，但可以看见后方拖着一条飘散光粉的青白色尾巴，整体有着看似狐狸的外形。光从外表来看，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不行、不行，那可是魔物，不可以被外表骗了。历美这么想着。自己以前不是才因为这样，结果得到惨痛的教训吗?可是，真的好可爱。可爱的东西就是可爱。

    嘉穗跟着历美的视线，凝视着她看向的位置，但似乎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在确认过美锁手中那支手机的画面里只有显示出蛋壳之后……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嘉穗说完，接着取出自己的手机，迅速按了几下按钮。

    「森下，那个从蛋里出来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被嘉穗一问，历美伸手指向靠近天花板的某个方向。嘉穗随即将手机对准那个位置，此时她的眼睛并没有寻找那个自己看不见的物体，而是注视着手机的画面。

    「原来如此，看起来真的有点像是在燃烧的狐狸。」

    「你能看见了吗?」

    「如果透过手机镜头的话。」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还算可爱对吧?」

    「根据价值观而定。或许可以那么说。」

    嘉穗在与历美交谈的同时，也顺手按下镜头的快门。刚出生的那个东西，就像是要提供特别的照相优待般，开始在嘉穗的手机旁来回飞舞。

    「对啊、对啊，既然是带着火的狐狸，这孩子就是火狐吧!」

    「真正的火狐指的是小熊猫。但如果是魔法，那么有带着火焰的狐狸，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小熊猫我知道!就是在中国内地有个拥有四千年历史的动物园，会以一子相传的方式教导后代站立特技的梦幻动物对吧?而且秦史皇还曾经用那种动物在打仗时进行侦察呢!」

    「那是我以前跟你开的玩笑。」

    「咦!太过分了啦!嘉穗!」

    而美锁则不知是否有看见在空中来回飞窜的火狐，只见她手中拿着手机与盒子，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

    「森下你看到的跟这里面的一样吗?」

    嘉穗把用手机拍到的照片拿给历美看。

    在那小巧的液晶画面上，显示着一只拥有尾巴拖着青白色火焰、模样看似狐狸的物体。整体的身躯显得细长，只有头部与尾巴较大。就像是才刚出生不久的狐狸宝宝。

    「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现在要怎么办?美锁姐，要用魔法把牠送回原本的世界去吗?」

    「虽然那么做比较不会有立即的危险，但是……既然不知道是什么人抱着什么意图把这东西送到这里。也不知道别人在什么地方用了什么样的魔法，在无从判断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的状况下，我不太想采取行动呢。」

    「所以，这孩子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啰!」

    「虽然我不是很满意事情这样发展，但也只能这样了。」

    「既然这样，我们帮牠取个名字吧!」

    「要说火狐的名字。应该可以用摩吉拉。另外，因为是俄国制的，所以也许该取个俄国名字。」

    「这也是玩笑吗?」

    「这次是真的。」

    「可是，摩吉拉听起来好像怪兽，一点都不可爱啦。」

    被历美一说，嘉穗只是沉默耸耸肩。

    「根据一起寄来的信里所说，那好像是根据某种数学原理活动的魔法生物。既然这样，就当做对牛顿表示敬意，叫做普林奇皮亚-马提马帝卡怎样?」

    「普林奇皮亚马提马帝卡?」

    「太长了吗?」

    不知火狐是否以为有人在叫自己。似乎很愉快地绕着历美飞行。虽然可能只是错觉，但牠看来似乎很高兴。

    「哎呀，牠似乎和历美很亲呢。」

    「嘿嘿嘿嘿。」

    对于人智无法理解的异世界魔物。擅自解释牠们的行动是高兴，其实是一件危险的事，这点历美也很清楚。搞不好火狐只是等等想把历美切开来吃，所以现在正在测量尺寸也不一定。也可能是牠飞行的路线被历美挡到。所以正在生气。甚至有可能什么都没在想。可是，有娇小可爱的生物（?）在自己身边手舞足蹈，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感到高兴了。

    「要把这孩子留在身边，有一件事务必要遵守。那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事。历美，嘉穗，你们能发誓会绝对严守吗?」

    美锁表情严肃地说道，这让历美吞了一口口水。

    「是、是什么事?」

    「这件事，不可以让弓子知道。」

第六卷 第2章 闪耀之物、透明之物

    森下历美在这天也没有睡好。

    她总觉得自己做了坏事。

    所谓的坏事，是指自己似乎在睡觉时编组了程序代码。加上历美能用的程序只有一种，因此结果也可想而知，那就像是念幼儿园的小孩梦到自己在大海中游泳，结果用小便画出海图一样。总之是个让原本早起就十分难受的早晨，在离开床铺后心情更加忧郁的事件。

    历美从吸了汗水而发皱的薄被中探出半张脸，然后睁开眼睛。

    一想到地上可能会多出一个水盆，就让她不敢去看床边。

    要向母亲解释为何房间里会有个巨大水盆，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更困难的是还要解释为何没把水盆拿出去，过一段时间后水盆却会自己消失。而比那些困难都要困难的，则是要解释为何水盆到隔天早上又再度出现。

    历美在平坦的路上也会跌倒，在熟悉的家里也经常会撞到头，无论是脑袋还是运动神经都没有特别出色，而且也不算是特别品行端正，但再怎么样，在双亲眼中都不是一个喜欢把得跑到合羽桥五金店才能买到的金属水盆藏好几个在房间里、拥有诡异嗜好的女儿。正确的说，就算跑遍全世界，应该也不会有那样的高中生才对。

    忧郁。

    此时的历美就像是上下颠倒、同时又被天上乌鸦盯上的巴西龟。她从棉被制的龟壳里缓缓伸长脖子，试着确认床边的状况。

    什么都没有。

    历美缩回了棉被，迟疑了一下。

    接着再次探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地板就只是地板。完美无瑕。没有东西吊在天花板上，也没有任何金属制的物体挂在墙上。虽然历美感觉身上留有编组程序代码的感触，但这次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

    历美放心之后，便将棉被掀开，随即吓了一跳。她发现自己肚子上有个半透明的物体，在睡衣衣襬稍微翻开、可以看到肚脐的位置，有个像是计算机图像的东西窝在那里。那东西身上有着和夕阳相同的橙光在缓缓摇曳，小巧的脑袋上有着如狐狸般尖细的耳朵，并且有眼睛、鼻子、嘴巴，嘴里还有着如梳子般细小的牙齿，那小小的嘴巴此时甚至在历美眼前张开，打了个可爱的呵欠。

    「火……火狐?」

    卷曲在历美肚子上的，怎么看都是昨天出现在姉原邸的神秘魔法生物。昨天历美和嘉穗回家的时候，那东西还在姉原邸里面到处飞舞。虽然美锁说姉原邸是作为魔法学校而建造的房子，因此魔物无法轻易从里面跑出去，但眼下那个魔物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出现在历美身边。

    应该是相当聪明的美锁在不想认真的时候。不知该说是做事马虎还是粗心大意，总之在这部分虽然与历美有些相似，让她产生些许亲近感。但原本应该关在家里的魔物现在却在自己肚子上打盹，总让历美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但话虽这么说，早上打电话去找美锁，她清醒的可能性也是低到谷底。

    「呃……怎么办?」

    火狐呈牛角面包的形状躺在历美的身上。或许是历美的肚子让牠感到舒适，只见那小巧的脸蛋甚至还轻轻在腹部磨蹭了两下。火狐身上的火焰虽然不会让人感到灼热，但那不知是光的粒子还是魔法毛皮的东西靠在皮肤上，让历美感觉有些发痒。虽然或许只是错觉，但历美觉得火狐的喉咙似乎正在发出低鸣，微弱的振动触碰着历美的肚子。和以姉原家为据点的黑猫在向聪史郎撒娇时所发出的声音相比，火狐的呼噜声似乎多了点电子音效的感觉。

    「早、早安……你能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历美话才说完，火狐便左右晃了晃尾巴作为响应。

    姑且不论说话的内容，火狐似乎能听见历美说话的声音。历美想要叫牠的名字，但那名字并没有被历美清楚记忆下来。历美只记得美锁说过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奇异果口味的布丁。由于那名字太过复杂，结果只是高速从历美的左右耳间穿过。

    「普……普……普……」

    就在历美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的时候，火狐突然明显地晃动尾巴。白色的火焰随着动作飞散，闪耀的粒子在晨光中消逝。那火焰让历美感觉微微发痒。

    「小普?」

    火狐又晃了一下尾巴。

    「你喜欢小普这个名字吗?」

    火狐微微点了一下头，似乎很开心的样子。虽然用这感觉像是称呼熊的名字去称呼火狐让历美有些介意，但既然本人喜欢那就算啦。而且就算取了个普什么什么落落长的名字，反正到头来也只会用头两字去称呼而已。既然这样，用小普当名字应该也没关系吧。而且听起来又很可爱。

    搞不好这孩子还只是个小孩也说不定。历美这么想。不管怎么说。牠毕竟是昨天才从蛋里生出来的。

    说起来，所谓的魔法，其实就是将异世界里莫名其妙的法则，用叫做程序代码的莫名其妙手段唤出的方法。只是将其唤出还没问题。但由于唤出来的是莫名其妙的东西，因此如果自以为了解而以一般的方式应对，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好比说，历美在刚开始学习魔法时所遭遇的所罗门魔物，就是强大到如果置之不理，就会让许多人陷入危险的存在，可是所罗门魔物本身其实没有恶意。对方也只是被莫名其妙的方法唤到未知的世界而已。所罗门魔物并不是为了要消灭人类，而自愿特地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叫小普（暂称）的火狐或许也是那样。

    送到美锁那里的手机里，所显示的是一颗蛋。火狐与所罗门恶魔一样，可能都是被召唤魔法强行带到这个世界的可怜孩子。虽然实际上作恶的可能是那些魔物，但真正有错的应该是使用魔法的人类，有错的并不是不由分说遭到召唤的魔物。

    而且，历美总觉得这只火狐与过去那些找自己麻烦的魔物有些不同之处。虽然要是把这个想法告诉弓子。她肯定会认为这种一相情愿的解释正是危险的根源……

    火狐的蛋在破裂瞬间，历美正好在现场也算是一种缘分。那孩子不知为何喜欢黏着历美，也同样是缘分。魔物或许确实带有危险。但是历美拥有无论面对任何程序代码，都能将其变换成相同魔法的本事。她觉得让魔物待在自己身边，或许也算是个不坏的解决办法。

    「小普，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这段时间，我暂时当你的妈妈好吗?」

    听历美这么一说，火狐飘了起来，似乎很开心地绕着历美飞行。

    结果历美将小普带到了学校。正确的说，或许只有历美是这么想，对小普来说，可能只是正巧这段时间想跟着历美而已。

    半透明的小普是只要想摸就能摸到的存在，但又好像不是完全的固体，像是玻璃窗及窗帘之类的东西，牠似乎都能任意穿过。要将牠关在房内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将牠留在家中，可能会自己跑到其它地方。既然这样，将牠留在身边还比较不会出问题，况且只要到了学校，嘉穗说不定还会帮自己想办法，历美是这么想的。

    值得庆幸的是，在不是魔法师的人眼中看不到小普的身影，就算牠在满载乘客的电车上像是模仿障凝赛般穿过一个一个拉环，也没有任何人察觉。

    到了学校，小普先是在听课的学生头上打着圈子。接着又缠上历美的脖子，像是快变成奶油般高速旋转。最后似乎玩到筋疲力尽，将身子盘在历美头上。像是牛角面包般开始睡觉。就算小普在自己头上睡觉，历美也感觉不到丝毫重量，感觉就像是带着一顶用羽毛制成的顶级帽子。

    从手机中的蛋里出生的小普。似乎也特别喜欢手机，如果有学生在上课中偷偷在桌下打电子邮件，小普就会直线飞过去，在桌子附近跳起华尔兹。虽然不会被人看见的小普就算跑到别人面前，当然也不会被人知道。但看在历美眼里，实在是放心不下，最后只好操作自己平常不会打开电源的手机，把小普叫了回来。小普后来似乎一直在啃历美放到书桌抽屉里的手机。那穿过木板与纸张从笔记本上露出的青白色尾巴，一直忙碌地晃动着。

    「不可以啦，小普!手机不是吃的东西，那样会把肚子搞坏喔。」

    「森下!」

    因为这样，历美今天被不同的老师共骂了三次。

    接着，到了午休时间。

    来到历美座位旁边的嘉穗跟昨天一样，透过手机镜头看着小普。此时小普正待历美的头上。在不同地方享用午餐的其它学生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小普的存在。

    「小普?」

    嘴里咬着三明治的嘉穗说道。

    「就是美锁姐提过的那个名字，那叫普……什么什么的。」

    「普林奇皮亚-马提马帝卡。」

    「对。就是那个。因为很难念，所以我决定叫小普就好。很可爱对吧?小普本人也很喜欢喔。」

    嘉穗稍微皱了一下眉头，这让历美连忙补充道：

    「大、大概啦，我想牠大概很喜欢。」

    每当历美一提到小普的名字，火狐就会飘起身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转起圈子。

    「看，牠很高兴对吧?」

    「这说不定算是你的才能。」

    嘉穗透过镜头看了一会儿悠然在空中飞行的小普。

    「什么才能?」

    「容易被怪东西亲近。或着该说容易吸引怪东西到身边的才能。说起来，我根本就无法用肉眼看到那种东西，而你似乎从一开始就看得见。」

    「是才能啊。」

    听起来真不错。历美心想。自己从开始学魔法到现在已经过了快半年，但在组译程序的魔法上却没有丝毫进步。被说是最简单的圣艾摩程序代码，历美也还没有办法编组。可是，就像嘉穗所说的，自己似乎真的从一开始就能够看到魔物。虽然相较于魔法一直无法进步，自己能够看见魔法现象、能够与神奇生物相处之类的本事并不算十分惊人，但如果想成是多少能派上用场的才能，那倒是一件相当值得高兴的事。

    如果自己体内沉睡着那样的资质。就算无法变成像美锁那样了不起的魔法师，要成为不可思议生物园的园长，或是野心小一点，当个不可思议生物咖啡店的店长，或许也不会是太困难的梦想。由于无论是咖啡还是红茶，历美都不太会泡，因此这部分的工作就雇用聪史郎来尽量使唤吧。感觉这还真是一个不错的未来规划呢。

    嘉穗一脸不解地望着历美。

    「我说喔，如果我有才能的话，我觉得收集很多像小普那样可爱的孩子，然后开一家咖啡店，应该很不错呢。」

    「喔。」

    嘉穗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咦——小普明明这么小又这么可爱，不可思议生物咖啡肯定会在网络上或之类的地方红起来的啦。」

    「可是，那些可爱的生物，应该也只有森下能看见吧?」

    「啊——明明是很理想的未来规划说。好遗憾喔。小普。」

    不知是哪里让牠觉得有趣，只见小普反复着冲到天花板附近，再快速冲回历美手中的游戏。放在历美饭盒内的章鱼热狗似乎完全不被小普放在眼里，就算将热狗夹到小普面前，牠也只是用前脚那如宝石般的爪子抓了抓热狗把玩，接着便朝嘉穗的手机飞去。

    「喔。」

    透过镜头见小普冲来想要朝手机咬下，嘉穗立刻利落闪开。

    「嘉穗，这孩子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耶。是我的便当不合牠的胃口吗?」

    「我想异世界的魔物不一定是以这个世界的物质为食物。」

    「而且牠还会咬手机，会不会是没有喜欢吃的东西，所以肚子饿了呢?」

    「我想应该不要紧。」

    「为什么?」

    「如果不是错觉，我觉得牠比我昨天看见时更大了，成长一定得摄取某中能量。」

    「所以说牠吃过什么啰?」

    嘉穗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耸了耸肩膀。

    最后，她们这天始终联络不到美锁。请嘉穗帮忙寄电子邮件给美锁之后，历美便与出门时一样，脑袋上顶着小普回家。

    嘉穗的意见是既然无法取得联络，或许代表美锁并不认为这种状态是紧急状况。如果有实时的危险，她不会置之不理。换句话说，在现在这个阶段，美锁认为小普并不是危险的存在，而这也让历美感到有些高兴。

    明天就到美锁那里去，跟她说自己会好好照顾牠，问问看能不能养吧。小普是个乖孩子，美锁应该也不会不由分说地反对才是。

    历美把隔天要上的课准备好，躺在床上之后。小普便跟着钻进被窝里，在历美肚子上缩成一团。

    「晚安，小普。」

    小普缩着身子。晃了晃尾巴作为响应。

    历美小心翼翼伸出手，试着抚摸小普在自己肚子上弯曲的尾巴。那带着摇曳火焰的尾巴一点都不烫，也一点都不冷，像棉花糖在空中飘散般的触感，让那不知是魔法的毛还是粒子的东西，在历美手中留下些微发痒的感觉。彷佛仙女棒的光芒，隔着被子在黑暗中发光。

    *

    「你说什么!」

    隔天放学后，历美与嘉穗一抵达位在银座小巷里的西式建筑，便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撼动着两人的鼓膜。这人称银座秘境的西式建筑，周围的阴森气氛几乎都被那清澈的嗓音一扫而尽。

    历美尽可能低调推开门。从玄关射入的白光。映照出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在比前天要稍微显得宽敞的纸箱溪谷中，两名女性在其中对峙着。一人自然是美锁；而另一人，则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

    只见弓子那头带紫的银发因激动而显得凌乱，并挺着比标准要大上许多的胸部，对着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的美锁发枫。

    「也就是说，你不但把来历不明的魔物解放到这个世界，还眼睁睁看着牠逃走又不去找，就这么过了一整天!?」

    「人家工作限忙嘛。」

    「这不是借口。」

    「就算你这么说，但一旦成为大人，光是要赚生活费过日子，就已经很辛苦了说。」

    美锁说完话，还装腔作势地交叠手臂，点了两下头。弓子的眉毛明显竖了起来。往旁边一看，在一旁的嘉穗则是一脸「在大姐头吵完之前，要我等多久都不成问题喔」的表情。在无可奈何下，历美只好一边抱着希望对方不会听到的想法开口说道：

    「呃……」

    「买了一堆废物把走道塞满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身为运用魔法的人，你实在太欠缺责任与自觉了!」

    「我这样才是正常，是弓子你太超过了啦。用高斯分布来说的话，大概是正5∑吧。」

    「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损我!」

    「……对不起!」

    「高斯分布才不是莫名其妙的东西呢。」

    「我要说的不是那个。还有历美，没有做错事不要道歉。」

    弓子说道，看来她似乎有察觉弓子她们来访。

    「哎呀，欢迎啊。」

    美锁则似乎是刚刚才发现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在历美头上当帽子的小普飞了起来。牠微微动着娇小的鼻子，以螺旋路线在弓子身边飞舞。小普所飞过的地方都会留下光粒，光粒落在弓子的银发上，闪耀着七彩光芒。而就在弓子身旁的美锁，此时双眼就像是近视的人看远物一般，瞇起了原本就属于较细的眼睛，努力瞪着小普所在的空间。

    「这就是你所提到的魔物……火狐对吧?」

    紧握着双蛇魔杖的弓子，那对紫眼一路追着小普飞行的轨迹。

    「被她发现了啦!都说告诉弓子她会生气，所以要你们保密的说。」

    「我觉得就是因为瞒着她才惹她生气的。」

    嘉穗小声说道。

    「喔。是这样啊。真是难搞的年纪呢。」

    「呃、啊……美锁姐。」

    「怎么啦?」

    「我有件事想问你，当然，是如果可以的话……要是不行也没有办法。可是、可是……呃……这孩子，我可以养吗?」

    「你说要养魔物?」

    做出反应的人是弓子，历美连忙躲到嘉穗身后，手还抓着嘉穗的衣襬。因为弓子的语气实在很恐怖。

    「这、这孩子叫做小普，牠不会做坏事，而且还很可爱的说。」

    「要是封起来使唤也就罢了，饲养魔物这种事，我听都没有听过。那是不可能的。」

    「关于这件事，牠是不是魔物，现在还无法确定喔。虽然我也认为应该是魔物的一种就是了。但是。人家送来的毕竟只是普通的手机。虽然有像是程序代码的东西跑过的痕迹，只是不知是被消除，还是一开始就只是占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一小部分，总之原因现在都还无法理清就是了。」

    「美锁，你打算让自己的徒弟变成弥达斯王吗?」

    「弥达斯王是什么?」

    「应该是耳朵变成驴子耳的国王。」

    嘉穗回答了历美的问题。

    「咦——我的耳朵会变成驴子耳吗?不要啦。」

    「我指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虽然如愿点石成金，最后却发现所有食物都变成黄金而后悔的国王。那则故事是在教训人不该奢求无法控制、不明白原因的力量。」

    在一旁的嘉穗耸了耸肩。以嘉穗的个性，她之前可能是故意那么说的。

    「总而言之，我反对那么做。将遵循异世界之理的东西野放，那种发想是绝对不可以成真的。」

    「可是、可是，这孩子还是小孩啊。」

    「就是那样才危险。要是一直犹豫不决，甚至可能会像所罗门那时候一样，来不及处理的。魔物就应该立刻送回原本的世界。」

    「不过，让我们这么做。不就是将手机送到这里来的人所打的主意吗?要是对方除了我之外，也知道弓子的个性，理所当然也能预料魔物会被送回原处吧?」

    「那又如何?如果这是个陷阱，只要把企图陷害我们的蠢货找出来，让他们得到应得的报应就行了。」

    没人知道从异世界召唤出的魔物会造成什么后果，就算一开始看来无害，最后还是有可能像所罗门的魔物那样带来破坏。不只如此，在所罗门魔物被召唤的时候，还连带出现了较小的魔物。还有，魔物们并不会遵守人类所订的规则。那是不能置之不理的事，虽然这么做感觉有些霸道，但弓子所言是正确的。

    只见火狐的小普似乎相当不安，在间隔一天后重回的姉原邸屋顶附近飞舞。每次在空中画出弧线，都会顺势晃动的尾巴，看来十分可爱。美锁也瞇起了在眼镜底下的双眼，凝视着那样的小普。

    美锁开口说道：

    「历美，你觉得呢?」

    「咦?我……要问我的意见吗?」

    「毕竟无论结果如何，要照顾这个魔物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啊。」

    「呃……」

    「历美。你刚才说这个魔物是孩子吧?你仔细想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突然被召唤到跟自己出生地不同的异世界，那样可以说是幸福吗?」

    「……唔唔。」

    难得有魔物愿意跟自己亲近、难得能和小普打好关系、难得有才能似乎正要开花。但被那样一说，历美也觉得弓子才是对的。这个世界并不是火狐原本栖息的世界，牠不过是被人用魔法强行带到这里的。光想象自己被人强行带到其它世界的情形，就让历美感到不寒而栗。

    分手十分难过；可是，要是感情更好，或许也只会更难过。要是小普也喜欢历美的话。那么连小普也会感到难过吧。如果是为了小普着想，趁现在将牠送回原本的世界或许才是最好的。此时什么都不知道的火狐，正在纸箱的溪谷中快乐飞行。

    历美最后像是从肚子中挤出声音般，一字一字地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

    「没有问题吗?」

    美锁问道，历美沉默地点头。

    「既然这样，那就交给弓子处理啦。」

    「那我就用自己的方法。可以吗?」

    「没关系。」

    「难道说……你……身体不舒服吗?你的程序代码似乎很乱呢。」

    「是啊，人家才大病初愈嘛。」

    「那么就由我来处理吧。历美，你没意见吧?」

    所谓的魔法，指的是能在世界与世界之间制造破绽，将异世界法则带到这个世界的方法。这也代表就算要巩固这个世界的法则，也是办得到的。换句话说，就是使用遵从这个世界法则的程式码，将这名为世界的毛毯接缝处确实补牢。同样的方法也能用来修补已经出现缺口的部位。弓子所要使用的，就是那样的程序代码。

    「化为巨映真理之镜!吾之程序代码!」

    下一瞬间，像被可以擦去空间的橡皮擦抹过般。火狐突然从历美眼前消失。那只是发生在瞬间的事。美锁还是同样瞇着眼睛。始终望着手机屏幕的嘉穗，也只是眨了一下眼。

    上一刻还在历美头上摇晃尾巴的火狐，就这么轻而易举、不留丝毫痕迹地消失了。

第六卷 第3章 神的坐骑

    原来聪史郎讨厌魔法。

    但本人却主张自己并不讨厌魔法。如果更问理由，是因为聪史郎认为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魔法那种愚蠢的东西。

    这天早上，为了完成快到交件期限的作业，而坐在姐姐办公房间内二十四吋屏幕面前的聪史郎，那端整的眉毛竖成了倒八字。

    在屏幕画面上，有红色的巨大粗体字在闪烁着。

    死者有福了。

    天主之国将尽归于汝。

    在这无谓宽敞且煞风景的房间内，计算机风扇与空气清净机的运转声显得格外刺耳。占领壁面的铁制置物架下层摆放着几台大型计算机，上层则塞满了从FORTH语言的参考书，到人造人制作法等各种杂乱多样的书籍。

    摆在桌上的，有液晶屏幕、键盘，鼠标、有三个握柄的剪刀、从没看过有香蕉放在上面的香蕉挂架、装有半杯走气汽水的水晶杯，旁边则摆着一包没吃完的CalorieMate。

    香蕉挂架上挂的不是香蕉，而是上面凌乱写了一些手写内容的A4纸张。上面写有像是时间、空间之类的文字，文字彼此间用箭头相连。看起来就像是洋片中的疯狂科学家常画的图案。但不可思议的是，一想到自己和画出这种图的人有血缘关系，就让聪史郎想搭上时光机回到一百年前，把祖先赶尽杀绝。

    聪史郎重新看了一次画面中显示的粗体字，文章还是跟先前一样。和一开始看到的内容相比，连一个DOT的差异都没有。那是完美无瑕的疯人文章。

    聪史郎咒骂了一声，接着开始操作其它计算机的鼠标。另一个始终开着电源、处于省电状态的屏幕画面上。开始缓缓浮现出相同的文字。无论聪史郎如何操作键盘，画面的内容也没有变化。因为计算机被入侵了，看来聪史郎的姐姐美锁，又一次，不知得罪了哪里的变态计算机狂了。

    如果是教育设施或政府机关的服务器还有话说，但聪史郎实在不明白那些人侵入个人家中的计算机，究竟有何乐趣可言，然而姉原家的计算机网络就是经常遭到外部侵入。而且对方并不是要借用这里的计算机来当作攻击美国国防部的垫脚石，他们的目的似乎只是纯粹想要看姉原家个人拥有的计算机内容。而侵入姉原家的计算机。

    的确，老姐随时都准备十台以上过两年就会落伍的计算机最新机种在家里运转。无论是质还是量，那些主机群都不能说是会摆在一般家庭里的东西。话虽如此，里面也没有什么多么重要的情报，在硬盘当中，也不过就是聪史郎自己所拍摄保存下来的黑猫照片，还有老姐编组的诈欺程序实行档案而已。聪史郎实在不认为那些东西拥有让人突破坚固的防火墙也要一窥其中内容的价值。

    但事实上，就是偶尔会有不知在哪里的闲人入侵计算机，留下诡异的讯息或破坏数据。而那些事发生的时期。正好和老姐开始程序工作、有一些疯子跑来家里的时期相同。

    搞不好那个发疯老姐居住的这个姉原家，正巧暴露在大洋黑点的诅咒电波之下也不一定。

    聪史郎作业的数据就这么从硬盘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包含镜像连结在内所有的记忆装置，都布满了莫名其妙的咒文。聪史郎的努力结晶，就这么从磁盘的同心圆中消失了。

    「真是疯了。」

    聪史郎说完。开启姐姐那没有连上网络的笔记型计算机，继续写起失落的作业。

    聪史郎与键盘奋战约一个小时。就在他根据自己的记忆，好不容易将作业前半部分重新写好的时候，位在右侧的房门应声开启。

    是姐姐美锁。

    「真是的，你又在用我的计算机了。」

    美锁用嘴巴发出了「噗——」的生气声，看来很不高兴。聪史郎做出了回应：

    「早安。」

    「现在不是说早安的时候吧?我不是一直告诉你，这台计算机是要用来调整程序代码的，你用了我会生气吗?」

    「我也没办法啊，其它的计算机都挂掉了。」

    聪史郎坐在椅子上耸耸肩。穿过宽敞房间来到聪史郎旁边的美锁，看了看屏幕。

    「哎呀，最近我应该没有去做和这类东西有关的工作才对……」

    「老姐的工作还有分不同类别的吗?」

    「当然有哇。」

    「我的数据都被删掉，现在可惨了。麻烦好好想个对策吧。我不是很清楚，但老姐你应该有办法吧?」

    「我会用程序代码去追踪的，这件事这样就行了啦。」

    美锁边说边用手指戳了一下聪史郎的鼻头。看来她本人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计算机被侵入的事，而聪史郎则一脸不悦地重新将头转向屏幕。

    「再等一下我会去弄早餐。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不要太勉强喔。」

    「你好体贴喔。姐姐真是太感动了。」

    「你少闹了。」

    「哎呀，人家真的很感动说，毕竟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嘛。」

    「我说过很多遍，不要擅自当老爸死掉了。」

    「那么，我就再去睡一下啰。早餐弄好要叫我喔。」

    美锁边打呵欠边离开房间，半路还可听到她提到「这个时间用约翰启示录真奇怪」之类的自言白语。

    要是那些被FBI逮捕要监禁百年都算活该的计算机变态，他们犯罪还会去考虑别人的时间那才奇怪。聪史郎心想。遗憾的是，老姐的思考回路与这世界的标准相比，多半也算是奇怪的种类，因此或许真有一些只有疯子彼此才能互相理解的规则也不一定。

    原本以为在秋叶原事件之后，好不容易能回归安稳的生活，但现实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就算是这样，只要在姉原家的安稳生活中，能够免去和那个老是让水盆从天而降的小不点、以及会突然让地面及墙壁爆炸的银发女打交道，其实还算可以接受。但或许连这个想法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吧。

    聪史郎继续操纵着键盘。

    真的，这世界真的疯了。

    *

    「您看来似乎很疲惫呢。」

    男人这么说道。

    那是一名相貌端整的男人。在那让人难以断定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的容貌上，带着让人难以捉摸内心的微笑。从腔调来判断，那人的母语应该不是日语，但如果仅根据少许的情报就自以为了解对方，以弓子自己的出身来说，就是很容易误判的例子。

    这里是初夏的银座。

    在这距离数寄屋桥路口不远的地点。有许多下班赶着返家的人，与前来这里享受短暂休息的人在街上往来交错。在这个天色将暗的时刻，许多等待交通号志的行人们，背影都被夕阳染成了红色。在灯号即将转换的时候，一辆黄色的跑车高速穿过了十字路口。

    男人在前方摆了一张组装式的简陋桌子，而他本人则坐在一张看起来像踏脚台的椅子上。桌子上铺着桌巾，桌面上摆放着一盏外层贴了和纸的台灯。台灯内有条约有小孩手臂粗的蜡烛在燃烧。摇曳的火焰映照着那看似用手写成的「TESO（手相）」字样。

    见弓子没有理会自己，男子再次开口：

    「我对手相小有研究。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为您看手相呢?不用顾忌，我不会向您收钱。我会想这么做，只是因为风精灵透露出不安的关系。」

    弓子明白根本没有风精灵那种东西，但就算这么告诉对方也没有意义，所以她并没有特别出言否定。

    「您相信占卜吗?小姐。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这个世界其实是充满魔法的喔。」

    男子似乎能解读弓子的表情，只见他挂着微笑的嘴不停说着。

    以常识去想。对方朝心中有烦恼的年轻女性攀谈，就能触及关于恋爱的烦恼。正确的说，就算没能猜中，也只是代表对方根本就不是占卜的营业对象，因此就算猜错也无关痛痒。那人之所以挑上弓子，或许是因为弓子有一头银发，也可能是因为弓子片刻不离握在手中的那根手杖。

    说起来，弓子曾听历美主张街头看手相的算命师，其实都是谍报机关的联络员之类的传闻。由于嘉穗似乎也提过类似的事，因此也有可能只是历美把嘉穗的玩笑话信以为真就是了……

    总之无论如何，那些都不是弓子所需要的人。

    「据说有位著名魔法师的遗产管理人曾这么说过：魔法的缺点只有一个，就是欠缺效率。」

    男子的语句十分流畅。弓子并没有做出反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号志由红转绿。

    这名三流占卜师不知自己想骗上钩的对象是什么人吗?弓子心想。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是从小阅读所谓真正魔法书长大的孩子，魔法书里几乎不会写有任何象样的内容。所谓的魔法书，其实就是百分之一的臆测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加油添醋；像生命之树的冠冕、智慧等等东西，尽管可以用来骗骗怀抱许多迷信又不学无术的中世纪居民，但到了现代，也都沦为了派不上用场的知识。

    「话说回来，这位小姐，人类摆脱魔法所得到的解放，其实也是欲望的解放。当人们从传统型社会进化到近代市民社会的时候，人类便失去了魔法，取而代之地获得了欲望。这是一位叫黑格尔的哲学家说的。」

    「你还挺博学的嘛。」

    这名与弓子毫不相识的男人，所说的话也并非百分之百的胡说八道。论魔法，弓子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古典魔法之所以会从世界上消失，社会从封建制度转换成资本主义制度便是原因。随着经济得到发展、出现产业革命、工业陆续发展之后，效率欠佳的魔法逐渐从世界上消失。也就是说，魔法败给了以蒸气机关为动力的大量生产。也可以说魔法是败给了人类永无止尽的欲望。

    弓子开始对眼前的这名男子产生了一点点的兴趣。虽然她对占卜之类的骗术漠不关心，但如果换成是这男人所拥有的知识，则让弓子感觉就算花费一些傍晚的时间在他身上也算值得。反正今天剩下的时间也只是要去美锁那里，讨论要如何处理把恶魔送来的人而已。虽然对这位把弓子误认成肥羊而胡乱攀谈的占卜师来说有些可怜，但也只能请他明白自己有眼无珠而死心了。

    不知对方是否能感受到弓子内心的变化，只见他继续用那独特的腔调说道：

    「人类创造的这个名为市场经济的系统，让资源分配的效率透过等价交换获得提升，也提升了人类整体的价值，幸福的绝对量也随之增加。而在那当中，个人的幸福却被迫放弃，因为市场并不会考虑个人的幸福。失去魔法的人类虽然获得了社会的发展，却丧失了个人的幸福；而个人的幸福，无论是现在还是三千年前，人们都一直将其寄托给其实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天神。尽管文明是如此发达，但人类除了神之外，仍未找出能将幸福公平分配给个人的制度。您不认为这实在是一件很傻的事吗?」

    「幸福应该是要靠自己去赢取的东西吧?并不是能在路边捡到，更不是能期待上天赐予的东西。」

    「真是那样吗?难道您未曾想过，如果找回人类失去的魔法，或许就能将绝对的幸福没有偏袒地公平分配给所有人吗?」

    弓子摇了摇头。

    「过去魔法是从炼金术开始的。而所谓的炼金术师，其实就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科学家。在炼金术中，有的并不是幸福那类的东西，而是纯粹的知识；而魔法不过只是知识所创造出的道具而已。」

    「……就算是沉睡在你体内的魔女图书馆也一样吗?」

    男人的语气变了，弓子立刻握紧了双蛇魔杖。在傍晚的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步伐都十分快速，无论是男人的微笑还是弓子的紧张，全部都在高速运转下，融入并消失在分界变得模糊的建筑物阴影中。

    「你是什么人?」

    单纯的手相算命师，不可能会知道魔女图书馆。

    这男人并不是单纯的骗徒。起初男子身边柔和的气氛，此刻仿佛转变为出鞘的利刃。尽管弓子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小心，结果还是彻底被男人的外表骗过去了。男人开口说道：

    「魔女图书馆那种东西，原本就是为了实现人的幸福而累积的知识。大魔女蒂吉塔里丝之所以在这世上诞生，不过是因为人类没能善用那些让个人能够获得幸福的知识而已。」

    「我再问一次，你是什么人?」

    「以前曾有小说家说过，发达的科技与魔法没有两样。我其实还满喜欢过去的科幻小说呢。我指的是会有冷冻睡眠装置，还有漂亮宇宙飞船登场的故事。那些小说写的是距离现在半世纪以前的故事，虽然不管怎么看，跟现在相比都是过去的故事，但是在作品世界中，宇宙飞船已经能够抵达木星，甚至和外星人交战。然而遗憾的是，实际上获得飞跃性发达的东西只有计算机，人类没能抵达海底，也没能去到木星；当然更没有获得长生不老的方法。这真是令人遗憾啊。」

    男人并没有回答弓子的问题。

    「既然你特地找我攀谈，应该就是这次事件幕后操控的黑手了。」

    「就算我说不是，在这种状况下你应该也不会相信吧。」

    「真相我自己会做判断。」

    「我有一个提议，你要不要在这里跟我玩一个小游戏呢?」

    「参加你所说的游戏，我能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可以单方面无偿提供我所知道的情报。」

    「那么，我姑且问一下你获胜时要的东西吧。」

    「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只让我亲眼见识古典魔法师的魔法也没关系。」

    「到时你可别后悔喔。」

    只见男人从怀中取出一枚老旧的l美金硬币，将其放在桌上。

    「我来说明游戏规则，能把这硬币从桌上拿走的人就算赢了。」

    「蠢游戏。」

    弓子不假思索伸出手，而男人也在这时抓住弓子的手腕。他的手指异常消瘦，同时也冰冷骇人。

    「不好意思，我当然会妨碍你。我可不会让你轻易将硬币拿走。我好歹也是男性，要论力气。我多半要比你有利吧。」

    「既然这样，我也会靠魔法来诉诸武力，那样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

    男人话还没有说完，弓子便已完成程序代码。那是她最为熟悉的程序代码。编组程序代码对弓子来说，就跟呼吸是相同程度的动作。要是对方有本事来得及反应，那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半透明的剑插入桌面。如果这男人没具备能看见程序代码的视觉，在他眼中应该只会看见桌面突然裂开而已。然而金色的剑就插在距离男人手臂不到一公分的位置。在弓子身后，交通号志已经再次由绿转红。人潮也再次在身边聚集，但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由魔法所生成的剑。

    男人看来颇为惊讶。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的手有类似抽搐的感觉，不过……我听说过古典魔法是运用肌肉的微弱电流来编组程序代码，但原来真正的古典魔法，是这样使用的吗?」

    「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我只知道关于魔法的知识而已，并不是魔法师。这就是所谓的百闻不如一见啊。」

    「那么，我就来为你做一些说明吧。虽然在你眼中应该看不到，但现在有柄剑正插在桌上，这柄能在物质上开洞的魔法剑，对人类来说当然也是很危险的东西。」

    「真是厉害。」

    「下一次剑就会插在你身上了。要是不想受伤，劝你还是选择躲开比较聪明。」

    「你会用魔法攻击一般人吗?」

    「我在一开始已经劝过你别后悔了。」

    这次弓子伸直手臂，对准了男人的胸口中央。她这次为了让对方有余地闪躲，而特地放慢了编组程序代码的速度。尽管弓子没有让对方受伤的意思，但这个身分不明的男人，有必要让他了解小看古典魔法师是会尝到苦头的。

    就在弓子的程序代码正要编组完成的时候……

    「唔!」

    男人突然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发出呻吟。弓子的魔法还没有发动，见状连忙解除完成到一半的程序代码，出声对男人说道：

    「怎怎怎、怎么了吗?」

    看见弓子的反应，男人似乎笑了，将手从胸口移开。

    「原来如此。这下我明白就算是魔法，也能用这种方法来让对方分心了。」

    「你……真是人渣。」

    「我可没说过自己不是人渣。」

    「这次我不会留情了。」

    「你能有这个意思是最好不过。毕竟双方如果没有认真，那游戏就不好玩了。」

    这男人的一举一动都让弓子感到心烦，他在这个时候还能处之泰然，就代表应该有作某些准备。这男人在衣服底下或许有穿防弹背心之类的东西，一想到既然对方是自找的，弓子也打算全力施展继承自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剑程序代码。她为了避免对方丧命而准备攻击腿部，但反正事前已陉有过忠告，因此并不打算再多有顾虑。

    男人面不改色地坐在椅子上。

    桌面上的硬币反映着红光。

    弓子开始编组程序代码。

    就在这个时候，弓子听到了女性的哀号。

    大排气量的引擎咆哮声，也在此时像是要撕裂哀号般传来。转头一看，一名捧着褐色信封袋的女性正跌坐在白在线。

    是汽车，而且在人行道上。那是一辆在挡风玻璃上贴有灰色滤光窗膜的跑车。弓子无法看见驾驶的身影，跑车冲上人行道的冲击，让车体底盘爆出火花。跑车冲过倒地的女性身旁高速行驶，轮胎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让车体侧滑了一段距离。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弓子立刻将原本要教训眼前男人的剑程序代码，对准横冲直撞的跑车前轮射出。飞剑命中目标，车胎应声破裂。跑车打转了三圈半之后，撞开了路边的水泥块，使带褐色的烟尘在附近飞散。就在这个时候。跑车上的驾驶按了两声刻意有间隔的喇叭声响。

    只见打转的跑车从距离弓子仅有三十公分的位置冲过身旁。撞开了那男人前方的桌子。桌子被撞飞时发出了彷佛同时打破一百个灯油罐的巨大声响。跑车就这么顺势带着轮胎摩擦的刺耳声响冲过人行道，接着在路口猛烈左转，不一会儿就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而那面额1美元的硬币则在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上滚动了一段距离，接着滚向排水口，掉落，消失

    最后所剩下的，就只有那名趺坐在地上的女性，和打算扶她起来的男人。另外还有用手机拍照的男人、喜孜孜操作手机的男人、脸上带着困扰想要穿过人群的男人，以及深深留在柏油路面上的粗大轮胎痕迹。周围充斥着参杂车辆噪音的群众喧闹声，夏风里则带着橡胶的焦臭味。

    「真是可惜，硬币没有了。这样游戏就算平手吧。」

    男人拍去沾上衣服的灰色尘埃说道。翻倒在地上的台灯奇迹似地没有着火，摇曳的火焰映照着那写着TESO的文字。

    「不过，能知道魔法也会被现实世界的现象左右，也是一项不错的收获。只是反过来说，或许也一样吧。」

    弓子的指甲紧紧掐着曾祖父留下的手杖。看来自己似乎又太小看对手了。弓子内心感到难以压抑的悔恨。

    「你……是正义使者吗?还是恶徒?」

    「我无从判断自己究竟是好是坏，但如果要问我是属于混沌还是律法，那我想自己无庸置疑是属于律法阵营的人吧。」

    「那么，像你这样的人，找我究竟有何目的?」

    「我难得来一趟日本，所以想来和你打声招呼。如果你也认为自己是属于律法的魔法师，那我们应该还有机会见面吧。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子孙，弓子-克莉丝汀娜-一之濑。」

    「你叫什么名字?」

    「雷瓦-麦可瑞弗，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特别给你一个忠告，出现在你们那里的魔物，是个会吞噬失败，让幸福魔法显现的存在。也就是说，自然也存在着会想用其为恶的人。」

    「魔物已经不在了，我的个性还没温吞到会眼睁睁看着问题留在眼前。」

    「这可难说喔。欲望也会随着他人的欲望而生，人类的欲望是永无止尽的。」

    就像本人所主张的一样，从这个叫麦可瑞弗的男人身上，感觉不到丝毫与魔法有关的气息。只是不知那是否算是压力，弓子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不同于程序代码、类似紧张感的东西存在。这个男人与自己过去遇过的所有魔法师都不一样，一定要说的话，他似乎是个与姉原美锁有些相似的存在。

第六卷 第4章 猎捕猛兽

    弓子在银座与占卜师男子碰面的几个小时前，森下历美正望着手机画面，像泄了气的气球般没精打彩。

    开着平常都没有打开的手机电源，或许是错误的决定。因为每隔几十秒，历美的手机就会发出电子音乐，告诉她信件匣收到了莫名其妙的邮件。

    透过嘉穗的解释，历美才明白那是所谓的广告信件。

    「呜呜，我是被什么人讨厌了吗?」

    历美手机的液晶画面右上角还留有非常小的齿痕，那是火狐小普咬过的痕迹。虽然牠是个半透明而且连有没有实体都无法确认的生物，但牠的牙齿似乎还是能够咬住手机。

    几乎没有在使用手机的历美，平常总是让电源保持在关闭状态。由于操作手机按键太过困难，因此历美不会使用邮件，而且自己需要打电话的对象也会一起到学校来；若真的发生重要的事，对美锁来说电源有没有开都不成问题。

    可是，自然而然地，历美今天从早上就一直开着手机电源。她觉得似乎只要这么做，小普说不定就会突然回来。尽管历美的脑袋明白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说起来，虽然小普已经不在，但历美的生活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变化。一早起来发现肚子上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也只是短短两天的事，那对历美来说也不是什么习惯。

    但是，一旦小普不在，历美感觉肚子上好像凉飕飕的。又像是少了什么东西，那种感觉仿佛胃的上方多出了一个手球大小的空洞。

    弓子的魔法让小普回去了。可是，所谓的回去，具体来说究竟是回到什么样的地方呢?历美思考着。虽然历美明白那是个不同于这里的某处，但那里究竟是哪里?历美本身正在学习魔法，但对于所谓的异世界却丝毫不了解。

    历美用魔法召唤的水盆，会不会其实也是从异世界跑来的呢?由于是金属水盆，因此让她感觉那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那话说回来，用铜或银制成的水盆，又感觉不太像是这个世界会出现的玩意儿。

    不懂。历美很多事情都搞不懂，但总而言之。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心情就一直十分忧郁。

    第五节课是体育课。

    听说由于几十年前的校长提过贤妻良母不需要运动神经之类的说法，因此白华女子学院的体育课相当悠哉。

    姑且不论历美算不算是所谓的贤妻良母，如果能用窥视过去的程序代码回到几十年前。她实在觉得自己应该与那名校长深深握手。说实在话，比起莫名其妙去练出肌肉，弄到自己在上课中打瞌睡或受伤，还不如多记一个英语单字比较实在。

    在安稳的蓝天之下，年老的体育老师在今天也悠哉地吹着哨子。

    对历美来说，需要活动身体的课程简直就像天敌。要做的动作越快，也代表自己摔跤的机率越高，加上夏天上体育课并没有穿运动外套，因此身上一定会多出擦伤。

    今天的课程是助跑跳高。在四百公尺操场的中央。一些擅长跑步不会跌倒的人正展开炙热的激战。

    实际在跳的只有几个人，大部分的学生都像历美一样，曲腿坐在一旁观看。

    教室吹了一声短哨。

    一名学生开始朝横杆跑去，是坂崎嘉穗。

    嘉穗以和面对键盘时没有两样的迅捷动作奔跑，并以像是要跨过横杆般的姿势起跳。嘉穗纤细的身躯在空中画出拋物线，穿着运动服的身体在白色软垫上弹跳。

    横杆在晃动两、三下之后，匡地一声掉到地上。

    看来嘉穗是失败了。

    她立刻站起身，让身子从软垫上滑下，一边整理着翻起的运动服，一路朝历美走去。

    「嘉穗，好可惜喔。」

    「还好，其实也差不多就这样。」

    嘉穗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来一点都没有不甘心的样子。

    搞不好嘉穗的表现，只是所谓的拨拨夏威夷琴……还是曼多林琴?啊、对了，应该是拨拨三味线才对（日本俗语，敷衍之意）。历美心想。

    和学校有关的事，嘉穗就算其实有能力办到，还是会挑大概的时机刻意放弃。理由好像是那并不是自己该做的事所以放弃，又好像是觉得这次要跳出不必要的高度十分麻烦。也可以说是认为自己已经抵达他人对优等生所要求的水平，所以不打算更加显眼之类的。历美不太知道要如何解释，但大致上差不多是那样。

    对于总是拼尽全力，但仍在许多方面不如他人的历美来说，实在难以了解嘉穗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在表现上放水。

    要是换成历美，能跳过的横杆绝对会跳过，如果成功会表现得十分高兴，不会隐藏锋芒，更不会感到麻烦。要是能用魔法跳过一百五十公分高的横杆，自己肯定不会放弃那项能力。因为现在的历美连一公尺的高度都跳不过去。

    在嘉穗失败之后，跳高的横杆似乎被调到了比历美身高还高的位置。

    这让历美眼中充满羡慕、憧憬，还有射不出来的「给我消失吧!」热线，目不转睛注视那高度似乎与巨大机器人没两样的横杆。

    这时坐到历美身边的嘉穗开口说道：

    「只要努力练习，那样的高度任何人都能跳过去……运动神经没有问题的话。」

    「太过分了啦，嘉穗。人家好歹也是有运动神经的说。」

    「我没说没有。」

    「你刚才一定是那个意思。」

    「神经那种东西连昆虫也有，所以森下你也会有的。」

    「这样说一点都不能安慰人，和蜘蛛、蚱蜢比较，人家一点都不高兴。」

    「蚱蜢虽然是昆虫，但蜘蛛是节肢动物。而且没有运动神经也是一种特色。森下没有和其它角色重复，应该要好好珍惜才对。」

    「嘉穗你有时会说一些不可思议的话呢。」

    嘉穗没有回答。

    此时在操场中央，几名看来像是田径社的学生，正以后仰的姿势翻过横杆。在跳跃时所仰望到的天空，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呢?和嘉穗坐在一起的历美抬头仰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初夏的太阳让肌肤感到炙热，一声短哨在这时乘风传进两人耳中。

    嘉穗一直保持沉默。

    历美开口说道：

    「小普，有没有顺利回家呢?」

    「天晓得。」

    嘉穗朝旁边望了一眼，接着和历美一样仰望天空。

    在这种时候不会说些没有根据的话来安慰人，正是坂崎嘉穗这名少女的个性。也许就是这样，历美才会对嘉穗感到安心；反过来说。如果自己能用道理说服嘉穗。或许也能确定那样的道理是真的正确。

    话虽这么说，但要自己以理说服嘉穗。难度就跟用鼻子吃面条差不多……

    「嘉穗，我总觉得小普还没有走耶。」

    「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清楚。」

    「那么，也许你应该先试着思考会那么觉得的理由。」

    嘉穗说的对。历美不是很擅长思考，但还是试着将发生的事情依序一一回想。

    弓子在姉原邸用魔法让小普消失，就好像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将蜡烛吹熄般，小普就这么消失了。那不知该说是程序代码还是气息的东西，也在那之后便无法再感受到。弓子的魔法应该也有失败的时候，但至少在现在，并没有根据能让历美认为那时的魔法有任何差错。

    冷静想想，让魔物归还的程序代码应该是成功施展，而小普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但是。历美却感到有某种无法诉诸于言语、令她难以释怀的情感。那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最近每天晚上都做怪梦的关系吗?

    历美无法确定，但那个梦应该是从弓子被魔女图书馆占据的时候，才开始陆续出现在历美梦中的。

    一开始在那相当具有奇幻风格的梦中，历美感觉有点害怕，甚至会希望嘉穗能出现来牵着自己的手，可是同时也有「能免费观赏好莱坞的巨资计算机动画电影，真是赚到了!」的感觉。在那之后，奇幻电影与在秋叶原发生的事件，两者的内容开始逐渐混淆，历美不想认为自己是个分不清梦与现实的人，但梦中的故事，正逐渐开始朝向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历美开始能飞、能召唤出巨大的蟾蜍，今天早上似乎还梦到自己身高多了十八公尺，并且让卷起的海报末端伸出光剑，上演砍倒坏人的戏码。

    这样一想，自己每次在梦中都想说下次一定要先想好的必杀技名字，结果一直都没去想。要是在下次做梦前还没想好，又会被布偶嘉穗用奇怪的方式抱怨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发现嘉穗单眼皮的双眼望着自己。

    「啊、我没有那样想喔。我一点都没想!对在梦中出现的嘉穗，我没有在想任何坏话。」

    「我会出现在你的梦里吗?」

    「在嘉穗梦里，我和美锁之类的人不会出现吗?」

    「现实中的东西都不太会出现。」

    「也有那样的梦啊——」

    就在这个时候，历美明白了；明白那奇妙感觉的原因。

    不会错。

    并不是该有的东西没有而感到奇怪，而是因为不该有的东西没有了，所以才感到奇怪的。

    「就是那样。是梦!是梦!是梦!是梦啊!嘉穗!因为没有水盆掉下来!」

    嘉穗似乎没能听懂，脸上带着不解，沉默等待历美进一步说明。

    「我在梦中明明有用魔法的感觉，但早上枕头边却没有水盆掉下来!」

    「如果有水盆掉下来，问题应该比较大。」

    「就是说，那是大问题啊!我妈也……呃、不提那个啦!虽然枕头边有水盆的确不太好，但我如果做了怪梦，好像都会用出魔法。可是、可是，我和小普在一起睡的时候，却没有水盆掉下来。虽然那不一定是原因，我也不是不相信弓子的魔法，但是……怎么说……我想小普说不定还留在这里。」

    「喔。」

    「只、只是这样不够吗?」

    嘉穗用手指绕了绕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摆出思考的表情。淡褐色的眼睛映着操场、蓝天，还有纯白的横杆。

    「我想问一个问题，森下你会在睡觉时使用魔法的事，是固定的吗?」

    「应该不会错，因为我早上起来，身体都好像被魔鬼教练强迫做了好几次一百公尺冲刺一样。编组程序代码，其实是很累人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什么事?」

    「虽然我没跟你说，但我下载到手机里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被删掉了。我原本以为是自己按错了什么，但如果是那样，应该说得通。」

    「说得通什么啦?嘉穗，不要只有自己知道啦。」

    嘉穗停了一拍。接着，她用教导学生解开难解数学问题的语气说道：

    「火狐……也就是小普，或许会吃魔法的程序代码。」

    「咦?吃?程序代码?吃?」

    「这纯粹只是推测，因此可能并不正确。但如果这么想，似乎所有的线都能接上。森下就算编组程序代码也没有跑出水盆的理由、我的程序代码消失的理由、什么都没吃的小普却会变大的理由、一之濑的魔法明明成功，但小普却好像还没回去的理由……」

    而且，这样也能解释小普咬手机的理由。

    如果小普曾吃过嘉穗手机里的程序代码，那么牠会把历美的手机当成食物也就不奇怪了。

    「嘉穗你好厉害喔!那么说，小普真的还在啰!」

    「现在也只是可能在，不要太高兴比较好。」

    「可是，如果可能还在，那就得去找牠才行。牠可能在哪里饿肚子说。而且、而且，要是放着不管，说不定会对其他人造成危险。该怎么办呢?应该像有猫咪走丢那样，到处贴寻猫启事吗?」

    「一般人又看不见小普。」

    「对喔!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好呢?对这个疑问，历美没有丝毫头绪。现场只有老师吹响的哨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响起。

    *

    嘉穗上网帮历美进行调查，但并没有找到小普可能出现过的痕迹或传闻。

    就算假设小普还待在这个世界，并且会吃魔法发动程序代码，但也得要有不该发生的事却发生的记述才有办法寻找。如果要找的是不该发生的事因为被吃掉而没有发生的记述，那根本就无从找起。

    要是把所有设置在街角的摄影机影像全部看过，或许会有拍到小普的镜头。可是，那样不仅太花时间，而且能否连上街角摄影机的影像也不知道。嘉穗虽然说会向美锁问问看能否用魔法的程序代码来搜寻情报，但是……

    当天放学后，历美与嘉穗来到了秋叶原，这里正好是历美回家会经过的地方，还有小普最喜欢的手机，应该也是这里最多。

    俗话说要找树就要到森林里，要找针就要去翻沙堆……呃，好像不是这样?总而言之，像小普那样不可思议的生物，说不定就藏在秋叶原这个充满程序代码的森林当中。虽然只是直觉。

    历美和嘉穗并没有任何有头绪的地点或目的地，对于面对一百个有二分之一机率爆炸的炸弹，有自信让九十八个以上爆炸的历美来说，如果跟随直觉行动。可算出一百次大概会有九十八次会跑错地方，而在这种状况下立刻挑战秋叶原，怎么想都是个十分危险的赌博。可是除了这里，历美也想不到其它小普可能会去的地方了。

    午后的秋叶原到处都是人。

    往来的行人里，有穿着西装的大叔，还有人穿着绿色及褐色的迷彩服，甚至有人手中还拿着怎么看都像是炸弹的巨大物体，可说是千奇百怪，在车站前有打扮成女仆的姐姐在发东西，在空中则高高竖立着动画角色的广告牌。那种光景虽然与涉谷、池袋不同，虽然会让人产生到晚上尽可能不要接近这里的想法，但却又像是全年无休的校庆般，让人有些愉快的感觉。

    想到这里，之前虽然好像有看似「黑衣人」的黑西装壮汉在盯着自己，但自从秋叶原的事件结束后，就没有再看见黑衣人的踪影了。

    也因为想到这件事的关系，历美对来到这个地方感到害怕。但由于这里是小普最可能来的地方，因此也别无选择。

    「号外!」

    嘉穗从一名在站前发传单的男子手中接过一张传单。

    「嗯，这次又会是什么活动中止了呢?」

    「那是什么。」

    「在这个地方，每次快到圣诞节或情人节时，就会有些有特殊嗜好的人喜欢到处去发今年那类活动中止的号外。」

    「是喔，原来还有那种怪人啊。」

    既然都中止了，那干脆去准备期中考或期末考不就好了吗?历美心想。

    嘉穗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障翠。

    「呃……日经平均股价两天连续大幅成长，在泡沫期后首见的成长率?这是什么?是什么样的活动吗?」

    「这不是活动，是真正的话题。看来似乎是真正的号外。」

    「是喔。」

    历美稍微表现出惊讶。

    话虽如此，对历美来说，其实也只知道这个社会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已。

    「森下，你能感受到程序代码之类的东西吗?」

    「不是很清楚，我感受到的不是小普的程序代码……正确的说，我感觉到的只有像是美锁姐编组的程序代码。还有像美锁姐编组的程序代码，以及像美锁姐编组的程序代码在到处运作而已，根本就没有线索。」

    「这倒也是，毕竟这里是秋叶原嘛。」

    「可是、可是，有美锁姐的程序代码，就代表小普有可能跑来这里吃那些东西吧?」

    「就可能性来说是没错。」

    两人最后决定先从有卖很多手机的地方开始找起。历美仔细地四处观看，嘉穗则是透过手机的镜头让视线扫过身边的景象，两人就这么逛了一间又一间的量贩店。

    两人经过了甜甜圈店前，不久前路面才多出巨大坑洞的这个地方，先前所发生的骚动也已经下留痕迹地得到修复。

    这座充满生气的城市就像是一条河流，无论好坏，所有的信息都会被河水冲到过去。

    历美的视线在这五彩缤纷的城市里徘徊着。接着，她看见了一个带有火焰色泽的牛角面包。

    「嘉穗!那里!那个广告牌!」

    历美指出一个方向。嘉穗将镜头朝那方向转了过去，接着听到一阵机械声。那是嘉穗操作手机按钮，让影像缩放的声音。

    嘉穗仔细看了看液晶画面中的影像，然后开口说道。

    「我想那张海报应该是浏览器的宣传角色。」

    「咦?不是小普吗?但就算不是，搞不好会是碰巧看见小普的人画出来之类……」

    「那东西在更早之前就有了。」

    「这样啊。真可惜。」

    尽管两人逛遏了能想到的所有家电量贩店，但到处都没看到小普的身影。两人在秋叶原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位在日比谷线秋叶原站前的公园。

    在这被大楼包夹的公园内，吹着微热的风。

    这里虽说是公园，但也只是个有长椅、有饮水区、有种树的地方，公园里看不见任何像是游乐设施的东西。这是个煞风景的地方。在茂密枝叶所形成的树荫之下，有购物到疲惫的人与工作到一半来这里打混的人。各自以随性的姿势在其中休息，或是抽烟。

    历美和嘉穗就坐在固定于长椅附近的矮石墙上。

    历美感觉到徒劳感正从脚底往小腿爬升，那种感觉与进行不擅长的运动或编组程飞哨悄不，一样。则不是单纯的疲惫，而是彷佛位在胸口中央的沮丧心情又被用力扯向谷底般的沉重疲劳。历美抱着希望能连同那股疲惫一起吐出的想法，大口将胸口的气重重吐出。

    在公园旁边停着一辆侧面画有动画角色的车子，还在秋叶原街上的时候没有察觉，但在这个只有大楼壁面跟绿色的地方，动画角色的笑容看来实在相当突兀。

    「我说喔，嘉穗。」

    历美试着对嘉穗问道。

    「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那辆车，画了图案开在街上，是在庆祝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吗?」

    「艺术也是一种人生，我想可能跟高不高兴没有关系。」

    「是那样啊，人生真是难懂呢。」

    「森下……你接下来要去新宿或池袋吗?」

    「谢谢。」

    老实说，历美觉得嘉穗其实并没有任何小普还存在的确信，她或许纯粹只是以「如果那么做能让森下释怀，那也没关系」的感觉在帮忙历美。虽然她的想法令人不容易搞懂，但历美认为嘉穗是个十分体贴的人。

    可是，正因为这样，历美才得以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小普真的已经不在了。

    一只花猫从画在车体旁的笑脸下方钻了出来。花猫打了一个呵欠之后，便朝大楼间的缝隙跑去。那只猫晃动着和小普不同的圆润尾巴，但是，那带有橙色流线的身形。看起来却与小普有几分神似。就在这个时候，从大楼缝隙间传出了凄厉的猫叫声。

    历美突然跳下石墙站直身子。

    双脚踏到地面的时候，阵阵疼痛窜过脚趾。历美勉强打起精神说道：

    「我们回家吧，嘉穗。」

    嘉穗没有答话，只是缓缓起身。来自西方的阳光照着嘉穗眼角的痣，猫叫声还没停止。历美为了再看一眼那跟小普一点都不像的花猫，而将视线转向大楼间的缝隙。

    历美觉得自己似乎在那缝隙的黑暗中。看见了青白色的火焰。

    「嘉穗!那里!有东西从那里飞过去!」

    嘉穗立刻拿起手机，但屏幕中似乎什么都没照到。此时历美的视线也没看到任何东西。

    历美立刻朝那里跑去。

    正确的说，历美是想要那么做，但却没能办到。因为一名突然出现的男子，让历美一头撞进了那人的腹部。

    「就是你。」

    男人这么说道，历美抬起头望向对方。

    那是一名高大的男性。

    他全身穿着黑色西装，打着整齐的黑色领带，那仿佛用石头刻成的脸上戴着黑色太阳眼镜，挂着无法判断究竟是微笑还是生气的难解表情。

    「黑、黑、黑……黑衣人……先生?」

    历美完全搞不清状况。

    之前确实有黑西装男子在找历美，但那也是在秋叶原事件之前的事。历美不敢确定，但这男子应该是跟魔法有关的人。而他要找的人应该是弓子而不是历美，应该是发生了什么误会，所以才会找上她，而且她记得对方应该已经在自己眼前融化了才对。不管怎么说，在魔女图书馆的问题告一段落的现在，历美一直认为这应该是早已解决的问题。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身为蒂吉塔里丝躯体的弓子在离开人世之前，那黑西装男子都会一直在附近监视吗?

    「呃、啊……我并不是弓子。我想你多半是认错人了……」

    「就是你。」

    男子重复了一次

    只见男子伸出手。彷佛可将历美整个脑袋罩住的巨大手掌朝眼前逼近，历美无法动弹。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突然被人拉住。一下子失去平衡。

    嘉穗正握着历美的手。

    「逃。」

    历美开始奔跑。

    感觉事情的发展就跟梦境一样。历美边跑边这么想着。尽管这里没有聪史郎、没有弓子、没有美锁的幽灵脚本、嘉穗也不是布偶；而且历美的对手不是章鱼星人也不是怪兽，而是黑衣人，而且是为了找小普才跑来秋叶原；还有，在现实里的历美会用的只有水盆魔法，但总觉得现在的状况与梦境有几分相似。

    说起来，那穿黑西装的男人，感觉似乎并没有敌意。在蒂吉塔里丝复活的时候，那人反而更像是想要帮助历美。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这个时候，他还要冥顽不灵地盯着最多也只会召唤水盆的自己呢?历美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头绪。

    可是，就算没有头绪，男子在物理上的威胁确实存在。全身披着肌肉盔甲的男人，正迈出稳健的步伐紧追在历美舆嘉穗之后。高大的男子步幅也大，历美拼命拉开三步的距离，男人只用一步就轻松追上。

    历美感觉鞋子里面的双脚正在发热，似乎因为先前走了太久，现在跑不太出速度。嘉穗拉着自己的力量，感觉也正逐渐变强。她在奔跑的同时，也频繁观察左右两旁的状况。

    两人暂时先跑到了昭和路，但由于这个地方的视野开阔，因此黑衣人能轻易发现两人的身影。无路可逃，双方的距离正逐渐缩短，没有任何路人打算插手去管壮汉追逐两名女孩的戏码，只有餐饮店耀眼的灯饰高速朝后方流过。

    历美与嘉穗踩着自己的影子不停奔跑。

    三人彷佛是置身在时间停止的电影世界中，在这个时候，历美也到处都无法看见小普的尾巴。

    「嘉穗。我、我们真的……非逃不可吗?」

    「对于刚见面就想抓住自己的人，不要信任比较好。而且就算要谈判，最好也先让对方尝过苦头后比较有利。」

    「可是、可是，我……已经跑不动了啦。」

    历美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嘉穗的呼吸也相当急促。

    「那么，麻烦你把水盆准备好。」

    「咦?水盆?咦?为什么?」

    「我不是魔法师。森下你跑不动，能够召唤的只有水盆。那么，就得想个靠这些条件能设法应付的方法。」

    嘉穗边跑边继续说道：

    「水盆在召唤之前是魔法——也就是说，在召唤之后的水盆，至少可以和一般的物质一样使用——水盆拥有位能——在地球的引力牵引下，水盆的位能会转换为动能——水盆的动能可以利用——」

    「我听不懂啦。」

    「森下，你安静一下……水盆的物质各有不同，还能召唤出有装水的水盆——水盆中的水可能被视为水盆的一部分——与水盆在物理上独立作用的东西，可能以水盆召唤程序代码来召唤——只要将那东西放在水盆里……」

    嘉穗所想的东西似乎带有很多理论，相当复杂难懂。

    「那我该放什么东西?」

    「煮沸的油或VX毒气之类的。」

    「虽然不是很懂，但感觉那东西好像会让这里的人全部死光耶。」

    「或许吧。」

    「不可以那样啦!」

    历美召唤的水盆，在某种程度下能够任意选择材质。可是有装水的水盆，历美只召唤过一次，而且那时自己体内究竟生成了什么样的程序代码，她也已经记不清楚了。而且究竟会跑出什么东西，多半也跟运气有关，历美在召唤银水盆或钢水盆的时候，也只是隐约希望能跑出看起来比较华丽的水盆、或是看起来比较厉害的水盆之类的，然后再用身体的一些地方灌入力量编组程序码而已。

    黑衣男子持续朝两人逼近。

    历美的双脚已经抵达极限。

    「嘉穗，我们试着大叫救命怎么样?」

    「你能让水盆侧飞吗?」

    嘉穗刻意忽视了历美的提议。

    「什、什么意思?」

    「森下你召唤的水盆都是突然在空中出现，然后掉落。可是，我想并没有理由让召唤出的水盆非静止不可。就算飞得很快，水盆一样是水盆。」

    「召唤出飞得很快的水盆要怎么用?」

    「朝对方撞过去就行了。」

    原来如此。历美心想。

    虽然没有试过，但如果只是那样说不定可以成功。如果想象着高速移动的东西并召唤水盆，或许就能成功吧。让坚硬的水盆狠狠撞过去，就算是那个像岩石一样的男人，应该也会多少受到伤害。

    在这种时候，对手是个看来强壮的男人，反而让历美比较放心。对方看来不像是被水盆砸到就会轻易受伤或送命的样子。

    提到高速移动的东西。那么该想什么呢?汽车?飞机?听说猎豹似乎也跑得很快。可是历美并没有亲眼看过猎豹。她无法去想象自己没看过的东西。小普的动作也很快，以前曾追着自己跑的魔物也很快。跟魔法有关的东西，好像很多都很快。

    男人追了上来。

    「转过那个转角后停下来。」

    嘉穗说道。

    两人停下脚步。在奔跑的状态下，不太可能顺利编组出从没编组过的程序代码。在转角后没有任何人，男子的脚步声伴随着汽车噪音逐渐朝两人靠近。

    历美做出了决定。

    就想象弓子的魔法吧。剑的程序代码非常、非常快，而且一样是魔法，要是模仿那个东西，或许真的能召唤出飞很快的水盆。

    弓子的程序代码会在手臂肌肉上浮现出蕾丝般的漂亮图案。

    呃……那个程序代码，好像是先这样，然后再这样……历美也不是很懂，但还是模仿起弓子的方式，开始试着编组水盆程序代码。还有，在最后，弓子还会说一句话。那部分也一起模仿或许会比较好吧。虽然要是弓子知道那句话被用来召唤水盆，或许会有些难过也不一定。弓子，对不起。

    黑衣人的影子出现在历美眼中，历美见状立刻让胸腔吸饱空气。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历美感觉从身体中央涌现的气泡陆续破裂。接着一股力量窜过胸部、肩膀、手臂、手掌、伸直的手指，朝黑衣男笔直冲去。

    金色的剑影从历美伸直的指尖射出，以肉眼难以辨识的速度划过空中。那是一柄彷佛让中世纪骑士握在手中的巨大长剑，那柄剑带着如水盆般耀眼的光泽，却是呈现半透明的样貌，四周还缠绕着所有物体都会被迎刀撕裂的破邪光芒。

    黑衣男走出转角，飞剑命中男子身子中央。身穿黑西装的男人应声爆裂。然后消失。

    那仅是一瞬间的事。

    看似烟灰飞散般的黑色碎屑轻飘飘在空中飞散，接着随风消逝。

    「咦?咦?」

    「森下，你刚才……做了……什么?」

    「咦?我?我什么都没做啊。嗯，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做任何坏事啊。嘉穗……你刚才有看到什么吗?」

    「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森下念完咒文，那男人就爆炸了。」

    此时历美还是维持着伸直右手的姿势僵在原地，嘉穗则反复打量着那男人爆炸消失时所站的地面。

    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究竟是被魔法轰到其它地方?还是逃跑?又或是本来就没有实体?在这方面历美完全没有头绪。只是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就这样死掉才对。大概。眼前的危险已经消失，目前只要这样就够了。

    历美与地面平行的手臂，残留着过去从未感受过的麻痹触感。那与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历美是这么感觉的。最后她用左手将僵硬无法动弹的右手臂拉了下来。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如果自己没有记错、如果自己没有记错，虽然自己应该是看错了，而且真的有看到的，也只是一个金色的物体以飞快的速度射出去，但是弓子的剑程序代码，在刚才、在这里，似乎曾经出现。可是，那多半只是错觉。因为森下历美能够编组的程序代码，应该只有召唤水盆而已。

    直到现在，历美才察觉自己颈部留有微弱电流窜过般的发痒触感，一个橙色的物体正在历美颈边不断兜着圈子。

    「嘉、嘉穗……」

    嘉穗转头望向历美。

    接着她取出手机，将历美至于镜头内。下一刻。嘉穗纤细的双眼，比原本稍微睁大了一些。

    在历美的脖子旁，火狐正在那里跳舞。

    历美激动地将像棉花糖般的小普抱在怀中。开口说道：

    「小普!你回来了!」

第六卷 第5章 未知的世界

    这是发生在隔天早上的事。和之前一样梦到怪梦的历美，在清醒的同时也动了动手臂，确认自己肚子上的状况。

    历美伸出的手指所碰到的东西，是比蚕丝还要细上许多的细毛，毛上有着彷佛带电般的刺麻触感，并带有些微的温暖。看来历美摸到的似乎是呈三角形的尖耳末端，在稍稍挪动手指轻抚鼻子之后。便响起电子般的呼噜声，并有微微的振动轻轻触碰着历美的腹部，就像是猫咪晒太阳所发出的叫声。

    历美掀开棉被，向小普打了声招呼。

    「早安，小普。」

    唰唰。

    小普晃了晃尾巴作为响应。

    枕边并没有水盆，肚子上则有小普。是火狐小普。小普回来的事并不是梦。自己没有睡昏，头发也没有乱。对历美来说，这是个好到令人惊讶的早晨。照这样看来，如果小心一点，今天说不定能度过一个一整天都不用摔跤的日子。

    历美兴奋地跳起身子，结果踩到棉被，整个人摔到床下。

    抵达学校后，小普便纵横无阻地在教室内穿梭。

    「嘿嘿嘿嘿。」

    历美和小普在地板上对望。然后笑了起来。

    后来小普用爪子一路沿着窗帘往上爬，接着突然在半空穿过窗帘。飞腻了就降落到历美的桌上，在笔记本上玩着滚橡皮擦的游戏。小普用小巧的脚推动橡皮擦的模样虽然非常逗趣可爱，但这也让历美完全无法专心上课。

    嘉穗似乎还是和之前一样，透过手机看着小普。她将手机藏在桌下。透过摄影机镜头追着小普的身影。

    在初夏阳光照耀下，小普身上的火焰散发出七彩的光辉。高湿度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缓缓流进教室，而小普也摇晃着尾巴。牠身上的火焰或许是靠着晒太阳来燃烧的，历美猜想。

    到了午休时间，历美边吃便当边对嘉穗说道：

    「小普是男生吗?还是女生呢?」

    「基本上牠有没有性别的概念都是问题。」

    嘉穗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那样多没意思啊。」

    「那么，把牠翻过来看看就行了。如果有蛋蛋的话，应该就是男生。」

    「蛋蛋?」

    「嗯，蛋蛋。」

    蛋蛋究竟是什么?思考后明白的历美，感觉自己的脸猛烈发热。所谓的蛋蛋，讲白了就是男生之所以是男生的身体特征。不过反正小普是魔物，又是火狐，而且历美又是小普的妈妈，所以应该没什么好害臊的才对……

    她将双手从两侧伸到小普身子下方，将牠高举到自己眼睛的高度。

    虽然尺寸很小，但小普的两条前脚还是带有看来相当坚硬的爪子。覆盖小普上半身的体毛就像是摇曳的火焰，而且那说不定也真的是火焰，但因为是魔法火焰，因此碰到也不会烫。小普下半身则带着火焰产生的热气，模糊的轮廓让人难以看清身体的线条。光是用肉眼观察，就连有没有后脚都难以确认，因此双腿之间是否有蛋蛋也无法分辨。

    就在轮廓模糊的更后方，则拖着一条带着青白色火焰的尾巴。

    「看不清楚。」

    凝视着小普的历美说道。偶然经过历美身边的同学，则带着略感讶异的眼神望着她。

    就在这个时候，小普扭了一下身子，从历美的双手中挣脱。

    「啊、等一下。小普!」

    小普并没有听历美的话。牠先是在历美头上打转，然后跳出窗户，快速朝其它校舍疾驰而去。

    「……原来如此。」

    手拿手机的嘉穗说道。

    「什么意思?嘉穗，你知道小普为什么跑掉吗?」

    「那里是视听教室。里面的计算机正在运作我编组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

    「那么说，牠是为了吃程序代码才跑去的吗?」

    「多半是那样。」

    「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是练习用的。」

    「小普是不是很贪吃呢?光是我组给牠的程序代码还不够吗?」

    嘉穗露出「天晓得」的表情摊了一下手。小普此时已经不见踪影，告知下午课程开始的钟声。让佣懒的教室气氛重新恢复了紧张。

    那不可思议的生物，也就是从异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魇物小普，感觉相当随性而且贪玩。牠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会停下。平常则是晃着没有人看得见的尾巴在空中来回穿梭。随性吃着没有人知道的程序代码。后来甚至有学生的手机电话簿数据消失得一干二净。另外还有班级在视听教室上课到一半，出现所有计算机通通当机的状况。历美感觉如果是美锁在秋叶原偷偷运作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那不管被吃掉多少似乎对这个世界都是好的。但小普不只是会咬手机，而且还会吃掉一般的程序，让机器发生当机。

    小普并没有恶意，因为小普是魔物，魔物的行动原则无法用人类的常识推测。

    因此小普光是存在于那里，就会造成人类社会的混乱。了解此事的历美，自然无法装作不知道，话虽这么说，历美也没能力对小普所做的事进行任何善后。

    如此这般，从学校返家的历美显得十分疲惫。

    明天有空就去百圆商店买些逗猫玩具之类的东西吧。历美心想。不知道魔物对逗猫玩具会不会有反应，但如果能够藉此转移小普的注意力，对旁人造成的困扰或许也会因此减少。

    今天就早点睡吧。历美换好衣服，便一头栽到床上。

    「小普，过来。」

    历美一出声，小普便在空中画着螺旋降落到历美身边。

    光是看着。就让历美觉得小普应该就像自己喜欢小普那样，也喜欢自己。说不定小普只是把历美当作是手机附属品而已，不过，现在就算被当成牠喜欢的东西的附属品，那样也没关系。

    降落到薄被上的小普。此时鼻子在空中嗅了几下，接着突然立了起来，飞到房外。

    「小普，你要去哪里!」

    小普似乎完全没把历美说的话听进去。在经过约五分钟后，看似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回到历美身边。

    牠就这样在历美肚子上缩成牛角面包的形状，慵懒发出呼噜声。

    接着，历美听见隔壁房传来父亲的惨叫。

    历美无法确定，但多半是小普对爸爸的计算机做了什么吧。这实在不难想象。爸爸对不起，瞒着你养了不可思议的生物。下次我会帮你垂肩膀，原谅我吧。历美在心中道歉。

    「小普，爸爸的计算机里并没有魔法程序代码喔。如果肚子饿，我有水盆的程序代码，你要吃吗?」

    小普闭着眼睛没有反应，似乎睡着了，在历美的肚子上没有动静。

    「晚安，小普。」

    历美在对小普道晚安的同时，自己也钻进了被子里。

    明天是去找美锁的日子，到时再问问看小普跟自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

    隔天，历美与嘉穗带着小普来到了姉原邸。

    正确的说，其实只是小普自愿跟着历美来到这里，由于她们根本无法限制小普的行动，因此说是带小普来，其实是有语病的。

    历美摇晃着在路上所买的逗猫玩具，小普对那玩具没什么反应。忽视逗猫玩具的小普，一路上都缠在嘉穗拿在手中的手机上，有时还会用前脚去抓抓手机。

    黑猫毛球正缩着身子，趴在姉原邸的铁门上方。

    毛球虽然冲动地想要朝历美挥动的逗猫玩具扑去，但由于她身边有着另一个战斗力不明的生物，因此毛球似乎正在努力忍耐，交互看了看小普与充满魅力不断摇晃的逗猫玩具之后，便伸直尾巴，全身的毛倒竖起来。

    小普虽然很可爱。但毛球的可爱程度也不输人。在这方面就当作是平分秋色吧。历美边想边点头，发出「嗯、嗯」的声音。

    两人进入房子内。

    就算看见小普，美锁也没有显露出丝毫惊讶。原本想让她吃惊一下的，真是可惜。不过以美锁姐的行事作风。或许早就隐约察觉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吧。比起归还的魔物，美锁对历美买来的逗猫玩具反而抱持着更大兴趣。

    她用带有一些教师风格的语气说道：

    「猫会去抓逗猫玩具。是因为那东西的动作和猎物的动作很像。那么。这里要问一个问题。要逗魔物的话，那要用到的东西，动作又得像什么呢?」

    历美让脑袋高速运转，努力试着思考。

    此时小普则是在美锁的工作室自在地来回飞窜。

    「是……要像是魔物的猎物吗?」

    「正确答案。那么，以这次的魔物来说，具体的猎物又是什么呢?」

    历美不知道，这时嘉穗不发一语地在一旁举手。

    「你说。嘉穗。」

    「……我想是魔法发动程序代码。」

    「嗯，正确答案。所以啰，我认为要逗弄会吃程序代码的魔物，所需要的应该就是魔法发动程式码才对，而不是用众脂纤维制成的绒毛玩具。」

    「可是，那又要怎么做?」

    「这么嘛……」

    美锁用手指抵着纤细的下巴思考。接着，她在那有着香蕉挂架、塑料制摇晃植物玩具、像洗脑装置的按摩机等杂乱放置的桌子上，翻找出了一个小巧的零件。

    「用这个试试看吧。」

    「那、那是什么?」

    「这是动态密码的芯片，是网络银行送过来的。虽然很小，但里面有电源也有CPU，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那个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不要紧啦，我连上网络银行都从来不需要用到密码呢。」

    面对嘉穗的疑问，美锁满脸笑容地回答。

    美锁所制作的，是在逗猫玩具的棒子末端装上电子零件的东西。而那电子零件则会不断编组简易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

    历美试着晃了晃那「逗魔物玩具（暂称）」后，原本随性到处探索房间的小普便摇晃着尾巴朝历美冲来。就这么缠上玩具的长柄，并在上面呈螺旋状兜着圈子。反应相当明显。

    就美锁的说法，小普似乎是以在自己附近实行的程序代码为能源活动。虽然换成人类会以进食来形容，但架构其实比较接近燃烧石碳的蒸汽火车。因为这样，就算编组能让魔物返回异世界的程序代码。小普也会将该程序代码化为自己的能源，而留在这个世界。

    要让小普归还，就得用到程序代码。但只要小普在，让小普归还的程序代码就无法顺利运作。而小普如果不在。让小普归还的程序代码仍无法顺利运作。但只要小普不在。就算启动让小普归还的程序代码也没有意义。

    美锁说道。

    「看来使用程序代码让牠归还的方法，只得完全放弃啦。虽然还有更危险的手段，但我觉得现在不该去考虑那种方法。」

    「那么说，小普可以留在这里啰?」

    「我是觉得没关系，而且反正弓子也不能怎样。」

    虽然历美不是很清楚状况。但似乎可以让小普继续留在身边。

    「太好了!小普!」

    历美边说边晃动逗魔物玩具。小普紧追着晃动的玩具，尾巴还洒出大量的光粒。后来牠目测出错撞上墙壁。就这么贴着墙滑了下去。

    *

    隔周的星朗一，小普也一样可爱。

    历美、嘉穗、小普，这两人加一只魔物的组合，来到了放学后的校舍屋顶。

    看见自由在空中飞翔的小普，历美说出「我也好想飞喔」的自言自语，是让他们这么做的契机。老实说，历美虽然不怎么适应高处，最后还是被主张飞行必须要有位能的嘉穗说服。

    在强风呼啸的空中，小普就像风筝般随性在半空飘动。

    历美走近预防有人摔落的铁丝网，吞了一口气，仅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下方，光是这样，就让她眼花地再次紧闭双眼。

    「……下、下次再说好吗?」

    「在空中飞的魔法，失败就会死。」

    历美的双腿不停颤抖，但嘉穗仍是一脸轻松。她手中拿着喝到一半的碳酸饮料，自顾自地发出轻笑。

    会想让历美试着练习飞行魔法，其中是有理由的。

    如果美锁那小普会吃程序代码的解释没错，说不定历美在秋叶原对黑衣男所使用的，是真正的剑程序代码。

    根据美锁的说法，召唤水盆的魔法似乎是由两阶段组成。第一阶段是正常编组程序代码；第二阶段则是将该程序代码变换成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

    也就是说，美锁推测历美总是无意义使用变换程序代码的程序代码，而那无意义的魔法由于被小普吃掉，结果让一开始编组的程序代码得以显现。

    换句话说，只要让小普吃掉多余的部分，历美或许就能正常使用魔法了。

    当然，就算程序代码不会被变换成水盆，也不代表历美能立刻随心所欲使用魔法。因为魔法发动程序代码这种东西，如果不配合目的编组正确的程序代码，就不会呈现想要的结果。

    由于过去历美不管怎么做都能召唤出水盆，因此有着其它魔法应该也能靠感觉去处理的轻率想法，但古典魔法的世界，似乎也是相当深奥的。

    说起来。记得美锁以前好像曾在刚开始时说过，要学会魔法。就跟学会学校的课业差不多困难。

    「我还是不行啦。」

    历美紧抓着铁丝网说道。铁丝网紧邻校舍边缘，虽然让历美感到害怕，但没有东西可抓更让历美觉得恐怖。在强风吹动下。铁丝网摇晃地阵阵作响，制服的衣襬随风飘动，历美觉得似乎整个身体都会被风吹走。而小普这时则快速从空中冲下，在铁丝网的格子间往来穿梭，玩得不亦乐乎。

    嘉穗以勉强能在风声中传出的微小音量说道：

    「试着用水盆思考看看?不是让水盆掉下来。而是把水盆往上抛。」

    「不行啦。」

    「想着要飞会比较难，一开始先想着浮起来就好。」

    嘉穗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话虽如此，但实际要编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还是历美就是了。

    不过如果只是要浮着，说不定真的可以办到。就算是瞎蒙，自己毕竟成功编组过剑程序代码。那么就算能够浮在空中，应该也不奇怪吧。

    历美开始集中所有精神。有印象了，是小时候的聪史郎告诉自己的方法。就是趁脚在落地前踏出另一只脚的那招。或许只要照那样做就行了。如果只是要想象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办到。

    历美让程序代码流至右脚，边想象边将右脚拾起，接着在左脚灌注程序代码，边想象边抬起。历美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双脚之上。感觉到沸腾的程序代码从脚底窜升至小腿、直达大腿的肌肉。就像是产卵时的鲑鱼，还是龙之类的东西，总之那程序代码感觉就像一股猛力上窜的力量。历美感觉自己双腿的肌肉彷佛逐渐沸腾，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有可能办到。

    「哼!」

    历美编组了程序代码。

    砰地一声，东西爆裂的声音在嘉穗手中响起，手里的饮料罐升起纯白的浓烟。

    「我、我什么都没做喔，人家什么都没做。」

    屋顶上的风将浓烟吹散，嘉穗似乎没事。

    嘉穗喝了一口飘着白烟的碳酸饮料，小声说道：

    「……走气了。」

    「对、对不起!」

    「没关系，这种味道也不坏。」

    这时小普则是在历美的脑袋上打转。

    *

    今天的小普也很可爱。

    又到了隔天，在放学后没有其它人的教室内，历美、嘉穗、小普再次聚集，召开秘密会议。

    就嘉穗的说法，原本历美能够自力成功编组的程序代码，就只有召唤水盆程序代码而已。因此一下子要历美试着使用召唤以外的魔法，或许正是失败的原因。反过来说，虽说只有一种，但如果是召唤魔法，历美就有办法使用，因此从改变召唤对象物品来开始，或许会比较顺利，这就是千里之路始于水盆作战。

    在历美与嘉穗认真讨论的时候。小普则蛇行在日光灯附近穿梭，玩着障碍竞速的游戏。从小普尾巴飘散出的光粒，在日光灯映照下会出现紫色的光晕，看起来十分漂亮。

    「那么要召唤什么好呢?」

    面对历美的疑问，嘉穗回道：

    「香蕉之类的?」

    「咦——那样感觉好蠢喔。」

    「也可以召唤有带肉的香蕉。」

    「人家不要香蕉啦。」

    「可是，我觉得一开始用简单的东西，成功的机率才会比较高。」

    嘉穗边说边伸手去拿桌上写着减肥字样、历美从未看过的诡异碳酸饮料。

    历美试闻了一下，结果闻到好像是把撒龙巴斯放到热水里的强烈气味。看来优等生嘉穗，也不忘对历美失败时的可能性做好准备。

    「我想的不是那种问题。我是比较想要选择更帅气一点、或是更可爱一点的东西。」

    嘉穗稍微想了一会儿。

    「……布偶怎样?」

    「对，就是那种的!我喜欢那种软绵绵的东西!」

    「那就来试试看吧。」

    历美试着站到桌椅已经全部聚集在一处的教室中央。

    现在要编组的程序代码并没有特别困难，和自己平常编组的水盆同样是召唤魔法。这次并不是像飞行程序代码那样全凭感觉，而是只要将平常编组的程序代码稍做变换就行了。既然想到华丽就会跑出银制水盆，想到强大就会跑出钢制水盆的话，那么去想象软绵绵的东西。然后全身出力，那么应该就会有软绵绵的……世界上多半没有那种水盆存在，因此应该会跑出兔宝宝或小猪仔才对。

    历美努力集中精神。

    软绵绵，软绵绵，又柔嫩又温暖～把脸靠上去还会闻到阳光味道的软绵绵程序代码——

    「哼!」

    和昨天不同，这次什么都没出现。

    连水盆都没有出现。

    小普正在历美的头上打转。

    「呃……失败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凄厉的吶喊从学校广场传来。

    「是谁!」

    那是有相当年纪的男性声音。那人似乎十分生气，在「谁」的部分发音完全走了调。

    历美和嘉穗亘望了一眼。小普在这时像是凑热闹般飞到两人脸蛋中间。

    两人压低身子，来到窗边，只探出脑袋观察窗下的情况。在操场边的一名年长教师站在那里，气愤让那教师连秃头都涨成了红色。教师手中拿着一个巨大的板擦，仔细一看，他从脑袋到肩膀都沾着做天妇罗时用的白色粉末。

    「那、那个……是我的魔法吗?」

    历美屏住气蹲到窗后，而嘉穗也在历美身旁坐下。

    「……森下。」

    「怎、怎样?嘉穗。」

    「我想这次的魔法多半是成功了。」

    「怎么说?」

    「那种东西，或许也算是一种软绵绵的玩意儿。」

    历美、嘉穗、小普这两人加一只不明生物的组合，最后偷偷摸摸以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方式开溜了。

    *

    再隔一天，小普虽然也很可爱，但森下历美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全力奔跑。

    嘉穗跑在历美稍微前面一点的位置。虽然她隐约有在等历美，但感觉仍旧保持着安全距离，并没有打算等到她追上自己。

    这里是银座的姉原邸。历美此刻才刚从美锁的工作室起跑。在嘉穗扶持下好几次差点跌倒，但还是重拾平衡的历美，以惊人的速度穿过了纸箱溪谷，正刚要抵达玄关。

    嘉穗推开大门。

    在刚推出门缝的时候，嘉穗便从门缝中钻了出去，飞在头上的小普也看似愉快地跟着穿过门缝。历美没有减缓奔跑的速度，顺势将身体挤过门缝。擦撞到门板的肩膀一阵疼痛。她感到喉咙发热，渴望呼吸空气。但是，历美还是不断奔跑。

    姉原邸的庭院生长着许多诡异植物，在注意脚不要被植物绊到的同时，历美也努力向前迈出步伐。

    历美身后半开的门板，在这时被大力推开。

    是美锁。

    美锁运用自己的长腿飞快奔跑，不一会儿功夫就追上了历美。

    「快!历美!快跑、快跑!」

    「我、我不能更快了啦。」

    似乎是判断历美已经跑到安全位置，此刻嘉穗身在庭院铁门那里，以原地踏步的动作等待着历美与美锁。历美被美锁一手撑着后背，勉强维持着速度。

    两人抵达了铁门。

    此时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是个高大的身影，是聪史郎。他似乎才刚从学校回来。

    「打、打扰了。」

    历美边跑边打了声招呼，穿过了铁门。而美锁也随后跑了出来。

    「欢迎回家，聪史郎。今天天气真好呢。」

    「天气?你在胡说什么?」

    「还有，虽然很突然，但劝你快点逃比较好喔。」

    「逃?在自己家要逃什么?」

    美锁没有回答，此时她正拉着历美的手臂，奋力拖着全身瘫软的她尽量远离铁门。

    「喂!等一下!老姐!」

    就在这个时候，姉原邸的厚重门板应声飞出。用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施加数重防御的木板门，此时就像被巨人抛到空中般在半空飞舞，最后插入诡异的庭院地面，不住地晃动着。

    聪史郎睁大了眼睛。

    从房子入口阴影中出现的东西，是巨大的兽颚。那与怪手铁铲大小相差无几的大嘴猛然张开，其中交叠着数重牙齿上还滴着口水。那仿佛会将所有触及之物腐蚀的吐息与银座的大气混合，产生了化学反应。如咆哮般的呼吸声也从那东西的喉咙深处发出。

    那东西用四条腿站在大地上，全身覆盖白色的鳞片，鲜红的双眼睥睨着前方。只见牠晃动着超过两公尺的尾巴开始前进。

    那是巨大的……白鳄。

    「那、那是啥……」

    「聪史郎，那真的很危险，劝你快点跑比较好喔。」

    仍抓着历美手臂的美锁说道，然而聪史郎只是呆站在铁门前。看来他的脑袋似乎拒绝接受在银座城市中突然出现的白色巨大鳄鱼。

    鳄鱼似乎也把聪史郎视为猎物，张着大嘴朝聪史郎冲去。

    「老姐!这究竟是在开什么玩——」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一声坚毅的吶喊打断了聪史郎的抱怨。同时金色的飞剑破空飞来，猛烈打在鳄鱼的鳞片上爆出火花。鳄鱼似乎害怕了，稍稍改变冲刺方向，巨大的身躯高速从聪史郎身边通过。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飞剑再次从空中落下。

    这次金色的飞剑是朝人孔盖射去。魔法的飞剑将金属盖从中一分为二，在道路中央制造出巨大的落穴。无法煞车的巨鳄就这么趺入大孔中不见踪影。

    在稍微间格一拍之后，从人口深处传出了水花飞溅的声响。

    旷美在美锁搀扶下回到铁门前。历美的双腿不断颤抖，根本无法好好走路。历美感觉自己最近好像老是在跑步。

    聪史郎说道：

    「我再问一次。老姐，这究竟是在开什么玩笑?」

    「这才不是玩笑呢。聪史郎。刚才真的好险。」

    「原来这里就是白色鳄鱼传说的源头……」

    嘉穗小声说道。

    「我家哪可能会是什么源头!」

    「对、对不起，老是给你添麻烦。」

    历美朝聪史郎低下了头。然而聪史郎带着不悦情绪的双眼，似乎并不是朝向历美，而是对着美锁。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真是的，一群怪人都凑在这里。每次都把一堆麻烦事惹到家里来。」

    「我有完全一样的同感。」

    出声的人是弓子。手持银杖并拥有一头银发的少女。此时正从对街的大楼上落下。

    历美又一次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

    「有错的人是美锁。有你在这里，怎么还会让事情变成这样?这次还好是我碰巧来到这里，要是有一般市民受害怎么办?」

    「说是这么说，但人家也才刚复原而已嘛。」

    美锁的呼吸仍旧十分急促。她恢复的速度甚至比历美还慢，毕竟美锁在六本木受重伤的时间，距离现在并没有经过多少日子。

    「呃、啊……这全都怪我不好。我想自己难得可以使用水盆以外的魔法，所以才想试试看……」

    「你说想试什么?」

    被弓子一问，历美有些畏缩地望着眼前的银发少女。

    「……我说了你不会生气?」

    「我不会生气。快点说吧。」

    「我想试弓子你的……剑程序代码。」

    「就算我相信你是要召唤飞剑，但白色鳄鱼和剑应该是差距很大的东西吧?」

    「呃、啊……可是，人家有成功过一次呢。虽然不是很确定。所以说，人家想完全模仿似乎不太好，所以就想说不要用金色，换成白色可能比较好。还有，我想如果剑上面能有很多刺刺的东西，看起来很厉害的那种好像也不坏……」

    「结果就召唤出鳄鱼了吗?」

    「……对不起。」

    「对象物、气温、亮度、使用者的身体状况，这些要素一旦有变，程序代码就会产生变化，古典魔法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原本个子就小的历美将身子缩得更小，乖乖在那里听着弓子训话。弓子所说的毫无疑问是正论，历美根本无从反驳。

    「你们几个!不要在公家的大街上面不改色提到魔法好吗?那岂不是连住在这栋房子的我都要被当成怪人了?」

    「被人救了一条命的人，不该摆出那种态度吧?」

    「少罗嗦，哪会有在银座大街上要人救命的鸟事。真那么没事干，也不要在这里搞什么魔女集会，到公共游泳池去让夏天的太阳杀菌吧。」

    「你说什么!」

    就在弓子与聪史郎两人一触即发的时候，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闯入两入之间。

    那男人是一个身材高大、挺着肚子、鼻头与脸颊都带着红晕的白人。

    「Returnittome!」

    男人大喊，小普则在那人的头上转着圈子。

    在一旁的历美吃惊地张着嘴巴。

第六卷 第6章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突然现身说出一连串英语的人，似乎在说他们寄错了东西，希望能够要回去。

    「Youshouldtellyournamebeforeanything，shouldn’tyou?」

    美锁这么响应之后，男子又丢出了份量多出三倍的英语。

    其中有许多像是「我不是什么骗徒、我愿意付钱、这种交易对你不但没有坏处，而且还是能建立双赢关系的唯一解决法」等等。总之骗徒的常用语就像是马赛鱼汤般，一股脑地全搬了出来。

    而在一旁的历美则是带着羡慕的眼神，从美锁胸部以下的位置，仰望着能以英语对应的美锁。

    原本不顾美锁拒绝仍擅自将东西送来，之后又气冲冲地要把东西拿回去，实在是很莫名其妙的一件事。美锁对于将东西还人这事本身并没有任何意见，但眼前的这名白人是否是真正的物主，她现在也无从确认。仔细想想，这甚至还有可能是新型态的诈欺手法。

    真是的，这世界上欠缺常识的人实在太多了。

    「Bringitback，please!」

    「OK，好啦，好。我明白了，还你就是了。」

    但到最后，美锁还是决定将手机还给那名弄到衬衫上小腹痕迹现出汗渍，仍不停恳求的男人。

    美锁回到家中，将摆在工作桌上的手机，连同盒子一起拿到门口。

    男人立刻从美锁手中抢过纸箱，接着从盒子中取出手机。由于手机一直被放着不管，因此电源似乎已经耗尽，液晶画面中没有显示出任何东西。

    男人用颤抖的手按下手机侧面的按钮，接着仰天用英语的发音，将一些像是「老天、狗屎、贱货」之类的咒骂脱口抛到空中。

    此时在手机画面里，仍旧显示着之前出现过的破裂蛋壳。

    男人激动地逼近美锁，原本就涨红的脸几乎变成了紫色，并说了些像是「还来、还来!我需要[it]。[it]跑哪里去了?[it]一定还在，把[it]藏起来对你没有好处。你不明白[it]的价值。要多少钱我都付，please!」之类的话语，不停地吵闹。

    此时在美锁身旁的，是完全听不懂男人飞快说出的骂人英语，只能半张着嘴看着男人胡闹的历美。而在历美头上，便是缩成俄罗斯帽的形状，让尾巴在历美后脑摇晃的火狐。

    美锁与火狐对望了一眼。

    火狐接着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不知为何，美锁觉得似乎连异世界的魔物，都对眼前这名男子感到傻眼。

    在他们眼前的，明显是一名与魔法毫无任何关系的男人。既然他没有能力察觉那就在历美头上打盹的火狐，那也只能遗憾地说，这男人根本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it]。

    说起来，魔物根本就不是能够任意送给人再还回去的东西。魔物是用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强行奴役的东西，身为[it]的火狐会自主跟在历美身边，是十分罕见的现象，而拥有异世界思考程序的火狐。究竟是抱着什么想法决定这样，美锁也无从得知。

    只能说在火狐选择和历美在一起的现状下，想要火狐的人，只能透过魔法程序代码来强行支配、夺取。而这名只是一般人的男子，并没有那个本事。在这种状况下，甚至可说他根本没有拥有魔物的资格。

    这是十分单纯的结论，并不是金额的问题。

    在大闹过一阵，明白美锁根本不打算再理会自己之后。男子便丢下几句咒骂离开。离开时仍宝贝地捧着已经与火狐无关的手机。

    在男子的身影远离到大约只剩下手掌大小的时候，历美十分不好意思地小声间道：

    「呃、啊……那……那个外国人究竟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最后说的是Iwillbeback。」

    嘉穗小声说道。

    「人家要我把火狐的蛋还他。」

    「那小普也得还回去吗?咦——怎么办?」

    历美似乎都快哭出来了。美锁低头望着个头比自己小的历美。脸上露出微笑。

    「所以我已经还给人家啦，就是那支人家送到我这儿的手机。」

    「那手机不已经是空壳了吗?」

    嘉穗问道。

    「那是他活该。要怪就得怪他自己没本事知道自己正在找的火狐，就在历美头上睡觉。」

    「难得你这次做出了对的判断。」

    「没想到能被弓子夸奖。我好高兴喔。」

    「刚才那个人，身上的程序代码明显是属于一般人的。魔物本来就不该交给既没本事又没有手段驱使的人。」

    「弓弓弓、弓子，那我呢?」

    「你需要的是特训。」

    「啊——」

    「加油，森下。」

    「嘉、嘉穗也陪我一起特训啦。」

    「我又不是魔法师。」

    不知是否听到了美锁他们的对话，黑猫在这时从庭院的草丛中钻了出来，灵巧地用爪子攀上了门柱的砖块，一路爬上门柱顶端。接着将前脚叠在身体下方，俯卧在门柱上。

    看样子，牠似乎想让自己的位置比历美头上的火狐更高。黑猫纵长的翡翠绿双眼，一直目不转睛盯着那像是俄罗斯帽的魔物。

    同时，黑猫那宛如碟状天线般的耳朵也不停转动，似乎在追踪刚刚离开的稀客。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路人之间，但黑猫高性能的耳朵还是能清楚掌握到对方沉重的脚步声。

    美锁交互看了看火狐与黑猫之后，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如果跟踪那名打退堂鼓的可疑男子，或许能获得什么新的情报。与火狐有关的一连串事件都相当诡异，但同时也是因为太过欠缺情报，有太多无从了解的问题，这时唯有采取行动了。

    「历美、嘉穗、弓子……麻烦你们帮忙看家啰。」

    「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吃蛋糕。」

    话才说完，姉原美锁便留下历美她们，自个儿顺着黑猫耳朵所指示的方向，在银座的街道上迈开步伐。

    那颗生出火狐的蛋，是一种在手机上运作的应用程序。

    美锁在经过调查之后，得知该程序并非来自日本，而是在美国流行的应用程序。其内容是会随着使用者手机的通讯内容与份量。而让蛋中生出不同的生物。并有不同的成长状态。

    也就是说，使用者可以透过通讯，在各自的手机上饲养各自独特的虚拟生命体。

    那程序本身。只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应用程序。

    但在一段时间，突然出现某个股市投机集团，利用那虚拟生命体在美国金融市场大捞一笔的传闻。

    那些人究竟是利用虚拟生命操作股价，还是利用程序代码操作了美国人容易转移的消费心理，又或着单纯只是巧妙利用人们对魔法的心理偏见，散布风评后卖出债券，美锁都还无从得知其中真相。

    总而言之，那个投机集团似乎反复利用短线交易使资产急速增加，最后甚至成长到他们的动向足以影响美国整体金融市场的程度。

    人们开始按照该投机集团的指示购买股票、购买房产、向银行借贷，整体经济因此加温。据说就在人们认为幸福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候，有天却突然失控，整体市场开始暴跌。

    而就这次委托人的说法，他们已成功将造成暴跌的诡姆林关进手机之中。

    的确，自从火狐在筛原家诞生之后，日本的股价便连日持续涨停。如果在美国发生过的事件在日本重演，迟早有天股价会发生暴跌，让这块土地也哀鸿遍野吧。美锁也希望能够尽量避免那种状况。

    她曾仔细调查被送来的手机。但手机的内存内并没有留下任何魔法发动程序代码。也感受不到有魔法曾经发动过的痕迹。无庸置疑是一支普通的手机。

    不过，那颗蛋的程序代码为了节约内存，因此采用将设定直接写入执行档的设计。就原则论来说，偶然写出会成为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设定，然后遭到自动删除的可能性当然存在。

    但就现实性来说，那就像「无限猴子定理」中，让乱敲打字机的猴子写出莎士比亚著作的机率差不多。

    高度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偶然成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是像所罗门那样，另外有可以影响机率的程序代码同时运作，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但考虑到以手机为平台的情形，那种可能性也一样很低。

    而与历美相当亲昵的火狐，美锁在直觉上并不认为那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但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好的东西就一定会留下好的结果。另外黑衣男似乎要抓历美的那件事，也是让美锁多半是灰色的脑细胞感到烦恼的原因之一。

    穿黑西装的男子，可能是曾祖父研十郎或克里斯特伯尔特遗留下来的幽灵脚本程序代码，美锁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在魔女图书馆事件已经解决的现在，该程序代码却没有因为目的结束而停止动作，也是令美锁感到在意的问题。

    难道说弓子还活在世上的一天，蒂吉塔里丝就有可能复活，所以程序代码也这么继续留下吗?还是说。那程序代码其实是由研十郎与克里斯特伯尔特之外的第三者所编组的?当然，也可能原本是克里斯特伯尔特所编组，但现在却是不同的人在使用。

    若是这样，那个人又会是谁?

    历美最近每天晚上都会做的梦也令人在意。虽有受到程序代码干扰的可能性，但美锁对于什么人会想对历美做那种事，却没有丝毫头绪。

    说起来，美锁也有可能误判了原因与结果，或许并不是因为什么理由而让历美受到程序代码干扰，对历美的干扰才是整件事的起点。如果是那样。历美被黑衣人跟踪的理由，还有身为历美师父的自己收到蛋的理由，以及火狐与历美特别亲昵的理由就能够彼此相连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会是森下历美呢?历美与弓子，克里斯特伯尔特与蒂吉塔里丝。将现在与过去情报相连的线，是否因为接线错误而导致美锁的思考出现问题呢?还是说。纯粹只是导出正确解答的条件尚未齐全而已?

    这些美锁还弄不明白。

    对于这次事件，美锁感觉自己始终处于被动。

    此刻美锁在六本木受到的濒死伤害尚未完全恢复。用肉体编组程序代码与解读程序代码的能力也显著下降。过去美锁总认为所有状况都能靠头脑思考来解决，但她或许对自己身为魔法师所拥有的直觉，意外抱有相当大的依赖。

    想到这与自己崇拜的母亲有几分相似，美锁内心多少感到高兴，但那种无法用理论解决的感觉领域，也让美锁觉得麻烦。

    也说不定会让美锁有这些感觉，纯粹只是这次事件的起因并非是她自己所写的程序代码而已。也就是说，只要有计算机、有知识，任何人都能编写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事实，正逐渐变成更加现实的问题。

    美锁走在银座的街道上，思考着这些干头万绪的疑问。

    白人男性此时穿过了晴海路，快步顺着御幸路北上。干瘦的路树树叶随着夏风发出声响，在停靠在路边的车子上留下阴影。

    美锁一边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跟在男子身后，脑袋中一边浮现出「好想吃白朗蛋糕喔」的想法。或许是因为自己说要去吃蛋糕，所以才真的产生这种想法也说不定。

    男子穿过JR高架后所抵达的地方是帝国饭店，正如他表明要多少钱都能够付的说法，他真的住在一个不错的地方。

    看着在柜台接过钥匙，消失在电梯中的男子身影，姉原美锁交叠着手臂站在饭店大厅中央。

    现在知道男子住在哪里了。但是，美锁却没有感受到什么特别的程序代码在附近运作。那名看不见火狐就在历美头上的男人，看来真的是和魔法没有丝毫关系的普通人。这样就算以这名男子为起点进行探查，多半也无法找到美锁真正想要的情报吧。

    「这位小姐，愿意一块儿喝杯茶吗?」

    某人从背后对美锁说道。

    完全出乎美锁的意料。

    美锁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更别说是程序代码了。她听说过这个不是以日语为母语说话的男人，对方肯定就是弓子在数寄屋桥路口附近遇见的占卜师。

    美锁缓缓转过身。

    男人比美锁还要高，穿着剪裁高级的西装。虽然肤色与东方人相近，但脸部轮廓却有着白种人的特色。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那个鹰勾鼻。这些全都和弓子说的一样，男子体内的程序代码没有特征；换句话说，他并不是擅长使用古典魔法的高手，而且可能是和美锁同种的现代魔法师。

    这名男子为何要在接触美锁之前先在弓子面前现身，这在探查男子的身分与目的时，会是重要的线索。会根据自身正义感而冲动采取行动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并不是能用恫吓控制的对象。既然他会特地找弓子谈话。就该想成是其中有些话是必须让弓子知道的内容。

    由于透过宅配收到火狐的人是美锁，因此如果这名男子与这件事有关，对方理应也会对自己提出警告才对。

    美锁于短暂的时间进行思考的同时，从口中说出的却是不同的话语。

    「如果这里的休息区有白朗蛋糕，而你又是雷瓦-麦可瑞弗的话，那我们就一块喝杯茶吧。」

    男子似乎笑了。

    「有白朗蛋糕。至于我的身分……就暂时当作秘密吧，怎样?」

    「既然这样，我吃完白朗蛋糕就走人啰。」

    「无所谓，柿原小姐。」

    「蛋糕在哪儿?」

    美锁记得弓子提过，对方曾说，如果弓子是属于律法阵营的魔法师，那么就会再次见面。

    这样说来，美锁就是与这名男子生活在相反阵营的人。因为姉原美锁堪称是属于混沌领域的现代魔法师。

    美锁与麦可瑞弗来到有挑高屋顶的休息厅，找了一处座位。这里的空间十分宽敞，宽敞到仿佛可以直接进行篮球比赛。只不过地上那有着足以包覆鞋子的长毛地毯，并不适合用来让人打篮球。

    美锁照自己所说的点了白朗蛋糕。高速运转的脑细胞正渴望着糖分。

    跷脚就坐之后，麦可瑞弗开口说道：

    「我们省去客套，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吗?」

    「没问题。」

    「那男人是我们的监视对象。他是个微不足道的罪犯。」

    「你刚才说了『我们』，是吗?」

    麦可瑞弗并没有为美锁所说的话显露动摇，脸上反而露出了占卜师般的微笑。

    「没错，是我们。话虽这么说，但他做的也是现行法律无法制裁的犯罪，并不是所有罪犯都能交由审判者制裁的。」

    如果是操纵魔物的人还另当别论，如果对方只是把依附在魔术道具上的魔物拿来利用，那美锁也不想在那种人身上浪费时间。相比之下，美锁对这名向弓子自称是雷瓦-麦可瑞弗的男人更感兴趣。

    「你是什么人?美国的政府人员?」

    「所谓的国家，不过是用暴力强制他人的复数系统之一罢了，到现在这个时代，就连哪样的系统也开始产生机能缺陷，让多数人得到幸福的欲望均衡点，国家已经无法发现了。所以说……我们和国家没有关系。」

    「那你们和魔法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你想说自己是神吗?」

    「不是的。」

    「把我计算机弄坏的人，也是你吧?」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玻璃杯内的冷水，像是倾听上天坦不般仰着头。接着他开口说道：

    「被你们称之为火狐的那个东西之所以危险，是因为牠不能视为道具被人彻底驱使。在吃下某种程度的程序代码后，那东西就会开始将所吃过的程序代码吐出。有人想靠它操作市场来藉此获利，但那东西却在不知不觉间失去控制。于是股市开始暴跌，许多人开始为不幸哀号。然而还是有贪心的蠢蛋。仍旧不愿放弃那仅有一次的成功，想要拥有那个东西。再过不久，他应该就会明白自己欲望的罪孽有多么深重了吧。」

    「将吃过的程序代码吐出……真的吗?不只是吃掉而已?」

    「那是已经在美国股市发生过的事。至于你是否愿意相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

    「也就是说，如果放着火狐不管。日本的股市也有可能会发生问题。可是，你们并不打算出手处理对吧?」

    「因为那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雷瓦-麦可瑞弗点头应道。

    这名男子是善是恶，美锁无法判断。

    就他与古典魔法师是无缘的存在来看，躲在背后的集团令人感觉相当诡异。可是，至少在这次的事件里。他和自己似乎并不是敌对的存在。

    美锁对于最近高涨的日本股市并没有任何责任，但火狐看来还是非得送回原来的世界才行。对于可能发生的混乱防患未然，自然是最好不过。

    因为那不只代表她将会少一个和自己成为朋友的魔法生物，也代表历美将会失去好不容易才获得的魔法之力。

    想象历美双眼泛泪仰望自己的表情。就让美锁内心感到阵阵刺痛。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要这么慷慨地告诉我这些呢?」

    「因为我认为幸福是要没有偏颇地公平分给众人，就算是栖息在极东岛屿上的人民也是一样。」

    「这种想法还真是奇妙呢。」

    「会吗?只要想想魔法究竟是以什么为根源，任何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如果有天你也能得到相同的结论，那我会很高兴的，姉原小姐。」

    麦可瑞弗露出微笑。那是不像东方人，也不像欧美人的奇妙笑容。

    火狐或许不是结束，而是个开始。听了男子所说的话，美锁毫无理由地这么想。就像是所罗门的召唤并不仅止于所罗门所引发的骚动，还与魔女图书馆的复活有关一样，美锁感觉火狐也会成为某些东西到来的契机。但是，现在美锁还不明白那东西究竟会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疲劳使脑细胞无法顺利运作吧。美锁心想。也可能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导致魔法方面的感觉变迟钝了。此刻美锁的感觉，就像是身边围绕一层毛玻璃般模糊。

    突然间，她感受到身后出现程序代码的乱象。

    接着听到一声闷响。

    转头一看，一个巨大的金属水盆掉落在铺有地毯的大厅中央，似乎才出现不久。在众人环视之下，金色的金属水盆缓缓顺时针转动，与森下历美召唤的水盆十分相似。

    「……真是奇怪。」

    美锁说完重新转头面向男子。然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已经看不见那名男子的身影，只能看到一个立在椅子上的钢铁水盆。

    「请问……」

    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服务生。服务生交互看了看美锁与水盆，似乎正犹豫着托盘上的白朗蛋糕究竟应该放在哪边。

    就在这个时候，程序代码再次遭到搅乱，服务生的身影瞬间消失，接着一阵金属声响，红铜色的水盆掉落在通道上。

    四周异常安静。

    美锁站起身。

    此刻位在帝国饭店宽敞大厅里的人，全部都变成水盆掉落在地面上。

第六卷 第7章 火狐

    森下历美在位于银座的姉原邸内，美锁的工作室一角，双手拿着铁哑铃，重复着起立、蹲下的动作。

    历美让双脚的间隔比肩幅稍宽，拿着铁哑铃的手则从后往前挥动，并在这种状态下重复着起立、蹲下。那似乎是一种叫做哑铃曲伸运动的体操。做这种运动的诀窍，似乎是要在蹲下时吸气。起立时吐气。

    左右的铁哑铃上都有着两公斤的刻印。美锁的工作室里为何会有这种东西是个疑问，但总而言之，历美现在手中正拿着总计四公斤的东西，冷静想想，这代表历美的体重增加了一成以上，而她在做到第五次蹲下的时候，大腿内侧就已经开始感觉阵阵抽搐。

    「弓弓弓、弓子，这个……我得要做几下啊?」

    「以三十下为一次，至少要做五次。」

    「那我肯定不可能的啦!」

    在做到第八次蹲下的时候，历美的腿擅自瘫了下去，手中往下挥的铁哑铃也撞到地板发出沉重声响。

    「刚才手发出好大的声音，真的好大声喔!」

    「你才做了八下而已，历美。再怎么说现在放弃都太快了。」

    「呜呜呜!」

    在美锁跑去跟踪那名白人男子之后，历美等三人擅自进入了姉原邸。接着，她们利用美锁不在的这段时间，让历美在半强制的状态下接受了弓子的古典魔法课程。

    话虽如此，但弓子并没有教历美编组程序代码的方法，弓子所做的指示，是类似对加入运动社团的一年级生进行筛选的地狱基础训练，总之就是那种感觉的运动课程。所谓的古典魔法，是将全身的肌肉组织如精密机械般进行控制，并以此来编组程序代码的技术。根据弓子的说法，历美原本在体能上就太过欠缺，所以才无法做到能随意运用肌肉组织编组程序代码的程度。

    「这种的不可能办到啦。人家和弓子不一样，并不擅长运动说。人家又不是肉体派的……」

    「只是在结果上变成那样而已，我想一之濑应该也不是什么肉体派。毕竟她是魔法师。」

    在一旁反向跨坐在椅子上的嘉穗吐槽道，而瘫坐在冰冷地板上的历美，则冷冷地抬头瞪着弓子。

    「……不是肉体派才怪。」

    明白历美视线焦点的弓子。语气激动地拉开嗓门：

    「这、这跟胸部没有关系，你看来似乎搞错什么了。脂肪组织是不能用来编组程序代码的。够了，快给我站起来，」

    将铁哑铃放在地板上的历美吆喝一声站起身子。她双腿自膝部以下的部分，就像是才刚出生的小鹿般不停颤抖。双腿彷佛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知是否能明白历美的感受，只见小普在挑高的天花板附近兴奋地兜着大圆圈。

    「弓子，人家腿好痛喔。」

    「只不过做了八下曲伸运动就这副德行，想要随心所欲编组程序代码，只会是痴人说梦而已。」

    「人家成功过一次啦，真的啦。那肯定是和弓子同样的剑程序代码说。」

    历美不肯退让地说道，弓子似乎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没有怀疑你编组过剑程序代码，就算只说水盆，你过去也都一直成功编组过像召唤程序代码那样复杂的程序代码。就算你能编组剑程序代码也不奇怪。只是，古典魔法和只要写好一次程序，电脑就肯定会重复相同动作的现代魔法不同，古典魔法的程序代码，重要的是在肉体上的重现性。想要让剑出现，但如果每次跑出来的却是鳄鱼、犀牛之类不同的动物，那样你也很伤脑筋吧?」

    弓子说的仍然是正论。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在道歉之前，你应该努力去做。你想要把魔物那种危险的东西留在身边对吧?」

    「小普，过来。」

    历美伸出手，将在房间内愉快飞窜的小普唤到身边。只见小普洒着光粒攀上历美的手，轻轻咬了咬历美的食指指甲。今天的小普很爱撒娇。

    「魔法好难喔，小普。我托你的福可以使用魔法了，但这条路好像还很长的样子说……」

    「那是当然的。话说回来，那个魔物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相比，感觉大了不少呢。」

    「是吗?」

    「这么说或许你会不太高兴，但感觉牠身上似乎有些不太好的程序代码呢。」

    「可是，小普毕竟才刚出生不久嘛。这一定是因为发育期，所以比较复杂的关系啦。」

    历美带着微笑对小普说道，而在历美手掌中呼噜低鸣，发出像是电子音效般的小普，此时则用那对蓝色双眼注视着历美，还有在那方向的某个东西。接着，小普抖了抖尾巴，穿过样式老旧的窗户飞到姉原邸外。

    「啊，小普!」

    「我才刚说过很危险的，你这人真是的!」

    「对、对不起!我立刻追上去!嘉穗。」

    朝房间出口走去的历美转头对嘉穗说道。但在那个方向，历美却看不到任何人。不久前嘉穗所坐的那张老旧椅子上。只立着一个深绿色的水盆。那是一个乍看之下虽然是量产商品，却隐约带着熟练工匠精心做工的金属水盆。

    「咦?嘉穗……嘉穗?嘉穗!」

    历美转头望向弓子，弓子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她刚刚还坐在那里。是说，那个水盆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不是我弄的!那个水盆不是我变出来的。真的!」

    「没差啦……话说回来，今天外面特别安静呢。」

    弓子紫色的眼睛望着小普飞出去的窗子。连历美都能看出弓子那张在静态时宛如洋娃娃的脸上。带着强烈的怀疑。

    没过多久，在历美与弓子还在寻找嘉穗的时候，美锁回来了。

    「火狐呢?」

    美锁进门便立刻间道，接着瞇起眼睛，环视了宽敞的工作室。

    「刚刚才飞到外面去了。」

    「哎呀，那样可真的有点麻烦了。」

    「对不起，都怪我没能好好把牠看紧……」

    「这得怪没准备任何对策就把魔物放着不管的美锁。接下来不管出了什么状况，都跟我没有关系。」

    「状况似乎已经惹出来了呢。」

    美锁拨着及腰长发说道，似乎相当在意不知为何立在椅子上的水盆。她的动作看起来彷佛是在古老洋房中吸食人血维持美貌的女吸血鬼。

    就美锁的说明，火狐小普似乎正开始放出某种程序代码。这种魔物似乎具备在吃下一定份量以上的程序代码后，就会开始将程序代码吐出的性质。曾在美国肆虐的火狐，由于吃下了操作金融市场的程序代码，后来才会将打乱股市的程序代码一口气吐出。

    在姉原邸从手机显示的蛋中出生的小普，似乎与在美国的火狐一样，吃掉了操作股市的程序码。但是，在历美身边与她一同生活、一起上学、一起进行魔法训练的小普，所吃过最多的，并不是操作股市的程序代码。

    小普的主食，是历美会将所有程序代码都变成水盆的程序代码。

    和一般的无生物相比，要对生物施加魔法之所以比较困难，是因为人在无意识中，在体内编组了属于这世界物理法则的程序代码。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对小普来说，无论是手机还是人类，可能同样只是程序代码所编组成的东西。美锁是这么主张的。

    也因为这样，小普吐出的水盆变换程序代码，就这么将位在附近的程序代码毫无区隔地全部变成水盆。对魔法有一定抗性的人还另当别论，但那些过着平凡生活的平凡人，都会被开始失控的小普在转眼间变成水盆。

    在美锁工作室一角的椅子上，立着一个深绿色的水盆。

    那水盆并不是历美召唤出来的。

    而且到处都找不到嘉穗。

    「这……这是嘉穗?」

    美锁点了头。

    「虽然外表上是水盆，但这应该是将人类所拥有的情报化为程序代码，然后以水盆的形状再构成的魔法物体。我是从帝国饭店那里走回来，现在银座的街上全是水盆，连一个路人都看不到。」

    听美锁一说，历美战战兢兢伸手触碰水盆。水盆的表面十分光滑，触感就与金属一样，从历美的手指上夺去体温。历美能隐约感受到一股刺刺麻麻、类似程序代码的感触在水盆深处蠢动。虽然无法清楚解释，但那感觉就像是隐藏锋芒，但却确实地带有锐利感，并且十分善良，能让历美感觉到坂崎嘉穗的程序代码。

    「要要要、要怎么做……才能让嘉穗恢复原状呢?」

    「得先找出问题源头的火狐，制止牠才行。这样一来，原本支配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应该就会发挥作用，让状况自然恢复才对。」

    「把事情说得事不关己。问题也不会解决的。」

    弓子拿起放在桌上的双蛇魔杖，紧握着杖柄说道。在魔杖顶端刻着两条蛇互相缠绕。

    「最好的方法，应该就是让火狐回到原本的世界，但以现状来看应该十分困难。既然弓子的古典魔法曾经失败，那么就算我用现代魔法再来一次。多半也没效果。因为火狐会将程序代码吃掉的关系。」

    「我可还有办法没试过呢。美锁，你呢?」

    「我能想到的就是召唤新的魔物，让魔物和火狐彼此残杀吧。顺利的话，牠应该就会回去自己的世界了。目前我能想到的就是这样。」

    「那么，就和我的方法进行两段式处理吧。」

    「历美，没问题吧?」

    美锁从较高的位置望着历美的眼睛说道。

    「也没什么好问的吧?历美你应该也不会想看到嘉穗一直这样吧?」

    就这样，美锁与弓子将历美搁在一旁，表情严肃地开始讨论起来。尽管是好不容易打好关系的朋友，尽管是无可取代的小普，尽管历美很想就这样和小普永远在一起。但看来那些都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了。小普很可爱，非常、非常可爱。但是，小普会对人类造成麻烦。历美并不想因为可爱的小普，而使自己身边无可取代的人变成水盆。

    美锁说道：

    「不过有一个问题，要准备程序代码恐怕得花上很多时间。必须要写程序的现代魔法。不适合处理这种状况。要是程序代码的影响范围与强度就这么持续扩大，可能会赶不上。」

    「这真不像你平常的作风，太胆小了。」

    「我只是冷静判断而已，重点并不是我是否有能力编组程序代码，而是时间问题。」

    「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时间?」

    「把东西变换成水盆的程序代码，现在仍持续对所有人类造成影响。能够撑多久，只能说是看那个人具备的魔法抵抗力。以聪史郎来说，应该永远都不会有事。而大魔法师应该会是地球最后的幸存者，其它魔法师大概可以比一般人多撑一会儿。就是这么一回事。」

    「既然这样，美锁，你应该不成问题才是。其它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你快点开始编组程序代码吧。」

    「可惜并不是那样，因为我才刚康复而已。要是有什么万一……历美，就麻烦你支持弓子啰。」

    「咦?咦?要我……支援吗?」

    「因为火狐所吐出的程序代码，和历美的程序代码是同质的东西。虽然只是碰碰运气的说法，但让历美你碰运气去试。也是最有效——」

    砰地一声，美锁的身影突然消失。多出一个漆黑的水盆在木头地板上打转。

    「喂，你们几个!刚刚你们做了什么?」

    门外传来声音说道。

    站在入口的聪史郎，那在多数人眼中可说端正的面孔，此刻正带着眉间多出许多皱纹的表情。弓子故作平静地回答：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美锁变成水盆了。」

    「想要耍弄活在正常世界并拥有常识的人，也该适可而止吧!老姐你别躲了，快给我出来!」

    没有人响应，在地上的是一个黑色的水盆。明明是金属制的水盆，却感受不出任何色泽，是个会让人误以为那里多出一个黑色空洞的水盆。

    聪史郎不悦地咂嘴。

    「我原本想好心帮你们泡壶茶的，但我后悔了。我要在自己房间看书。别来烦我。如果有心认真说话的话，先跟我道歉再说。」

    聪史郎用力关上房门，就这么离开。

    在突然静下来的房间内，只有弓子、历美，还有深绿色水盆，与掉在地上的漆黑水盆。弓子不发一语。当然，水盆也什么都不能说。

    事情感觉有些糟糕。事情感觉好像有些糟糕。事情感觉好像糟透了，这一定是自己做了多余的事才会这样的，感觉就是自己学了一点魔法，然后因为小普的关系开始能用召唤水盆之外的魔法，后来得意忘形地想说自己不会再犯和过去相同的错误。最后发生了无可挽回的事。

    要是有敌人存在。那还能将敌人打倒。可是，这次的原因是失控的程序代码，程序代码本身没有慈悲心，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只会将一切变成水盆，将世界导向毁灭。而这一切正是历美那无可取代的火狐所做的。

    「聪史郎看来不会变成水盆呢。要是他就这么待在房间里，没看见世界的现状，或许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弓子说道。由于弓子背对着自己，因此历美无从得知弓子这时的表情。

    *

    无论是在银座街上。还是姉原邸内，都是一片寂静。

    无论是小巷、大街、百货公司、精品商店、画廊、装饰精美的吃茶店，到处都看不到一个人影。能看到的，只有地面上那些大小、颜色各不相同的水盆。

    水盆不只在人行道上，在车道上也可看到，在红绿灯前成列的巨大水盆，空虚地反射着孤独闪烁的号志灯光。看来这程序代码是将开车、骑车的人。都连人带车变成了水盆。走在路上的人就在行走的状态下被变换。开在马路上的车就在行驶的状态下被变换，所有事物就看似在原地静止一般。

    记得美锁说过情报都会变成水盆，因此说不定连目标处在运动状态的情报也包含在其中。

    在大楼侧面有吊在绳索上的水盆在空中摇晃，那肯定是原本在清扫大楼外壁的人。

    没人知道群众变成水盆的现象究竟影响到什么程度。有可能仅限于银座附近。也可能连远在其它地方的人都会遭受波及。希望在复原的时候，这些人能别受伤才好。历美这么想。

    她的右手拿着美锁制作的逗魔物玩具，左手则抓着弓子的衣襬，就这么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小普!快出来!」

    历美摇晃着玩具喊道。

    「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

    「历美，现在可不是能让你犹豫的时候喔。」

    弓子声音中似乎带着怒气。

    「可是、可是，弓子，如果能让小普解除这个程序代码，不就可以解决了吗?小普是好孩子，一定会听我的话的。」

    「所以我才说你太天真了，历美。」

    「咦?为什么?」

    「被你称为小普的火狐是魔物。用人类的常识去揣测那些东西的思考及行动，是十分危险的事。比方说，如果有天有人要求你停止呼吸，你会有什么反应?你不可能办到对吧?要魔物听自己的话，就跟去提出那种要求是一样的。」

    「可是、可是，那又该怎么做?」

    「现在得将魔物破坏。」

    「咦!那样小普太可怜了啦，」

    「历美，你要那么说就先看看四周。要是你能说那些变成水盆躺在地上的人都不可怜，那我再考虑听听你意见。」

    两人在交谈间来到了不见人影的晴海路。在两人脚边，到处都是反射着午后阳光的水盆。

    平常的历美，拥有能将所有程序代码变成水盆的特殊能力。但是现在她只是个单纯的魔法初学者，用自己身体无中生有编组出的不可靠程序代码，此刻只会原原本本地在眼前显现。老实说，历美并不清楚魔法发动的原理，除了因为自己是饲主，所以可能比较容易找到小普之外，并没有任何在魔法方面能够支持弓子的力量。

    可是，历美认为或许也有一些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自己才能察觉到的事。小普的确做了坏事，让整座城市陷入大麻烦，要是弓子不在，历美自己根本无计可施，但就算是这样，历美也不觉得这是只要将小普除掉就能解决的事。可是弓子所说的话总是十分正确，因此历美才决定不做反论。

    弓子说过，她打算用攻性程序代码进行魔法的饱和攻击。火狐小普虽然会将附近的程序代码与对自己作用的程序代码吃下，但既然会将吃下的程序代码吐出，那或许代表牠也有类似可吃下多少程式码的界限。如果在没有余力吐出的短时间内让牠吃下远超过界限的程序代码，那么牠可能就会破裂，或是让无法吃下的攻性程序代码得以发挥正常的效果，这是弓子的想法。而历美也认为这是十分符合弓子个性的正面突破做法。

    「历美，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弓子说道。

    「不是很清楚。」

    看来就算是逗魔物玩具也无法吸引小普注意，也可能是因为历美她们散发着可怕的气息，而使小普不敢靠近。别看小普那样，牠有时也是相当懂得察言观色的。只不过那是只有和小普一起睡觉的历美才会知道的事。历美走在街上，脑袋同时不断四处张望。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百货公司的广告牌附近，青白色尾巴的身影，是小普。

    历美打算告诉弓子，但却屏住了气息说不出话来。弓子立刻察觉了异状，顺着历美的视线望去。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弓子高举起双蛇魔杖，毫不犹豫地念出咒文。

    出现在空中的金剑飞快射出，掠过小普的火焰重击在广告牌上。巨响与烟雾四散，石块的碎片在半拍之后落下。

    「小普!」

    「休想逃走!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面对接连射来的飞剑，小普扭转身躯轻巧闪过。历美感觉自己似乎能听见类似电子音效般的呼噜声乘风传进耳中。火狐似乎把弓子倾全身之力的攻击，当成是某种追逐游戏。

    弓子咬了咬牙，似乎察觉剑程序代码无法让小普感到丝毫危机。弓子紧握着杖柄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魔物的移动速度都十分惊人。而历美感觉在所见过的魔物中，小普的动作更是快速。

    眼见弓子的攻击无法命中，历美的心情十分复杂。历美希望小普平安，但却也不希望嘉穗及美锁一直维持水盆的模样。

    在这种时候，不知为何手中拥有道具能一举打破僵局的角色，通常是嘉穗的工作。但现在嘉穗不在身边，每当陷入危机就会出面帮忙的美锁，现在也变成了漆黑的水盆躺在姉原邸的地板上。历美和弓子现在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度过这次危机。

    「小普!」

    小普似乎没有将历美的声音听进去，在破裂的广告牌附近愉快地跳着舞。

    「……弓子，怎么办?」

    「你才这样就要放弃了吗?就算全人类只剩下我一个，我也不打算放弃。既然距离太远而被躲开，那也只是把距离缩短就能解决的问题而已。」

    话才说完，弓子的身体便浮在空中。此时就连历美也能明白弓子在自己体内反复编组着强烈的程序代码。那是飞行程序代码，就连美锁要飞到空中都得藉助扫帚，然而弓子却能不靠任何东西浮在空中。

    「难道说……弓子你变厉害了?」

    「嗯，似乎是。」

    「那是……因为魔女图书馆吗?」

    「很遗憾，看来就是那样。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去把事情解决。」

    一开始缓慢飘动的弓子，开始逐渐加速。最后她的身体化为银色的流线，朝火狐冲去。只见橙色与银色的二重螺旋复杂地交错上升。每当螺旋扫过，百货公司的侧壁就陆续出现爆炸。因为身为魔物的小普可以穿过墙壁移动，而每次目标从眼前消失，弓子就会立刻用剑程序代码破坏墙壁。

    一名魔法师与一只魔物互相缠绕地疾驰在银座上空，在地上的历美则拼命地奔跑，努力不让小普与弓子甩开自己。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历美听见弓子气势猛烈的吶喊，壁面也伴随着巨响四散。历美的制服上满是白色的粉尘，散布在柏油路面上的水盆上也堆满了碎片。

    历美是小普的妈妈，而弓子则是历美重要的朋友。历美明白弓子必须设法处理小普的说法是正确的；然而历美却也只能在地面上仰望着两者彼此交战。

    爆炸连续产生。历美在烟雾中看见像是人影的物体。是弓子。

    而小普则在空中上升，然后高速降下。急坠的小普在掠过弓子的发丝之后，又返回马路上空。历美仰望天空。看见小普白色的尾巴在蓝天的云朵间飞窜。不知是哪栋大楼的爆炸产生的暴风，空中可看见无数花办缓缓飘落。

    历美发现自己已返回最早发现小普的那栋百货公司。因为先前一直看着上头奔跑，所以才没有察觉。历美感觉颈部后方隐隐作痛，并感到呼吸急促，脚底也在发热。

    「弓子!小普!」

    弓子似乎对历美微微颔首。

    而小普则天真地在空中转圈。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将握着双蛇魔杖的右手缓缓伸出，用那有双蛇交缠的杖端指向火狐。

    接着，魔杖一甩。

    许多被爆炸熏黑或带有龟裂的大楼侧壁，突然出现许多与弓子魔法相同的剑影。剑影各个都带有金色的亮光，各个都是由强韧的程序代码所组成，并全部具有相同的破邪之力。

    在这段时间，弓子不知究竟编组了多少个剑程序代码。出现在历美眼中的魔剑多不胜数，原来火狐每次闪过攻击，弓子都让剑程序代码继续维持，埋藏在大楼的壁面当中。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呈球状包围火狐的无数魔剑，一齐朝中心疾飞而去。

    「小普!」

    历美的声音没能传达，身上缠绕火焰的狐狸所处的位置，完全被金色的剑光覆盖。历美听见了金属互相碰撞的声响。

    此刻弓子正缓缓降落到地上。

    「……弓子。」

    降落到地面后。弓子用双蛇魔杖撑着身子，勉强维持姿势。看来似乎十分疲惫。一口气使用那么大量的程序代码，自然得耗费不少力气。弓子握着杖柄的手，此刻已被指尖流出的血液染成鲜红。

    在上空的金光仍不停闪动，就算是能够吞噬魔法的魔物，这下或许也无从抵抗了。

    「弓子，你还好吧?」

    「那是……现在我最大的力量了。」

    弓子脸上浮现出无比艳丽的笑容。

    上空的亮光闪出一阵格外耀眼的光辉，仰头可见无数飞剑已完全集中于一点。

    无数的飞剑光芒闪动，接着化为光粉；下一瞬间，所有飞剑都朝向弓子倾注，弓子根本无暇闪躲。

    历美看见在那什么都不剩的空中，火狐小普正朝北方飞去。

    虽然受了重伤，但弓子似乎还有呼吸。

    历美不会使用治疗的程序代码，她手边有的，只有膝盖跌破时用的OK绷。历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小普而受伤。就算有准备绷带，对弓子所受的重伤也没有帮助。

    「弓子!」

    弓子手中的双蛇魔杖里，留有克里斯特伯尔特遗留的可变程序代码。如果是弓子。肯定能用那些程序代码来治疗自己的伤势，只要弓子能恢复意识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弓子的身影砰地一声应声消失。

    在柏油路面上只有白银的手杖，与一个和手杖带有同样光泽的白银色水盆。

    「……弓……子?」

    水盆无法回答，就只是水盆。

    「说话啊!弓子!回答我啊!弓子!」

    历美跪在地上，用力摇晃着银色水盆。但是水盆只发出与柏油路面摩擦的金属声。

    「弓子!」

    「你太吵了，不用喊那么多次我也能听见。」

    侵入历美耳朵的，是一个不甚熟悉，却让历美感觉有几分怀念的声音。历美抬头一看，在水盆上方，漂浮着一个像是弓子变得更加成熟之后，又把头发染成鲜红色的女性身影。

    「你不为我们再会感到高兴吗?森下历美，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朋友。」

    声音的主人是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她是魔女图书馆的制造者，同时也是曾屠杀过十万人、罪大恶极的大魔法师。是一名出生于法国孚日，精于使用火焰，反复转生过无数次的记忆集合体。

    飘浮在银色水盆上的蒂吉塔里丝似乎带着笑意。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这次是让弥达斯的程序代码无限连锁吗?待在你身边就能有如此新鲜的经验，还真不错。」

    历美战战兢兢地仰望着魔女的身影。

    「呃……蒂吉塔里丝……小姐?」

    「正是，我是蒂吉塔里丝。也是魔女图书馆。因为身为筐体的弓子濒临死亡，我才能像这样现身。竟会遭对手用剑程序代码反击，真是太丢脸了。」

    「弓弓弓、弓子，她会死吗?」

    「放心吧!森下历美。要杀死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必须先将身为图书馆的我给破坏。只要我尚未败北，弓子的肉体就不会消灭；相对的，在弓子恢复之前，得暂时使用我的身体才行。」

    历美按着胸口，顿时松了口气。看样子弓子似乎还有这种类似秘技的东西。

    「呃、啊……那么，我希望弓子能够从水盆变回原状……」

    「那是不可能的。」

    「为为为、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个白银的水盆，就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我是被束缚在身为宿主的弓子身上。既然弓子现在是水盆。那么图书馆就是与水盆相连着。」

    历美感觉情况似乎变得有些奇怪。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原本应该是最强的魔法师，然而她却在自己眼前变成水盆，而且对这样的状况无可奈何。

    「那么、那么，可以让小普产生的、那个把大家都变成水盆的程序代码消除掉吗?」

    「那也办不到啊，森下历美。」

    「怎么会?」

    蒂吉塔里丝在水盆上挺胸说道。尽管她的动作充满威严，但是在初夏阳光照耀的银座大街，而且还是在莫名掉在柏油路上的水盆上如此表现，丝毫没有任何震撼性可言。

    「就算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魔法师，在同时编组出的一组程序代码，也只能用来施展一种古典魔法而已。在这次这种与魔力强弱无关的事件里，我能做的对应与一般魔法师也没有两样。那个魔物此刻已经不是普通的魔物，牠能吞下外来的魔法攻击，并拥有可同时将多余程序代码变换成水盆的能力。这已经可以视为一种世界末日了。」

    「不、不可以就这样末日啦!」

    「没有人类能阻止这个连锁。这些水盆迟早都会覆盖整个东京。整个日本，然后跨海在大陆散播，并蔓延到地球全土吧。那也没什么，放心吧，毕竟人也不是死了，只是变成水盆而已。人在保有身为人的情报下变成水盆。能不受这连锁程序代码影响的，森下历美，在这世界上，就只有你和聪史郎而已。你们两人还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亚当跟夏娃，我和弓子会待在这个地方，一直看顾你们的。」

    「不可以那样啦!」

    「换个角度想，人类的寿命甚至可说获得飞跃性的提升呢。水盆不会死，只是会损坏而已。在水盆受风霜侵蚀损坏之前，大概会一直留在那里吧。这很有意思，森下历美，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打从心里庆幸选了你作为朋友呢。」

    这下历美伤脑筋了。

    那个已经不是人类，而是记忆集合体的蒂吉塔里丝，想法似乎也和人类有几分差异。一般来说，在变成水盆的状态下就算能看顾历美，应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但蒂吉塔里丝却对此感到十分愉快，似乎还希望能持续着这水盆与人类的朋友关系。

    不过，由于曾夸下海口无论如何都会守护弓子的历美，在现在这因为自己而导致弓子受伤的状况下，也难以对蒂吉塔里丝发出抱怨。

    飘在空中的大魔女脸上则带着笑意，看着低头尴尬拨弄手指的历美。

    「……可是，如果是你的话，或许有机会能设法解决。如果是在这世界上唯一背负着克里斯特伯尔特诅咒的你……」

    「我、我该怎么做?去求小普听我的话吗?」

    「你看过之前弓子对火狐使用的强制归还咒文吧?只要由你来使用那个程序代码就行了。」

    「可是、可是，那个咒文最后也被小普吃了……」

    「所以，森下历美，必须要你来用才行。你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分为两阶段。因此，火狐只会吃掉第二阶段的程序代码，而最初的程序代码仍得以启动。」

    就蒂吉塔里丝的说法，如果由历美编组程序代码，只会有将编组好的程序代码变成水盆的部分被小普吃掉，而强制归还的程序代码仍会照常实行。另外，虽然是能成功将小普送回去才会发生的事。但如果小普从世界上消失，似乎会产生变换被视为没有发生过的奇妙魔法矛盾，但这部分还是得实际试过才知道。总而言之，由历美来编组程序代码，似乎是仅剩唯一的成功之路。

    「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就算就这么迎向世界末日我也甘愿喔，森下历美。」

    「不可以，不可以让世界就这么完蛋。」

    「你所疼爱的火狐可会消失喔，那样也没关系吗?」

    历美不发一语地点了头。

    「那么，就捡起克里斯特伯尔符的手杖吧。我会亲自交你使用程序代码。」

    来自欧洲的大魔女充满威严地说道。而历美则紧握住那杖柄，将散发银光的双蛇魔杖从地上捡起。

第六卷 Epilogue

    历美并不知道原因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历美就是觉得小普在秋叶原。那与其说是预感，更接近确信。或许是因为历美还能隐约察觉到小普留下的程序代码痕迹，至于详细的理由，就连历美本人也不清楚。

    历美像往常一样朝日比谷线的银座站走去，从有乐町大楼旁的车站入口下楼梯走到一半，又重新折回了地上。车站内自然还有亮灯，但那种通往地下的通路，对只身一人的历美来说还是太恐怖了。

    在无可奈何之下，历美只好改前往JR有乐町站。历美在除了水盆之外没有任何人的售票机买了车票，通过没有任何人的自动剪票口。在明明没有任何乘客与站员的状况下，机械还是照样默默工作，让历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上了月台之后，她发现月台上也散落着水盆。

    无论等了多久，都不见电车进站。原本想说自动剪票机还在运作，所以电车应该也还在跑，但看来似乎并没有那么尽如人意。历美看着标志板确认方向后，一路走到月台末端，战战兢兢从月台跳到轨道上。电车轨道不知为何带着水的气味。历美踩过的石块在鞋子底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带着红色锈斑的轨道，在前方一路延伸着。历美脚下可看见变得渺小的街道。在轨道上走了一会儿，看见铁轨上也有水盆。在彼此相连的大水盆内，交叠摆着好几个较小的水盆。这似乎就是原本应该是电车的情报。

    在轨道旁的横幕发出了随风晃动的声音，远方似乎可听到鸟叫；没有车声，也没有人声。历美踩过枕轨，就会听到木头的扭曲声。在这个没有人类活动声响的世界里，意外地还充斥着其它声音。

    说不定历美就此循着来路回去，先到姉原邸去是比较好的做法。不会受程序代码影响的聪史郎肯定还平安无事。比起历美独自前进，两人在一起或许比较好。而且就连蒂吉塔里丝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历美仍为了寻找小普，沿着轨道一路向前走去。

    历美抵达了秋叶原。

    这里和银座一样，无论是车站、站前、路上，各个地方都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水盆。路上没有往来的行人，店面所播放的音乐仍持续演奏着。在那些令人感到空虚的声音之中，历美一面前进。一面摇晃着手中的逗魔物玩具。

    「小普!过来!」

    没有反应。

    历美将手放在嘴旁，再次拉开嗓子高喊。

    「小普!过来!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其实历美从一开始就明白。

    就像历美有属于历美自己的世界一样，小普也有属于小普的世界，为了历美而夺走小普的世界，那是不对的。

    森下历美无法使用魔法。只能召唤水盆。可是，这个有魔法悄悄存在的世界，对历美来说并不坏。就算真有类似天堂的地方。让历美在那里能够使用魇法、变得聪明、拥有杰出的运动神经、胸部也会明显变大，所有希望都得以实现，但因此要历美离开现在这个世界，她肯定也会拒绝吧。

    小普也是一样。牠不可能讨厌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就像在美国有人因为欲望而引发惨事一样。历美因为优先考虑自己的需要，结果让日本也蒙受灾难。现在历美是这么想的。

    「小普!」

    在散落水盆的中央路正中间，历美大声喊道。

    接着，她在空中看见了青白色的尾巴。橙色的轮廓出现在大楼之间，沿着螺旋轨道朝历美靠近。

    火狐小普的动作非常快速、很娇小、是任何程序代码都会吞下肚的贪吃鬼、喜欢咬手机、睡觉时总是窝在历美的肚子上。而此刻在历美上空一公尺的地方，变得又比先前更大一些，正缓缓盘旋着。

    历美伸出手，轻轻接住身上缠绕着火焰的小普。

    「欢迎回来，小普。」

    和有小普的日子相比，没有小普的日子肯定会比较无趣。历美是这么想的。可是。自己大概也不会有时间去想那种事吧。森下历美很容易哭、很容易笑、很容易肚子饿，偶尔还会跟聪史郎吵架，每三天就会沮丧到觉得自己活在世上对不起大家；忙得无暇多想。跟以往没有两样的明天，一定会到来。

    小普在历美的臂弯中颤抖着，发出像是电子音效般的呼噜声，用那带着火焰的娇小鼻子磨蹭历美的脸颊。

    「……你也明白对吧?」

    小普用那对蓝色的双眼注视着历美。

    历美轻轻抚摸着小普带有刺麻感触的毛皮，将牠紧紧抱在怀中。那彷佛触摸到微弱电流般温暖、不可思议的感触在历美臂弯中扩散。

    「开始啰，好吗?」

    历美话说完，便用力将小普朝空中抛去。

    小普就像乘风上升的秋天树叶般，缓缓绕着圆圈在空中上升。

    历美拉开嗓门。对着空中燃烧着橙色火焰的身躯说：

    「小普!总有一天……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历美似乎看到蓝白色的尾巴轻轻摇晃。

    程序代码开始从双蛇魔杖中读出，通过右臂的可变程序代码开始窜过肩膀，流过颈部，逐渐扩散至全身。历美运用身上所有肌肉，编组蒂吉塔里丝敦给自己的程序代码。那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所珍惜的魔法程序代码，与历美平常使用召唤水盆魔法不同，是帅气的魔法；同时也是森下历美一直向往的真正览法。

    「就算只剩自己，也要打起精神喔!不可以因为寂寞就哭出来喔!就算在其它世界，也要好好吃饭喔!再见了，小普!再见了……我的火狐。」

    程序代码朝天射出，橙色的流星在空中出现，消失。街道重拾了喧嚣，一辆汽车响着喇叭从历美身旁开过。

    一个水盆从蔚蓝的盛夏天空落下，清澈的金属声响彻四周。

第六卷 后记

    「我……等这份原稿结束后，就要开始弄猫咪部落格了……」

    变成死亡预言了。

    对不起。

    在有名的笑话中，有个「馒头好可怕」的故事。大意是说一个很喜欢吃馒头的人，故意说馒头很可怕，然后从朋友那里骗到馒头吃的故事。那是如孔明般巧妙利用人心的陷阱。

    就这样，我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我反过来利用这个故事，每天对内心感到可怕的东西说很喜欢、很喜欢，那没有可怕东西折磨我的新世界，是否就会到来呢?慢着，别太冲动，那是不可能的。不、可是，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如此这般。

    在2008年开始进入「漫长」夏天的某日，我从某个保护团体手中收养了一只小猫。

    我为那个世界上最可爱、天真、不知恐惧、只靠着在人身边喵喵叫就得以维持种族延续数千年的娇小生命，用这世界最让我感到害怕的词句作为名字。

    截稿日。

    截稿日是混有暹罗猫血统的公猫。黏人，怕寂寞。牠从早到晚都跟我的生活如影随形，如果我靠在软垫上操作笔电，牠就会一脸理所当然地跳到我胸口上。然后呼噜作响。牠还会跟着我进厕所，前脚攀在马桶上窥看马桶里的东西。要是我坐着并在腿上盖着毛毯，牠还会钻到毛毯内，就这么缩在里面。

    牠最喜欢的就是有人坐过，还留有余温的地方。牠会趁我泡茶离开座位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迅速占领我刚才坐过的坐垫。猫咪王国的独裁者相当擅长发动闪电战术，每次进行物归原主的谈判也都屡屡失败。

    在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并排摆着两张坐垫，在与截稿日交互移动的状态下进行工作。

    我会一边摸牠的头，嘴里说：

    「截稿日好可爱喔～～」

    然后另一手拿起装有猫罐头的食盆说：

    「截稿日，过来。」

    到了现在。截稿日对我来说已经是可爱到极点的代名词了。就跟所有踏上爱猫之路的人一样，现在我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截稿日的生活。VIVA!截稿日!神啊!感谢您将截稿日赐给我。我已经不再怕截稿日了!

    就这样，我终于克服了难以承受的恐惧。

    这就是我在撰写现代魔法第六集时身边发生的事。虽说气候异常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我实在想不到会从2008年夏天一直持续到2009年春天，不过也是因为截稿日太可爱了，所以我想一直把牠留在身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每天看NICONICO动画的电玩游戏影片，然后发现时间不知不觉消失的缘故，希望大家都能明白。孔明的陷阱实在不容小觑，真是太惊人了。

    另外，或许有很多人已经知道，这部作品将从2009年夏天开始播放动画。虽然在漫画化的时候也是那样。但在自己脑袋中从无到有、像是活字般的东西，经由别人脑中变成其它故事在世上发表，再透过五感重新回到我脑中的感觉，就跟俗语说的一样，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的奇妙经验。

    在那种时候，我感觉自己不像是旁观者，而是参加者之一；而我所构思的设定与其说是原作，倒感觉更像是「Wikipedia上最初投稿的原稿」那样。

    嗯——怎么说……实在很难解释。

    可是又很有趣。

    由于在最初的会面中，听我说出：「只要看起来够帅，尽量放手去做吧!」之后，黑田导演说了：「所谓的好作品，让喜欢原作的人感到高兴，也是很重要的事。我是这么认为的。」因此让我对动画十分期待。希望各位读者也能和我一样，抱着满心期待等候这部动画作品。毕竟制作动画的人和我不同，是一定会遵守截稿日的!

    希望从樱花盛开到残暑未消的时候，这本第六集能送到各位读者手中（注：此为日本出版时间）。这次的故事是在各相关人员的超限劳动、支撑主编的大量胃药，与支持我的眠眠打破（注：提神饮料），以及QPkowai的蒸汽眼罩，还有可爱猫咪睡像等帮助下完成的。

    至于之后的发展，我已经跟责编做过讨论。不过。下集的故事……怕要是说出来又变成什么不好的预言，所以就先别提吧。毕竟这条看不见尽头的漫长现代魔法坡道，我才好不容易开始攀爬而已呢。

    樱坂洋

第六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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